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Mick打来电话的时候Sebastian正在想办法对付排水口里的冰,用凿子在冰与网格间开出一条小缝,再使劲将凿刃敲打进去,顺利的话碎裂的冰会直接掉进下水道里。然而这不起眼的冻封总是比看上去的要更结实,他不得不借助一桶热水的帮助,几秒钟后他站了在一滩泥泞水里,橡胶手套上沾满冰碴和泥渍,手机就在这个时候隔着围裙口袋震动了起来。
他小声抱怨了一句,摘下右手手套扔进水桶里。如果可以,他更希望自己此刻正舒舒服服躺在沙发上。眼下时值开春,天气依旧要暖不暖,积雪却在一声不响中开始融化了。每年这个时候他都有很多事要做,比如清理院子和过道的残雪,以免孩子们不慎滑倒;比如他正在做的,如果放任不管,无处可去的融水就会流得满院子都是。不仅如此,他还必须时刻保持警惕,留心那些最细微的征兆:不正常的滴水声,若有若无的潮味,以及墙角被洇湿的深色。一个不讨喜的时节。
他滑开接听键,把手机夹在脖子和肩膀间,“Mick?早安。”
“早安。你现在忙吗?”
他对着脚下的烂摊子无声叹气,“我刚刚在尝试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不过现在不忙了。怎么了?”
“Seb,我想问你一些问题。”他从Mick的声音里嗅出一丝犹豫,“如果你方便的话。”
“你随时都可以问我任何事情,只要我能帮得上忙。”他放轻了声音,“你想问什么?”
他等待着Mick回答,可是电话那头沉默了,似乎有某种东西阻止他开口。终于,他听见Mick说道,“是一些关于过去的事情。”
过去。Sebastian没费力气就读懂了这个词。他曾经思考过,假如Mick有一天认真地问起他这些事情的时候自己该怎样回答,此时此刻他并没有感到太多意外,相反,他觉得松了一口气。“我不确定能不能答得上来,不过我会尽力的。”他的语调自然而轻松,“你可以问我任何你想问的事。”
“早些时候我找到了一个东西,”Mick说,“它和爸爸的一些物品放在一起,但我确信它是你的,至少和你有些关系。”
Mick停顿了一下,“是一只红牛的赛车手套,你还有印象吗?”
记忆深处的某个线头被触动了,他看见一团杂乱中有条线飞快的扬起,绷紧,在线的一头系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他几乎能感觉到被拉扯的细微疼痛了。某种被遗忘了很久的情绪在他胃里翻涌着,他眨了眨眼睛,忽然意识到Mick在等他说些什么。
“我记得。”他说,“你想出来谈谈吗?”
2
他们约在一个随处可见的小广场见面。
天非常冷,天要晴不晴的样子,街上没什么行人,只有几个牵着狗的灰色人影。他到的稍早一点,随便挑了个长椅坐下来。喷泉池里是干的,见不到鸽子的踪影,这里静得瘆人。
邮巴在站牌处缓缓停下,他看见Mick从车上下来,背着一只双肩包,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同学校里的学生没什么两样。他举起一只手挥舞,Mick看见了,朝他这边走来。
“嗨。”
他把随身听的耳机摘下来,“假期过得怎样?”
“挺好的。”Mick挨着他坐下,把包放在一旁,“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和爸妈还有Gina一起。你呢?”
“我浪费了很多美好的时间和早春搏斗。”他假装叹气,“开个玩笑,我也差不多。”他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小罐,“我给你带了饼干,是Hanna和姑娘们一起烤的。”
Mick跟他道谢,拿了一块塞进嘴里,两人在长椅上安静地分享着饼干。过了一会儿,他问道,“能让我看看它吗?”
“当然了,抱歉。”Mick从包里取出那只手套,小心地递给他。他抓着手套翻来覆去查看,除了久置带来和僵硬跟一股灰尘味以外,它看起来和十年前没有什么两样。
“你怎么找到它的?”
Mick盯着脚尖,“我打扫了爸爸的房间。”
“他有一个自己的房间,有点像书房。我们一直保持这个房间不动,除了定期的打扫之外。通常都是妈妈负责,我跟Gina也会帮忙。”
“我是在给抽屉扫灰的时候发现它的。它跟一些笔记放在一起,一开始我以为是他之前的赛车笔记,还觉得有些奇怪。但翻了一下后我意识到那是一些计划……一些他准备去完成的事情。他把那些事情记在一起,全部放在那个抽屉里。”
Sebastian捏着手套,却忽然露出微笑来。“我们好像从来没有谈过他,是不是?”
