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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正是连轴转了一天的上班族们回家的时候，疲惫写在他们脸上，在夕阳的照耀下更显的风尘仆仆。
这其中有金昇玟的一张脸，起初还白白净净，在每日又挤地铁又挤公交的回家大军里显得格格不入，被踩到脚还会应激地跳到一边，惹得众人侧目，或是因为不习惯急刹车让手机一个没注意飞了出去。而现已逐渐融入其中，劳累和不认真吃饭让他的脸色不太好，他在空调味和人汗味混合的地铁里打着盹，回想冰箱是空空如也的模样，又要拐去他最不愿踏足的地方了。
菜市场。
一进门就被刚出笼的包子馒头掀了满头满脸的热气，金昇玟取下眼镜擦在衣服上，那是他今后没钱再买的高定西装，倒不是他不知道心疼，如果衣柜里能找出一件适合上班穿且不是高定的正装他都不会成天穿着这些晃来晃去，让它们沾上菜市场里的各种气味不说，被不识货但热心的商贩们瞧见了还要被问上一句小伙子是不是卖保险的呀。
今时不同往日，没了王子命却有王子病，金昇玟已经极力调理了，体现在不再花三十块钱打车回家，体现在尝试围着上司趋炎附势，体现在不去心疼一身上下加起来小几万块的行头来菜市场挑菜。民以食为天，生存资料消费最不能短缺，一身高定不能当饭吃，也填不满空空如也的冰箱。
后方有人嫌他挡路，吼着诶诶你小子让一下呗，金昇玟到底是心疼皮鞋，赶紧边戴眼镜边让路，推小车的人风风火火的，一路吆喝人们让让，像玻璃珠跳棋般在人群中精准开路，金昇玟心想不愧是熟悉菜市场的商贩，他上次来买土豆转了好半天，好不容易买到又找不到该从哪儿出去，被中年主妇当成生活不能自理的傻子送到门口。
这次买点什么好呢？
金昇玟从近到远观察一番，最终目光被一家亮堂的店铺吸引，看起来是新开的店铺，客流量不大。店员正把新鲜的胡萝卜摆上菜架，留给金昇玟一个和“推小车”同样的背影。
那就买胡萝卜吧。
没什么别的理由，金昇玟没有特别爱吃的，也没有特别不爱吃的，随机选中幸运蔬菜用来果腹能让他找回点从前对着私厨递上来的菜单漫不经心挑选的心态，这也算是他对一地鸡毛的生活的调侃。
可最终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还是生活更会调侃自己。
金昇玟举着新上的胡萝卜问一根多少钱时，店员忙得没空理他，腹诽哪有这样问价的，身子朝他扭过去脸还对着货架。
“不论根卖啊……”
完全转过来对上眼神的那一刻两人都木头人一样定住了，对方眨巴两下眼睛金昇玟就知道准没好话，这位哥思考如何怼人的时候就会面无表情地用蝴蝶翅膀般的睫毛作为起势。
“呀，我说呢，原来是少爷不会买菜啊。”
金昇玟咬咬后槽牙，开始演算人这辈子在菜市场遇上相亲对象的概率，无果，难得暴躁地把萝卜丢回货架，心想还不如找个算卦的问问是不是遇上了克星。
后来确实去公园门口找了个算卦的，续着长须的老头掐指，在年轻人期待的注视中眯着眼睛说：金昇玟人生最大难关，李旻浩。
此时李旻浩一步上前把金昇玟丢进货架上的萝卜重新拿起，细细查看确认没有损害卖相，然后摆好，瞪着对面翻了翻眼睛，没好气地说：“七毛二。”
没等那副疑惑的神情呈现完毕，李旻浩又补了句。
“一斤，七毛二一斤。”
一字一顿，生怕他听不懂。
金昇玟自顾自低头看手机，李旻浩也不想再理他。上周末原本准备去钓鱼，结果被安排上相亲，说是邻居黄铉辰的妈妈出摊时遇上一个和你们家旻浩年纪相仿的，穿得板板正正气质可好了，就是有点笨笨的，在菜市场迷路啦，临走还说谢谢，挺有礼貌的孩子，问是不是卖保险的，什么也没说给了张名片就走了。
当时是懒得再解释，那天在菜市场不下五个人问金昇玟职业，饶是再好的修养也抵不过被问烦了，干脆给张名片证明自己真不卖保险而是法务咨询。结果是李旻浩妈妈从好姐妹那里得到了金昇玟的名片，打给金昇玟的时候怕人拒绝，迂回着说是李旻浩想见一面，谈谈，相处看合不合适。
能合适就怪了。李旻浩边清扫掉在地上的菜叶边盼金昇玟快走，他不想等别的客人来选菜的时候自己脸上还挂着毫无灵魂的表情，随后被戳了戳肩膀。
金昇玟把手机举到他面前，上面显示着搜索结果。
“胡萝卜五毛一斤，哥为什么坐地起价？”
李旻浩按耐住拿扫把赶人的冲动，虽然金昇玟淡淡的语气里挑不出错来，但不妨碍他认为他故意找茬。
