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直到刚才,Luis都以为他的人生早已熬过了最痛苦的部分。
普拉卡显然对移除一事拒不配合,而Luis,就算给他配了顶级的医疗设备,他也不敢称自己是个称职的外科医生,更何况他那时什么都没有。拿来当镇痛剂的不过是一些非处方药,药效近乎于无,他也没有通过喝酒来麻痹自己。毕竟,他是在给自己做手术,酒精的使用显然需要保守一点,至于那些非处方药,就没必要谨慎了。虽然它起不到什么作用,但那时他总得抱点希望。
所以,没错,直到刚才,他都以为自己已经挺过最难挨的痛苦了。
这个刚才,指的是……哦,大概十分钟前?
他并不知道那把刀究竟击中了哪里,是否伤到了要害。还是说,当他试图像一个穿着闪亮铠甲的骑士,英勇地出手相助时,才真正加重了伤势。他也不知道自己失血的程度。他唯一能感知的,就是肩胛之间的灼烧感,与他的心脏同频跳动,像瘟疫一般蔓延,大力撕扯着,揪紧了从腰部到颈部的每一块肌肉。
Luis跌坐在地,抬头看向那个美国特工——以过去几个小时的经历来看,这人是个名副其实的杀戮机器,但现在,他俩大概也能算得上是朋友了,是他给了Luis一线希望,让他觉得也许他们都能活着走出这个地方——但他脸上的表情显然对Luis的状况并不乐观。
好吧,真是令人失望。
但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希望渺茫,不是吗?
“不太妙了,嗯,朋友?”Luis问他,勉强挤出了一丝微笑,Leon看起来很难过,他莫名觉得自己应该试着缓和一下气氛。“全世界的女士们多了一大损失。”
“别说了。”
Leon看起来真的很伤心,这挺好的,Luis很为此感动,但同时也更加恼火了起来,对自己即将离去的事实无能为力。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了。
但是,别说了,嗯?
他可不会这么做,永远不会。
Luis开始翻找自己的口袋,他的双手颤抖着拒绝配合,但他还是找到了。钥匙摸起来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冰冷,这可不是什么好迹象。他拉过Leon的手,把钥匙按在他手心——Leon的手摸起来特别温暖,这也不是个好迹象。“拿着,”他强迫着自己说道,每说出一个音节都痛苦无比。
“这个。我实验室的钥匙。去那里,除掉该死的……寄生虫。”
口袋里的烟比钥匙更好拿一点,他几乎是凭借着肌肉记忆,抽出了一根,拿到了唇边。
但打火机, mierda ,拿打火机不该这么困难的。
“去救……”他按着打火机,却只是打出了一个火花。“……Ashley。”
打火机掉了下去,但Leon贴心地帮了他。火焰惊人地明亮,熄灭后在他的视网膜上多燃烧了一会儿才褪去。Luis心怀感激地吸了一口,尽他所能,又长又深……好吧,也没吸进去多少。
他呼出一缕烟,抬头看着洞穴那油黑的墙壁。这里很安静,他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缓慢跳动的脉搏——现在越来越慢了——以及远处的滴水声和微弱的说话声。显然是那些被感染的村民,但离得太远了,现在没办法解决它们。
而等到能解决的时候,那也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了,不是吗?
他会死在这里。
天啊,他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就在他出生的地方,约五十米的地下。他的工作把童年的故乡变成了无法安居的炼狱,因果报应,所以他也要死在这里了。先是保护伞公司,然后是光明教,再然后是……Ada,或者说Ada背后的雇主。这一切永远都不会结束。
但是,他也做了点好事,对吧?Leon活到了现在,Luis认为他有起到一定帮助。他给了Leon抑制剂,Ashley也有一份。现在,他还给了Leon钥匙,告诉了他去哪里一劳永逸地除掉普拉卡,并且最终,也许能够挽救这一切。
但他还是觉得不够。
远远不够,他知道。这不足减轻他背负的罪恶感,这远远不够,但他必须这么做。
“知道吗……”他含着烟喃喃道,“我这辈子糟透了。但现在呢,嗯?你觉得呢,Leon?”
他又吸了一口,比上一口更颤抖,更短促。
“人会变,对吧?”
没有答案,不是因为Leon没有回应,而是Luis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一切都陷入了模糊的安宁,像是潜入水中。有个特别温暖的东西包裹着他的手,握着他,紧紧攥着手中的打火机。
但事情接下来就变得奇怪了起来。Luis从不相信死亡会像是沉入睡眠,但现在他确实是这么感觉的,感觉自己像是睡了一觉。
这么说主要是因为,完全违反常理的事发生了……
Luis醒了过来。
你是什么人?你来这里干什么?”
这是——
他……
他醒了过来,直挺挺地站着。劈开脊椎的灼烧感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按在他胸前,力道足以造成淤痕的拳头,把他钉在了墙上。
而Leon Kennedy正怒视着他,眼神充满了不信任,甚至很冷漠——这才是奇怪的一点。冷漠无情,就好像三十秒之前Luis没有死在他眼前一样。
因为——
因为他没死。
他没死。
他还活着。
他发出了一阵笑声,像一口沸腾的锅,在小木屋的狭窄空间里炸开,癫狂又聒噪。他能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他真的还活着。某人或者某种东西决定给他第二次机会,而他没有时间去考虑到底是谁、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这么做以及怎么做到的,因为就在下一刻,墙壁被猛撞了一下,外面响起了几十个村民的嚎叫。
如他所料,毕竟他几个小时前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Ashley,”Leon松开了他,“藏起来。”
Luis立刻反应了过来,尽管他还是有点晕头转向,但肾上腺素让他快速地回到了现实。“对!Señorita!藏在这儿,”他示意Leon帮忙,抬起翻倒的衣柜,衣柜遮掩着墙边的一个洞。她看起来有些犹豫——她上一次也犹豫了——但在她的白马王子看了她一眼后,她毫无怨言地爬进了下面的藏身之处。
衣柜砸回地面的时候,Leon已经在给霰弹枪上膛了,他眼睛盯着窗户,进入了工作模式。即便如此,装填子弹的时候他还是抽空瞥了Luis一眼。
“你到底在笑什么?”
哦,他还在笑呢,是这样吗?
天,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在这样的地方因喜悦而头晕目眩。
“我能说什么呢,amigo?”Luis压过玻璃破碎的声音喊道,把枪对准了一个试图翻窗进来的村民,然后开火。干掉了一个。“我今天对生活充满热情!”
“好极了,”Leon喊了回来,拖着腔调,饱含讥讽。他站在另一扇窗户前,用霰弹枪近距离射击着敌人的头部。两声轻响,砰,被普拉卡感染的脑袋被轰成了脑浆,一次又一次,周而复始。“我们还是先专注于活下去吧,huh?”
“哦,我觉得我们能做到!”
