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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6 of 【流花】碎布头缝百衲衣
Stats:
Published:
2023-11-10
Words:
8,91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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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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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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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Hits:
472

【流花】情鸽王子

Summary:

樱木变成小鸽子

Work Text:

1
樱木变成了一只鸽子。
世界上有许多时候会发生一些无法解释的事情,譬如喧闹的教室里偶尔会突然无缘由地失声一秒,譬如随手放下的东西一转头就会凭空消失,譬如视野里常有几根透明边缘的几何形状随着眼球转动——也许其中一些可以解释,但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无法用科学道理摆平。
这件事情发生在日本东京西南部的神奈川县地区,在一所名不见经传的县立高中体育馆里,樱木正在扣他今天的第一个球,他活动了脚腕、手腕,在预备好的罚球线助跑起跳,像一只飞翔的小鸟猛然拔地而起。然而就像头上有天使路过或地狱有人下了油锅的传闻一般,在这足以闪耀众人的一刻,过于巧合地,整个篮球队都表现出了异常的寂静,大家偶然地看向了脚尖、看向了膝盖、看球、看搭档、看窗外一闪而过的小松鼠,这样的一刻竟没有一道目光朝向他,于是当球从网子落到地面上时,谁也不能说出樱木到底是怎样消失、怎样变成了一只蹲在篮筐上的小鸽子。
站在门口的晴子首先看到了小鸟,她轻轻地呀了一声;篮筐上的小鸟听见了,努力地扑腾起了翅膀;距离篮球架最近的流川看到落下的球要跳走了,小跑着过去捡;众人看着一瞬间吞噬掉了樱木的方才的空气。这时,樱木想起这是自己出生至今第一次使用翅膀飞行这件事。
晴子更为惊慌地呀了第二声;樱木如炸毁的飞机般盘旋着向下猛坠;流川把球拍进手里,后脑忽然感受到柔软的撞击;大家看着顶在流川发旋上的鸽子,不约而同地想到:
鸟窝。

2
樱木变成了鸽子,这只鸽子身被瓦灰色羽毛,胸膛鼓鼓,颈上一圈闪耀着金属的铜绿色,只有双眼和双脚是灌木新枝一样的水红。不幸中的万幸,或是万幸中的不幸,这只鸽子依然可以用衰微了许多的樱木的声音说话,且每一次说话都伴随着一串“咕咕咕”。
樱木说:“这是哪里!咕咕咕!”
“我怎么了,我为什么能同时看见大门和篮球架!咕咕咕!”
“我好像变成老爷子了,我看不见我的脚!咕咕咕!”
樱木头晕脑胀,大头朝下地再次栽了下来,未及他咕咕坠地,流川眼疾手快一把捏住了他。樱木直翘翘地两脚朝天,惊吓中簌簌落了一地浮萍大小的白色羽毛。
“你是流川枫。咕咕。”樱木僵硬躺在流川的手心里,“在你的手心里。这是我。咕咕。”

3
赤木队长决定封锁这件不可思议的事。他将篮球队员拢成一圈,再三告诫家丑不可外扬,流言止于球队12名队员。忽然宫城指了指站在圈外的彩子,说:“阿彩也看到了喔。”
赤木向彩子看去:“不要给第14人知道。”
彩子按回了圆珠笔,点了点头:“好的前辈。但晴子也看到了喔。”
赤木又向晴子看去:“那就不要给第15人知道。”
晴子抱着书包,也点了点头:“好的哥哥。但小藤井和小松井也看到了喔。”
没等赤木说话,藤井和松井都点了头,随即仰起脸,指向了二楼观众台。无数流川枫亲卫队站满了平台,赤木看向她们,像是看见山洞里黑压压的蝙蝠倒悬着,后背忽然就冒出了一层白毛汗。
他转向流川,竖起拳头、立起拇指,将指尖由脖子一侧划到另一侧。流川厌烦地转过身去,小声抱怨了一句,随即对着亲卫队们缓缓竖起了食指,肃穆地放在嘴唇前。蝙蝠们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超声波,点头时下颌与衣领的摩擦声窸窣如百蝠出洞。
很好,流川枫亲卫队的忠诚度十分可信,绝不会有第一千零一个人知晓这件事。

