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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姐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做梦。
梦里很温暖,大约四月份,在附中的小吃街上。我还是16岁的模样,兴高采烈地拉着他的手,说我要吃这个这个还有那个,他一只手插兜,被我拖着走,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声音却很温柔,说买啊,都给你买。
我回头看他,逆光,看不真切,只隐约看见他嘴边含着的笑,我正努力睁大眼睛想看得清晰些,电话就响了。
我使劲闭了一下眼,从梦中挣脱出来,忙不迭接了电话,平姐怒不可遏的声音就传了出来:“马龙,给你十五分钟,立刻给我滚下来!迟到一分钟你就不用来了,直接付违约金吧!”
不等我回答那边就挂了电话。
我只用了三秒反应过来,立刻飞奔着去了卫生间。——昨晚拍杂志,我早上七点多才回来,这一觉睡到现在,居然快下午七点了,平姐昨天说今天有事,很重要的事,她说要是耽搁了我得以死谢罪!
我,一个娱乐圈边缘人物,按圈里划分一线二线的标准,我应该算一百零八线。我进这个圈不到三年,严格来说我至今不知道我到底进没进这个圈。三年来,我没演过一个角色,没发过一首歌,有的只是拍不完的杂志和龙套广告。这些都是平姐给我找的活儿。平姐是我的经纪人,三年前从路上捡的我,她让我跟她干,她说我虽然不会唱歌不会演戏,但好在长得还可以,说我跟着她,她可以保证我不饿死也不用流落街头,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她对我算不上好,抽成很高,骂我也很大声,但我没有选择。
我急吼吼地坐进车里的时候,距离她给我的十五分钟还不到,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谄笑着给她拧开了一瓶绿茶:“姐,你喝点茶,润下嗓子。”
平姐居然没再说什么,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又看了我一眼:“你也不收拾一下,妆也不画,头发也不吹,怎么见人啊?”
我愣了:“过去不做妆发吗?”
平姐没说话。
我又问:“不是去拍杂志?那我们去干嘛?”
平姐抬眼看了看我,然后眼神变了变,说:“我们去见几个投资人。”
我看着她,有点怀疑我是不是会错意了,但是她什么也没说,转过头去跟司机说在这里左拐。
我明白了。
我说我不去,我做不来这个事我真的不行求求你了姐!
她还是没说话,我又说我真的不行,我这种白开水一样的长相没有投资人会喜欢的!姐你重新找个聪明漂亮的去捧行不行?我现在每天拍广告拍杂志饿不死我已经满足了没想过要拍电视剧也没想过要红!
我一边说一边着急,一边求她一边想实在不行我跳车会不会被后面的车撞死。
她突然转过头来握住我的手:“没让你干嘛,就只是见见面,陈总亲自问我的,他——我们得罪不起,他开了口我们连去露个面都不肯?那别说你了,我以后都在这个圈子里都混不下去了。马龙,我好歹帮过你,你不能这么恩将仇报吧?”
我不再说话。
我向后靠在椅背上,感到前所未有的厌倦和脱力。
我痛恨自己的无能和软弱。
可是人生在世,为了活着,谁又不是在随时随地的妥协,永无指望的挣扎?
天下熙熙,又有哪一个人,能真正跳脱呢?
到了饭店,平姐领着我上到顶层,走过一个长长的走廊,来到一个包间门口,我是真的有点梦游的状态,她伸手在我胳膊上掐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我帮过你,你别害我。”
然后推门进去了。
我只好跟进去。
围着桌子坐了六七个人,都是西装革履的老板。
我们两个一进去,所有人都抬起头来望向这边,我只低着头装死。
平姐过去开始寒暄,一副巴结谄媚的样子给他们介绍我,我胃里有点难受,有点想吐。
这时候那群人中有个人说话了,他好像喝的已经有点多了,我猜测他大约就是平姐说的那个陈总,他说“小龙啊,你老低着头干嘛,穷到要在我这地上捡钱啊?”