Mick的嘴唇动了动,但他先开了口,“没错。我们经常谈到他,但我们从不谈论他。”
他视线落在那只手套上,手腕处印着的One Goal字样依旧清晰。
“我有没有跟你讲过我和Michael是怎么认识的?”
Mick犹豫了一下,“我看过那张合影。”
他敢打赌说全世界都看过那张照片了。当然,那张照片是一个很好的故事,他理解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喜欢它。合影里几乎包含了一切惹人喜爱的东西:一段和过去平行的未来,一个奇妙的缘分,一种孩童式的崇拜和一种平易的关爱,以及两个世界冠军。“是啊,最早是从科蓬开始的。”
卡丁车场的名字似乎触动了Mick,有一瞬间他眼睛的蓝色变得柔和。他知道Mick心里在想什么,因为他自己也想着同样的东西。
“现在想来,这一切对于一个小孩来说非常不可思议。哪怕是在我小时候最狂野的那种梦里也绝不可能出现我之后经历的事。不要说七岁,哪怕有人跟十六岁的我说你将来会跟他成为朋友,我也一定会觉得那人脑子出问题了。”
“我会说科蓬是一个开始,而不是全部。实际上,我认识了他两次。”他看着Mick,“一次是在我小时候,一次是在我长大后。先是Schumacher,然后才是Michael。”
“即使是卡丁车场里最小的孩子也知道Schumacher,即使是完全不了解赛车的人也听过他的名字。对于小时候的我来说,那个名字就是一切。可是Michael,只有把他名字所意味着的那些东西去掉后,你才能见到——可爱,有趣,值得尊敬,一个好人。真正的Michael是谁其实和他拿了几个冠军没有关系。”
他就开始跟Mick讲,讲得有些零零碎碎的,他说那个时候你爸爸在车队当顾问,经常到围场里来。你爸爸总是在工作期间吃甜食,经常能看见他走来走去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个盛了点心的盘子。他说你爸爸很喜欢跟别人开玩笑,如果感觉脑袋突然被拍了一下,帽子被突然掀掉,或者有人在后面踢你的膝盖窝,那八成都是他干的。他说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小孩,有着各种各样的小孩毛病,时不时会有些拘谨和羞怯,但你爸爸和我相处的方式让我非常放松,倒不如说有些时候放松过头了。他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去蒙塔纳的时候是被他绑架过去的,那天发生的事情我依旧记得一清二楚。
他说,“那是我人生中最棒的一天。”
3
他冲着领奖台之下的人群振臂,想要尖叫,大喊。狂喜涌上他的面颊,一阵颤栗自心脏出发滚过全身。温热的酸楚充斥他的鼻腔,他仰起脸,缓缓合上眼帘,想要阻止喜悦从眼睛里流下来。
三色旗从他的背后缓缓升起,时隔两年,德意志之歌再次响起。台下人们挥舞起旗帜和帽子,无数喜悦的脸庞簇拥在一起,而他的队伍就在其中。他清楚地看见每一张脸,看见他们明亮的眼睛,那些颤抖的嘴唇。他深深吸气又吐出,伸出手向他们致意。
他想用帽子打拍子,却因激动带来的羞赧而难以继续。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脚下摇摇欲坠,他此前就想象过站在这里是什么感觉,却没想过它如此令人晕眩和哽噎。他眨着眼,胸口急促起伏着,眼眶在欢呼中变得湿热。
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有些不真切,他记得自己和Berger在领奖台上拥抱,把香槟朝台下乱喷,踩着轻飘飘的步子去接受采访......当他终于能从各种事情中脱身,在车队的人陪伴下走回房车时,他看见有人斜倚在门口正和他领队在交谈什么。那人显然也看见了他,回过头来冲他挥了挥手。他向他们两个走过去,Franz把他拉进怀里,用力在他背上拍了几下,他感觉到自己的脚尖离地,咯咯地笑了起来。等终于被放下来时,Michael揽住他的脖子,“把他借我用一下。”他跟Franz说。
“你可别把他搞丢了。晚上的派对我们还用得着他呢。”Franz笑得很开心。
Michael圈起他的食指和拇指,剩下的三根手指轻轻摇晃着。
他跟Franz等人挥手道别,有些困惑地被Michael领着往外走。“你要带我去哪?”他问。
Michael笑得很狡黠,“你猜。”
他一头雾水地坐在Michael车里,不知道等着自己的究竟是什么。音响里放着一些难以言喻的歌,他不得不忍耐想要切歌或是关掉它的冲动,因为Michael看起来似乎很享受。口袋里的电话响了,是妈妈打来的,他看了眼Michael,把手机放在耳边,“妈?”