4
樱木变成了一只不会飞的鸽子。这意味着他的腿长由120cm缩短成2.5cm,乘坐地铁可以免票,但无法迈过站台与列车的间隙。他需要为在场的一千分之一所收养照料。
木暮可以首先排除,木暮羽粉过敏,此时喷嚏不断、涕泗齐流,眼镜片上刮出了一道又一道的盐花,还断断续续地告诫大家鸽子吃谷不吃虫;三井掐着木暮的眼镜胡乱地抹了一通,宣布他也不能养,至于为什么不能养,不可说。排除法筛选掉绝大多数闲杂人等,万众瞩目下镜头给到湘北的良心,赤木队长。
赤木难得一见地露出了纠结的表情,一番犹豫后低声说:“抱歉樱木,我不能养你,我有尖锐恐惧症。”

5
晴子曾经提议可以由她收养,只要放在哥哥看不到的地方即可,或者可以用一点棉花暂时扎在樱木的喙上挡一挡。宫城提议干脆做小鸟口笼把樱木的尖嘴套住。
然而樱木拒绝了和仰慕的女孩儿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提议,在二选一的抉择中,他出人意料地选择了排除法所得的结果,流川枫。流川有些意外,但并没有反对,他只是思考了一番后对樱木说:“我家今天晚饭吃炸鸡块,你行吗?”

6
部活早早结束。流川打开自行车的锁,将樱木安置在车把手上。最近流行起在车头装橡皮鸭子,如果非说它有什么用,黄色的小鸭一按会叫,大概可以勉强代替车铃。将樱木安装在车前头比拨铃时橡皮鸭子呱呱叫更加值得奇怪和嘲讽。
流川浑不在意地让樱木站在前轮的刹车上开了锁骑走,回家路上鲜少有人注意到樱木。说起来蛮让人伤心,但大家注意流川紫色的斑点自行车远多于车头站着的圆鸽子。只有一个小学生在流川停下买油炸可乐饼时过来捏了捏樱木,樱木因为沮丧没有叨他,结果他转头对同伴说:“假的。”
从学校到流川家有一段陡峭的长下坡,这是流川最喜欢的一段路,俯冲时呼的一阵凉爽又不闷人的大风,只有骑车才感觉最好。这是流川喜欢的风,也是喜欢流川的风,但如果风有性别,那么她应该是一位女性:这风不喜欢樱木,至少对待这只鸽子不甚友好。
樱木被下坡的劲风猛地吹翻,一屁股坐在了流川的手背上。未及站起,他的胳膊——或者说翅膀——又兜满了风被托得向上飘,他如一只大风天的塑料袋一般打着旋儿在空中翻滚起来,撞在一辆甲壳虫车顶的棉花蜘蛛侠身上,接着一头栽进了绿化带。绿林掩映中,一只黄色的爪子忽然向樱木的头顶拍去,只听得身后喵嗷一声,樱木就地一滚,堪堪躲过了灭顶之灾,姜黄的眼睛随之探了出来,近得可以看见竖瞳孔里一个保龄球瓶般的倒影。樱木抚掌顿足,大叹吾命休矣。
这时流川轻轻托住黄猫的胸口和后腿,将它抱了起来,黄猫受惊之下身子一拧,从他的胳膊缝逃跑了。流川若有所感,把樱木搁进制服胸前的口袋后去道边的便利店寄放了自行车。樱木受宠若惊,他还以为流川对此的反应只会是叫他抓紧一点。
实际上,流川另有考虑。下坡的尽头通向一个半废弃的公园,孩子们鲜少至此,只有一些爱好自由的人会时常散步到此处喂一喂野鸟。这些人并不知道他们喂的鸟有许多喂了猫,这里食物充足,天敌缺少,这里是野猫的天堂。
穿过这个公园可以少骑10分钟的车,同时还可以观赏各色各式的猫,流川从富丘中学升上高中时探查了到湘北上学要走的路,这让他当时就下了一半的决心。然而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流川最喜欢的路第二次变成了刀山火海。他将樱木拿在手心团团裹住,只使他的头露出来喘气,像捧着一只紫砂壶一样谨慎地走进了公园,公园里安静,却危机四伏,旧长椅上趴着的一只几乎与椅子颜色融为一体的猫首先向他懒惰地、长长地叫了一声。
猫打了个呵欠,照往常,流川应当蹲下高大的身躯来抚摸它,但今天他没有,他只是望了一眼,而后快速地走过了它。猫疑惑但不甚在意地又叫了一声。
另一些听见叫声的猫们从草丛和树上纷纷走了出来。流川有些紧张,再怎么喜欢这些小东西,现在也毕竟是个人命关天的场合,虽说现在只不过是一条鸟命,但一切恢复的可能都要建筑在樱木有命在的基础上。流川轻手轻脚,但他没有考虑到从前常常投喂的小猫对他的熟识和依赖,如今他来到、手里捧着什么,一粒石子层层叠叠推起千层浪,导致了如今对尴尬情况的现世报。十数只猫期冀地抬着头跟在他身后小跑,希望他手里捧着的是能让它们美餐一顿的好东西。事实上也确实是。
然而樱木作为一个孩子比作为一只鸽子填进野猫肚子具有更珍贵的价值。流川不得不躲避着这些热情待他的野兽朋友们,举起了双臂,手握得紧紧的——已经有猫试图跳上来抓他的手背。樱木并不能在新一轮性命攸关的时刻保持冷静,他在猫们如鱼群跃出水面般跳到流川身边时激动万分:“这个家伙!这个家伙!他想吃了我,他好大的胆子,这家伙!我对上他的眼睛了!”
野猫的爪子没有人定期修剪指甲,挠一下要拉出好长的血口子,流川感觉到双手已经自身难保时,将樱木放进后脖子里,接着掀起外套,把衣领拉到头顶,扯出一只庇护的小帐篷,同时迈开长腿开跑。假如你是在场的一只猫,那么你所看到的就是一个长相俊美的高大男生正如搞笑漫画般披顶着自己的外衣,同时如巨人般捂住后颈、如魔笛的故事般引领着一群野猫向公园出口奔逃。路过三三两两的人纷纷为之侧目,为之倾倒。

