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钟会」
钟会做爱有技巧,但有攻城略地的急躁,更多时候那或许是一种焦虑的愤怒。与他做爱得到的满足感多出自于钟会那被某种精神内髓驱动着的永不知疲倦的恼怒与疯狂,此事还是他上司兼情人的司马昭告诉他的。
钟会并没有和女人发展长期亲密关系的任何机会,他甚至很少和同一个女人做第二次爱,所以无从得知试用感想。女性耻于把本次的性体验和别次不同人的相提并论,而男人非也,更何况他和司马昭是各方面的战略好友。钟会和司马昭虽大体来说都是不折不扣的异性恋,但他们有个非常的共通点:开放。因此司马昭宠他,两个人都太坦诚。
比如酒会上司马昭喝醉了侃侃而谈如何去泰国招嫖,并抱怨本地质量不佳,旁边新来的女实习生脸色比绿巨人还绿,钟会则会饶有兴致地享受此种难堪。虽然很难口齿参与这种事,但他遇到难以甩脱的女人时素质并不比司马昭高。两个女癖因各样原因很差的多年好友兼家族世交的小辈由此关系变得健康而又密不可分(钟会的亲哥钟毓锐评:司马昭竟然是你活这么大唯一一段正常的亲密关系!)像司马昭这种玩儿遍了大小花样的男人,本着对人类身体和性爱纯粹的探知欲和好奇心,实在想和男人试试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自己身处高位,放眼周围根本没人能和他进行实践——除了自己的最佳密友且同样开放得不像亚洲人的钟会。他漂亮,而且技术肯定不差,剩下的只需考虑怎么把他哄上床。
结果进展意外顺利:司马昭说,两个男人睡一下怎么了?钟会被激起来,说睡一下就睡一下!至于谁在上面,第一次靠抽签,两根南京,有爆珠的和没爆珠的。轮到司马昭在下面的那次事后两个人在阳台上抽烟,司马昭抽完从背后抱着他。忧愁而风情的子上循着钟会的脖子沉默不语,像在回味。
半天他说:你的技术不错,就是太用力,我觉得我胯都被你撞青了。上次团建爬剑阁,怎么没见你体力这么好?
一语既出,士季沉默。
钟会其实不清楚自己表现如何,司马昭年龄比他大,睡过的男人女人肯定也比他多。在床上见过的世面让钟会略有忐忑,虽然因为熟人作案钟会感觉异常舒爽放松。
此刻沉浸在余韵里的钟会陡然听到司马昭提到了剑阁团建,那次他们公司几个去成都出差。老总司马懿一拍脑袋说来的都是年轻人嘛!我们去爬爬剑阁吧?于是司马懿带领着钟会司马昭以及邓艾,首当其冲,连夜游山。那次钟会在山顶上崴了脚,司马昭知道他要面子,只是在下山时候背着所有人偷偷背了他一段路。
这倒是不重要,主要司马昭一提剑阁钟会就想到邓艾,因为那次邓艾健步如飞爬得太出色了。
钟会一想到邓艾,就开始阳痿。
邓艾对他来说真的就只是一个明明大城市大公司生活多年却永远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是纯纯小农经济下朴实中国人的大老爷们!他教育孩子的口头禅是你爹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每天要走十几公里去上学,你爹我的爹在我写不出作业时就扇巴掌,云云,诸如此类。(钟会瞠舌:大哥,现在是二十一世纪,这里是发达国家的首都,你是哪里挖出来的农民标本啊……)钟会嫌他不够现代,在大都会CBD上班还惦记着家里两亩地,三头牛。肯定平时不用电动牙刷,不会每天洗澡。司马昭嫌他木讷,没有职位相应的情商和眼界,灵魂还是农民,就像是个装错引擎的汽船。
司马昭本想让钟会眼前浮现二三旖旎情欲,回忆他趴在司马昭背上时的温暖。谁料钟会脑子里只出现了邓艾的脸——那一刻被司马昭拥抱着的钟会,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阳痿。
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全靠同行的衬托。司马昭当然不是什么好男人,但在这一行,或者比起司马懿,比起钟繇,那都还能算个人。他有一个好处就是无论在外面玩得多么天花乱坠也绝不代入自己家庭一丝一毫,和妻子王元姬的人设更是恩爱非常模范夫妻。王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光冲这一点来看,钟会就觉得司马昭是个能干大事的人。不然他为什么放着赢过全国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的家世不要来给司马昭打工?
