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今天一切都非常倒霉。不如说,他不应该草率地独自上路的。
他的车刹车失灵了,滚进了一条小河,河水不深,但是现在半截车身都在水里。格里高利只好从安全气囊里面挣扎出来,然后去寻找人帮忙。
找人帮忙,这其实是不太可能的。因为现在的海拔大概在500米左右,而且周围都是森林,除了鸟叫,他的呼吸声都是这儿仅有的声音。
呼吸,呼吸。这儿的空气确实比城市的任何地方好,而且寒冷,一直从鼻孔到肺,全是冷丝丝的清新空气,这些东西到了那些奸商的手里可以卖100美元一罐的高价。
格里高利呼吸着这样的冷空气发抖,他开始埋怨祖先进化成这样使人类失去了用自己的毛发保暖的功能。
他越走越觉得糟糕,左腿的血一直在流,不知道什么时候获得的伤口。他喜欢的球鞋这下子只能拿来送给流浪汉了,因为它们快没法穿了,而且没有任何保暖作用,这让他感受不到他的脚。再这样下去他会得低温症死掉,死在这里,不知道在哪的一片森林里,人迹罕至。但是,或许可以成为野兽的食物,很好,格里高利,死了都可以作出一些贡献挽救生物多样性,很不错,死得其所...在这种时刻开始回忆一些往事,他曾经想至少活过四十岁然后去竞选美国总统,因为这个他妈的破世界需要一个家伙来改变,否则根本没有再待下去的价值了。
噢是啊,他还没满40岁呢,就要死在或许还属于美国境内的一片森林里了,壮志未酬,怎么可能算是死得其所呢。
他来这儿干什么?这是为了积累当总统的经验而行的历练的一部分吗?比如说,独自野营远足到这个破林子冒险然后荒野求生这种,也是有可能他会写进to do list里面的。
好吧,格里高利,想想你来干什么的。
他走到一块没那么多树的空地,然后坐下来,有一些阳光,虽然不太暖和,肯定不比7月加州的阳光那么明媚,但聊胜于无。有些温暖,希望可以至少把他的头发晾干,不然很快头就会痛得他想死,想死想到一头撞到石头上来那种。
他出发是...在两个星期前收到了一封匿名email,言简意赅,莫尔失踪了。
莫尔失踪了。
噢,正常啊。
一个很少见面的网友,失踪了,管他什么事...格里高利这样想。再说军事大师失踪,可能是在策划什么吧。
但是莫尔要干什么,不都很早会通知他一声吗?这很奇怪。
虽然他们很少在现实见面,但是他们是从小学到高中的合作伙伴,尽管莫尔几年前就辍学了,这是题外话。
他认为他需要搞清楚两个问题:谁给他发的这个email,以及莫尔去哪了。
没有头绪。
一个星期后,他的邮箱仍然没有新邮件,莫尔也没有打个电话过来说哈哈我开玩笑的。
管他呢。鼹鼠可能又躲起来了。格里高利不想去在意这件事。但是没有办法,那像是一个噩梦一样。说实话他十年前以为莫尔会死在南■公园那个鬼地方,但是他没死,所以格里高利怕他的朋友死。他怕所有人死,因为他是领袖,没有人把他奉为领袖,但是他应该是领袖。
他现在不太清醒,有些晕车和缺氧,所以还没有想起一些细节,但是总之他是踏上了寻找躲起来的鼹鼠的路途,然后迷路了,来到了这儿,出了意外。
在他还很充满希望的时候,他会觉得这是命运的指引。而现在只希望上帝不要再搞乱了。
不好意思,上帝今天可能很闲,所以故意拿他格里高利找点乐子。
远处有一匹狼,循着他的血迹,正在靠近这边。
格里高利跑不动,他也不敢跑,你知道这种犬类动物,要是你跑了,它会更快地追过来。
那匹狼还在靠近他。格里高利看着它也一瘸一拐的,是一匹受伤的狼,或许还很年轻,但是它的琥珀色瞳孔已垂垂老矣。
这让他想起好友莫尔,明明是同龄人,却仿佛内里住着一个50多岁的灵魂,沉默寡言,没有朋友,害怕女生,经常把自己关在家里,只和一堆书籍图纸打交道,除此之外唯一的社交就是在网络上和格里高利聊天,内容也是枯燥政治或者军事。
此时狼站在离他3米左右的地方,直直地看着格里高利,格里高利很紧张,他不敢动,但是已经做好了和它打一架的准备了——像那些荒野求生的硬汉电影里面那种。那只狼,却像慢镜头一样,缓缓倒下了。
生命对于此刻的格里高利而言,真他妈是一个玩笑!
