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在艾倫.克萊蒙特當選總統的第一年,亞歷山大.蓋比瑞爾.克萊蒙特-迪亞茲開始履行他身為美國第一公子的職責──參與各種不需要美國總統親自出席,卻又很需要第一家庭成員出現以示重視的國際會議。
雖然亞歷克斯從高中就開始陪父母打選戰,跑遍各種造勢大會,而且能在選民面前台風穩健的發表演說,但國際會議完全是新的、他沒有觸碰過的領域。
除了要保持禮儀和跟各國人士打交道(為什麼不能直接說嗨你好?),學會冗長無意義的閒聊(除了聊天氣其他話題都非常危險),亞歷克斯甚至要重新學習如何使用刀叉。(為什麼不能從頭到尾用一隻叉呢?)
亞歷克斯發誓,當他進入墨爾本氣候大會場地時手腳都在發抖,幸好他擅長用笑容掩飾一切,也幸好隨扈艾美一直跟著他,減低不少不安感。
但讓他驚慌到腦袋無法正常運轉的場合,也有人優雅的毫不費力,游刃有餘。
亞歷克斯忍不住看向遠處人潮中心的英國亨利王子。對方擁有閃耀的沙金色頭髮、完美輪廓、湛藍雙眼及粉色嘴唇。臉上的微笑始終有禮得體,儀態永遠從容,彷彿是童話中走出的白馬王子。
亞歷克斯低頭整理了下領結,撫平西裝衣襬,又撥了撥頭髮,確認每根髮絲都捲曲的恰到好處,才緊張地往王子走去。
一路上他在腦中反覆練習自己要跟王子說的話。
你好亨利王子,我是你的超級粉絲,從小就收集你的雜誌照片──
不行,這樣太像跟蹤狂了。
嘿亨利,你知道我媽是誰嗎?就是那個新任美國總統──
不行不行,薩拉絕對會警告他,不准跟英國王室成員玩你媽比較厲害、還是我媽比較厲害的幼稚遊戲。
亞歷克斯還沒想好該說什麼,亨利王子已跟前一位賓客交談完畢,輪到他上前打招呼。亞歷克斯背脊一僵,反射性對王子露出他練習過無數次的、美國媒體瘋狂稱讚過的價值百萬陽光微笑,並伸出他的手:
「嗨,亨利。我是亞歷克斯.克萊蒙特-迪亞茲,你今天過得怎麼樣?」
說完這句,亞歷克斯以為自己會得到對方溫柔微笑回應(畢竟他從入場觀察到現在,每個站到王子面前的人,都得到了一個微笑,沒有理由他得不到啊?),但想不到的是,一直以來他引以為傲、所向披靡的個人魅力,今天失靈了。
亨利沒有伸出手回握,反而像是受到驚嚇般,湛藍色的雙眼瞪大,視線先是掃過亞歷克斯的臉,停留了好幾秒,又掃過他的手,接著亨利吞了口口水,轉開視線,避免和亞歷克斯對視,抬手按住自己額頭。
「呃,我……」
察覺到亨利的失措,一名黑髮印度裔男子靠近王子身後,似乎在低聲詢問,亨利先是搖搖頭,在對方小聲說了什麼後,王子點頭,接著亞歷克斯聽到白馬王子說:
「我要離開這裡。」
亨利說完,沒再看亞歷克斯一眼,轉身離去。
亞歷克斯看到自己停留在半空中,始終沒有放下的手,棕色的。
「……噢。」亞歷克斯感覺自己懂了,然後一股怒火瞬間湧上。
擁有一個白人母親、拉美裔有色人種父親的他,成長過程中遇過多次這種情況。而他剛剛居然還抱著緊張、興奮的心情,想靠近王子。
回想起來,幾分鐘前的他,簡直就像一個笑話。
亞歷克斯知道自己內心受傷了。
對付這種情況,或是說對付這樣傷害他的人,他從小到大學會的,就是假裝自己沒受傷,然後強力反擊,讓這些人後悔自己做過什麼。
他才不需要對瞧不起他的人客氣。
於是接下來幾次遇到亨利王子的場合,亞歷克斯總像頭公牛般衝上去,諷刺、嘲笑、挑釁,甚至有一次威脅要把亨利推到泰晤士河裡。
面對這樣的針對,亨利一開始似乎很困惑,藍色大眼裡都是茫然,像是不記得對亞歷克斯做過什麼。
但在亞歷克斯持續不斷的挑釁下,亨利也學著和亞歷克斯對抗,抬起下巴,企圖在保持高貴王室風範的同時吵贏粗魯的美國人,兩人間衝突情勢不斷升級,甚至上了英美兩國媒體。
亞歷克斯每次看到新聞將兩人名字並列,報導兩位從外表到知名度都勢均力敵的黃金男孩這次又對彼此做了什麼時,不管薩拉如何警告他以後不准再犯,他都會哈的冷笑一聲,把報紙新聞剪下收藏在他從小到大一本專屬亨利王子的剪貼簿中。
亞歷克斯沒有想過他到底要挑釁亨利多久。
他只是跟隨自己的直覺,在每次見到王子時,都盡力惹怒對方、打破對方臉上永遠不變的禮貌性社交面具。
如果事情發展下去,或許有一天亞歷克斯會厭倦這樣的遊戲,主動切斷聯繫;又或許會出現一個契機,打破他和亨利之間的水火不容。
在其他時間線上,亞歷克斯可以任由時間帶領他的命運,隨波逐流,看最後會走向何方,但在這個時間線,他失去了這個機會。
一切戛然而止,不是亞歷克斯或亨利出了什麼事,而是整個世界。
一種新型病毒正在蔓延。