因为他们确实做到了。
他们当然能做到,毕竟他们先前就成功了。尽管有点困难,但Luis还是从上一次的经历中挖掘出了一些有用的信息:村民以相同的顺序在相同的地点出现。中间的窗户,左边的窗户,然后还是中间的窗户,接下来的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但在最开始的几分钟内,自然还是会有那么一两次千钧一发的时刻。有那么一会儿,Leon同时被三个人围攻了——上次发生过这种事吗?——Luis不得不开始朝那些家伙开枪,自己这边又开始被围堵,但无论如何,他的攻击起效了。
他转过身去,旋即又陷入了孤身奋战——他能听到Leon在楼上,霰弹枪轻响两声——砰——轻响两声——砰,然后……
啊,来了,很准时。
拿着锤子的该死的牛头人。
Luis上次离这个家伙没这么近。他上次离得绝对没这么近。见鬼。他惊呼一声,快速退开,锤子砸向了他原先所在的位置,把坚实的木地板砸成了碎片。
一声爆炸响彻二楼——那是Leon的手榴弹,Luis现在已经能辨识出这个声音了——爆炸声,又或者好几个村民痛苦的嚎叫,吸引了牛头人的注意,它咕哝着举起锤子,开始向楼梯走去。
与此同时,还有更多的村民在涌入。
哦,他们得离开这里。
他们上次是怎么脱身的?Leon杀了那个牛头人吗?他怎么——
“Leon!走这边,快!”
Ashley从小屋另一侧传来的呼喊唤回了Luis的记忆,像一辆货车直接撞进了脑子里。当然了,她从另一侧把门打开了,他们就是这么脱身的。他本应该记得的,该死,如果他记得的话,事情就简单多了。
但无所谓了,他们活下来了不是吗?
他一路狂奔,冲向二楼,绕开剩余的村民,躲过牛头人,冲出门外,沿着木质走道向前跑,然后穿过了一个滚动式的木门。Luis连头都没有回,他知道Leon会开枪把木门关上。他们做到了,暂时安全了,他只想找个离得最近的墙面靠着,享受每一秒空闲的时间去平复呼吸。
直到现在,肾上腺素逐渐消退,那个舒适的、把他与持续惶恐的想法隔开的屏障才真正消失了。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一切真的发生了吗?这感觉太真实了,又或者他已经失去了理智,还是说这只是他濒死的大脑在他因失血失去意识的几秒钟前产生的一种非常生动的幻觉,但如果这真的实实在在地发生了,而不是濒死的神经元的产物,他确实活了过来那这又他妈的是为什么而且——
而且也正是这个时候,咳嗽的症状开始出现了。
“什么——”Ashley在他身后哽住了,肺部振起一阵阵咳嗽。“我这是怎么了?”
啊,是了。
这就是事情发生转变的地方,不是吗?从这时起,事情就变得复杂了起来。从这时起,他的优先级从一个简单明了的任务(把琥珀拿给Ada这样她就能带你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变成了一长串清单(去你的实验室,拿抑制剂,帮这两个人去除普拉卡,然后把琥珀拿给Ada这样她就能带你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
这就是他为何回到了这里吗?回到了这个时刻?难道他在这里做出了什么令整个宇宙都无法容忍的错误选择?
或许吧。
又或者他只需要专注于在几个小时后躲开那个混蛋的刀。
Luis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抛开了所有关于“这一切是否真的发生了”以及“原因是什么”的想法,然后向前一步,给Leon和Ashley上了人生第一堂关于寄生虫普拉卡的速成课。
很好,他能做到的。
重现他的行为能有多难?去岛上,拿到琥珀,去实验室,拿到抑制剂,用通讯器联系Leon,回城堡来见他,穿过矿场,然后……躲开那把刀。很简单,易如反掌。
当然了,路上肯定还潜藏着危机。城堡,实验室,以及——
哦。
哦, mierda, 实验室,他把实验室给忘了。
城堡本身就是个噩梦——舞厅里有该死的虫子,院子里有狗,每个角落都有普拉卡的崇拜者——但至少在城堡里还有事可做,有办法反击。虫子,狗,被感染的村民,只要他瞄准了,多开几枪总是会死的。
但Luis知道实验室里有什么。报告一出他就去看了。他知道改良后的寄生虫以及它们的宿主能变得多恐怖,他知道储存系统出了故障,也知道那里发生过大规模伤亡事件。越来越多的尸体堆积在他的良心上,但他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
起码有不下一种生物在实验室里游荡,游荡在创造它们的实验室,游荡在他绝对会绕开的怪物实验室,以及,他自己的实验室。他已经亲眼见过了。他知道,如果那东西瞥见了他在附近躲藏,他的选项很快就会缩为两种,要么逃跑,要么死。他上一次很走运,逃出生天并且拿到了抑制剂。
操。
当然……他也可以选择不这么做。
按理来说,他只需要拿到琥珀。琥珀可不在实验室里,他已经确认了这一点。他完全可以潜行穿过小岛,取走货物,去见Ada,然后开开心心地离开。
Luis咒骂着自己,向码头走去。当他启动船的引擎的时候,当他驶向小岛的时候,当他把船拖到灌木丛后遮掩的时候,尤其当他从侧门溜进实验室大楼的时候,他的脏话都能掀起一场风暴。 你这个傻瓜,狗娘养的傻瓜。你在做什么?你有了人生的第二次机会,而这就是你要做的事?
实验室的大厅比墓地还要安静,也和墓地一样冷清,和之前一模一样。一半的灯都烧坏了,而在某个不远不近的地方,Luis发誓,他听到了在瓷砖上赤足的脚步声。
哦,Sancho Panza ,Luis默默想道,紧攥着手枪,背靠着墙。 瞧瞧我都为你做了什么。
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Leon绝对会欠他一个人情。
又或者……他不会,因为Luis活不到那个时候。
“你是什么人?你来这里干什么?”
Luis眨了眨眼。
然后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强压下冲动,虽然他现在特别想骂人然后一拳砸到墙上。该死。他根本就没看到那玩意朝他冲了过来。前一秒他还在踮着脚尖穿过通往实验室的大厅,安静潜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实验室的门离得那么近,而下一秒——
一声刺耳的爆鸣,还有昆虫腿踩在瓷砖上的啪嗒声,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就有什么东西撞上了他的后脑勺,更别提拔枪反击了。
那甚至不是再生者,就他妈的是只虫子!
无所谓,没关注,没关系。
显然,这个决定给Luis第二次机会的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并不介意再给他一次。事实证明,第三次机会并非不可能。他想,只要他这次做对了就行。不能再心存侥幸了。
他吸了一口气,强扯了一个微笑。
“真是好问题,”他看向了窗户,“不过呢……”
墙被猛撞了一下,木屋外有被感染的村民在嚎叫。
“Ashley,”Leon松开了他,“躲起来。”
Luis已经去抬那个挡住墙洞的衣柜了。“嘿,amigo,帮我个忙。”Leon也一如既往来帮他。但这一次,Luis补充了一句:“Ashley,木屋的二楼有一个门,就在这里的正上方,如果你能过去的话,帮我们把门打开,sí?”
“好、好的。”
“但一定要藏好。”Leon打断道,瞪了Luis一眼。“那才是你的首要目标。知道吗?”