现在该怎么做?
天色晚了一些,气温降了不少,格里高利还剩一些体力,大概30%,可以做最多的是搭个简易棚子,拿火柴生个火,然后睡觉。这些在野外求生节目上看了很多次,他的车在不远,他愿意的话还可以强撑着走过去找找有没有睡袋什么的。
那狼怎么办?
格里高利简单估计那匹狼的危害性:它本身没有什么攻击力,因为腹部有一条口子,还没有完全愈合,现在正在招惹苍蝇。但是狼是群居动物,要是狼群的其他狼发现了它的失踪,会来找它的,那个时候就很麻烦。但是很奇怪,有的时候就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这引导格里高利想,我要救它。
他花费了大概15%的力气走到车子那里,拉开后备箱,顺利找到了能用的睡袋和火柴还有他的背包,甚至还有绷带。总之他尽量拿了很多或许用的上的东西,然后和自己的车子说再见。
他在安全的高处生起火堆,简易地搭了个棚子,这一切都很顺利。除了肚子开始饿。他记得背包有食物,但是很少,他有些舍不得很快地吃光他们。
他给自己的腿缠上绷带,稍作思索又简单地处理了狼的伤口。在那个过程中,他可以感受到那匹狼温热的呼吸,还没死,不知道应该庆幸还是感到恐惧。
像是为了排解无聊或者消除恐惧,他对昏迷的狼说:“你叫什么?我想,呃,不如你就叫克里斯吧。”格里高利擅自给狼取了名字。
很像,说不上来,但是就是觉得很熟悉。这狼很像莫尔。粗糙的毛的手感,到处都是的莫名其妙的伤口,看到过一瞬的金色瞳孔,就连缓缓倒在他面前的时候都很像。
不是吧,这该不会就是莫尔吧...毕竟那家伙失踪了而自己是来找他的。这儿或许真有一种“命运的指引”。
格里高利活了十八年,仍然没有搞清楚这个世界运行的一些规律,好友突然失踪变成一只狼这种事或许也是合理的,也有可能是在扯淡。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这种熟悉感一样,他想起一些过往的事。
格里高利某一次去找莫尔,莫尔被禁足了,再一次。他收到格里高利的消息,于是从他那条狭小黑暗的秘密地道钻出来,搞得满身都是泥。格里高利看着那个很狼狈的家伙,问他既然被禁足了就给我说一声啊搞这么麻烦。
莫尔没说话,但是格里高利看他的表情猜他应该是在猜,格里高利亲自来找他应该是有什么急事。结果这小子只是为了完成假期的实践作业,事真多。
格里高利问他搞成这样一身污泥不难受吗?莫尔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一个小湖边,打算简单洗洗。
他背对着格里高利开始脱衣服,格里高利看到他背上很多的疤,很恐怖。他那时候是初中生吧,初二,这幅模样,像是一个出生入死好多年的中年雇佣兵的背,虽然格里高利没有真正见过出生入死的中年雇佣兵的背,但应该就是这样的。
莫尔突然转过头说:“喂,死小孩,不要一直盯着我看啊。”
什么小孩啊他大得了多少啊...格里高利转头,等着莫尔洗完身上的泥。格里高利背对着问莫尔你待会回去不也要通过那个地道吗鼹鼠君,又满身泥巴你麻不麻烦啊。
这都怪谁啊。莫尔没说话,但是格里高利猜他在这样想。
“我猜你在猜我在想什么。”莫尔拍了一下格里高利的脑袋,“要干什么,走了。”