然后自以为说了一个绝妙的笑话哈哈哈地笑起来,满屋子的人为了给他面子,也配合的笑起来。我胃里更难受了。
平姐一边尴尬得笑着一边着急地叫我的名字,我只好抬起头看向刚才说话的人,他坐着,我站着,即使离得不近也能看得清楚,平心而论他看上去并不十分鄙陋,在商人里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儒雅,但我仍然被他看得浑身难受。
还没等我胃里的反应更大一些,我就看见了他旁边坐的人。
那个人也看见了我,却仿佛没有认出我。
他靠在椅背上,没和其他人一样穿西装,只穿一件白衬衣,右手夹着一支并没有点燃的烟,彼时正放下酒杯,同其他人一起看向我,像是在好奇——来都来了,又做出这样一副不肯配合的清高样子给谁看。
我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有些不知道今夕何夕,而我身在何处。
是他。又不像他。
他看上去与四年前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和存在于我记忆中的他产生了巨大的偏差,可是他依然干净整洁,从容不迫。
他仿佛穿过四年多上千个日夜,衣冠楚楚,从时光那头,望向这头这个疲惫污浊,苟延残喘的我。
我把这么狼狈难堪的自己,以这么惊慌失措的方式,给全世界我最不希望他看到的人看到了。
而我看着他,就像看着光明,看着温暖,看着曾经唾手可得却又终究分道扬镳的美梦。
我一时间眼眶发热,头脑发晕,我拼命掐着自己的手心移开视线,抑制住自己拔腿就跑的本能。
平姐叫我,马龙,你过来,敬陈总一杯酒,感谢陈总这几年对我们的照顾!
也许因为情况已经不能再坏到哪里去了,我此时此刻反而奇迹般的平静了下来。
我很佩服自己在这时还有心情想,平姐不愧是平姐,能把这么虚假的话说得这么真诚。
我走过去,接过平姐递过来的酒杯。
我说陈总,我敬你。
不等他出声应我,我就一饮而尽。
我心里求爷爷告奶奶祈求他对我没兴趣,受了我这杯敬酒赶紧开恩叫我滚蛋。
我其实挺能喝酒的。
以前是不能,一杯下去就能发酒疯了,后来喝得多了,自然也就会了。
陈总转过来笑着看我,端起他自己面前的那杯,意思性地抿了一口。
我能感觉到平姐在我身后松了口气。
还不等她继续上前奉承,陈总突然伸出手指,碰了碰我垂在腿边的手,我的本能使我根本来不及思考几乎是瞬间,“蹭”得一下把手抽回来缩到身后。
我其实没有发出什么大动静,可是整个房间的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盯着这边。这一下房间突然安静下来,好像每个人都对我的不知好歹感到讶异。
平姐站在我身后,使劲儿掐了一下我的后腰,警告味儿十足。
我在这一刻无助到了极点,我拼命挣扎着去看那个人,然后我发现他根本没有看我,他略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桌面,仿佛对周边发生的一切都不甚在意。
我的脸变得通红,眼睛也开始发疼,我衣着整齐地站在这里,却感觉此时此刻在众人眼里,我根本就是赤身裸体,一丝不挂。
陈总放下酒杯,仍然像刚才那样看着我,却带了点好整以暇的意味。
他说小龙啊,我到底是该说你傻还是夸你聪明?这取决于你是故意演戏还是真的这么不知高低。
人的一生中有无数个时刻会让你濒临崩溃,就像在做一道没有正确选项的选择题,你无论选哪个,结果都是错,对我来说此时此刻算一个。
我是真的想要不顾一切地离开,去他妈的工作去他妈的陈总去他妈的李平!老子不干了!不吃你这碗饭难道还能饿死不成?
可是另一个声音从大脑深处传来,那个声音对我说,不顾一切是小孩子的勇气,成年人要想到后果,几百万的违约金,你几辈子能还清?还是说你见到那个人就开始做梦了,你觉得他会原谅你吗?可是他现在就坐在那里,你看他理不理你?
当年的他爱过当年的你,可是现在的他对你只有恨,或者他早就放下,眼里不再有你。
不要再做只有小孩子才会相信的美梦,你已经没有这个资格了。
陈总一直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没有讲话,其他人也没有发出声音。
整个房间的沉默像是一场绞刑,绞杀我最后的幻想和天真。
满目血色,一片荒芜。
我把手从后背拿出来,抠着裤子上的中缝。
我的声音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像是电量微弱的机器猫,我终于还是露出一个难看的笑,我说陈总,我跟您开玩笑呢,是我不懂事了,我自罚一杯。
我伸手去拿桌上的酒,陈总突然拦住我,他握住我的手,慢慢的摩挲着,我咬着自己的舌尖,控制住自己本能的颤栗,我的笑一定比哭还难看,可是我仍在笑着。
房间里开始恢复谈笑热闹,大家仿佛看了一场结局已定的戏码,平平无奇,毫无悬念。
我被安排坐在陈总旁边,平姐一脸喜色地被安排坐去对面。
在一屋子恭维吵闹中,我的手被他拿着把玩,我拼命控制住自己想要干呕的冲动。
就这样吧,我想,就这样吧。
一辈子这么长,可是已经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