但司马昭和钟会提起结婚时他一般都会避开这个话题。司马昭怪讶你怕什么?结了婚继续在外面睡,谁管得着你啊?钟会说你以为谁都像你家王元姬一样好说话?他不好意思说是因为他母亲。司马昭会笑他,而且也没有说服力。
2 「溺死的母亲蒲」
钟会的母亲叫张菖蒲,是一个绝世奇异的冷酷女子。唯独对钟会时柔情似水。
十八岁时钟会第一次和女人睡觉,那是他们全年级最漂亮的女孩。她走后钟会洗澡时提着晚餐食材的母亲回家,蒲的第一件事一般是去他房间看他。钟会擦着头发推开门后母亲正背对他收拾女孩留下的衣物和痕迹,他对上蒲的眼睛。蒲的脸上露出嗤笑,那是鄙夷和满足同时出现杂交的一种笑容,或许还有一味嫉妒。虽只有三钱,却打中钟会后颈。他敏感,而且聪颖。
那场景像女子抓中偷吃的丈夫,蒲宽宏大度地把它化作胜利的微笑,仿佛是在责怪钟会没有告诉她:妈妈,我谈恋爱了。
还是钟会先开口:妈妈。
蒲说,你做避孕措施了吧?
钟会点头。
在蒲的眼中蓄下的泪水要流落之前,钟会万分紧要地说:我没有和她谈恋爱,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妈妈。我不会和她谈恋爱的。他说完就上去紧紧地抱住她。蒲穿的樱色羊毛外衫紧靠他年轻而又赤裸的肌肤,钟会趁机反复挪动身体感受那外衫材质带来的痛觉。
饿了吧?妈妈去做饭。给你炖无花果鸽子汤。
那一天蒲有否穿内衣?此事使他困扰了多年。
钟毓说的没错,钟会目前唯一一段除家人之外健康的亲密关系只有司马昭。虽然这只是他哥一贯的玩笑锐评中很普通的一句,但真有一语成谶的风险。钟会一直都是个定不下来人,和女人持续联络不会超过一个月,因此他怀疑过自己是男同性恋。但可靠的事实是他的心理咨询师告诉他的:母亲在他的生命中所占的比重太重了,他们互相太爱了——无人可以超越他和母亲之间的爱。
那是钟会第一次踏进心理咨询室,因为母亲患宫颈癌晚期,并在某个冬夜突然大出血后去世了。那天血把浴缸中的水漫到地板上,蒲便不能再与他说话,没有留下任何遗言。咨询师说完这句话震得钟会久久不能言语,他觉得自己前三十年都完全白活了。
蒲和父亲是二婚,小三扶正。这件事直接把钟毓的亲生母亲气进了医院,全国最大国营报社掌门人曹丕亲自下场批判,可以说那一年没有能比得过这件事热度的八卦新闻。发妻在重症监护室,钟繇在教堂寡廉鲜耻地给小自己四十岁的蒲戴上婚戒,和隔壁司马懿一样十分聊发少年狂。
蒲本来和钟毓的关系就有些尴尬,结果这两个孩子都没过十岁钟繇就去世了。一整个家的遗产和经济支出与投资全靠蒲一人操办,在毫无收入的情况下她还能依靠各种投资和钟繇留下的名气使他和钟毓过上生活质量不减反增的富裕生活,可谓是十分雷厉风行的奇女子。期间她孜孜不倦努力拼搏地取得了钟毓的谅解,家庭过上了基本和谐的生活,顺带还培育出了钟会这样高学历海外镀金的特级知识分子。钟会是她唯一的支撑,他们只有彼此。
钟会倒是不觉得伤心欲绝,他因为太爱母亲而早就提前做了几百遍心理预演。但身体比心灵诚实,此事过后钟会患上了脸部抽搐的并发症,且有了奇异的浴室恐惧症。他和司马昭出差住五星级酒店时跨入浴室的钟会看到正中央的豪华圆形浴缸时崩溃到几近窒息,那时司马昭从门外走进来抱住了双腿发软而无力站立,瘫倒在地的钟会。
那好似伊凡雷帝杀子的诡异情景中,司马昭不断地抚摸他剧烈颤抖的身体并总亲吻了他的头发一千遍。钟会就是有让人怜悯和扶助的力量与气质,那时的司马昭都被凄楚而又悲惨的丧母男子而打动,陪他上演着凄惨的末世舞台剧。
在钟会停止颤抖许久后司马昭才说:下周二下午我有时间,开车带你去我心理咨询师那里。