很奇怪地,那场面和莫尔身上的疤痕一直留在格里高利心里。
目前这位克里斯身上的一些伤疤渐渐和记忆里那些莫尔的伤疤重叠起来。
格里高利被自己的想法和突如其来的回忆击打了。这有些荒唐,但是在这种荒诞的单元剧一样的生活里也说得过去。
他的头发干了,虽然它们很脏,像流浪汉,但是它们干了,这总归是好事。而且虽然有些风吹着,好在他的头也没有太痛。
为了节省体力,他就坐着,和昏迷的克里斯无声对峙。
他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这匹狼和莫尔一样,是一个离群索居者。
夜色快要降临了,也没有其他狼来找它,而且它很多伤痕,是一个失败者模样。它很瘦,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比起是一匹成年雄性狼,它更像是一个狼的幽灵,尚且依附着一具死去已久的皮囊的幽灵,所以它难以坚持太久,于是在他面前轻易地倒下了,毫不设防地。
天空和鸡尾酒一样是撞色的渐变,从深蓝色到粉色到橘色然后变淡。他以前在城市里很少看向天空,也很少去在意它的配色是不是像一杯鸡尾酒。光污染把天空染了色,使它和人类同流合污。
半小时光景,鸡尾酒被人饮尽,剩下酒吧吧台黑色丝绒桌布一样质感的天。他看到克里斯呼吸变得急促,然后睁开了金黄色的眼睛。火焰在它眼中闪闪发光,那很漂亮。也有一点属于野兽的威胁性,有点恐怖。
格里高利面对过很多离奇的事情,但是独自和野兽坐在一起烤火还是第一次。
莫尔对他而言就是这种感觉。每当他看到莫尔唯一有些色彩的瞳孔,仿佛可以透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到他像燃烧着的火把一样的灵魂。虽然坦诚如他,这种话也不敢给相识十多年的老友讲。
偶尔他觉得莫尔要死了,随时都可能消失,他的皮囊摇摇欲坠,是将倾的大厦。但是他没死,活到十八九岁这个不尴不尬的年龄,然后失踪了,生死未卜。
在格里高利放弃管那封email的两天后,一则明显是定时邮件的邮件发到了他的邮箱。
一个链接,然后要求输入密码。
他觉得这肯定是莫尔本人设置好发送的。
他按照普遍的来猜测,首先是莫尔的生日,然后是他的生日,都错误了,因为没有达到密码的字数。那就可能是一个单词或者短语。他输入了莫尔的名字,才打出一个“Chri”,他就想起了什么,删除所有字母,输入了一行法语。
La Résistance.
成功了。他该一开始就想到的。显而易见。
跳转链接,他得到一个坐标,指向离科罗拉多州不远的一片森林。
要是那家伙独自跑去森林,遭遇不测,现在要自己去找他,这可能办得到吗?
真想不管这个事了。
下面还有一个链接,仍然需要密码。
他再次输入了La Résistance,没有成功。
不清楚格里高利和莫尔有一种奇怪的共鸣还是怎样,总之就是凭着直觉,他输入了自己的名字Gregory,然后打开了。
是一封信。
他在接下来的文字里面阐明了他到这里的理由,是很离谱的理由。但是在这个破地方确实会让人觉得合理,毕竟这里的人们早已经失去了怀疑的能力。
他说,你看到这个定时邮件的时候,我已经死啦,帮我收尸,万分感谢。真走运,我居然可以决定自己的死亡!而不是被我妈杀害!