“是的,是的。今天太不可思议了,一切都是那么棒!我到现在还不太敢相信这是真的。”
“我知道,妈,我知道。”
他的脸突然红了,“我也爱你。”他小声道,瞥了一眼Michael,发现后者在偷笑。
“我在哪?呃,Michael带我……”
他挪开听筒,用口型向Michael求助。Michael冲他笑笑,“我们已经到了。”
他下意识望向车外,试图辨认周围的建筑,直到他看见右侧花坛上那尊巨大的,闪烁的银色跃马雕像。他的嘴张成了一个圈,“怎么会……”
“不,妈,我不是在跟你说话。”
“我没有乱跑,Michael跟我在一起呢!”
“我晚点再给你打过去。帮我和爸爸说我爱他。”
他急匆匆挂掉电话,Michael已经笑得肩膀乱颤了。“能不能专心开车。”他抗议道,脸颊却热的厉害。
他们驶过某个高速出口,在桥梁下拐进一条看似死胡同的巷子。透过掩映的树,他看见坡道尽头的院子里一栋两层高的木屋,两面跃马旗挂在顶楼的窗台外。他眼睛陡然亮了,转过头来盯着Michael,“你要带我去蒙塔纳!”
“猜对了。不过太晚了,没奖励了。”
Michael把车停在院子外的泊车位上,正好对着修剪成赛车形状的一丛灌木。他们走过六角砖铺成的小径,Michael推门的时候铃铛丁零当啷地响了起来。
他几乎头晕目眩,艳羡而着迷地注视这一切。如果你曾经在自己卧室贴满海报与照片,有一个专门的柜子来收纳那些和赛车相关的小东西,那你一定会明白这种感受:木质墙壁的相框里装饰着法拉利历代车手的照片,餐厅里随处可见的无数纪念品,车模和跃马浮雕,旗帜与赛道图,更不用说玻璃柜里的头盔、走道两侧的赛车服,以及高悬在前厅墙上的鼻翼。一位胖胖的妇人从柜台后的帘子里钻出来。“Michele!”她笑着迎上前,把Michael揽进怀里,捧着他的脸左右各亲了一下,又转过头来打量Sebastian。她的眉心有一粒肉痣,他从她的笑容里读出一种长辈式的喜爱。
妇人用意语说了句什么,Michael笑着把他往前推了推,“Rosella,这是Sebastian。Sebastian,这是Rosella。”
他的肢体因羞怯而僵硬,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握手、拥抱还是像意大利人那样亲吻她的面颊。然而Rosella张开双手,像抱住Michael那样抱住了他,那双结实的手臂和朴素的热情挤压着他的肋骨,他几乎动弹不得。她的拥抱里带着一股厨房和食物的香味。随即,他感到左右脸颊被各亲了一下,耳尖跟着开始发烫。
“Seby,Seby。”她喃喃念道,“好孩子,好孩子。”她的英语里带着浓重的意大利口音。在十三岁之后他已经不大喜欢有别人这么叫自己了,但不知为何,她唤他名字的方式并不让他排斥。
Michael按照自己的习惯点了一些吃的,又跟Rosella说了些什么。这里上菜的速度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快,番茄,胡椒和蒜的香味刺激着他的鼻翼,他终于感觉到饿了,胃里扭曲成结。
“你得先垫垫肚子才能继续接下来的活动。”Michael招呼他。“我以前试过一次空着肚子直接去派对,你不会想知道那天我是怎么度过的。”
他顾不得风度把头埋进盘子里,吃相几乎有些凶狠了。Michael笑吟吟地看着他,伸手从他盘子里叉走一片香肠。
“喂!”他小声抗议。
但Michael早已把叉子送进嘴里,腮颊因为咀嚼而显得鼓鼓囊囊。他状似无辜地看着Sebastian,“这是搭车费。”
他白了一眼Michael,紧紧护着自己的盘子,把剩下的食物风卷残云般装进自己肚子里。
这时Rosella端上来一个小碟子。碟子中央摆着一个摇摇晃晃的点心,看着很像布丁,只不过颜色是白的,淋了果酱,装饰着一颗草莓。Rosella把小碟放在他面前,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不解地眨着眼睛,“我们没有点这个吧?”