“我知道。”Ashley快速钻进了墙洞。“好了。”
就是这样。 Luis跟Leon一起放下衣柜。 这样一来,事情应该会简单一点。
他直接朝中间的窗户开了一枪,即便那里还什么都没有。他的第一枪干净利落地射穿了玻璃,正中要害,他随即转身,朝左侧窗户的村民开枪。
Leon,同之前一样,站在最右侧的窗户前,霰弹枪一枪又一枪,干掉一个接一个的敌人。
“Guys!”Ashley在楼上喊道,“这边!”
Luis不需要被提醒第二次,他再次朝中间的窗户开了一枪,以争取一段时间,然后绕过Leon向上跑,一次跨过三级台阶,他身后的霰弹枪又响了一声,但只有一声,接着Leon也跟了上来。
他们从门里冲出木屋所用的时间打破了之前的记录,身后传来玻璃破碎与愤怒的叫喊声,但Luis没有理会。那不重要,再过几秒,他和Leon还有Ashley就能穿过大门,然后他需要完成的事就又少了一件——
那个该死的牛头人在他们前面。
站在木质走道上。
Luis在还差几米就能跟牛头人撞上的距离急停了下来。他敏锐地意识到,在他急于离开木屋的时候,他自己冲在了最前面。这家伙怎么已经跑到这里来了?它为什么会在这条走道上?他几乎本能地想往回跑,但是,操,操,操,他不能。显然行不通,木屋里也挤满了一心要置他们于死地的人。
他的背后响起了一声枪响,击中了那家伙的肩膀,但造成的伤害仅仅是在衣服上留下了一道类似于香烟灼烧的痕迹。
那东西发出了一声咆哮,高抬锤子直指夜空。另一声枪响,子弹埋进了怪物的胸膛,但完全被无视了。锤子落了下来。
有整整两秒钟,Luis感受到了头骨顶部一阵可怕的撕裂的疼痛,然后——
“你是什么人?你来这里干什么?”
回归令他一时感到眩晕,但也只是一时。
哦,那个混蛋。
那个混蛋现在肯定就在那条走道上。它一定是拖着那把锤子,朝小屋走去,打算从走道上跳下来,绕到小屋的一楼,然后它就能像个穴居人一样大肆挥舞自己的棍棒,造成巨大的破坏。
好吧,行,那么就是时机问题。
“Ashley,”Leon指挥道,“躲起来。”
“Señorita,藏这里。”Luis对Ashely说,示意Leon再一次帮他把衣柜抬起来。除此以外,Luis闭上了他的嘴,让她犹豫了一下,得到Leon的认可后才钻了进去。
Luis吸了一口气。他们放下衣柜,然后他扭了扭脖子,转了转肩膀,又弯了弯手指。他能做到的。他之前就做到了。他妈的,他一定能做到。
第一个村民撞到了墙上。Leon开始给他的霰弹枪装子弹。Luis把手枪对准中间的窗户,等待了片刻,然后开枪。
事情就这样进行了下去。
事情就这样进行了他妈的整整三次。
Luis太专注于一扇窗户了,忽略了另一扇,直到干草叉刺进了喉咙,他才意识到有敌人过来。
有一个村民试图用厨师刀切开他的手臂,而他一时烦躁,情绪上头,向一个敌人射出了过多的子弹,在他忙着装弹的时候,另一个村民拿着砍刀向他扑了过来。
他被那个混蛋牛头人的铁锤击倒在地,接着同时被三个,四个,也许五个村民一起包围了,他能听到里Leon试图来搭救,但根本没有用,这只是一场无望的计数游戏。
终于,他们最后逃出了木屋。
(再一次逃出。这是第三次,如果算上Luis逃出十秒后就被砸了头的那一次的话,就是第四次,但Leon跟Ashley又根本不会知道这一切。)
Luis把普拉卡的信息告诉了他们,随后离开,迫切地想要继续下去。他跟Ada相遇,两人意见不和,毫不意外——然后向他的实验室走去。他又一次成功地避开了再生者,这一次,他用手枪干掉了乱窜的虫子,没有被杀个措手不及。当他提高警惕去预判这些虫子的来临,一切就容易得多了。它们又快又吓人,Luis简直恨死这些虫子了。但起码这些虫子不像被感染的村民。那些村民似乎很享受打在胸膛上的一颗颗子弹,而这些虫子好歹死得像个虫子,一两枪就足够了。
有趣的是——是的,即便经历了这一切,他还是很好奇,毕竟他被困在了最古怪的物理(生物物理?还是形而上学?)现象中,这可不是每个人都能体验的,而他身处其中的时候不试着去做出一些构想,才是真的见鬼了——一旦他们离开了小屋,有时甚至更早一点,接下来发生的事几乎没有一件跟他记忆中的完全一样。当然,很相似,但永远不会完全相同。
但这也很合理,不是吗?一个时间穿越者踩到了一只蝴蝶,或者一个英俊潇洒的生物学家在错误的时间射杀了错误的村民,事情就会……发生变化,哪怕只是一丁点。
没关系,他可以随机应变。
在他的夹克内侧,左边的口袋里装着两管抑制剂,右边则安稳地塞着琥珀。他回到偷来的船上,向城堡驶去。
电梯叮了一声,金属门摇摇晃晃地打开,显露出了Leon,他喘着气,霰弹枪在手里随时准备着,黑色的血管已经蔓延到了脖子,轻抚着他的下颌线。
Luis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恋人一样对着他微笑。他举起了抑制剂,示意地晃了晃,甚至还停顿了一下,挤了个wink。随便怎么告他吧,他很兴奋终于走到了这么远,他想尽量多享受一会儿这种快乐。
“我可以给你打个折。”
Leon和第一次一样,犹豫了一下。他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除了洞穴另一边紫色火炬燃烧的噼啪声外,一切都很安静——然后他放下了猎枪,走出了电梯。
确切地说,是摔出了电梯。他差点就直接摔个脸着地,但Luis一手紧紧抓住了他的上臂,接住了他。和第一次一样,普拉卡已经开始带来麻烦了。Leon明显已经站不起来了,每次喘气都比上一次要更加艰难。
第一次的时候他很担心,这一次稍微好了一点,因为他知道抑制剂会起效。
“放松,amigo,你等下马上就能站起来的。”Luis说着,把他领到一个高度刚好适合坐下的板条箱前,Leon几乎瘫倒在了箱子上。
“这个药,”Leon问,“是什么?”
“怎么,你还是不相信我吗?好吧,好吧,”Luis立刻耸了耸肩,摆着手屈服了。他当然也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打开盖子,取出了注射器。“你瞧。你知道疫苗的原理吧?”
“差不多吧。但我一直以为疫苗必须在感染前注射。”
Luis用注射器指着他,又wink了一下。
“Sí,非常好,疫苗会模仿感染,你身体的免疫系统会察觉到,然后开始防御,而这个——”他摇了摇注射器,“也差不多,不过是反过来。抑制剂注射后会模仿你的免疫反应,但这个反应比普拉卡见到的要强烈得多,而普拉卡也会用以自己的防御来应对,它会进入一种保护性的休眠状态。普拉卡蜷缩起来,睡着了,而你也得到了平静与安宁。非常简单。”
Leon看着他,警惕又犹疑。
最后,他问道:“这是你做的吗?”