7
流川将衣领竖至回到家门口的最后一刻——交友广泛的坏处就在于此。
然而脱离了遍布五湖四海的流川的朋友们,流川的家也仍然不是安全的港湾。玄关的右侧摆着一只齐腰的鞋柜,流川迅速打开小木门,将樱木塞进还散发着橡胶气味的球鞋里。樱木窝在鞋洞中趁此机会仔细观察起竞争对手的新装备,与此同时,一只大个儿的白猫小跑着迎接到了门口。
流川家有一位芳龄13的原住民,一只轮廓写意的大白狮子猫,它除了耳朵眼和鼻子尖长的几撮黑绒毛外上下一白,眼睛一黄一绿,高姓流川,尊名史努比。流川蹭掉鞋子,将站起身来等待拥抱的史努比抱进笼子上了锁,流川母亲很疑惑,史努比活了13年,在流川家做了13年自由自在的小猫,从没有在晚饭以前被关进笼子上过锁。
流川罕见地有些局促,犹豫半天挤出一句人命关天,回到玄关摸摸索索,抱过来一只削了皮的圆茄子一样青绿的鸽子,说:他......它受伤了。樱木与他对望一眼,抻开一只膀子作歪脖瘫痪状。流川母亲尝了一口咖喱汤汁,望着流川上楼的背影想:小枫可真可爱。

8
流川的晚饭端到了卧室吃。樱木挺着胸脯,高首阔步地在书桌上巡视了一圈,感到腹内空荡,站到了流川盘子边上。樱木说:“给我吃一口。”
流川眼皮不抬,先将咖喱里的胡萝卜小方块拨到了一边,接着均匀地拌好,指了指橙色的一小堆:“我不要胡萝卜,你吃这个好了。”
樱木用嘴巴推倒了小山,说:“不,我要吃米,说不定吃了咖喱饭,我就能解除鸽子的诅咒。”
流川迟迟考虑到也许变了形的樱木还有抢救的方法,他用勺子舀起一点搅和好的饭,送到樱木的鸟嘴边,樱木刚伸了头,流川忽然撤回了手。
“但我好像有听过,变成别的东西之后再吃了那个世界的事物,就变不回来了。前辈说鸽子吃米。”
樱木追着勺子直转圈,他倒没有考虑变不变回来的事,比起是否会以平成年代的圆形覆羽有翼恐龙形态存活下去,现在肚子很饿的问题更为严峻。他终于踩住了勺子柄:“可是我做人的时候也吃米啊!”