很坦然的语气。甚至感染到格里高利,以至于他知道好友或许已经死亡的时候也没有感到多伤心。反正这家伙迟早都要死,现在还要麻烦我帮他收尸...真可怜,他没有其他朋友了。
尽管知道了莫尔的目的,但是他现在的线索仍然只有一个坐标。
但是再不去的话,那家伙的尸体都不剩一根骨头了吧。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给他陪葬,这可以接受,比让那家伙一个人死在那种地方要好很多,也算是欠那家伙的吧。他总是觉得自己欠莫尔很多东西,算不清楚了。虽然也没有必要还。
就像是单元剧里一起出场又一起离场的必要配角,他们的生命被某种东西强行绑定在一起。管这个叫命运也好,总之格里高利觉得早就有一部分的他随着一部分的莫尔沉入水底了,他们互相拖拽着,又不让对方浮上岸,也不让自己获救。尽管他们都会游泳。
狼——克里斯坐起来,朝火旁边靠近了更多,像一只狗一样,趴在地上,发出一些不满或是呻吟的咕噜声。
格里高利猜它饿了。格里高利也饿。如果它真的是莫尔的话,他说不定会撸起一边的袖子把自己的手臂凑到它嘴边说咬吧克里斯。
他当然不会这样做。他没有好心到这种程度,为了救一只野兽让自己得破伤风或者狂犬病或者直接因为流血过多死在这里,这才是真正的...那叫什么,中国的古文,“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他在背包里翻找,得到一根火腿肠。掰了一半给克里斯,然后自己一点点地吃那根肠。他平时很少吃这种食品,此刻却像是在品尝100美元一勺的米其林三星食品。而那只狼也吃得很谨慎,仿佛它知道这是不多的食物一样。实际上那都不够它塞牙缝的吧,格里高利寻思着,说不定半夜三更他就成为这狼的夜宵了。
好蠢。这家伙居然会是莫尔,克里斯朵夫,谁信啊!他就算变成什么动物也不会是狼吧,顶多是鼹鼠。他又不凶,但是有的时候很固执,是凶猛的...啮齿类动物。
笑死了。格里高利有些佩服自己的心理素质让他可以在这种情况下笑出来。
很暖和,他很想睡觉。莫尔在这种情况下会一直保持清醒坐到天明吧,胆小而谨慎的啮齿类。
“嘿,你要睡觉吗克里斯?我想睡了。你要是想走也可以,不想走也可以在这儿烤火——噢,可惜我没有你能吃的食物了,这儿只有我,我不是食物。”
被他称为克里斯的狼沉默地看着他,然后像狗一样把头放在并列着的前爪上,(居然有些乖巧?),它注视着火堆。
这是一只狗吧。他或许应该学学鲁滨逊,管这个同伴叫,星期五?这才是一只狗的名字,并且很有意义,比克里斯更像一只狗的名字。噢,今天其实是星期二吗?他发现他快没有时间观念了,其实只是他忘记了时间,而且他的电子设备没法使用,所以他感觉时间很陌生。没什么关联的一些遐想会在这种时候蜂拥而至挤满格里高利的大脑,所以还是叫它克里斯吧。
他再三确认过周围的相对安全后,把明火熄灭,又把灰盖在木头上面,以保证它们明天早上还有些火星。火星是大地上红色的星星,而真正的星星在天上,它们更加闪烁,它们是银色的,格里高利今天第一次好好看着星星们,这是一种新颖的体验,可惜不是欣赏无污染星空的正确时候。格里高利躺进睡袋,感到所有的疲惫在这一刻化成水灌满了睡袋把他整个包裹起来,它们不是纯水,是疲惫,迷茫,困惑和恐惧的混合物,使格里高利有些难以呼吸,也使格里高利很快睡去。
他和莫尔曾经躺在一张拥挤的小床上,他们寻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个不需要身份证就可以登记入住的小旅馆。它破旧狭小,无证经营,空气里是发霉的味道。老板盯着他们看了很久,用一种审视同性恋的眼光,并且确认了这两位只是普通的学生没有什么威胁,于是狠狠敲诈了一笔。他们在科罗拉多州和怀俄明州的交界地带,某个不知名的小镇里,为了躲避夏令营,类似于某种逃亡的性质,拉上莫尔跑到这儿。这或许让逃亡变成了私奔。