Luis有点小得意。毕竟,这支小小的注射器是他在实验室里无数次迭代和无数个不眠之夜的产物,还躲开了Saddler那些小跟班们日复一日的“检查”。这是他曾经想拿来拯救岛上居民的东西,世上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当然,除了这位美国特工与他生病的公主。
“Sí, señor.”
“你在保护伞就是干这个的吗?”
就这样,他的骄傲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消失掉了。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被提出来,毕竟他已经经历过了,他也知道问题马上会被提出来。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会喜欢这个过程。
“Dios mío,直击要害,嗯?”Luis勉强笑了一下,但并没有持续多久。Leon仍旧那么看着他,警惕又不信任。Luis叹了口气。“不是。不,这是后来的事了。”
这场审问似乎到此为止了,因为Leon没再问别的,只是点了点头,伸手向他要注射器。
Luis完全可以无视他,他完全可以坚持让专业人士,也就是他自己,来进行这一步。但他没有。他第一次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做。他把注射器放在Leon张开的手里,然后,作为解释,轻敲了锁骨与手术疤痕之间的位置。Leon扯下上衣的时候,他甚至看向了别处,向后靠在墙上,假装自己在全神贯注地用中指和食指翻转打火机。
很明显,注射开始起效了。Luis用眼角余光都能看到,那些黑色的血管开始淡去。Leon的呼吸平稳了下来,缓慢而坚定。他的姿势也改变了。
“感觉好点了?”
“嗯,好像有效果。”
“坏消息是……”Luis一边说,一边把打火机翻转过来,落在手背上,然后把它夹在了小指和中指之间。“我们所做的不过是拖延时间。抑制剂的效果要不了多久就会消失。”
他停顿了一下,打量着Leon,留意着防弹衣领子后是否还有黑色的血管在蠕动,但什么也没有。这段时间内应该都不会有了。
“准备好了吗?”
“不用担心我。”Leon的回答同之前一样。“Ashley才是首要的。”
Luis笑了起来,合上了打火机。
接下来的一切都很熟悉。Leon在靶场练习射击,Luis则坐在后面欣赏,充分利用这珍贵又短暂的平静时光,尽情地起哄。他们穿过了矿场。Leon再次问他,他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要帮助他们,以及他的目的是什么,而Luis则再次告诉他——因为找不到更好的方式来解释——这能让他心里好受一点,这是他赎罪的方式。
他们接下来驶入了一段轻松的节奏,要不是这已经发生过了一次,Luis绝对会对此感到震惊。他们打败了电锯人,被感染的村民,甚至还有巨人。看着一个全副武装的巨人尖叫着落入一桶融化的金属里,Luis怀疑他永生都不会忘记这一幕,而他也不介意再看一次。坐矿车的感觉和第一次一样可怕,同时又奇怪地令人兴奋无比。至于那些虫子……路易斯还是讨厌虫子,但他们都挺了过来。
这一切都令人肾上腺素激增,根本没有给大脑任何时间去仔细回想。
直到他们进了电梯。
“光明教,”电梯开始上升,不等Leon发问,Luis就直接开了口。他其实没必要再跟他说一次的,但他就是感觉不对。“我……呃,我之前为他们工作。”
“终于,说吧。”Leon点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这弥补不了什么,”Luis回应道,“但你问我为什么要帮你,这就是原因。”
“怎么,因为你感到愧疚了?”
“因为我厌倦了总有人受到伤害。”这是事实,他十分清楚。早在美国特工抵达小岛之前,早在señorita被绑架过来之前,他就已经厌倦了让人们受伤。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Leon说,“你最好是认真的。”
Luis举起双手,笑了起来。“好了,Sancho,我什么时候不认真呢?”
电梯叮的一声,摇摇晃晃的大门吱呀着打开了。他几乎能闻到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新鲜空气。正如Luis所料,他突然有种冲动,想让Leon先出电梯,但他不能这么做。他已经想过了这个问题——并且想了很久——而他不能冒这个险。
如果他死了,以往经历收集来的数据告诉他,他还能再有一次机会。
但Leon死了呢?会发生什么?
他不想知道。于是他走出了电梯,备好了手枪,扫视着洞穴的内壁,尽量忽视在耳朵里砰砰作响的心跳。说实在,这有些荒谬,他感觉自己像个猎物,这感觉甚至比他被一群村民包围的时候还要强烈。
“有点安静。”Leon在他后面出声道。
“嗯。”Luis只回了这么一个音节,然后缓慢地向前走了一步,随时准备开枪。他能听到的只有滴水的声音,以及远方某处虫子的噼啪声。似乎什么人都没有,但他知道这里绝对有人。
不知什么地方,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心立刻跳到了嗓子眼里,究竟是哪儿——
“Shit, LUIS!”
他根本没看到发生了什么。
Leon的枪响了,Luis也开了枪,尽管他没看到任何可以射击的东西,而下一秒,他只知道有什么东西直接砸在了他喉结下方。一个锋利又闪亮的银色物体。只有那一处传来了疼痛,根本来不及传播到其他部位——
“你是什么人?你来这里干什么?”
Luis不由自主地去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又清了清喉咙,轻笑了一下。毕竟,在这种地方发疯可是很危险的,戴上面具已经成了他的第二天性。
“真是好问题,”Luis开口,声音盖过了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声,“不过……”
他再次赶到实验室,再次拿到琥珀,再次来到城堡潮湿的地下,再次与里昂并肩作战,穿过矿场,抵达电梯。
而那个该死的美国人,再一次杀死了他。
“嘿,”Luis转过小屋外的拐角,发现Ada站在同一块岩壁上……这是第十次了,他心想,或者第十一次。于是,他第十次,或者第十一次,向她问道:“有烟吗?”
“有,是你喜欢的牌子。琥珀在哪儿?”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Luis快速回答道,没有再跟她扯废话。“你知道,你应该感谢我。把它藏起来可不容易,我差点丢了小命。”好吧,他还是说了废话,他总是情不自禁。然而,他没再试图依靠自己的力量爬上岩壁,而是向她微笑,伸出了一只手。
他等待着,但她冰冷的眼神丝毫没有动摇。
“Dios mío,Ada,我现在就去拿。帮个忙,好吗?”
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她似乎是想把他留在这儿自生自灭了,但随后她叹了口气,抓住他的手,为他提供支撑爬了上来。
一站起来,他的脑中就出现了一个新的想法——也许有点冒失,但他还是决定尝试一下。
“嘿,不如这样,你跟我一起走?”他问道,“一个人在这种地方乱逛可是很危险的。”
“我想我能搞定。”
“哦,不,我不是在说你,我是在说我自己。”Luis发誓,他这句话让Ada笑了一下。也许是假笑。仅仅是一下微小的抽动,可能是假笑的开始,但他认为这是一次小小的胜利。“但是说真的,为什么不呢?我需要一个美丽,能干,装备精良的señorita的支持。我们找到琥珀,你得到你想要的,我也不会悲惨地死在怪物手里,双赢。”
Ada看起来似乎愿意迁就他,但这也可能只是他的幻想。Luis很难判断她的想法。
“信不信由你,”Ada最后说道,“我在这儿可不是为了仅仅考虑你一个人。”
她的拒绝在意料之中,但他还是有点失望。他假装大吃一惊,掩盖了自己的失落,把一只手放在了胸前:“你伤到我了,你知道吗。是哪个冷酷无情的人把你从我身边偷走了?”