变成鸟的樱木一无是处,甚至不会啄食,摇头晃脑地变换了几个姿势,他终于靠歪着脑袋用嘴角夹进了一筷头的饭粒。一侧嘴巴和半张脸都变成棕黄色的樱木用鸽子舌头细细品尝着。
“感觉怎么样?”流川有些紧张地问。
“我感觉......咸了。”樱木评价道。

这是戏弄。流川看着没有任何膨大迹象的鸟,走出房间,回来时手里拎着史努比的笼子。史努比个头和眼睛都大,可是浑身都透着一股笨拙拙的傻气,樱木不畏惧,他相信这头狮子猫即使放出来也只会去挖壁纸、撕地毯、舔屁股,不会来叨扰他。可是流川并没有放出它,只是将手塞进笼子,摸出几粒猫粮,搁在樱木面前。
“吃吃这个。”流川抱着臂,“说不定吃了猫粮,你就能解除鸽子的诅咒。”
樱木干笑了两声:“不太好吧,被第一天来的客人吃自己碗里的饭,史努比要生气了。”
流川说:“史努比是笨蛋,所以没关系。”
他盯着樱木,大有不吃晚上就添菜的架势。樱木自己挖的坑,硬着头皮也要跳。轻轻地,樱木用尽了此生最极致的温柔,轻轻地用舌头尖点了点硬邦邦的小粒。棕色的猫粮颗粒微微颤抖,樱木直起脖子,忽然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流川伸手按了按,鸽子肚子仍在起伏,樱木一声长叹:“苦——”

9
樱木还是没有变回来,他连跑带跳登上了猫笼子去逗史努比,流川默默地吃饭。
一切事件都应该有一个起因,哪怕是不可思议。如果童话里的公主王子变成了青蛙大雁,那背后就有一个小心眼儿的大鼻子巫婆嫉妒使坏;如果身边的泰迪熊开始行走讲话,那其中就有一个向流星许愿的儿时夜晚。樱木是为什么变成了鸽子?他究竟是为人所害还是夙愿得偿?
流川几乎立刻认定是后者。
流川的人生是一条坚硬的直线,他从来毫无犹豫地朝自己的方向笔直地走,撞开一切,谁想阻拦他都是螳臂当车。当樱木出现时,他能感受到这是另一条强烈的直线,然而在与流川的人生紧密重合的过程中,组成樱木的每一个点,樱木所作出的每一个动作,全都超脱了流川的料想,同时却又无比契合他的期待。樱木就像是存在于广袤宇宙中另一个空间中降临而来的存在,拍扁了是一条直线,立起来又是难以理解的图案。流川像喜欢外星人一样喜欢他,他认为樱木具有神奇的力量,也许当地震和海啸来临,如果樱木不想受灾害所扰,就算被深埋进土方里、淹进五百米的深海,他也不会死。如果樱木不愿意,那就没人能使他改变,即使不可思议的诅咒也无法逃出这魔法般的引力。流川默认并坚信这一点。
他在沉思中已经吃了一小半胡萝卜。胡萝卜含有丰富的维生素B族和钙,对脑部健康起到促进作用,于是流川短暂地回想起了两天前的早上。两天前的早上5点钟,流川和樱木坐在1年3班的后排学英语,因为一些几乎没法记起来的原因开始斗嘴。流川挖苦他连昨天的单词都没法记起来一个,樱木却立即反驳回来:“我记得need!need,记得很清楚!”
need是什么意思来着?流川突然想不起来这个看起来并不凶悍的单词。这回轮到樱木一个音拐八个弯地挖苦他,可是听起来并没有在讲学习:“你这种家伙,当然不要知道need是什么意思咯。”
need是什么意思?5点02分,负责替二人补习英语的晴子走了进来,她怀抱着英语教材和透明皮的文件夹。透过透明的皮,流川看见荧光方块下盖着的许多单词。这些方块就像外国旅游杂志图片里大太阳下的彩顶房屋,白色而具有宗教色彩的圆柱形建筑沿山一路向上建去,就如一片白色的废墟,荧光色的亮瓦下住着一个一个黑色虔诚的人。晴子搬了凳子站在他们拼好的两张桌子前,流川站在山脚仰视着白色和彩色的房屋,困倦就像是从山上吹下来的一阵热风席卷而来。眯上眼睛前,流川在山峰看见一块碧绿的闪光的瓦片,它盖着虔诚的一家四口人,n,e,e,d,need,晴子可爱的字在一边标着:v.需要。
流川的头如日落后的向日葵缓缓地低下去了,在晴子轻轻叫他的姓以及樱木重重地锤他的肩之前,流川发觉自己因为need而忘掉了什么东西,这东西在5点时刻到5点02分之间出现,忘掉了它,就如忘掉了阴影里站在背后的野兽,忘掉了海里的鲨鱼,忘掉了树林里的熊。流川睡着了,忘掉了。