莫尔看着那张斑驳的床单说,这张床上可能死去了很多我们的同胞。然后他毫不在乎地坐在那张适合微生物繁殖的未出生的人类幼崽坟墓上,撕着手上的倒刺,计算着这次回家被禁足的天数。半个月起步吧,顶嘴加一个星期。他15岁,和他妈斗争了16年,从娘胎里就在斗争,侥幸从他妈的打胎药下活了下来,却依然没有赢得自由。而格里高利这时已经有自己的银行账户了。他不知道这些事情格里高利可以共情到几分。
格里高利虽然很嫌弃,但是没有其他办法了。外面在下很大的雨,伴随着雷电,这困住了两个初中生。
他们简单冲了澡,水有一股铁锈味,还有些泛红,总之洗了澡比没洗澡的感觉还要糟糕。莫尔就开玩笑说他们或许在用某人的血淋浴,然后追查下去,牵扯出一个谋杀案来。
实际上,只是水管生锈,可想而知这儿有多偏僻简陋。但是格里高利觉得一根生锈的水管比一桩杀人案还要恶心。
他们躺在一张拥挤的小床上。莫尔背对着格里高利。夏天,他穿着普通的白色短袖和短裤,格里高利还穿着夏令营的统一服装,很难看的橙色和蓝色的polo衫,深蓝色短裤。他们赤裸的小腿碰在一起,这很正常,这也是一种暧昧。
格里高利的呼吸缠绕着莫尔的后颈,伴随混乱的呼吸。他很不适应。窗外的雨声是他一向写作业或者睡眠的时候喜欢的白噪音,此刻却非常聒噪。
他闭着眼,然后睁开眼,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只知道莫尔转身面对着他,这时他们互相感受对方呼吸的温热。窗外的闪电照亮了整个房间。太明亮了。他们在那一瞬间对视,然后又迅速心照不宣地闭上眼,当做那个对视没有发生过,其实房间已经又完全黑下来了,谁也看不清谁的脸。雷在窗外爆炸,恰好掩盖他们不安的呼吸。
就是那时吧。格里高利想,或许他应该吻他,但是他不要这样做。虽然电影里这时一般是接吻的好时机,都不需要一个理由,也许因为暴风雨。他不要这样做,因为莫尔只是他的朋友,他也不是男同性恋。
但是他一直看着莫尔的脸庞,或许对方睡着了。借着时有时无的闪电,他看着他的表情变得平稳,然后他稍微靠近莫尔,感受他平稳的呼吸喷在他脸上的感觉,他们鼻尖相触。
看上去莫尔的嘴唇很粗糙,或许不是接吻的好选择。而且这不是暗恋的情愫。绝对不是。
窗外的雷雨声一向是他喜欢的ASMR类型,这让他慢慢放松下来。他曾经听着合成的所谓8D环绕雨声来入梦,但是很少真正地聆听过自然的雨声。在黑暗中他把自己交给感官,感受着窗外的声音,细微的呼吸声,从腿上传来的比自己体温高一点的温度。
然后他睡着了。
他醒过来。很平安。
克里斯还在他身边睡着。这让他很震惊。
有两种可能:
1.这是一只狗;
2.这真的是莫尔。
他觉得2很离谱,但是按照这个狗屎无厘头世界的通常脑回路来想,它更可能是正确答案。
他伸出手,摸了摸克里斯的耳朵和它后颈的毛。很粗糙。这并不像家养的狗的柔顺温暖的毛发。莫尔的头发也不怎么柔顺,看起来很蓬松,乱糟糟的,以为摸上去会是像在摸一只狗一样,但是其实他的头发非常硬,而且发质很不好。
很奇妙。他在和一只狼(?)一起在森林的高地看日出。那是漂亮的光景。他现在才发现,太阳很亮。
格里高利感叹自己在这种情况下有心情看看日出。说实话,在平时他总是忽略这些,现在觉得生死,功业,革命都不是重要的了,他才有闲心来观赏日出,并且会在晚上睡觉前想到那样的莫尔。平时想到莫尔,多半是某处又出现什么乱子了,他们一起走在游行的人群中,格里高利会在这种时候揣测莫尔在想什么,想怎么去抵抗去斗争,然后听到身边的人用只在这种特定场合才会使用的音量大声喊:Vive la résistance!