她已经开始转身离开了,头也不回:“去拿琥珀,Luis,没有琥珀,就没有保护。”
就这样,她再次消失了。
Luis叹了口气。啊,好吧。起码值得一试。
Luis第十四次抵达洞穴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那个美国人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终于不是一个幽灵,自以太现身,在他能够思考之前,就已经在他的喉咙或者脊柱上打了个洞。但他看到的也并不多——仅仅是黑暗中短暂地瞥见了一抹红色——但总比之前要好一点。
他还是死了。这一次,匕首插进了他的胸膛,并且绝对刺中了他的心脏,在他回到木屋之前,他根本没有意识到琥珀从夹克的口袋里被取了出来。
第十五次的时候,他试图利用已知的信息。把枪指向他看到红色的地方,向前走,然后……
那混蛋动作太快了,洞穴里又很黑,Luis紧张的时候枪法也不是很好。或者他确实击中了,但这还不够。Luis不知道自己到底打中了没有,因为他开枪半秒后就被自己的血呛住了。
真见鬼。
“门打开的时候,”他们进入电梯,Luis对Leon说,“会有人在外面等着要杀我们。”
“Yeah?还有什么新鲜 事吗?”
“不,跟之前不一样,不是普通的村民,也不是Saddler惯用的怪物。是一个人类——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就是知道。”他没等Leon打断,继续说道,“一个人类,跟你一样,是个美国人。军队的。他会先杀了我,再来追杀你。”
Leon奇怪地看着他,像是觉得他在胡说八道。好吧,这也在意料之中,没办法。不过,他眼中还有些别的东西:关心,考量。Leon正在迅速思考。
Luis其实还能再多说点别的。比方说, 那个人叫Krauser少校,你显然认识他。
但他没有。暂时还没有。毕竟他看起来已经够疯癫的了。
Leon最后问道:“我应该担心你被下面的瘴气冲昏了头吗?”
Luis轻笑了一声。“我不知道,也许吧。但我说的是实话。”他停顿了一下,咽了口气。“我需要你相信我,amigo。”
“好吧。”
“我——”Luis开口,眨了眨眼,然后重复了一遍。“好吧?”
“是的。”Leon站到了门前,依次掏出一把把武器,确保每一把都装好了子弹。“我猜你和这个人之前有过冲突。我之后肯定会有问题要问你,比如你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在哪儿,但那是之后的事了。现在,你就呆在我身后。”
“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怎么,你想走在前面?”Leon问道,显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语气不容置否。“我有个更好的主意,不如你让那个受过军事训练,穿着凯夫拉防弹背心,拿着半自动霰弹枪的家伙先上吧?这么说你应该懂了吧?”
Luis想不出什么好的理由来反驳,但一想到Leon走在前面,一股黑暗的恐惧感就渗入了血液,流进四肢百骸,他的胃里像是沉入了一块铅。
“Leon——”
“嘿,”Leon的语气柔和了起来,扭头与Luis对上了双眼。“放松,不会有事的,有我在背后支持着你呢,好吗?”
这太不公平了,Leon随便说了句话,Luis就被迷得神魂颠倒。这么轻轻一句话,吸走了Luis肺中所有的空气,于是他准备好的每一句抗议,都注定在抵达舌头的路上窒息而死。Luis并非第一次这么想,但他还是不由感慨,他实在是太喜欢这个人了,而这份喜欢很有可能害了Luis自己。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挤出了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此外,”里昂开口,随着电梯开动,门吱吱作响地打开,他拉开了霰弹枪的扳机。“先前你帮忙扔了炸药,我还欠你一次人情,不是吗?”
不等Luis回答,Leon就先走到了洞穴中,缓慢又平稳,霰弹枪的枪托已就位,随时准备射击。Luis紧随其后,同样拔出了武器,和Leon一样准备随时开火。当然,他每次都做好了准备,但都无济于事。
和往常一样,他听到了靴子摩擦岩石的微弱的声响,然后是黑暗中隐隐约约的红色。Luis先开了枪,仓促又惶恐,子弹打在了洞穴某处看不到的墙壁上。
Leon更慢一点,比他更有耐心,也更深思熟虑。两秒后,他也开了枪,就在他们的敌人开始逼近的时候,大约刚好在Leon的射程内。Luis做好了准备,以为会看到那个美国人脑袋开花,但是——
但是那个混蛋躲开了。
他躲开了子弹。
哦,你在逗我吧 。Luis心想。就在霰弹枪从Leon手中被打掉的同时,一把刀以非人的力量刺进Luis的胃里,他的喉咙已经开始冒血了。 他就该想到这家伙也是个感染者。
“好吧,新计划,”Luis在不知是第十三次,第十四次还是第十五次,在木屋外向Leon和Ashley解释了普拉卡后,这样说道。(说真的,被困在这不断重复,永无休止的地狱中,简直令人抓狂,但有时,他又觉得像是回到了过去给研究生做讲座的时候。但话又说回来,给研究生做讲座其实也是无休止重复的地狱,所以……无所谓了。)
“新计划?”Leon问道,“我们原本有计划吗?”
“Sí,我要换个思路,你们俩,跟我走。”
Ashley才刚刚控制住普拉卡引起的咳嗽。“什——什么?”
“跟我来,”路易斯慢慢地后退,示意他们跟上。“人多更安全,嗯?我们一起,把身上的普拉卡彻底清除掉,然后你们就可以无忧无虑地离开这里,永不回头。我想你们都同意这个计划吧?”
Ashley迅速地点了点头,但Leon伸出胳膊拦住了她,不让她上前。
Luis唯一能做的,就是按捺住自己的冲动,不去崩溃地大喊大叫。
“我们怎么才能确保能做到——?”
“相信我,是的,我知道怎么做。”Luis声音低沉,翻了个白眼。“听好,如果我不站在你们这边,那我刚刚为什么要帮你们从那群人中逃出来?”
“这正是我担心的地方。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你又不认识我们。”
Luis叉腰瞪着Leon,他现在就想凑到Leon跟前,抓住Leon的肩膀大力摇晃。他想大喊: 我们是朋友,你这个愚蠢又固执的家伙!你信任我,你曾经把你的生命托付给我,我也把我的生命托付给了你!而我现在也还是愿意这么做!
但他不能这样,这会让他看起来像个疯子,而这个里昂现在还不太了解他。
天啊,这也太累了。
“光明教,”他最终让步了,因为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表明他诚实可信。“我过去为他们工作。我不知道他们在拿我的成果做什么,但我现在知道了,我在努力弥补过失。我只是想帮忙。而且,不知你注意到没有,自从你踏上这片土地以来,我是你碰到的唯一一个没有试图杀了你的人。所以,相信我才是你现在最好的选择,不是吗?”