相亲那天李旻浩带着没去成钓鱼的怨气，坐在餐桌前的那一刻就已经盘算好怎么收场，他像从前对待每个相亲对象那样接连抛出问题，比如转生成石头会很有趣吧，扮成草莓头的视频也很有趣吧，正常情况下他放出那个呀来呀去的视频时对面已经被过高的四次元浓度吓跑了，金昇玟却瞪圆了眼睛看完，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后慢条斯理地给出了评价，说这是哥吗，我以为不是人呢。
意料之外的反应。李旻浩本想看落荒而逃的小狗，结果回应那份期待的是不咸不淡的吐槽，虽然二者都导致了话题的终结，殊途同归，但总归是没满足李旻浩恶作剧的心态，另一边小狗吃得很好，连他胡编的玩笑一起咽下去消化掉，李旻浩没了一开始的兴致，陪金昇玟沉默干饭，吃完了托着脸等人，金昇玟时不时从碗沿上面瞄过去，像是在看他眼色，看完又无所谓地放下碗接着夹菜。
李旻浩见他把香菜挑了出去。
“呀，怎么能挑食呢。香菜亲故最近涨价了，不要浪费食物行吗。”
金昇玟以为对面的哥快睡着了，忽然又挺直了腰板教训他，夹着香菜的筷子无处安放，心想把香菜当亲故，替它打抱不平吗？从开始吃饭到快结束的现在，除了“涨价了”这三个字透露出生活气息，听其他的话音完全以为这哥是跳脱人群之外思维与常人迥异的那种，他愣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将香菜的尸体放在平整的餐巾纸上，就当是不吃香菜的人给足了香菜体面，见李旻浩仍不依不饶地看着他，他很有压力，即便预感到大概率被怼也只好捡了为数不多的还算正常的话茬往下说。
“……涨价了吗？我不太清楚这些。”
“这不是常识吗，你不买菜吗？”
金昇玟摇摇头，他几乎不买菜也不下厨，解决方法是订外卖或者不吃。
李旻浩抿着嘴，现在年轻人的生活习惯糟糕透了，活该身板薄得像片纸，吃东西也慢，不愧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菜市场里迷路的傻子，和他这种烧火做饭熟悉菜价的普通人合不来，也不沾边。如果未来的老公成天在菜市场迷路属于是家丑外扬，到那时候他才不想去找人。
虽然没被四次元笑话雷住，这十分难得，但是缺乏基本生存技能。
考察结束。
“下次不知道菜价可以上网搜一下，别被乱要价的骗了还帮着数钱。”
金昇玟觉得很有道理，扒拉一口饭点了点头。
“还有，迷路了可以问……算了别被拐卖了，还是打给警察叔叔吧。”
金昇玟停止咀嚼，看见了李旻浩弯起来很漂亮的眼睛。奇怪了，金昇玟第一次见这么笑的人，乍一看像奶油蛋糕一样甜，多看一秒就像从柔软的糕体里吃出了硌人的石子。
如果这个笑容不是因为嘲讽他的话肯定会更漂亮的，金昇玟想。
不清楚菜价就上网查。
哥为什么坐地起价？
明明是李旻浩亲自教的方法，现在被金昇玟活学活用，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自家蔬菜因为运输出了点问题在半路耽搁到现在才到，价格自然随成本高了些，除了价格不太美丽外还需要他尽快收拾好店铺，所以李旻浩没空解释，一边用力把菜叶子扫走一边胡诌。
“因为好吃，嫌贵可以不买。”
好吃。能有多好吃？
他倒是叛逆起来了，心想也就贵了二毛，四舍五入没有贵。金昇玟把手机揣回兜里，拽了塑料袋开始挑菜，他没什么挑菜经验，于是学着别人左看右看，拿起来放下去，他想捡几个漂亮的，但是比不出来，色泽饱满均匀的蔬菜们整整齐齐躺在货架里，整体都很养眼，他不想打乱了它们，换句话说是怕再受那个人一记眼刀，毕竟刚才他只是轻轻把胡萝卜丢回去而已，就已经引他不满。
偏头去看李旻浩的时候还是接收到了不高兴的信号。
“呀，请问你买不买。”
李旻浩算着从他扫完地到抱着臂等金昇玟来结账已经过去将近十分钟，不知道这小子在端详什么，仔仔细细的，胡萝卜能看出花来吗？
火大，火大。
不等金昇玟回话已经走到他跟前，捞过来对方手里的塑料袋抖得哗哗响，然后帮他捡几个装进去。
排排躺的萝卜失去了队形，有个别随心所欲地互相压着。
“够吃了吧？”李旻浩把袋子拎到他眼前。
金昇玟接过去。
“原来哥不在意胡萝卜的队形。”
这小子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如果不是因为金昇玟认真且恍然大悟的神色过于真挚，李旻浩就要当作恶意卖萌，拿扫把赶出门店。
“在意那个干嘛，本来就是为了卖给顾客才摆得好看的，能卖出去是目的啊。”
圆圆的小狗眼里多了疑惑的光芒。
“你别真是少爷吧，下次别自己出来买菜了，光是看见就让人压力倍增呢。”
李旻浩转身走去收银台，金昇玟跟过去，有几斤分量的袋子往秤上一搁，是故意惹人注意的动静。
“少爷有脾气了？”