抵抗万岁。
他花了一辈子的时间和不幸的原生家庭,和烂透了的社会制度,和烂透了的学校作斗争,说不定死在没有人烟的森林才是一个好归宿。他最讨厌人了,连他自己都讨厌。不知道他讨不讨厌“格里高利”。
格里高利简单地去河边清理了一下,然后普通地吃了一片压缩饼干——还剩5片。他不确定这能让他坚持几天,因为他肯定需要到处寻找,一来寻找一条出路或者找到有人的地方,二来找莫尔的尸体,这些需要耗费大量体力。往好处想,那家伙不一定死呢——那样的话食物会更不够吃。
克里斯在抚摸下睁开眼,尽管经过了一夜的睡眠,它依旧没有什么精神的样子。或许它太老了,事实上它才在壮年。
格里高利仅有的一些戒备心也没有了。
狗是什么?狗是套上了项圈的狼。取下项圈,被驯服的依旧是狗,还有野性的依旧是狼。莫尔还在肚子里的时候就被他的妈妈用脐带勒住脖子充当他的项圈,但是他依旧是一只狼。
他又坐着休息了一会,然后准备去寻找莫尔。或许是尸体。
早上姑且听得见几声鸟鸣,还有自己踩在枯枝上的咯吱声,两重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克里斯跟着他的。
“我不是去觅食,你跟着我干什么呢?”格里高利对它说。
克里斯没理他,但是依然跟在后面。格里高利掰开伸到面前的树枝,但是前面是更多的树枝。树,树,树。
树,树,树,树,树,树,树,树...根本没有一条路可以给他走,一直以来他都是依靠自己的直觉在行动。
那个坐标还在他的脑海里,但是那只是一个数据,很无力而苍白,他也没有一个导航之类的东西来告诉他怎么走。
他揉揉眼睛——很奇怪,明明周围都是护眼的绿色,他却觉得眼睛太累了,很想合上它们——他决定把树先放在一边,看看脚下,说不定会有莫尔的足迹。那家伙大概会穿42码的鞋子。
很遗憾,地上是枯枝落叶,泥土以及苔藓,还有一些小动物的足迹,是某种啮齿类动物,可能真的是鼹鼠的足迹,但是很可惜那不是那位mole的足迹。
他很失望,很困惑,那些情绪又来骚扰他,说实话他不知道要如何走下去,以前看过的荒野求生节目都是纸上谈兵。
他感受到背上开始出汗,上午9点左右的光景,他猜,太阳的威力或许不大,毕竟树木足够茂盛来遮蔽太阳,但是他走得很急促。于是他把外套脱下来捆在腰上。
那件他很喜欢的棕色外套——他喜欢它纯粹是因为它耐脏——它现在太脏了。他果断地把这些损失(包括他外套,脚上这双球鞋和一条牛仔裤)全部记在莫尔的账上,要是那家伙没死,就让他来全额赔偿。他想着这些,实际上在宽慰自己,或者给自己找点好的想法,让自己不被失望灌满。
他不想再走,这遥遥无期,毫无方向。这样徒然地消耗体力,等于白白送死,没有任何价值。
那是什么?
树干上的箭头,看起来像两三天前划上去的。
那个箭头看起来很急躁。
它给他说:走这边。
他跟着去了。克里斯当然也跟着。
他们在树木间穿行,不停地寻找着下一个提示。
但是没有了,那个箭头是唯一的标志。
没有了还有另外的意思——前面是悬崖。
“我应该下去吗?”他问克里斯,又像在自问自答。
克里斯没有给出回应——它也不可能给出回应。就算它是莫尔。
你不会想去看到那下面的情形的。
但是有个声音这样告诉他。
如果他在那下面发现了莫尔的尸体,80%的可能是他自己跳崖了。10%的可能是他踩空了。10%是他遇到了其他威胁。
那个山崖很高,有很多树,格里高利看下去,只看得到树冠,见不到其他的东西来告诉他那下面是否有莫尔。
他像是独自前往地府的俄耳甫斯,只有奇怪的信念和勇气。
他找到一处较为平缓的坡,然后试探着去够一块岩石,祈祷它不是光滑或者松动的。谢天谢地,没想到初中的攀岩夏令营会在这种时候发挥一些作用——只是他没有任何的保护措施。
克里斯在悬崖处徘徊,然后转身离开了。
那果然不是莫尔吧——谢谢它没有吃我。
他给自己如此之久的心里暗示,以至于他都快要相信那就是莫尔了。或许他没有迈出这一步而是选择继续和那匹狼一起在林子里乱逛而没有其他发展的话,他会继续给自己心理暗示,最后产生皮格马利翁效应,和他的“克里斯”一直生活下去,重新爱上一只野兽,和它一起生存。
他的攀岩走了才20%的路程。他有一种恐惧,害怕面对下面的可能出现的场景:一滩肉酱的莫尔,腐烂的莫尔,变成白骨的莫尔,被一群野兽分食的莫尔...