10
流川被一阵扑棱棱的振翅和铁笼子的撞响惊醒,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举着勺子,口中含着一块胡萝卜睡着了,现在嘴里全是健康的橙色味道。流川立刻吐了它,回头看去,吃了一惊。笼门不知何时开了,史努比正站在笼子外,紧紧咬着樱木方才装作受伤的那只翅膀往一边拖。樱木被噙着了手臂,爪子又在地板上打滑,只能拍着一只翅膀连滚带爬地被拽走。流川奔了过来,他的猫很高兴地抬起头看他,流川一摸她胡子根上的短毛,史努比就松开了嘴。
流川神色复杂地捧起樱木,把史努比再次推进猫笼子。史努比没有怪他,仍然很高兴地卧进了自己的软垫。樱木使流川假戏真做,下楼取来了药水和绷带,由于他此前关史努比禁闭时提到人命关天,现在谁也不能自然地将这场意外大事化小了。
流川沉默着,用棉签蘸了药水往樱木的翅膀上点,史努比有一半咬空,翅膀上只有一个鲜血淋漓的洞。不说话又帮他上药的流川在认真中显得有点温柔。樱木先开了口。
“史努比......你不要打他。你知道他是傻的,对吧?这家伙没想吃了我,我一看他就知道,他傻子,想和我玩,下手一点轻重也没有。”
流川闷闷的,没有说话。樱木有点无奈,劝他似的:
“我又没有被他咬死,你有什么好生气的。你就算打了史努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挨打。他高高兴兴的,突然不知道为什么就挨你一顿胖揍,那多惨啊。说真的,你不会打他吧?不会用篮球什么的砸他吧?我知道你是很坏的。”
流川终于说:“谁说我要打她了。”
樱木点了点鸽子脑袋:“这才是。”
因为上过碘伏,樱木翅膀的羽毛呈现出一块黄色的斑点。流川打开一卷纱布,樱木抬起了胳膊方便他动作,因为牵动得疼,樱木紧张地用脚抓住了他的手指,看着像是粉红章鱼的三条触手吸在白珊瑚上。流川用纱布在翅根绕了一圈,樱木把向后头转了180度看着,红彤彤的眼睛瞪着,忽然问:“我要是死了怎么办?”

11
need。在5点时刻到5点02分,流川回想这个单词。5点03分,开始补习前,晴子和樱木短短地聊了一会天,晴子很高兴樱木的加入使湘北走进了全国大赛。这时的流川应该已经盹住了,但他好像还是能看见眼前这两个人,晴子的笔记搁在了桌上,樱木瞥见了绿色的瓦。他的眼睛沉沦在闪耀的光辉里,用手撑住了脸,嘴巴捂在掌根里,露出有点贪心的微笑。这样若有所思的樱木像个离他们很远的大人,罕见地散发着属于大人的性感的魅力。他的笑又是单纯的。流川被忽近忽远地扯来扯去,睡着了。
need,他想起来了,在5点时刻到5点02分,樱木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他一句:“我要是死了怎么办?”

12
我要是死了怎么办?
真狡猾。又狡猾,又可笑,像几岁小孩在一片透明下自作聪明。樱木被看透的单纯在流川眼里变得不可耐地笨拙起来。我要是死了怎么办?我已经不存在了,不存在的事物不影响不存在的人,当我不存在于你眼前时,你会怎么做。我有用吗?我重要吗?Do you need me? 你们需要我吗?你需要我吗?
不是我要是死了怎么办?是我要是死了,你怎么办?他要问的是这个。这样地遮遮掩掩。
流川对这样的试探感到轻蔑,感到可笑,想不屑一顾,他干脆而坚决地说:“我绝对会忘掉你。立刻就忘掉。”可是他难以抑制地愤怒起来,对这样不上台面的小伎俩动了气。
樱木立刻就感受到了,用他的翅膀。流川的手用了很大力气打蝴蝶结。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咕咕的声音,流川没法分辨他是在笑,还是在痛,还是在无聊得鸽子叫。樱木从流川的手里跳出来,站到桌子边缘,用脚把一粒一粒的猫粮推了下去,让它们叮叮当当落在笼子里史努比的头上、脚边,一边说:“是吗,你要忘了我?那我可不能死了,我得让你不舒服......”