“不是说只要能卖给顾客打乱也没关系吗，我不是顾客吗？”
李旻浩看着人边付款边嘟囔，想起金昇玟插着兜走进店里，先怀疑他是黑心商家，再把胡萝卜满不在乎地丢回去。
“刚开始以为你不是顾客”——而是来找事的，李旻浩在心里补了潜台词，接着一边说道现在你是了，一边麻利撕了小票丢进袋子里。
“出口在哪儿知道了吧，慢走不送。”
后面排队的人逐渐多了起来，李旻浩不再去管金昇玟，转头冲后面的人笑脸相迎，再添上几句寒暄，什么天冷多穿点啊，忙活一天下班啦，新衣服很帅气啊之类的话在金昇玟身后逐渐飘远，混进菜市场热闹的人烟里像融进了咕嘟咕嘟冒泡的温水里，明明已经走远，声音还像在耳边，金昇玟控制不住地想去找那个声音，想再听听他刻薄的嘴巴能说出多少好听的话。
因为身高差异而更加上扬的眼尾和上目线、眯成缝的笑眼里闪着光……倔强和乖戾能在转头时瞬间化为乌有，好像只有金昇玟吃了眼刀，吃到了裹满奶油的石子，被硌到也不免在心里谓叹——
甜的，就是有点疼。
后来去菜市场买菜没成为常态，即便回家路上无数次路过金昇玟也没能走进去，偶尔工作结束的空档李旻浩会跑进他的脑袋，和那天推着小车时一样飞快、突然，闪过几个灵动的表情。太讨厌了，金昇玟想，有工作压榨还不够，休息时间大脑也被霸占。他甚至想避开，不管是甜的奶油还是硌人的石子都不要吃到最好，所以在那之后只去过一次，掀帘子出去时没忍住又远远回头看，明亮的店铺里是一位中年妇女打理，并没有李旻浩的身影。
没来得及失落——更没来得及搞清楚失落从何而来，金昇玟踏出去就看到那个人，暮色里站得笔直，冲对面两个人解释着什么，气势上被压了一头。
金昇玟听了会儿，很快明白是幼儿园小孩吃坏了肚子，家长去找厨子，厨子带着家长找供应商，三方掰扯不清。老城区鸡毛蒜皮的事太多，丁点大的事情也能在人们嘴里盘得活色生香，金昇玟一般不管这些，即便是听到了有关自己的，例如和勤劳能干的李旻浩相亲后两人在店里拌嘴，被传成两人关系不好，邻里了解李旻浩的为人，所以大概给气质出挑的金昇玟贴上了不合群的标签。
这些都随他们去，金昇玟本来就不是外向的人，别人的事他懒得在意，现在变本加厉地自己的事也不想管了。老城区是挺热闹的，他看另一边是大爷大妈有说有笑搓麻将，再看回来是呈三足鼎立之势的吵架。
真是情绪充沛啊。
不知道是不是叹息声太大，家长和厨子忽然齐齐朝他看过来。金昇玟堂皇在原地，局促地招了个手示意打扰了，抬脚正要逃离战场，剩下那个人看向身后。
“呀金昇玟。”
喔，殃及池鱼。
李旻浩表情不太好，声音也透着烦闷，看来惹了麻烦，或者说被麻烦惹了。
“看什么看呢，天黑了赶快回家啊。”
有道理。一般来说金昇玟早就回家了，搓麻将的吵架的他一眼都不会多看，下班就平淡地从繁琐的工作中抽离，平淡地从纷纷扰扰的烟火气中路过。金昇玟觉得劝他回家的话是有理的，他现在被李旻浩发现，被李旻浩叫住，奇怪，好像走不掉了，被李旻浩呛人的话、倔强的眉眼给拽住，滑进另一个磁场，平淡的心境就此打破了。
他走过去，其实有点紧张，在李旻浩身边站定。
一时间没人说话了，那头麻将哗啦啦响的声音清晰可闻。家长和厨子都想听听这位热心肠的路人要发表什么真知灼见，帮他们评个什么人人服气的道理。
结果是出人意料的回答，饶是李旻浩也空白了一秒。
“咳……需要法律援助吗？”
“真有你的。”李旻浩把碗搁到金昇玟面前，又拿了筷子放对面碗上，啪啪两声，然后去端自己的那份，没去管金昇玟嫌弃他粗手粗脚的眼神，抄起筷子碗吸溜起来。
“吃啊，我请你。”
面条吃得整个人都熨贴。热腾腾的白气爬上镜片，金昇玟摘了眼镜，李旻浩的脸有些模糊，掩在热气后面的表情依旧灵动，呼呼吹两口，要吃又被烫到，兔牙只好缩回去，再吹两口……这些都会成为非工作时间用来出神的素材。
李旻浩边吃边想金昇玟怎么一股又聪明又笨的劲儿，从晦涩的法条开始解释，该是谁的责任该算谁的赔偿都说了，但是都没最后那句“如果对事实有争议您还可以让公安机关帮忙查清”来得实在，那两人迅速缓和了神色，这小子肯定不知道是他歪打正着拿捏了对方的心理，生活在同一方天地里，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事情闹大了谁都不好看，不能为这点事平白伤了和气。吃坏肚子不算大病，于是决定各出给家长点医药费，家长怪不好意思的，此事就此告终。
不管怎样，金昇玟的介入解了他一桩麻烦，李旻浩不喜欢欠人情，于是请他吃饭。
最近卖菜没见过金昇玟，“少爷偶尔体验普通人生活”的猜想几乎坐实，现在又觉得或许不是他想的那样，金昇玟平坦的眉头是不为生活所困的样子，同样代表着不懂得这方天地的人情世故，所以才会流露出落寞的模样吗？淡淡萦绕在眉眼间，却并不流露出痛苦——再有也看不出来了，目前金昇玟只展示出这些，给人的感觉是有心事。