里昂的下巴动了动,他从鼻腔里呼出了一口气,终于不情愿地放下了手臂。
“行吧。”
“很好。”路易斯说,“那我们现在出发?”
他转过身,开始走路。他能听到里昂的靴子在砾石上嘎吱作响,身后Ashley的脚步则更加轻盈。在抵达码头之前,他们会经过许多危险的地方,小岛上的情况则会更糟,但也许,有这么一种可能,他们三个人一起行动,也许还有一线希望。
Ashley走到了他旁边,保持着超过一臂的距离,但Luis并不责怪她,有警惕心是一件好事。
“所以,”她开口,“你说你之前为他们工作······”
“没错。很难想象我穿着白大褂的样子,是不是?”
“我是想说······不,其实能想得出来。”
Luis低头朝她笑了笑,扬起了眉毛。“你这么说,我可不知道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看你怎么理解吧。”Ashley耸了耸肩。她一边走,一边交叠起双臂,拱起肩膀,手指紧张地摆弄着毛衣上一根松了的线头。“但是你到底······你具体为他们做什么呢?”
Luis叹了口气。他快速向后瞥了一眼,看到自觉为三人小团体殿后的里昂也紧紧跟了上来,并且,和Ashley一样认真地听着这段对话。
“他们要求我研究普拉卡,找出它的弱点。”Luis一边回答,一边转向了前方。“所以想象一下,当我得知,他们找出弱点,是为了消除弱点的时候,我有多么震惊。”
“那真是·····太糟糕了。”
Luis赞同地嗯了一声。这不是故事的全貌,连故事的一丁点碎片都算不上,但他只愿意说这么多。她知道这些信息就足够了。
“所以现在你在帮我们。”
“ Sí,是的。白天是生物学家,晚上就是穿着闪亮铠甲的骑士!”Luis说着,转身向她鞠了一躬,但他没有停下步伐,所以不得不像螃蟹一样横着走了几步。他再次转身向前,用没有拿枪的手指向上方。“别担心,公主,你可以信任Luis Serra爵士,他会把你和你那脾气暴躁的白马王子送到安全的地方的。”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笑容。那是个动作很小、试探性的微笑,他也知道这笑容不会持续太久,但他觉得她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
“谢谢,”她说,“谢谢你帮我们。”
Luis耸肩,在意识到自己对世界做出了怎样的承诺之前,话便已脱口而出:“哦,señorita,不必言谢,就算再来一次,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帮忙的。 ”
一开始的时候,跟Leon和Ashley一起行动,确实比他孤身一人要好了很多。值得一提的是,Ada也没有现身来催他取琥珀,他不必加快行事节奏,因此,他喜欢这个改变。
当然,跟Luis单独行动的时候比起来,他们见到的场面也更宏大——毕竟Luis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相比之下,Saddler和他的小跟班们更想要Ashley——好在Leon火力充足,对付他们绰绰有余。Luis也非常享受这段时光,他终于能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用手枪防卫自己,而不是被困在那个不见天日的矿井中。
他还很喜欢的一点是,这一路上有两人的陪伴。
“ Oye ,你眼神不好吗?向右,向右。”Luis在Leon的肩膀上探头,指着他们即将穿过的隘口上一块突出的石头,上面站着一个被感染的村民。他知道里昂能看到,但是,嘿,他喜欢逗他玩。
Leon盯着瞄准镜,没有移开视线。“你站这么近,等会儿后坐力来了我就一肩膀拐你脸上。”
“嗯,你不够高,打不到我的——哦,差一点,没打中!”
“该死的,”Leon气呼呼地拉开枪栓,又试了一次。
“Luis,我觉得你都把他搞糊涂了。”Ashley坐在他们身后的一块石头上说,“他平时使那玩意可厉害了。”
“哦,我知道了。表现问题,因为有人在看,他紧张了。Señorita,我们当中的佼佼者确实容易出现这种问题。 ”
“你就不能闭嘴吗?”Leon的第二枪直接穿过了村民的脑袋,把它变成了一具摇摇晃晃的无头尸体。“干掉了一个。”
“嗯哼,还有一整村在等着呢。”
Leon放下步枪,疲惫地瞪了Luis一眼。
然后那个表情就消失了。Leon的气场完全变了,他耸了耸肩,挂上了另一幅神情,脸上的无辜无懈可击。“好吧,硬汉,不如你来试一试?”
等Luis反应过来,那把步枪就已经被塞到了他怀里,Leon期盼地看着他,像是在说,怎样?你行你上啊。
哦,好啊。
Luis咧嘴一笑,把步枪翻转过来,舒适地靠在了肩上。
“你可别被我迷倒,嗯?”
“我尽力。”里昂双臂交叉,面无表情。
Luis朝他wink了一下,然后低下去看瞄准镜,把瞄准镜调到了最大倍率。从这里能看到,还有三个被感染的村民,需要在安全前进之前把它们干掉。Luis慢慢地吸了一口气,稳定了步枪,准星瞄准了离得最近的那一个。
慢慢来。吸气,一二三四。呼气,一二三四。
“你现在到底开不开枪,还是说——”
Luis开枪,第一枪正中头部。
Ashley兴奋地欢呼了起来:“打得好!”
他拉开枪栓,瞄准,呼吸。他已经有段时间没用过这种枪了,所以要慢慢来,好在他的准头似乎还是跟之前一样好。第二枪也打中了头,第三枪比他预期的要低一点——但是,一枪打到脖子上也是一样的效果。
Luis笑得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他放下步枪,把它转过来,拿着枪托还给了Leon。
Leon脸上的表情很陌生,不是纯粹的烦躁,不是嫉妒,也不是被炫技的尴尬。Luis花了很多时间去记忆Leon的小表情,去辨别他是如何一言不发地表现出自己的想法的,但这个······这是个没见过的新表情。
还没等他分析清楚,那个表情就消失了,Leon叹了口气,一手捂住了脸。
“你拿着吧。”
“我——什么?”
“拿着吧。我是认真的。你这家伙枪法也太好了点,而我也希望能有人在后方给我提供支援,”Leon说着掏出了手枪,向隘口点了点头。“走吧,我们继续前进。”
他继续往前走,留下Luis站在原地,消化着刚刚发生的事情——当他终于消化完了这一切的时候,他转过身,看了Ashley一眼,后者正扬着眉毛向他微笑。
哇哦 ,Ashley比了个口型。
我懂。 Luis比了回去,把一只手放在了胸前。
“你们俩来不来?”