“是给你的。”Rosella说,“不给Michele。”
Michael对后半句话摆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这是给冠军准备的奶冻。”他对Sebastian解释,“以前每次我赢了,Rosella就会给我做一个,为了庆祝。”
“快吃吧。”他说。
他看着Rosella和Michael,挖了一小勺放进嘴里,果酱的酸和甜得发腻的奶冻混在一起。他的鼻子酸得厉害,才吃了两口眼泪就要掉下来。
离开的时候Rosella一直把他们送到院子门口。她宽厚的手握着他的,还有Michael的手。她嘴里不停说着什么,他想那应该是“下次再见”和“一定要常来”。
他坐进车里,回头从后窗看见Rosella依旧站在那里,远远地冲他们挥手。
他们从来时的路返回,马拉内罗的建筑不断被抛到他们身后。他闭上眼睛,头枕在靠垫上,整个人软软地陷在座位里。
“Michael。”
“嗯哼?”
“谢谢你。”
Michael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的头发抓乱了。
4
“我有一段时间没有去过蒙塔纳了。”他突然道
“我也是。”
“我们应该找个时间去一起看看Rosella。”
“是啊。”Mick说。
一滴冰冷的湿意落在他的手背上,又是一滴。他抬手,看见两滴水顺着他的皮肤流过。Mick也伸出手,往天上张望着,零星的深色斑点出现在广场上,伴随着密集的声响铺满了地面。雨落了下来。
他和Mick都站起了来,显然他们之中没有人碰巧带了伞。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自己和Mick头上,一起朝着最近的屋檐下跑去。雨点不断敲打外套,被风拍在他的脸上,让他睁不开眼睛。两人猫着腰钻随便进一个晴雨篷底下,几乎是同时松了一口气。
“我可不记得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雨。”他取下外套,摸了摸帽子,却摸到满手的水。于是他把它摘下来抖了抖,连同外套一起搭在自己胳膊上。
“还有更不巧的。”Mick说。他转过头一看,店铺的玻璃门内挂着“休息”字牌。
他失望地嘟囔着,把湿衣服挂到门把上,在店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Mick跟着他坐下,头发湿哒哒地黏在前额上。他们两个头上脸上都是雨,水不断从额角和脖子上流下。
Mick把围巾解下来递给他,“用这个吧。”
他抓着那条柔软的织物,攥住它的一头去擦Mick额头上的水。Mick的眼睛睁大了。
“别动。”
Mick的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还是跟个小孩那样乖乖坐好,双腿并拢,把手摆在膝盖上。“眼睛。”他说,Mick顺从地闭上双眼。他轻轻压着Mick的脸,隔着围巾触摸到Mick的颧骨、鼻梁,面容的轮廓。“转个身。”他继续说道,Mick听话地背对他坐下来,整个脑袋被他用围巾包住。Mick的头发比看上去的要更软,他在手指上施加更多的力来揉搓,以便织物更好地吸收水分。
“这个天气感冒可就麻烦了。”他把围巾留在Mick头上,“你冷不冷?”
Mick摇摇头,“也不是第一次淋湿了。”他看着Sebastian衣服上的湿点,“谢谢。”
晴雨篷在他们头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水线把广场和建筑染成铅色,地上白茫茫一片。
“真想来杯热饮啊。”他感叹道。
Mick笑了,“如果有干燥的衣服就更好了。嗯,最好再来一条毛绒绒的毯子。”
他们一起笑了起来,Mick抓着他的手捏了捏。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有空来我家里坐坐吧,你还没来我家玩过呢。每次跟姑娘们谈起你的时候,她们总要缠着我问你什么时候能来。”
Mick有些惊讶,“你经常提到我吗?”
“有什么不对吗?”