还莫名有点心疼。
“原本以为你要充当居委会，”李旻浩吃一口面条，含在嘴里等它降温，边吸凉气边嚼，着急咽了说后半句：“结果是普法啊你小子，真有你的。”
以为要说人情，结果说了法律，怪格格不入的，但不得不承认有奇效。李旻浩抬头看一眼金昇玟，对面正捧着碗瞅他，小狗一样，估计正琢磨那句话里的感情色彩。
那就说地再直白点好了。
“……做得好，还有，谢谢。”
金昇玟回了句不用谢，他想这是搬到这里以来收到的第一句谢谢，或许时间节点还能追溯到更早。他吃下最后一口面条，炙热的温度存在感极强，五脏六腑都经过，有一处空了很久的位置被陌生的情绪填满，为此他不由地默默在心里回复道。
是我要谢谢你，哥。
接下来是忙得脚不沾地的整整一周，金昇玟乐观地想自己是得了上头的器重才多了这么多要处理的委托，在从早到晚被填满的时间里抽空想想李旻浩也成了一种奢侈。
周五下了班一觉睡到天黑，金昇玟从床上坐起来发呆，看向窗外，楼下是大人接幼儿园的小朋友回家，道路有些拥挤，车鸣声和叫卖声混在一起逐渐唤醒昏昏沉沉的神经。老城区的人们大都如此，忙忙碌碌地上下班，过着最平淡的生活却尝到最幸福的滋味，金昇玟没心情共情这些，被生活强制贬入平凡一月有余，此前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何况去学怎么体味平凡，仍然孤身一人游离在世人的幸福之外。
他机械地下床，意识到是晚饭的时间，去厨房做饭。脚挨地的瞬间想起了折磨了他将尽一天的委托，那位被相亲对象骗钱的女士坐在他旁边捂着脸哭，金昇玟想安慰两句来着，刚说一个字又被对方更凶猛的哭声盖回去。悲伤的委托人过分渲染着事情的来龙去脉，与法律事实无关的抒情占了十分之七，他只好从一堆爱死了恨死了的描述里艰难还原事实，再去找相亲公司了解情况，结果是被当作皮球踢来踢去，另一边委托人依旧情绪激动，金昇玟无法冷静下来思考对策，光是安慰人就耗尽了心力，回家倒头就睡。
他切着最后一根胡萝卜，思绪飘到睡前浏览的经典案例上，又想到热气腾腾的面条……出神间有人敲门，金昇玟打起精神过去没看是谁就打开。
敲门的人已经是转身离开的姿态，复扭过头来。
“哥？”
“你小子…”
两个人同时出声，然后面面相觑，直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怎么了哥。”
“是你掉的东西吗？”
李旻浩向他扔了什么东西，金昇玟接住，原来是他的公交卡，布丁狗的卡套上沾了些灰尘，他拍了拍，吹了吹，才想起来道谢。
“是就保管好啊，不要让它躺在地上才行。”
金昇玟完全没印象是什么时候掉了、掉在了哪里，或许是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带了出来，疲累让他忽略了这些。
再看向李旻浩的时候人已经走到对门。
“哥住旁边吗？”
李旻浩掏钥匙的动作顿住，没想到和金昇玟居然是邻居，这小子什么时候搬来的，从来没见过他。正常的街坊邻居之类的早该混熟了，他不禁好奇金昇玟的作息，早出晚归到何种地步才能规避在电梯里遇到的可能，看来金昇玟不仅是外在的穿衣打扮格格不入，或许心理状态也游离在人群之外。
他看向半个身子探出门外的人，对方正微微仰着脸等待回答。
“不然呢。”李旻浩轻笑一声，声控灯又亮起来。不然呢，还能是专门来他家门口找他吗？
满当当的一串钥匙重新在李旻浩手里响起来，不出意外下一秒就能开门进屋。
下一秒金昇玟轻声问他，在只有两人的楼梯间轻轻回音。
“哥，能帮我做顿饭吗？”
几乎是问出来就后悔，金昇玟把原因归结为还没睡醒，两人并没有亲近到出入房门的地步吧，这样的邀约会令对方尴尬的，反正他自己先尴尬住，错开李旻浩有些惊讶的眼神准备关门。
被李旻浩的手一下子扒住，门外的人动作一气呵成地进来了。
“吃啥？”
“哦。嗯、都可以。”
没有多余的拖鞋，洁癖小狗表示不介意。
结果是李旻浩走进厨房又一脸嫌弃地走出来，少爷的刀工实在是……能看出来本来想切成丝，但是水平有限，切到一半改为切成块，大小不一歪歪扭扭。他转身出去但留了个门，过一会儿又回来，手里抱了白菜和火腿肠，脚上踩着他自己的拖鞋，重新走进厨房。
金昇玟想学一手，又怕添乱，趴在门边看。李旻浩睨他一眼，说只吃萝卜怎么能行呢，金昇玟有点不好意思，明明是在自己家，倒是先局促起来了。李旻浩很快熟悉了厨房的布局，在此之前没怎么被使用过的灶台哒哒哒地燃烧起来。厨房的设施配备齐全，有些新式的设计还更好上手，又看到光勺子就挂了半墙不同的样式，心想真是差生文具多，好东西不用挂墙上供着吗，于是又是一记眼刀，趴在门边的金昇玟挺了挺背。