且不论外表十分阳光的司马昭竟然也定期去心理咨询室,但宇宙仿佛总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保持平衡。司马昭如诺送他过去,钟会第一次在咨询室的等候椅上见到了姜维。一个四十岁的女人,身材略高阔而性感。穿一件黑色收腰连衣裙,白色的绿边球鞋。神情寂寞而冰冷,光泽而疏淡的黑发掩映下鼻的形状孤高而异常美丽,鸦羽随眼尾下冲,正中钟会心坎。
她是内陆西北人嫁来,据描述:丈夫施行持久而冷淡的婚内性暴力和精神暴力,有新欢三四人,很少回家。曾经的爱人貌合神离,姜维受着婚姻的折磨。每周都要去某教会(非天主教)做工作和唱歌演讲(因为病情已被取消)狂躁症发作时会口念一个没有人知道含义的名词「北伐」并坚信这是神的提示。钟会对近几年新兴宗教产业颇有耳闻,但他还是头一次见到传闻中沉浸式投入所有的教徒。
姜维没有孩子,没有娱乐生活,除了教会的同事几乎没有朋友。罹患严重性冷淡和听觉缺失——她听不到音乐。任何音乐。交响乐,爵士,筝,琴,电子音乐。
3「经营教会的女人」
钟会起来摸剃须刀和漱口水,他要带着进浴室清理自己,每次需要三十分钟。穿衣服时他顺手指了指柜上的礼盒,那是一件暗红色的纯羊毛衫,是他买给姜维的节日礼物的其中之一。姜维送了他新出的苹果手表,因为钟会不喜欢穿带口袋的衣服,手机总是放在包里不方便看时间。
姜维邀请过他去自己家,但钟会并不想授人以柄。钟会一直和母亲住在一起,她新丧后就搬去了钟毓家中。因为他目前的精神状态医生不建议他独居,钟毓不允许他独居。所以姜维和钟会见面过夜总是在同一家中式风格的旅馆,坐落在稍出的市郊山麓,青山上有一座始建于清代的禅寺。
人到三四十时谈恋爱和交情将比年轻时更为纯粹和简单,因为那时他们的精神世界只剩下钱,肉欲,社会关系,财产等可以见形的东西。没有人会幻想在这样的年龄还会邂逅任何真爱与虚无缥缈惊天动地的缠绵,纯粹的各取所需才能在大都会和年长的双重叠加中取得一隅安然的男女关系。这是绝对单纯的交易:姜维的性格和钟会的母亲有些类似,年龄与撞破钟会最初情事时魅力的蒲一致,那时的蒲几乎被永远定格在钟会心中,他拥着姜维像是舔舐母亲的伤口。
被性冷淡和常年的无爱人生捆绑在婚姻中的姜维需要有男人来爱她,一个活着能感受到喜怒哀乐的男人,一个能为她带来更纯粹的性体验的男人,一个在和他做爱时不需想到任何社会关系与枷锁负担的男人。钟会急切地站着就脱下姜维的衣服,数度使她在失重中达到高潮。
下雨时宛如月亮的圆形拱窗上挂起青翠的雨帘,他们在室内的床或阴凉舒适的草枕地垫上交缠。最初和钟会做爱的姜维一如既往地感受不到任何性爱的愉悦,钟会秉承治疗和投资的精神与毅力竟和姜维持续见面联络了两个月余。
第一月结束时他们共计做爱五次,和同一个女人做爱五次对于钟会来说显然是闻所未闻的奇异景观。钟会计数,第五次做完之后他躺在床上刚刚平复心跳,甚至在想是否要给钟毓发个信息:哥,我和同一个女人做了五次。但这种念头转瞬即逝,因为这句话的含义是他有了和异性的稳定亲密关系。钟毓接下来一定会问他是否有了结婚的打算——结婚?和姜维?和这样一个如同内里中空被风吹拂发出嗡鸣的茧一般的,甚至比钟毓和司马昭都年长的女人吗?
这是天方夜谭。姜维和他之间的距离好像国外画报上的万里长城:天长地久有时尽,万里长城无绝期。
“你穿上给我看看。”
钟会说完就进了淋浴间。
姜维的精神状态钟会不知道怎么评论,虽然心理咨询室并不是疯人院或传说中的精神病院,但姜维的精神状态十分可观。向司马昭描述这个女人的精神状态时,钟会反复痛陈的一点是:我的意思是她的精神状态比我要更差。但是她并没有经历过什么巨大的变故,而且自己觉得自己非常正常,所以其实这是一件很异常也很恐怖的事情。
据钟会所说,姜维的心上点的七盏命灯早就在遇到大学时的恩师兼丈夫的诸葛亮时就莫名一阵狂风来全灭了。
司马昭说:这个女人可信吗?你可别被她骗了,你见过她老公吗?
钟会说:四十岁女人能骗我什么?