“我还……我以为你不怎么跟家里人谈工作上的事情。”
“Mick,”这会轮到他吃惊了,“可你不是工作啊,你是我的朋友。”
“我和Hanna永远欢迎你来。什么时候都可以,夏休或者冬天,只要你乐意。”他接着说道,“我们可以帮女士们烤饼干,滑草坪,或者去后面山里的湖钓鱼。如果你带Angie来,我们就可以一起带着狗去晨跑了……”他突然停住了,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都是些家庭活动,会不会太无聊了?”
“不,”Mick说,“一点都不。”
屋檐底下突然安静起来。
“其实——”
“我—— ”
两人反应过来,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你先吧。”Mick说。他抓了抓头发,“还是你先说吧。”
“其实我有点后悔给你打了那个电话。”Mick垂下眼睛,“我知道回忆是什么样的感觉。”
“不是那样的。”他说,“我刚才是告诉你,我很高兴你能问我这些。”
“倒不如说我一直在等你问起关于Michael的事,尽管我能分享的东西可能远不如那些曾经和他共事过的人多。”
他的声音非常温和,“回忆是没有错的。只是有时候,它们太美好了。”
“不过我确实没想到能再看见这只手套。”他承认道,“已经差不多是十年前的事了,我把它给Michael的时候我们两个都有些乱糟糟的。你知道的,ROC派对,还喝了酒。我以为Michael大概早就不知道把它丢到哪去了,毕竟只是一只脏手套而已。”
“我很高兴知道它被Michael好好保管着,也很乐意跟你讲关于它的事。”
“那是我们上一次参加ROC的时候。”
5
他们又赢了一次。第六次。
他很久没有看到Michael这么开心了,也不记得Michael上一次亲吻镜头是在什么时候了。ROC结束的当晚大家在酒店的酒吧里举办派对,说是派对,实际上跟以往的任何一次胡闹没有区别。他喝了不少酒,但他的衣服绝对喝得更多,黏糊糊地挂在他身上。像他这样醉醺醺且汗流浃背的人还有十几个,全部挤在舞池里。
这场乱哄哄的闹剧一直持续到他扭伤了自己的脚。具体发生了什么他记得不是很清楚,也许是不慎踩进了一滩液体里,融化的冰或者什么酒之类的。派对的地板上总是布满这种陷阱。下一秒,酒吧在他的眼前旋转起来,他的脚踝翻了一下,脸随之撞在地板上。
“你还好吗?”他看见Michael拨开人群朝这边走来。他抓住Michael伸过来的手,试图从直接地上起来,却因左脚的刺痛倒吸了口气。
“慢一点,”Michael扶着他,把整个肩膀借给他支撑。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这里太暗了,”Michael对他说,“我们去个亮一点的地方。”
他在Michael的帮助下一瘸一拐往外走,被他带到休息区的沙发上。Michael蹲下身,托着他的左脚,小心地把鞋子脱下来,然后是那只袜子。仔细查看他的脚踝后,Michael明显松了一口气,语气一下子放缓不少,“看起来不是特别严重,没有肿胀也没有淤青。”他轻轻捏了两下他的脚踝,“疼吗?”
他摇摇头,脸颊不知因酒精还是什么燥热得厉害。Michael的手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让他觉得自己几乎像是个小孩子。他忽然难为情起来,“我没事,过一会儿就好了。”
“要不要送你回房间?”
“我不想回去。”
“你应该好好休息。”
“可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太无聊了。”他摇晃Michael的袖子,“能不能带我出去透透气?”
事实证明他们最终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出汗。如果问起曼谷给他最深刻的印象,那答案一定是潮湿与闷热。他们来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中,可气温依旧高达三十摄氏度,街上要么没有风,要么就是连风也是热的。Michael陪他坐在阳伞底下,现在这里一个人也没有了,黑得要命,只有泳池周围的照明光流淌在水面上。
“等我一下。”
Michael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冰桶,里面还插着一支香槟,显然是从派对现场顺过来的。他把毛巾浸在冰桶里,拧掉多余的水,敷在他的脚踝上。又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一根雪茄,“你介意吗?”
他摇摇头,虽然不喜欢烟味,但他不排斥雪茄。后者的味道让他联想到某种烟熏过的坚果。
“你不回去吗?”