等吃的小狗，喜欢探头探脑的。
“呀，过来帮我洗菜。”
“关好门，不然油烟会跑到客厅去。”
金昇玟低头干活。厨房的温度很快上升，另一边李旻浩在炒他切的萝卜丝和萝卜块，沾满亮晶晶的油汁热火朝天地响，他心里也像被热气浸润，慢慢放松下来。下锅的蔬菜哗哗作响，听得人安心，什么诈骗案例，哭哭啼啼的委托人，全抛去。他看向执着锅铲的哥哥，翻炒的动作娴熟老道，漂亮的鼻尖有些汗湿，飞快往肩膀上一蹭，眼下有小片的阴影……
李旻浩探过来把水管关了。
“一直开着很浪费啊，发什么呆呢？”
好近，近到能看到李旻浩眼里无措的自己，想躲避开，闪烁的目光却不听话地看对方微张的嘴唇，瞬间心跳更甚。
李旻浩疑惑地擦了擦，手背把唇肉挤向一边。
“……哥，厨房有点闷。菜洗好了，我先出去了。”
李旻浩想这大概是金昇玟最近吃得最好的一次。
其实自己只是做了很普通的家常菜，晚饭不需要十分丰盛，够吃就行，并且金昇玟家里只剩胡萝卜，不知道的以为过得是揭不开锅的日子，蔬菜和火腿肠也是他随手拿的，因为食材有限所以李旻浩认为这顿饭非常一般，但不妨碍金昇玟吃得津津有味，就着菜已经炫了三个馒头。
李旻浩还是托着头等他吃完，金昇玟还是不在吃饭时说话，这样的沉默有些即视感，但心情跟之前却不太一样。
怎么就进了他家的门呢？
大概是扒着门询问的金昇玟太过小心翼翼，听起来像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明明是没抱期待的语气，眼睛却亮亮的，亮得让李旻浩现在还在想他的眼睛。
忽然又注意到金昇玟眼下的黑青。
“黑眼圈快掉碗里了。”
金昇玟放下碗，从前斯斯文文吃饭的样子多了点埋汰，对自己脸上的一粒米全然无知，看一眼李旻浩继续默默咀嚼。
“呀，很累吗？”
不懂得熟人社会交往之道的金昇玟刚搬来还不适应环境，也没有亲故，累了也只好自己消化。
在这种状态下流露出的疲态难能可贵，李旻浩勾了勾嘴角，至少比在菜市场的时候顺眼多了。他心想再热络的邻居也不会随便去谁家里吃饭，金昇玟毫无戒备的邀请纯粹是误打误撞，并不熟悉的两人做出了超出关系范围的事。
但事实是并没有那么多误打误撞，命运是无数偶然凑成的必然，无数必然连成了命运。
金昇玟咽了口饭，好不容易抛去的烦恼经李旻浩一问又回归脑袋，语调变得低沉了些。
“有点吧，这段时间有点累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街道上还有来来往往的人群，目的地是一个叫做家的地方。金昇玟望向对面的小区，一个个暖黄的色块嵌在楼房上。
总有一盏灯是为他们而亮的。
我的那盏呢？
“呀，怎么了？”
“没什么。”
金昇玟牵起一个宽慰的笑，更多的是宽慰自己。他想到父母哥姐现在应该在海外，到了晚上屋里应该也会亮起温暖的灯光，然后坐在一起吃饭，他们会聊什么？金昇玟想不到，因为身为私生子的他从未和他们一起吃过饭。公司破产后他们移居海外，没有带他。
他靠在椅背上看李旻浩，柔软的发顶蹭了蹭椅背。
现在是哥陪着我啊……
“明天哥还能来吗？”
对面的人像没听懂，微微张开的嘴巴露出兔牙，下一秒就配合两片厉害的薄唇说刻薄的话。
“不能。少爷被人伺候惯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金昇玟没说什么，起身往屋里去了。
李旻浩正复盘自己是哪里流露出了不一样的情绪，让金昇玟问出这样的话了。或许是他耷拉着小狗耳朵的时候？刚才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知道是吃饱了犯瞌睡还是真的有心事，自己流露出的关切太明显了吗？
很快金昇玟回来了，手里捏了整整齐齐的二百七十块，放在桌上往李旻浩那儿一推。
李旻浩愣住。
“我算了一下，一顿饭算二十块钱，二百七十块够我吃差不多十四顿，也就是两周。”
“只有两周，哥能来给我做饭吗？”
火大，火大。
一个声音在心里说，李旻浩啊peace，peace，另一个声音已经迫不及待脱口而出了。
“呀金昇玟，把我当保姆吗？”
“不是的哥，我……”
“我来这儿给你做饭吃是为了钱吗？你这个人的思维怎么是这样的？”
金昇玟像哑了，表情是空白，越是这样的模样越惹他生气。
“我不知道你之前是什么养尊处优的少爷，我也不屑去管这些，或许在你的世界里人们可以用金钱轻易得到任何东西。”