13
流川躺在枕头里生闷气。他在这样有利他的情况下输掉了这样愚蠢的一场较量。
樱木已经靠在他的枕头芯上睡着了,流川都不知道鸽子会像人一样把双腿向前伸直坐着。流川睡不着。对于失眠现象,科学界已经有了丰富的解释,一切对肉体、对精神产生负担的活动都对睡眠有所影响,对此伴随有许多举例,比如睡前吃了油脂过于丰富的东西、做了太剧烈的运动、过度思考生命的起源与终结或回忆小学时期的日记,这些都是对入睡有害而无利的。流川吃过营养均衡的一餐后洗过了澡,把早饭以前的事忘了个光,清爽地躺在床上却难以入睡,从今往后举例就要再添一点:睡觉之前过短的时间内品尝败北的滋味,不利于睡眠。
流川翻了个身,鼻尖正对樱木小小的后脑勺,鸭绒一样暖和的气味钻到鼻子里来。流川依然怀恨在心,他想问题的正确答案,樱木要是死了,他会怎么办?
问题分为两种讨论,如果樱木是两天前的樱木,身高189cm,体重83kg,在风和日丽的一天突然去世。这时的樱木是一个普通的强大的人,普通人固有一死,他可以接受。在这种情况下,流川会穿着得体去参加他的葬礼,因为他很好奇,要看看躺在棺木里的樱木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既不伸胳膊蹬腿,也不龇牙咧嘴。流川从没有看过这样新奇的樱木,整个世界也都变得新奇了起来,雨是白色的。雨最初是白色的,后来是白色的,现在也是白色的,可是这是三种不同的雨,流川每一次的发现都如开天辟地。这一次发现后,流川感觉到自己像一匹摘了眼罩的赛马。赛马的脸上往往套了一个眼罩,用以阻隔旁余的视线,使它们一条路奔到黑地向前冲。流川摘了眼罩,看到很大很广阔的世界,短暂地忘掉了悲伤,也忘掉了好奇,在下得起雾的空濛细雨里忘掉了很多事。在这种情况下,流川的回答算不上是说谎。
而另一种情况中,樱木身长15cm,体重450g,扑扇着翅膀忽然就倒地嗝屁。一个人无缘无故地变成了鸽子并且死了,这种情况被解释为科学无法解释的力量,按理说,这样荒谬而无来头的死亡是没有重量可言的,但流川枫从来都认为樱木具有着神秘力量,神秘力量只有神秘力量能够打败,现在神秘力量被证实,而被打败又证实了他的神秘力量没有这么神秘......这一切都过分脱轨,对流川的伤害很大。人在受到很大伤害时,可能会患上一种创伤后压力心理障碍症,简称为PTSD,患上这种病很麻烦,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痛苦成一团水草,他轻则从此晚饭再也无法吃炸鸡,重则可能自戕在埋着鸽子的小坑旁。抱有这样一颗定时炸弹的生活对任何人来说都是难以忍受的,所以流川决定要忘了他,像从虾尾巴抽出虾线一般干净利落、忘记这只不可能死去的死去的鸽子开始自己的生活。这样一来,无论是哪种情况,流川的回答都不是在说谎。
流川突然又不高兴起来了,他的高兴比起史努比来要远少得多。他不高兴是因为他发现,在两种情况中他都是等着结果的那一方。流川不喜欢不参与樱木,不喜欢被撇在外面等待,这种时刻除去产室这种他力所不能及的地方外哪里都不能有。现在樱木睡在流川的枕头芯旁边,嘴巴咻咻地喘着气,如果流川想要参与一些大事件,那现在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流川稍稍支起了身体,凑近散发着鸭绒气味的鸟团。樱木脸上的咖喱被流川的母亲擦洗干净了,与裸体的流川一同吹了干,流川偏着脑袋用鼻子闻了闻,慢慢张开嘴,把樱木挟在了牙齿之间。
樱木的羽毛柔软光滑,在太阳光下会反射绿色和紫色的光泽,现在他被含在流川的嘴里,他的脑袋只有鹌鹑蛋那么大,肚子里是草莓一样的小内脏。
我可以吃了他。流川想。我会改变他。
流川打心眼儿里认为樱木即使改变,最合适的操刀手也应当是自己,当修改不符合他的心意时,他就可以像一个精神艺术家一样一斧子劈了他。先前说流川相信樱木不会被外界改变,这一点和流川的艺术家梦想并不冲突,因为流川定义了外界,他自己并不属于外界,山洪地震无法改变樱木,不代表流川不能。流川是唯一不属于外界也不等于樱木的人,他是和樱木平起平坐的,所以他可以改变樱木,外界不可以;如果樱木被外界改变了,他就要劈了樱木、深深地受伤、患上PTSD。