他其实发现他对他的朋友了解甚少。他都没有见过他大笑,也没见过他大哭,没有见过他慌张,没有见过他会如何坠入爱河。
好像他一直都是从容的,游刃有余的,坦然的。格里高利知道他的一些悲惨的过往,但是随着莫尔年龄的增长,他越来越不在乎这些了,是的,都他妈随他去吧。
明明抛弃自己过往的他会更加轻松的,或许他从他妈手里挣脱出来后,他就会自由地去生活,去爱,去追求其他的,变成一个普通人的。那很好。一起或许刚刚开始,但是他可能已经死了。格里高利不敢细想。
或许我真的喜欢他。大概。
格里高利往下攀登着。心里不知道是恐惧,紧张还是刚刚意识到了“喜欢”这种感情而慌乱。心跳很快速,或许是因为剧烈运动吧。
上一次这样感受心脏捶打胸腔(剧烈运动除外),那天是某次游行,他冲对面骚乱的人群开了一枪,不发一语,莫尔拉住他有一些颤抖的手,问他你害怕吗。格里高利在混乱的寂静中看向莫尔,他感受到这种心跳。他忘记他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为什么要管该死的社会,他只能感觉手指尖莫尔的手的温度——那是有些粗糙的一双手,很镇定地牵住他。随后警察来维持了秩序解散了人群,莫尔才放开他颤抖的手,然后很自然地摸出一根烟点上。
就算是那样,那个莫尔也是从容的,反而是他这个“领袖”早就大乱了心思。又胆怯又动摇。
要是更加坚定一点的话,就朝悬崖下攀登吧。
他向下去。
手指似乎被尖锐的石头划伤了。左腿的伤口也开裂了。汗水进入了他的眼睛。很累,很想直接放开手让自己掉下去。但是他没有。格里高利很佩服自己的意志力。
感觉这次攀岩过了很久,好在他终于重新踩在大地上,比之前参加过的所有的中学生攀岩比赛都要顺利。大地很结实,很可靠。明明一直都在大地上的,这种时候才感受到大地的伟大来。
他的腿有些发软,接下来看到的景象更加让他腿发软。
他看到血迹。
格里高利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向前缓慢地走去。
刚刚在想,见到他要说什么?骂他还是拥抱他?这些想法估计现在都没有用了。
莫尔——格里高利100%确定那是莫尔——的尸体在他眼前出现。因为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包(破烂的),这证实了这具尸体的身份。
他很显然是从悬崖跳下来的,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格里高利猜测他或许其实就是来这里自杀的。那他为什么还要喊他来帮忙收尸?很奇怪。
他应该先掉到了树上,树枝刺透了他的身体,树枝不堪其重,折断了,他掉到地上。
他的尸体四分五裂,显然是重力和野兽的共同作用。它们已经分食了他的内脏和大部分肉,留下一些骨头和血肉模糊的头颅。
格里高利的到来惊动了一些食腐鸟类,它们扑腾着翅膀像是在嘲笑着什么一样离开了。
这些场面让格里高利想起了鲸落。一只死亡的鲸鱼沉到海底,它的尸体可以被其他海洋生物利用,一座鲸的尸体可以供养一套以分解者为主的循环系统长达百年。
莫尔没有一只鲸鱼那么伟大,而且他或许是一两天前死掉的,他的骸骨上还有没有被舔舐干净的血。周围或许有食肉动物为了争夺他的尸体发生过斗争,有凌乱的血迹。
格里高利开着自己的玩笑,心说这家伙上辈子是什么战争天使吗,怎么他出现的地方都不安宁——连野兽也要为他而争斗。或者是人们因为战斗变成了野兽,而他见到的这些野兽留下的痕迹其实才是真正的兽性,以前他所见过的骚乱都是人类欲望中的野兽习性的粗糙映射。
他其实伤心透了。但是那种情绪太多了反而变得浅淡。
他现在只能坐在离那堆东西半米远的地方,闻着臭气,任凭他们的过往把他的大脑填满。
这很像走马灯,但是死者不是格里高利自己。
...
格里高利发现,他的那些记忆里的莫尔都是一样的。沉稳,苦闷,寡言,有些古板,像是什么都能被格里高利看透。但是其实格里高利不明白。根本不明白。不知道他的痛苦,他的信仰,他的喜爱,他的理想...