“但是我今天在这里给你做饭是为了钱吗？金昇玟？”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
李旻浩掀起眼睛盯着他，唇线抿得发白，等着金昇玟迟迟不来的下文。有一瞬间李旻浩从突如其来的愤怒中抽离出来，自己这是在做什么，跟他发什么火呢，不想来不要钱不就好了，直接说不就好了。
发什么火呢？
他看着金昇玟欲说还休，手里的二百七十块捏成皱巴巴的样子。
为什么不论如何也想听到他的答案？
“哥能来就好了。我只是想，哥能来就好了。”
所以就用钱，没办法了，真的怕了，只能这样。不想一个人度过晚餐，不想一个人从世间平凡的幸福中擦肩而过。
金昇玟还是有些存款的，只是身为社畜需要为之后的日子做打算，所以花钱不比从前大手大脚，节省的意识也越来越清晰。一个人生活总要给自己找些安全感，比如钱，最实在最不会骗人的东西，他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只舍得用在关键时候的东西。
像有根紧绷的弦断掉了，李旻浩的火卡在一半再也发不出去，他甚至后悔自己拒绝得太果断，让人听起来是那么没有商量余地的事情吗？
他一把拿起旁边的杯子，不管是谁的咕咚咕咚大口喝完了，杯子啪得一放，感觉卡在一半的火也被冲没了，这下轮到李旻浩哑了，空剩不知如何开口的别扭样子。
金昇玟低着头不看他。
不该发火的，多久没发过这么大的火了，浅浅回忆了一番发现是和黄铉辰抢炸鸡吃的时候，那时候还是小学生。
对不起，对不起。别难过了。
他拍拍那只攥紧了的手，对方听话地松开，再偷偷看他的表情。李旻浩把钱叠好放到一边。
“金昇玟，有些东西是不用钱衡量的，”李旻浩嘟嘟囔囔道，“知道了没。”
“比如？”
金昇玟终于肯抬头看他，求证的样子太明显，跟扒门的时候有异曲同工之处。
李旻浩决定不再掉入陷阱，错开视线，伸手过去把金昇玟脸上那粒不知道挂了多久的米摘了下来，金昇玟只觉得脸上被轻轻一拂，错觉般的触感转瞬即逝，他看到年长者烧红的耳尖，耐心等待着回复。
捻在手指间的米粒被不甘心地压扁，片刻后李旻浩决定把陷阱扔回去。
“比如那天你帮我。”
“还记得吧？那天帮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思绪被措不及防地拉回不久前，也是差不多天黑时候，吵嚷的街边，他本可以直接走掉的，却在停顿间改变了想法，诸如不想让李旻浩陷入麻烦、被看到了再走掉会被讨厌之类，他想了很多但都不深入。
在想什么？唯独不会想的就是要从李旻浩身上得到什么。
是这样一份不求回报的感情罢了。
“切，不说话。”
李旻浩小声表达了不满，金昇玟终于从思考的状态中抬眼看他，一贯的安静和落寞就从眉眼间洗去，是干净清澈的模样。
“吃完了就去刷碗，小狗。”
小狗？金昇玟第一次被人这么叫，心里泛起点异样的感觉，但可以确定绝对不是讨厌。他起身收拾了碗筷端去厨房。
刷碗期间听见外头的人开门走了，等收拾完了出来果然不见李旻浩人影。他坐在李旻浩刚坐过的椅子上，想起李旻浩烧红的耳尖。
今天是被哥结结实实训斥了的一天，他想。
身为私生子，有一点深有体会，那就是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处。忽然收到生日礼物是因为哥哥不喜欢才给他，老奸巨猾的股东忽然对自己上赶着讨好是因为想搞制衡那一套，所以他从未把什么当成理所当然，这样能活得清醒，偶尔受了别人感激还要掂量掂量有几分真意，太过热情的更不习惯，总想着要更努力地回报才行。
或许李旻浩和那些人不同，金昇玟收到了不需要理由的好处，他为了让他相信这一点还发了火。如果那哥还在，他还要故意问：哥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哥肯定又要毫不客气地骂人了吧？
他好像有些不清醒了，从实践中锻炼出的理性无法解释现在的心情。
反正可以确定的是，说话毫不客气的那位已经没在生气了，他明天也会来和他一起吃饭。
从此便分工明确，好像形成了某种约定俗成，李旻浩做饭，金昇玟负责洗碗，下班路上拐去菜市场一趟也不再惹金昇玟抵触，运气好赶上店里不忙的时候两人能聊上几句，比如今天想吃什么，用不用买些别的东西，这让金昇玟养成了报菜名的习惯，默不作声地走进店里第一句话就是今天想吃泡菜乌冬面，或者说今天想让哥来决定吃什么，李旻浩就指给他应该去哪个店铺买什么食材。
当然也有不按常理出牌的时候。金昇玟作出认真想了很久也拿不定主意的样子，李旻浩只好拿菜名一个一个问他，他就一次一次摇头，然后在李旻浩濒临发作的注视下小声说出早在心里盘算好的答案。