14
流川稍稍收紧了牙齿,未雨绸缪地预计一次艺术创作。如今樱木尚未朝令人失望的方向改变,然而流川是悲观又顽固的,他从咖喱汤汁残留在盘子里的形状预测出改变的苗头来,所以高高举起了斧子。
这时,闷在流川嘴里许久的樱木动了动,喃喃道:“流川开空调......太热啦......”
樱木缩了缩脖子,尖嘴因此扎了一下流川的舌面。流川将他吐了出来。事实并非樱木嘴太锋利给他戳出了洞,也并非流川忽然的良心发现。晚饭含了许久的一块胡萝卜发挥了健脑的力量,流川想到,如果樱木是为了给他找堵而变成了鸽子,那么他没能隐藏对樱木强烈的执着,樱木最终的目的达到了,就已经没理由不做人了。因此,若樱木仍未在神秘的力量下由鸽子变成人,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他要更多。他的队友们都需要他,都爱他,樱木尝到从未品尝过的滋味,现在要流川也爱他。他要以一只不会飞的鸽子、软趴趴的无能形态,把笔直的、坚硬的、锋利的流川给撅折,流川心里恨死了,他不仅让流川不得不宣布爱着他,还想掏出他的心肝脾肺肾来,让他输得更惨痛,这意思就是,流川不仅要被撬开嘴拽出舌头,还要放弃他艺术家的梦想,把斧子丢进河里。
流川感觉失去了一切。他忽然一把抓起樱木塞进了牙齿间,他的牙用力抵着樱木缠着纱布的翅膀根和盛着草莓般内脏的肚子,呼吸像烈日下奔跑的野兽一般粗重。樱木当然醒了,他都快被流川捏死了,流川使劲地把鸭绒味的羽毛塞进嘴里,一口扯下了腹上比白天受惊脱落还要多的绒毛吐在床边,狠狠地吻了吻鸽子凹凸不平的鸟皮肤,将他掼回床上,背对着躺下了。
樱木伸着翅膀踉跄站稳,在黑暗中注视了一会他的后脑勺,而后静悄悄地回到枕头芯旁边,慢慢收敛翅膀、腿缩进身体里,把头扎进了剩余的羽毛中。

15
夜半时刻,流川感觉到枕头被压了压,接着身后地板上传来咕咚一声。清晨的鸟开始在窗外叫,流川因为嘴唇上坚硬的触感而醒来。闭着眼睛体会,可能是樱木没有变回来,正踩着他的脸啄他的嘴,但鸽子的体重不会压得他窒息,因此流川睁开眼睛,直视近得模糊的一双发红的棕眼睛。樱木的大臂上有一个通红几欲滴血的大圆斑,腹侧有一块发黄的青紫。樱木笑着,用牙齿轻轻咬他,流川叹了口气,像从一场好梦中惊醒,又像从噩梦逃脱,双手抚上他丝绸一样的胸膛,含糊不清地骂:混蛋......樱木含住他的嘴唇,说嘘,嘘。

16
流川在眼睛上涂了清凉的药膏,躺在旅馆的榻榻米上准备入睡,明天有一场硬仗要打。灯已经不知熄了多久,流川在黑暗中被压住。他没有睁开眼,樱木的额头正顶在他的额头上,鼻尖们互相戳着对方的脸,樱木将眼皮贴着他受伤的眼睛,眼球外没有弹性的薄薄皮肤粘粘地紧挨。从油滑滑的静默接触中,樱木像是体会到什么一般,神棍一样向他宣布:“它明天就会好了。”
樱木牢牢地支撑在他的身侧,身体像个庇护的小帐篷,流川笼罩在其中无比安心,他梦呓一样低语:“等着我吧。”樱木贴着他的嘴唇笑了一下,他用带有神奇力量的滚热大手在流川的脸颊搓了搓,说:睡吧。
流川马上睡着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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