“我当然不会错过啦,Sancho!”Luis在他身后喊道。他把步枪的带子挂到肩上,将步枪背在了身后,然后示意Ashley走在前面,这样一来,就是由他来殿后。“向前走,向上走,勇往直前,全力以赴,公主殿下。”
她点了点头,绕过他,跟在了里昂身后。“勇往直前,全力以赴,骑士先生。”
所以,是的,一开始的时候,跟Leon和Ashley一起行动,确实比他单独行动要好。
仅仅是一开始的时候。
因为他们接下来就碰上了该死的Mendez。
他们就快到了。 穿过村子再走一公里,甚至可能不到一公里,再绕着城堡的北面走到海岸线附近,Luis知道那里有一艘船,接着他们就可以坐船离开。他们当下正在穿过一小块空地,周围是谷仓和农舍,空无一人,只有几只在附近游荡的鸡——路易斯知道这里是空的,比较安全,因为他之前来过这里。于是他理所当然地犯下了一个错误,放松了一丝警惕。
说实话,他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直到他听到背后Ashley的尖叫。
Luis转过身来,举起枪,那个刀枪不入的大混蛋已经站在了那里,抓住了Ashley的胳膊,试图把她带走。
见鬼。
Leon的反应比他快,三发子弹已经埋入了Mendez的上衣,不足以让他退缩,但至少让Ashley有机会挣脱。她躲到了Leon和Luis的身后,两人没有浪费时间,向Mendez的胸膛又开了十几枪。
但那个混蛋还是在前进。
“你们的灵魂······需要净化。”
“这该死的混蛋,”Luis喘着气,后退了几步,迅速给手枪换上了另一个弹夹。
他后退的同时,Leon向前一步,毫不畏惧,继续向Mendez射击,其中一枪击中了Mendez的眼睛,后者因此退缩了一下,这给了Luis一丝渺茫的希望。
然后Mendez就又向前走了两步,踢了Leon一脚。Leon像个破布娃娃,被踢飞了十五米,然后是二十米,最后撞穿了谷仓的烂墙,约四分之一的谷仓都被带塌了下来。
“Leon!”
Ashley想追过去,但Luis抬起手臂拦住了她,向后退,迫使她远离Mendez。
拜托,Sancho。
站起来。
Mendez盯着谷仓看了一小会儿,但仅仅是一小会儿,然后他就转向了Luis和Ashley。Luis感到一阵惶恐,下意识地开始计算在Mendez碰到他们之前他能射中多少枪,以及这是否足以让他慢下脚步。
“放弃毫无意义的挣扎,”Mendez继续了他当初阻止Luis逃跑时那愚蠢的长篇大论。虽然那实际上仅仅是几天前的事,但是······mierda,他现在也不知道这到底算是过去了多久。感觉像是已经过去了几个世纪。“把你的身体交给我们的神吧——”
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背部。
Mendez恼怒地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了他们。在谷仓摇摇欲坠的残骸中,里昂正站在那里,喘息着举着手枪。
“你的传教水平太烂了,知道吗?”
他再次开火,这次击中了Mendez的肩膀。他从谷仓里抓起一桶燃料,向前踢了一脚,燃料往Mendez脚下滚去。
“Luis,带她离开这里!”
就算是白痴也能明白他为什么想让他俩尽快离开。Luis一点时间都没有浪费,开始奔跑,推着Ashley一起,冲向空地的边缘,越过那些房子——
燃料桶的爆炸激起了Ashley的一声惊呼,灼热的烈焰足以将周围的树木染成橘红色的阴影,但Luis没有回头。
“Vamos!(我们走!)”
“我们不能丢下他——”
“我们没有!”Luis扭头喊道。他们当然不会丢下Leon。Leon先前肯定打败过Mendez,但Luis之前也成功抵达过自己的实验室,而他后来又花了整整六次才再次成功。他不愿冒任何风险。他不会让Leon孤立无援的。
他只是需要找个好角度。
“走这边。”Luis气喘吁吁,而Ashley听起来也没有好上多少,但她还是跟了上来。他们向右转,继续狂奔,围着这个山谷间的小村落转了一圈,一路向上。
终于,他们绕的圈足以让两人跑到了Leon和Mendez的上方,在这里,Luis可以透过稀疏的枯木清晰地看到下面的空地。大火从谷仓蔓延到临近的房屋,把一半的空地变成了阴燃的废墟。Leon慢慢后退,身体有一半沐浴在橙色的火光中,正一遍又一遍地射击着自火焰中走出的怪物。
那是个实打实的怪物。Mendez让普拉卡彻底吞噬了他,并显露在了外表。他长到了约10到12英尺高,还长出了带有利爪的附肢——他妈的,他当然有爪子。
Luis举起步枪,盯着瞄准镜。 他看着里昂开枪,越来越多的子弹打在Mendez的手臂、胸膛和脸上。
他慢慢地吸气,慢慢地呼气,让步枪的准星稳定在一个固定的点上。
来吧……
Mendez正在来回移动,避免被射中,同时也试图用爪子把Leon切成两半,但只要他向左移动一英寸左右……
Luis开枪。步枪子弹穿过了Mendez的左肩关节——那是他真正的肩关节,而不是从他暴露的脊柱上长出来的新的——并在穿透的过程中撕裂了一块肌肉。Mendez痛苦地嚎叫的同时,Leon也在开枪,Luis拉回枪栓,瞄准,又开了一枪,这一次正好击中了喉咙的下方。
又一枪。有熊熊大火,有他的步枪以及来自Leon的攻击,这家伙绝对该死了。他必须死。
拉回枪栓,瞄准,呼吸——
他开枪,然后紧接着,有三件事几乎同时发生了。步枪子弹击中了Mendez那根形状诡异的脊柱,使他摇摇欲坠;Leon侧身翻滚,躲开了一只狂乱挥舞的爪子,用猎枪朝着Mendez胸腔底部开了最后一枪。肌肉爆裂,鲜血四溅;Mendez嚎叫着,跌跌撞撞,向前扑去,以一种生物濒死时的绝望与愤怒——
——把一只有着恐怖爪子的手臂戳进了Leon的腹部。
“哦,天啊,Leon!”