“不想玩了。”
“对不起。”
Michael在他脑袋上扫了一掌,“不许乱道歉。”
他不作声了。雪茄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他听见Michael说道,“有时候我会觉得我们还在温布利,你身上穿着托罗罗索的衣服。”
他从来没有听过Michael说这样的话,他开始回忆07年的一些事情,在他脑海中那些画面依旧清晰,但却不似昨日,像是很久、很久之前。六年的时间确实很长,他想。但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一些东西,这是他第一次产生类似的认识,尽管还不如今天那么深刻:那就是人和人之间的时间是不一样的,那些对他来说很长的时间,对Michael而言可能像是一眨眼就过去了。
夜空的阴影下,这个拥挤如蚁穴的城市看起来竟然很安静,甚至很柔和。街道上远远传来一些声音。Michael换了个坐姿,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你那天怎么没去我的派对?你的庆祝派对我可是都去了,我还等着跟你交换礼物呢。”
他没法回答,过了一会儿后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这一次他不能确定Michael是不是在逗他了。他用干涩的眼睛盯着Michael的,想从里面找出答案,“退役的事。”
“嗯,”Michael一副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不是你之前嫌我老了吗?”
他想回嘴,说这都是两年前的事了,你怎么还记仇呢小气鬼。但他说不出口。“那不是……”他急得声音发抖,“你不老,我只是开玩笑——我——”
“我不想你离开。”
这句话脱口而出后他自觉不妥,又讪讪补了一句,“我们都不想。”
Michael斜眼看着他,忽然笑了,揽住他的脑袋乱揉了两把。“看看你这表情,真想给你拍张照。”
他甩甩脑袋摆脱了Michael的手。
“这样吧,”Michael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怎么样?”
“……”
“我很喜欢吃冰淇淋。”
“这才不是秘密。”
Michael翻翻眼睛,扮了个鬼脸。“好吧,让我想想。其实也不算什么秘密。六年前第一次说离开围场的时候,我其实很不情愿。”
“那年我三十七。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这个年纪其实不算什么,我的身边有的是三十八九了依旧在比赛的人。但是事情已经决定了,于是我想,‘好吧,我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我以为我会习惯没有比赛的生活,很显然这个想法不太正确。我尝试了很多东西,但是没有一样能够满足我的需要。我发现我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境地里,一种很接近迷失的状态:我依然清楚自己渴望什么,但我不确信我是否能回到那种状态里。”
“总有一个时刻,你会开始质问自己,质问自己是否依旧足够优秀,是否能适应挑战,那种热情是否依然存在于心里。我一遍遍问自己这些问题,直到我终于意识到答案。我讨厌输,但我更讨厌离开赛车。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我必须回去,于是我回来了。”
“如果有人问起这三年,我会说已经足够了。倒不是说我没有留下任何遗憾,我们总是在为了各种各样的事情说再见,尽管大多数时候我们是不得不说。你现在还不知道那种感觉,但你以后就会明白。当真正到了说再见的那一刻,你会知道它,你会发现你已经留下了自己的一切。所有人都是这样,我们到来,离开;我们得到,失去……我希望当这一刻来临时,你能问心无愧,没有后悔。”
Michael笑吟吟地看着他,“我的故事到此为止,现在和未来是属于你的。”
他突然越过扶手去抱Michael,差点掀翻自己的椅子。Michael吓了一跳,连忙接住他,他就这样把头埋在Michael怀里,一动不动很长一段时间。Michael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好了。我们可是刚赢了一场比赛呢。”
他把头抬起来,擦擦眼睛。“你有什么打算吗?”他犹豫了一下问,“以后的事?”
“坦白说还没想好。”Michael托着下巴,“我只知道我要陪着Corinna和孩子们,并且踢球踢个爽。”
忽然间,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他的心头,“不对,有一件事已经确定了。”
Michael的头转了过来,他看着Michael的眼睛慢慢说道,“明年我们要回来这里。一起再赢一个冠军。”
一片昏暗中,Michael的双眼似乎在闪闪发亮,他确信那不是自己的错觉。
“抱歉那天没去你的送别派对,也没有跟你换礼物。我很想给你补偿点什么,但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有些窘迫地从口袋里翻出一只赛车手套。正是早些时候他比赛用的,里面全是汗,而另一只早已不知所踪。“我只有这个。”
Michael拿起手套翻过来,冲着上面的One Goal字样扬起了眉毛,“我很喜欢。”
“就这么说定了,”Michael把那只手套揣进口袋里,冲他眨了眨眼。“我们要一起再赢冠军,不过不是一个,而是好多个。”
“一言为定。”他说。
“好了,”Michael拍了一下手,“来喝点酒吧。”他把香槟从冰桶里拔出来,啵地一声弹掉瓶塞,却像想起了什么,“啊”了一声,“我好像忘拿杯子了。”
“没关系。”他把双手合起,做出鞠水的样子,“直接倒我手上吧。”
Michael握住香槟的瓶颈往他的手中倾倒,酒液在碰撞中泛起泡沫。香槟从他的指缝里滴滴答答掉在衣服上,但他一点儿也不在乎。他看着Michael,用双手和Michael的瓶子轻轻相碰,仰头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两人的下巴和脖子都湿漉漉的,香槟与汗水混杂在一起。Michael用手背擦了擦嘴,“我想念冬天了,为什么不在一个冰天雪地的地方举办ROC呢。”
“你不是怕冷吗?”