司马昭说:骗你的感情和你的钱。
钟会说:那也得我有感情。
司马昭说:她给你传教怎么办?比如你们在床上,她就是不脱下半身衣服。你问她怎么不脱我好急,她说你要听刚刚神和我说了什么吗?士季,神说……
钟会说:滚。
神说,该北伐了。
钟会和姜维真正勾搭上(用这个词是尊重一下她丈夫诸葛亮)是因为钟会第三次见到姜维时,她十分狂躁地把等待室茶几上的牡丹菊撕下全部吃掉了。花瓶摔碎后姜维立刻蹲到地上去抓那几片厚重的玻璃碎片疯了一样紧攥在手里,在钟会心惊胆战地将力气出奇大的姜维拉走时,她一双有些粗糙的手淋淋向下淌血。除却那正在咀嚼花朵的双颊,姜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女助手来镇静地处理了现场,并请求钟会带她去洗手间将花呕吐出来。押送姜维进诊所的洗手间不是一件易事,钟会把门反锁后那狭窄的红瓷砖室内,姜维要挣脱他的控制几乎要将手上的血迹涂满钟会满脸满身。此举恼得钟会使出了男性的力气硬是将她按到了洗手池旁边,愤恨地拧开水龙头要为这个女人洗脸。姜维那双赤红的眼睛望着钟会时不知何处的欲火把他吞没了,或许被割成鳜鱼的手淌下的鲜血释放出蕊一般的毒素。他透过湿漉漉的鬓边发吻了姜维像隔着蜘蛛网,如破开烂熟樱桃,血从他们的嘴角溢出来。那天晚上姜维一双缠满绷带的手拥着他的脖颈,两人在那个旅馆度过了第一夜。
平时姜维一切举动如常,社会常识和对话购物等十分优秀出色。她在教会担任一个不小的职位,经常会在里面进行声情并茂的演讲(北伐,北伐才是神唯一的指引。我的主题是,北伐……)她的异常钟会觉得心知肚明,甚至像癌症晚期一样爬满姜维全身。虽然姜维三番五次与他强调,疯了的是你们不是我。
和姜维在一起钟会觉得自己的疯狂程度不减反增,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和大十几岁的女人背着她的丈夫偷情。甚至是刚开始的某一夜,在姜维和他大概讲述完毕丈夫诸葛亮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之后,钟会竟然在梦里见到了那个仙风道骨的男的。好人和虚伪的人有时只是隔着一张纸,此定理不管是从外表还是内在来说都无懈可击。诸葛亮是个脸有点长的正人君子,他和心理咨询师的形象合二为一,在梦里弯下腰对钟会耳语:请勿发疯。钟会只敢在心里发出不屑的冷笑,你是正人君子吗诸葛亮?正人君子劝说花季妙龄少女来给自己搞研究然后带着那个花季少女出去开教会赚钱?正人君子在干完这些之后还和花季少女师生恋结婚了?你是正人君子?
可惜钟会没问,他要是问了就必知姜维骗了他。此事按下不提:对于疯子们来说,谎话根本不重要。
咨询师也说她的案例太过特异,性冷淡和狂躁症并发,且在听力毫无损害的情况下听不到任何音乐。此事严重影响了姜维在教会的业余工作精神生活,毕竟合唱圣歌时她沉溺在一片寂静,周围人都在张口——如果倒退一千年主角一定是做了恶事受到了神的抛弃和惩罚。
世人对于音乐的定义到底是怎样的?钟会无法想象并理解那种体验,他只能认识到这和姜维自体发出的性压抑有关。但人又不一定非需要性才可以维持生命体征,所以不如说姜维体内存在无法与人的肌体和解的硬物,宛如假面骑士。姜维在意识到那是音乐的一瞬间音乐就从他脑海中消失归于纯粹的寂静,只要时间和空间经过音符的连接就会变得一片空白。钟会尝试过在他们做爱时放钢琴曲,完全于事无补。
但姜维的性感知在第二月稍有好转,从最初与钟会做爱时只是睁眼看着他的脸转化为浮现出数种人类会具有的表情。从此之后性冷淡问题得到了轻度解决,于是他们的性爱从单纯的思考与步骤进行变得失去安排与条理,钟会能感到理性被驱逐出境,逐渐剩下纯粹的生物欲望。
他从未尝试过如此与一个异性交合,那是一种全新的体验,那时他会忘记姜维是姜维。姜维只是一个在他怀中赤裸着获得快乐的年长女子,他希望姜维穿上和母亲一样的羊毛外衫用那厮磨他赤裸的皮肤。
他从后面抱住穿着羊毛衫的姜维。钟会品鉴这件羊毛衫,它的触感并没有记忆中那般刺肤,但也已足够。
母亲啊母亲,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