最初只是小範圍傳播,接著一個鄉鎮又一個鄉鎮、一座城市又一座城市宣布出現感染者,再然後,以國家為單位宣告淪陷,最後──病毒在世界全面擴散。
3月,全美染疫人數增幅達300%,總統克萊蒙特簽署法令,宣布各州進入緊急狀態。
6月,聯邦政府官員及眾議院、參議院議員紛紛染疫,為了總統安全,總統家人被要求盡量待在白宮內,不參與任何非必要活動。
7月,第一波疫情因夏天到來而趨緩。但人們還來不及緩一口氣,隨著秋天到來,第二波疫情再度爆發,甚至比第一波來的更急更猛。
9月,歐洲感染人數突破新高,多國實施第二次全面封鎖。
因為疫情,整個世界都按下暫停鍵。
街道上沒有任何人,野生動物佔據城市。
忙碌的國際航班停止,天空幾十年來第一次如此安靜。
亞歷克斯的法學院課程也已停止,他大半時間都被迫待在白宮內,與此同時,大西洋彼岸的新聞在他手機中不停跳出提示訊息。
10月,英國各媒體大幅報導:
白金漢宮證實,英國國王詹姆士三世確診
英國白金漢宮今天宣布,國王詹姆士三世(King James III)確診,目前僅有輕微症狀,仍可繼續執行公務。
本月稍早時曾傳出英國第二順位繼承人菲利普王子確診,王室消息來源指出,在菲利普王子確診前幾天,曾和國王及其他王室成員會面。
疫情於王室中蔓延
英國王室核心成員已逾半月未曾在公開場合露面。據傳繼詹姆士三世、菲利普王子確診後,亨利王子及碧翠絲公主也出現症狀。
國王病情嚴重?凱薩琳公主緊急返英
長期在非洲進行動物保育計畫的凱薩琳公主已返回英國。
四年前凱薩琳公主的丈夫、英國知名演員亞瑟.福克斯罹癌病逝後,公主便未再踏進英國一步,如今突然返英,可能和國王病情加重、其子女皆染疫有關。
消息來源指出,除詹姆士三世病況危急外,備受英國人民愛戴的亨利王子,於確診後肺部大範圍感染,狀況急遽惡化。直到截稿前,白金漢宮未針對報導發表任何評論。
亞歷克斯通常不願意讓人知道他很關注亨利的消息,關注到甚至把亨利設成自己谷歌提醒的關鍵字,但看到新聞報導亨利的病情,光是想像亨利在病床上,因肺部感染無法自主呼吸、插著呼吸器、臉色慘白的樣子,他就慌到無法自已。
以往亞歷克斯可以直接衝到薩拉的辦公室詢問,但疫情期間,他只能選擇視訊,
「薩拉,妳幫我媽發送慰問訊息給英國王室了嗎?」
薩拉一如既往地忙碌,桌上堆滿各種文件。
「早安,亞歷克斯。沒有,亞歷克斯,外交不屬於我的工作範疇。」
「我知道,但發送了嗎?」
「還沒,」薩拉給了他一個白眼。「幕僚還在擬稿。」
「那可以順便幫我發送問候給亨利嗎?」
「你,要我幫你送私人問候給亨利王子?我以為你們不是朋友?」
薩拉一臉不可置信,畢竟過去這一年多,她一直忙著替亞歷克斯和亨利的衝突擦屁股。
亞歷克斯尷尬的咳了聲。
「呃的確,我們不是朋友,是敵人。或者妳也可以說我們是彼此最可敬的對手。」
「這是你單方面結論還是你徵求過亨利王子同意?」
亞歷克斯放軟態度,「拜託,只是傳個訊息?我想知道他現在情況好不好。」
「亞歷克斯,你要知道新聞報導不一定都是真的。」薩拉嘆了口氣。
「那這次是不是真的?」
薩拉沒有正面回答亞歷克斯的問題,只是無奈地看了他一眼。
「把你要送的訊息給我。」
亞歷克斯腦中想說的話很多,但刪刪減減的,最後只剩幾句:
你病情也太嚴重了吧?老實說我還挺擔心的。不敢想像參加無聊的會議時,沒有你跟我吵架我該怎麼撐下去,搞不好會崩潰的爬到窗檯大吼大叫。
總之,拜託,早日康復。
訊息送出後石沈大海,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亞歷克斯的心情從一開始的憂慮跟心慌,到看到新聞報導,亨利王子的身體狀況開始復原後,他總算鬆了口氣。但當憂慮的那股氣洩出來後,亞歷克斯又開始後悔。
他後悔自己發送了那則問候。畢竟考量他和亨利過往的相處情況,兩人絕對不是那種會互相問候的關係。
亨利接到訊息,說不定會覺得莫名其妙,甚至覺得亞歷克斯又換了一個方式來侮辱他。
但幸好事情的發展不像亞歷克斯想的那麼糟。
一個月後,薩拉將來自王室的回覆轉給亞歷克斯。
亞歷克斯,我的人生不是為了讓你逃避無聊會議而存在的,我自認英國王子應該具有比專門逗美國第一公子開心這件事更高一點的價值。
但是,謝謝你的溫暖問候,在生病時給我力量。
訊息不算長,但絕對是他們認識以來難得的、平和的,甚至可以說是溫暖的對話了。
亞歷克斯把每句話在心中反覆咀嚼,無法自控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