Michael笑了,“可是我喜欢雪。”
6
“第二年赛程安排出来时,Michael是第一个宣布要去参加的人。”
“比赛取消的时候我们还在电话里聊了这件事。Michael很失望,但还是跟我说没关系,我们可以等下一次。”
他慢慢地闭上眼睛。雨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停了,皮肤上像是后知后觉传来了寒意,一股黏糊糊的不适感。广场被昏暗的模糊的蓝色笼罩着。过了很久,他听见Mick开口。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能早点了解爸爸就好了。”
Mick回过头来,“我说这话会不会很奇怪。”
“不。”他说,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安慰的话。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Mick对他微笑,尽管他眼睛是湿的,声音听上去颤抖而微弱,“它们对我意义重大。”
他把手放在Mick的肩上,然后是背上,他轻轻揽住Mick,抚摸着他的脖子和头发。Mick的身子在他怀里颤抖,但是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他们在冷风中拥抱,头发被吹得凌乱。不知道多久后,Mick的身子动了一下。
“我送你去车站。”Sebastian说。
他们沿着广场边缘慢慢往站牌处走,手里拿着还没有干透的衣服。“你要把它拿回去吗?”Mick问他,声音已经恢复正常了。
他摇了摇头,把手套放在Mick的手里,“把它带回去吧,帮Michael好好保管它。”
Mick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套重新装进背包里。
一辆巴士拐过街角,正是Mick要搭的那辆,不紧不慢地向站牌驶来。Mick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难读懂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话到嘴边又变了。最后,在一只脚踏上车前,Mick的头转了过来。
“Seb。”
“不论爸爸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对我也是一样的。”
车门在他面前合上了,Mick隔着车窗向他挥手。
他也挥着手,用口型和Mick说了再见。
7
Mick第二次打来电话的时候他依然在院子里,只不过这一次是在陪孩子们和狗玩。放在小桌上的手机嗡嗡地响了起来,Bruno最先听见了,拉扯他的裤腿,又冲着那边叫了两声。
“好孩子。”他揉揉bruno的脑袋,接起了电话,“Mick?抱歉,我刚才在陪孩子玩,有什么事吗?”
“Seb。”他从未听过Mick用这种声音说话。
“我跟妈妈和Gina谈过了,你想来见见爸爸吗?”
他胸膛深处传来一阵猛烈的搏动,像鸟惊慌失措地拍打翅膀。等回过神来时,他握着手机的手正在发抖,Mick似乎在听筒里叫了好几声他的名字,“Seb?”
“我在听。”他嗓音干得不像是自己的,“我……”
他没法说出第二个字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又是怎样把那通电话继续下去的。直到Matilda摇晃着他的衣袖,他终于发现听筒里只剩下忙音了,两个女孩既是担忧又是不解地望着他。
“爸,你怎么了?”Emilie问。
他蹲下身,把两个女儿紧紧搂在怀里,摸着她们的脑袋。“对不起。亲爱的,你们先去找一下妈妈好不好?爸爸现在有一些事情,需要自己待一会儿。”
他对她们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待到两个女儿的身影消失在掩映的灌木丛后,他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很久,又或许只是几分钟后,一只柔软的手掌搭在他的肩上。有人轻轻摸着他的头发和脊背,直到他的颤抖慢慢地趋于停止也没有停下。Hanna握着他的手,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他跟Hanna说了一切,他不知道自己上一次像这样混乱而语无伦次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我必须去见他。”他的声音湿漉漉的,
“我知道。”她紧紧贴着他的脸颊。
他们久久地拥抱着彼此。
8
Mick开车来接他。
车程非常安静,一种令人恐惧的静默笼罩在他们头顶。他觉得自己再这么下去一定会发疯。“有什么我需要知道的吗?”他问。
他意识到Mick正在透过后视镜看他,“爸爸的精神不太好。”
“他不能像过去那样认得那么多人了,对变化和刺激比较敏感。”Mick说,“比如面对陌生人的时候,他很容易产生紧张或者害怕的情绪。这也是我们不想让他见别人的一个重要原因。”
“他的行动不方便,也不能够说话,主要是用眼睛和我们交流。”
他的胃抽搐了一下,“眼睛?”