棒棒糖——前几天还说了绿茶。
太离谱了，所以被李旻浩拿着扫把赶出去。
店里忙的时候他就站在一边等人忙完，李旻浩偶尔对上眼神很快就挪开，再瞄过去发现金昇玟还在看，所以干脆歪着头对口型：怎么了？金昇玟就能透过人缝或是在顾客的头顶间看到眨巴着眼睛的年长者冒出来一下又很快缩回人影幢幢之中，等人都散去再凑到收银台跟前黏糊糊地讲话，用的是不久前逛菜市场新学的寒喧语：“老板生意这么好啊，我来你这儿这么多次了便宜点呗。”
话是会了，表情差点意思，一贯平淡的表情配上这话多了点理直气壮的意思。李旻浩看他一眼，心想看着稳重，都是假的，金昇玟最近比从前开朗了，小狗眼睛滴溜溜转的时候不知道在想什么，总之没有好心思。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表示你小子能不能正常说话，对面的人一边把手里的袋子放到秤上一边说：“哥早点回去，我在家等你。”
不过最近情况颠倒了过来，金昇玟忙到八点钟才下班，连带着李旻浩在菜市场一起加班，后来索性让李旻浩拿着家里的钥匙先回家做饭，巧的时候刚端上桌金昇玟就回来了，不巧的时候李旻浩自己吃完也没金昇玟的消息，于是把金昇玟的那份包上保鲜膜放到冰箱，贴上便利贴就回自己家去。
到家后是妈妈笑着说，又去找昇玟吃饭了啊，那孩子不错吧？相处的怎么样？很快旻浩妈妈就察觉到他微妙的情绪，李旻浩只说一句挺好的，垂着眼睛没了下文，往常回家都是带笑的，最近却经常闷闷不乐的，但总不能强行问，只好点点头作罢。
接着是李旻浩先开口，说明天回家吃饭，不去找金昇玟了，语调微微上扬，平常得像问候天气。
结果是言行不一，第二天走在楼栋里的时候像忘记了生了一宿的闷气，习惯性打开金昇玟家的门，看见空荡荡的客厅才想起来要冷一冷这个家伙，转身要走，正好金昇玟在节骨眼上发来消息，说有个会要开呢，要不哥先回家吧。
是啊要回家了，回哪个家好呢。
不该犹豫的吧。对面就是他的家，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每天都要回去的地方，能让归属感安放的地方，更何况昨天已经和家人说好了不找金昇玟。他忽然意识到能让归属感安放的地方多了一个，即便是金昇玟不在也想在餐桌前等他回来，就这样每天都有所期待。
起初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觉得金昇玟需要，不然也不会出二百七十块让他留下来。是什么时候自己反倒成了被动的一方，会因为等不来人而失落，现在又生莫名其妙的闷气。陌生的依赖感让李旻浩当然选择了不表露，于是直到现在才察觉到金昇玟在不知不觉中占据了特殊的位置，和他在一起有特殊的感觉。
家的感觉。
犹豫间金昇玟的消息发过来：“哥回自己家吧，今天可能会晚一些。我晚上买点外卖就行。”
又吃没有灵魂的外卖，外卖有我的饭好吃吗？？？李旻浩打进输入栏里又咬牙切齿地删掉。
“我不回去，你快点回家。”
“不许订外卖。”
“哥，我下班了。没买外卖，现在回去。”
李旻浩没有回他。
过了晚高峰的路况非常通畅，公交车比往常快了许多，金昇玟还是嫌慢，他想李旻浩很少这样催他回家，所以在会上说完自己的part就提前告退，本来就因为连续加班感到对不起李旻浩，白白等那么久的话万一哪天生气了不来了可怎么办。
抱着这样地担忧，金昇玟推开门就喊了声哥。
客厅和厨房都亮着灯，有饭香飘在空气里，但无人应答。
“哥，我回来了。”
金昇玟终于听见一声哼哼，夹杂着浓重的鼻音，鞋也没来得及换就往里走，看见李旻浩倒在沙发上蜷成小小的一团。
金昇玟来之前没多久李旻浩还在厨房，炒菜时就有点头晕，心想应该是厨房太闷了，结果下一刻就扶着台面站不起来，恍恍惚惚间记起自己也忙活了一天，因为担心蔬菜质量出现问题亲自去到菜农那里探查了一番，再回来已经是下午准备出摊的时间，中午饭就被耽搁过去。他强打着精神把火关了，中途好像打碎了一个碗，完全顾不上了，几乎连滚带爬地倒向沙发。
他感觉到人来了想睁眼，却只剩下喘息的力气，金昇玟抓着他的手焦急地问哥怎么了，生病了吗。李旻浩没来由地想好可惜，看不到这小子的表情了，随后意识到拉着自己的那只手汗津津的，不知道是自己的汗还是金昇玟的汗，但是很温暖，他忍不住牵在手里紧了紧。
金昇玟知道他低血糖了，意识到这一点立刻想到了上次买来的棒棒糖，那次原本是说浑话逗他哥，现在好巧不巧派上用场了，于是赶紧起身，又被李旻浩软绵绵地拉住，问他要去干嘛，金昇玟解释了好一会儿才肯放开。