或许有一些其他的不同的记忆。
比如。
像是莫尔吃一个草莓味的冰棒,然后它们在烈日下融化了。他很艰难地应付冰棒,粉红色的粘稠物流在他的指间。
“靠。”他很想去舔手上的液体,但是他觉得那很恶心,他干脆把那根冰棒扔掉了。他的狗跑去舔那些掉在地上的还有一点点凉意的冰棒液体——那时他的狗还没死,没有被他埋在后院。
莫尔看着他的狗把地上的冰棒舔干净。
“你会喜欢草莓味冰棒,这很奇怪。”
“为什么不会?它们很甜。”
“它们是粉色的——你快去洗手好吗?你现在看起来很girly!”
“Damn it,格里高利,你才娘炮。”
但是莫尔那种形象配上粉红色真的很有趣。他脸上恼怒的表情也很有趣。
然后有一天他的狗死掉了。
那是一条老狗了,但是它并不是自然死亡的,甚至它还很健康,除了脸上开始变白的毛发和举动间流露出来的疲惫感,让人知道它差不多处在生命迟暮。
它是遭遇了飞来横祸,被一辆卡车撞死在马路上。它那天像是被什么牵引着,像喝醉了一样摇摇晃晃而义无反顾地走上马路,在马路中央站立着,等待死亡。然后一辆同样像是喝醉了的卡车把它撞得血肉横飞。
莫尔很沉默地把它的尸体们收集起来,运到树林里面埋葬。
虽然他平时也很沉默,但是那天的那种沉默格里高利是没有见过的。那种沉默或许在莫尔身上就叫做伤心。一种平淡得过头的伤心,但是又让人觉得他快要离去一样。
他说:“它陪我很多年了。”
他说:“我出生的时候它还没出生呢。”
他说:“你看它多么年老了啊。”
他似乎还撞见过莫尔的手上密密麻麻的伤口,他那时就应该意识到的。但是他选择认为那是寻常。尽管那些伤口那么让人触目惊心。格里高利不打算去问他,毕竟那家伙总是会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伤,但是那家伙要是打算结束自己的性命的话,他一定会去阻止的。
可惜他没有阻止得了。比如现在。
或许曾经他觉得这种事他不应该管,他们的关系虽然很好,但是格里高利从来都没有产生过主动去了解他的朋友的念头。特别是这种事。
现在它变成一个永久性的遗憾了。
......
“他带着刀子和犬群。
终于在密林中同虎遭遇。
他嗾使猎犬上前。
黄色毛皮的猛兽朝人扑来。
他把斗篷缠在左前臂,
充当护盾和诱饵。
猛兽暴露出白色的肚腹。
感到钢刃插进它身体直至死亡
致命的决斗无有穷期。
杀死的总是那个不朽的猛兽。
它的命运也是我的命运,
只不过我们的虎不断改变形状
有时叫憎,有时叫爱,或者意外。”*
...
“这首诗,我觉得我似乎读过它。”格里高利说。
那是一首在莫尔笔记本上的诗。手抄版。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啊,对,就是写《沙之书》的那个,对吧。”
“是的。”
格里高利有些意外。
“你看起来不像是会读这种作品的人。”
“碰巧看到。”
“你还有什么书?我突然有些感兴趣。”
“我有很多报刊倒是,《Life》、《People》、《Time》...啊,当然,还有《Playboy》。”莫尔给他展示他的收藏。几乎每一期。
“这很疯狂。”
“是吧。”
“你是否有某种收集癖或者强迫症...?”
“或许。但它们确实让我安心,让我在他妈的被禁足的日子找到事做。”
尽管话题被成功地导向了莫尔不幸的家庭情况,但是格里高利还是念着那首博尔赫斯。
那是一些异类一样的文字,和报刊完全不同,在一堆时效性和政治性的语言中显得格格不入。莫尔和格里高利都不像能够彻底理解这些诗歌的人。但是,仅仅那一眼,格里高利就记住了那些诗行。他浅浅地咀嚼那些晦涩的文字。
杀死的总是那个不朽的猛兽。
憎,爱,意外。猎人,猛兽,命运。
一个冒险。
......
一切都只是一个冒险。
格里高利把胃里的所有东西都呕吐出来,然后被自己呛到咳嗽,但是他的眼眶还是干涩的,没有任何想大哭的冲动,或许他其实是冷血的。他单纯对一滩尸体感到恶心。格里高利在泥土上躺下,闭上眼,用手臂遮盖住眼睛,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一切旖旎的心思在这时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