“妈妈教会了他。他眨眼睛,一下代表是,两下代表不是。”
他感到胸口一阵缩紧,悄悄地侧过头,尽量盯着车窗外。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脸上是什么表情,也不想知道。他稍稍仰起脸,努力阻止自己哭出来。
“跟我讲讲Michael的事吧。”他声音几乎是在恳求了。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拿这种徒劳又无意义的问题折磨Mick和自己。他希望Mick能拒绝,默不作声,或者是斥责他,但Mick只是始终非常平静地注视前方,“爸爸喜欢安静。”
“他很依赖我们,尤其是妈妈。当我们都在家里的时候他会比平时更开心。他喜欢看我和Gina的比赛,还喜欢看外面的风景,喜欢待在有微风和太阳的地方。天气好的时候我们会带他在院子里转,他的心情也会变好。”
“但不是每次都是这样,虽然妈妈没有说过,但我知道有好几次他一动不动看着外面,然后开始流泪。”
“他依然很喜欢雪,但是冬天的空气对他来说太冷太干燥了,他必须待在屋里。他会隔着落地窗看外面下雪,一看就是很久。他不能明白为什么我们禁止他出去,不能出门的时候他就很沮丧。有一次我看见他的表情......我不能,我没法拒绝他。于是我跑去院子里捡了一捧雪,搓成雪人的样子带回来,用手套托着给他看。他很高兴,可是雪人很快就化了,一滴滴从手套上掉下来。他找不到雪人去哪了,看起来又困惑又难过。我抱着他哭了。”
Mick咬着嘴唇,一滴眼泪划过他的嘴角。他用双手捂着自己的眼睛,手心里湿润一片。
他再一次来到Michael的家。
十多年前的时候他在这里度过了几次短暂的假期。十年前Michael宣布退役的时候跟他说你以后来找我很方便了,从现在开始我会总是待在家里了。一眨眼十多年过去了。
他再次见到了Corrina,见到了Gina。然后,他见到了Michael。
他们在客厅里待了一阵,分享了一些酒和谈话,主要是关Michael。在交待完所有的注意事项后,由Mick陪着他去见Michael。他感觉自己麻木又机械地迈着脚步,直到Mick在某扇门前停了下来。
“这是爸爸的房间。”
他看见房间门上开着一扇窥视窗。
Mick轻轻敲了敲门,“爸?是我。我要进来了。”他拉开房门。
有个人坐在窗前,腿上盖着一条小毯子。他静静地看着那个人,然后认出了他的眼睛,依然是那个轮廓和形状,一双弯弯的眼睛。
米克走到Michael身边,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爸,我带了朋友回来。这是Seb,你还记得他吗?”Mick握着Michael的手,声音中带着一点紧张,“过去你们两个是好朋友,现在我和他也成为好朋友了。”
他设法保持呼吸,慢慢蹲下身,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跟他打招呼。“你好,Michael。我是Sebastian。”
没有抗拒,没有惊慌,Michael安静地打量着他。空气再次填满他的肺,几乎把他逼得崩溃的那种感觉逐渐沿着四肢消退了,Mick的肩膀也眼见般的放松了下来。
可Michael的眼睛忽然间眨了一下,然后是两下,三下,四下……
Michael不停地眨着眼睛。
Mick不知所措地看向他,看上去几乎快哭了。他的眼睛变得灼热,在一片模糊中,他回到了那个下着雨的,灰蒙蒙的卡丁车场,他的全世界正蹲在他的面前,望着他微笑。有什么东西向上牵动了他的嘴角。
“Michael,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