等到甜味的糖粘上嘴唇他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浅浅地睡过去一小会儿，金昇玟一声一声的叫他，哄得他更不想睁眼，懒懒地张嘴含住那个糖，吧咂两下，甜味瞬间扩散开来。他满足地咽一口糖水，又觉得仅仅被一个糖哄好了可不行，太像小孩子了，心想着自己为了维持在年下心里的形象，即便是最生气的时候也没有表露出真实的想法，现在这副样子被趁人之危就功亏一篑了，于是年长者的训话虽迟但到。
“你还知道回来啊…我以为、又等不来你了。”
金昇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幸好有所预感般提前回家了，不然哥要在沙发上晕到什么时候呢。他抚上李旻浩的额头，一手的湿冷，顺势用西装的袖口擦干了，又去沾汗湿的鬓发。
李旻浩的眉头逐渐舒展开，他没刚才那么难受了，晕乎乎的意识也逐渐回笼，他察觉到脸侧的触感，摸索着握上那个手腕。
“你不心疼衣服了？你的衣服都不便宜吧。”
“哥不是说过，有些东西是很难用钱衡量的。”
李旻浩的睫毛颤了颤，半睁着眼看金昇玟，心满意足地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他把化了一半的糖咬碎。
“什么东西？”
裹着甜味的气流轻轻吐在他脸上。金昇玟想这哥已经清醒了，一边化糖一边等着他的反应，明知故问和挑衅的意味太过明显，一瞬间他想到很多画面，最终定格在第一次见面时他托着头嘲笑他，和现在的神情如出一辙，只不过因为刚迷糊过来，笑眼里多了些朦胧。他擦汗的手停住了，伸出手指触碰了年长者的脸。
李旻浩垂下了眼睛。
先是吻住了嘴角，尝到甜味后又得寸进尺，柔软滚烫的舌尖舔到了没化完的糖，然后被李旻浩使坏般地悉数推进嘴里。理智就在这一刻溃败，悬在一侧的手捧住李旻浩的脸，又急又快地捉住了先溜进来却想耍赖逃跑的一方。
原来奶油里包裹的不是硌人的石子，而是遇水即化的糖，此时此刻是最好的媚药，舌尖被吮得发疼也不想停下。有一刻金昇玟觉得自己要溺毙，和李旻浩分开片刻却又要搁浅，明明主导权在他这儿，他却有种把自己交出去了的感觉。
是了，李旻浩给予他的一切是不能被衡量的，每当想到这一点金昇玟就更离不开他，这种感情在此刻攀升到顶峰。
原来答案早在心里明了。
爱是不用被任何东西衡量的。
后记
那天他亲吻了哥哥漂亮的眉骨，从柔软的发顶抚到脖颈，忍不住去吻他的喉结，很快犬牙就在脖颈上作乱，李旻浩揪着他的头发骂他疯狗，随后惹来更放肆的冲撞，直到喘息声从震耳欲聋渐渐化作平静，半梦半醒间被犬牙抵上锁骨，李旻浩自觉扬了下巴，像不设防备的猫埋在枕头里乖顺地磨蹭。
他还抚了李旻浩的脊背，一节一节抚上后颈，感受着软薄的皮肉下脉搏热烈地跳动，每一次颤栗都点燃了心火。
他还抱紧了火炉一样的他的哥，那些像枯败的叶子一样堆垒的哀伤和落寞被逐渐抚平，一颗心随之鲜活起来，跳动的心脏诉说着爱。
除此之外还有李旻浩不中听的话，例如这么冷的天穿个卫衣晃什么、再不回来就把饭倒了……金昇玟听得倒背如流还是乐意听。
小插曲是金家派人过来，当时只有李旻浩在家，据说要让金昇玟去国外没好气地把人撵走，就差提着菜刀追杀出去。金昇玟回来看到的是红了眼睛的兔子一只，一边若无其事地说着少爷回去享你的清福去吧一边把金昇玟的护照藏起来。
金昇玟告诉那个传信的，自己已经在此安家，无论如何也不能离开了。
后来两人领证，金昇玟笑出了二十多年来人生里最没有负担的样子，李旻浩看着得意洋洋的年下呛他，说你小子敢跟我离婚就死定了，金昇玟正要回嘴，看到李旻浩捏着证仔仔细细地看，一双眼睛亮亮的，金昇玟走过去跟李旻浩一起看。
那是他们的幸福。
“你可别再在菜市场迷路了，我嫌丢人。”
怎么会迷路呢？菜市场已经是不管买不买菜都要逛一圈的地方，雷打不动，前几天新买了标价正常的衣服，不必再穿高定，也早就习惯了被包子馒头掀满脸的热气。大声讲价的顾客里多了金昇玟的身影，互相寒暄的声音里有金昇玟的一份，周围的一切袅绕缤纷，至繁至简，原本独身的过客终于融入这里，或者说陷落在这里，陷落在世人平凡的幸福里。
而能让人栖息的只有一处，那是无数幸福的起源。无数次在单元楼下抬头，一眼就能看到一扇暖黄色的小窗，和千千万万的小窗没什么不同地亮着，却是金昇玟认为最温暖的地方——那是他的家，李旻浩给他的家。
“不会迷路了。”金昇玟说。
“有哥在身边我就再也不会迷路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