Luis几乎听不到背后Ashley的声音。他已经换掉了步枪,惊慌失措地从斜坡上冲下来,靴子在岩石和树根上打滑。他避开树木,一遍又一遍地用手枪向Mendez脑袋的方向射击。
一切都无所谓了。Mendez已经快死了,再多的子弹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他向后倒去,手臂从Leon的腹部抽了出来,鲜血喷涌而出,出血量令人害怕。Leon呻吟了一声,Luis发誓,他能听出Leon很痛苦。
子弹什么也改变不了。但他还是把整个弹夹都射进了怪物的头颅,最后还近距离射击了三到四枪。
这个该死的混蛋。
“Leon——哦,天啊,不,不,不——”
Ashley跟了上来,跪在Leon面前,后者倒在尘埃里,背靠着农舍近乎倾圮的墙。她的手颤抖着,悬在Leon身上,不敢去碰他的伤口,但同样也不愿束手旁观。
然而,他们什么都做不了。Luis看得出来。他的大脑内,某处没有被白噪音支配的理性部位,正冷漠地分析着伤口的种类。就算他不是医生,他也看得出来:伤口又宽又深,就算没有撕裂重要的器官,引起的大出血也已经足以······
他应该告诉Ashley,一切都晚了,已经结束了。他应该告诉Ashley的,他知道他应该这么做。
但他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Leon虚弱地咳了一声,鲜血从嘴里冒出。他开始在腰间的枪套和口袋里翻找着什么。
“L——Luis。”
Leon的呼唤吓到了他。
Leon试图把什么东西递给他,颤抖着伸出了一只沾满鲜血的手。Luis脑中的白噪音毫无征兆地变成了一股怒气。Luis想对着Leon大喊: 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表现得像你要死了一样?这种事不该发生的,这不该发生在你身上,死的不应该是你啊。 他想大声哭嚎,把喉咙都喊到嘶哑。
但他没有。
他只是收起了手枪,恍恍惚惚地在Ashley身旁蹲下,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接Leon递给他的东西。Leon把东西放在Luis手上,双手以惊人的力量握紧了他,同时保持着对视,用那双充血的蓝眼睛盯着Luis。
“Luis······”Leon连喘息都无比困难,更不用说开口讲话了。“带她回家。”
Ashley倾身靠到了Leon的肩膀上,浑身发抖地摇着头。
“不,”她近乎于乞求地开了口,Luis完全能理解她的反应。“不,Leon——”
“带她回家。”Leon重复道。“结束这一切。”
他的手松开了。Luis试图握得更久一点,尝试说服自己,只要Leon的手还抓着他,他就还没有离开。但这种想法对他而言都有点自欺欺人了。他什么也做不了。
Leon的双手落到了他的腿上。Luis的手中只剩下了一个血迹斑斑的无线电通讯器。
他——
等等,不对。不,不,不。不该发生这样的事,Leon不该死去的,如果Leon不该死去,那······
那为什么Luis还在这里?
好吧,你还在等什么?快把我带回之前的时间点啊? 他神经质地想着,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跟什么东西对话。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送我回去,让我再试一次。求你。
当然,没有人回应。Luis并没有被送回到小木屋里,没有见到活生生的、怒气冲冲又不信任的Leon,没有听到他在耳边质问Luis是谁以及来这里干什么。什么都没发生。他还在这里。Ashley也还在这里。而Leon——
Leon却不在了。
左侧的某处,又一座燃烧的房屋迫于自身的重量倒塌了,向夜空喷射出火花。他这才意识到周遭的热度,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在出汗。他的心中闪过了一种强烈的既视感,而这既视感并非是因为那一次又一次的死亡与回归:他又失去了一个不该失去的人,看着那未曾有机会了解的一切在眼前化为了灰烬,甚至都没有时间反应。
但那已经过去了。现在,他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声音,被打斗声吸引过来的村民开始逐渐逼近。
“Ashley,”Luis强迫自己开口。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又轻又沙哑,就好像他方才确实哭嚎过,把嗓子给哭哑了一样。“我们得离开这里。”
“不,”她反对道,“不,我们不能把他留在这儿——”
他把通讯器塞到兜里,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温柔地把她拉开。
“我们现在就得离开。”
“不,我们——”
“Ashley——”
“我们不能没有他!”
“不,我们可以!我们能做到的!嘿,”Luis两手轻轻地捧住了她的脸。上帝啊,他在撒谎,他根本不相信,在没有Leon的情况下,他们两人还能做到继续走下去,但撒谎对他而言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他对此已得心应手。“嘿,嘿,嘿,看着我,不要看他。Ashley, querida(亲爱的),看着我。 ”
她放声哭了出来。他向她笑了笑,希望自己能安抚到她。
“你的白马王子嘱托我带你安全回家,”他说道,“拜托,如果我被拒绝了,那我还算是什么骑士?”
“该怎么办?”
远处传来了更多的嚎叫声。Luis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时间,但他猜已经所剩无几。他放开了她,伸出了一只手,掌心向上,好似要邀请她跳一支舞。
“首先,我们要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我帮你把那讨厌的寄生虫给去除掉。再然后,我们找到一条路逃出去。一件一件慢慢来,sí?”
Ashley犹豫了一下,但她颤抖着按捺住最后一声抽噎,接过了他的手,紧紧地捏住。Luis歪着头,好像真的要跳舞一般,把她扶了起来。然而,在他们开跑之前,Ashley又往下看了一眼,不由自主地望向了Leon——而Luis也看了过去,然后立刻就后悔了:当他看到Leon那失去生机的双眼后,一切都变得无比真实了起来——但随后Luis就拉着她离开了。
他一路上都没有松开Ashley的手。他们冲下山坡,冲出燃烧的空地,穿过森林,绕着城堡北侧的小路,向海岸线奔去。他们贴着城堡的外墙,避开哨兵的视线,但一直都没能跟身后叫嚷着的的村民拉开距离。
有那么两次,Luis用另一只手掏出了手枪,向后胡乱地开了几枪。他也不知道这到底有没有用。
好在他们还是登上了小船。两人精疲力尽,气喘吁吁,被一路上的树枝刮得伤痕累累,还摔了几跤,但他们做到了。Luis匆忙启动了引擎,然后,同他计划的一样,小船脱离了主岛,咯吱怪叫几声,突突地向小岛驶去。倒也并不是说小岛上的情况会变得更好,但,那座小岛可没能杀死Leon。
他心中仍有一部分在隐隐期待着,期待着自己随时都会醒来,回到小木屋里,在面前看到活着的Leon。当下的一切都前所未有地陌生而离奇。这不可能是真的。如果Leon已经不在了,那他也不应该还在这里。
内心深处,他甚至想亲手了结这一切。只要他鼓起勇气,只需要一发子弹······
但他不能这么做。
他甚至不敢去设想,起码现在不行。Leon的遗言还回响在耳边,更何况他不能当着Ashley的面做出这种事来。
Luis一屁股坐到她旁边,离引擎很近,以便随时掌舵。小船的尾波将他们笼入了一层薄雾之中,她开始抱起了胳膊。于是,Luis叹了口气,脱下夹克,盖到了她的肩膀上。Ashley瞪大双眼看了他一下,他不由担心她会象征性地推辞一番,试图把夹克还给他——他绝对能说服Ashley接受好意,但上帝保佑,他现在真的不想花这个精力。
好在,她没有推辞。她根本没能有推辞的机会,因为正在这时,通讯器响了起来。
不是他的通讯器。是Leon的通讯器。
“ 呼叫秃鹰一号,这里是老巢。 ”
Luis僵住了,Ashley也一样。显然,他们现在应该回应一下,但Luis觉得这么做很不对,一时犹豫了起来。
“ 呼叫秃鹰一号,这里是老巢。你在吗? ”
Luis抖了抖身子,从裤兜里掏出了通讯器。上面还是沾满了鲜血,现在已经干涸结块了。Luis只想把它扔到水里,再也不管它。
屏幕上有一个女人。看到是他,而不是Leon,她显然也不太高兴。Luis与她感同身受。
“ 你是谁? ”
“我叫Luis,miss。 Encantado。 ”如果是在别的时候——见鬼,如果是在他妈的二十分钟之前——他可能会更热情一点,不时wink一下,叫她bonita而不是miss,但时过境迁,他不会这么做了。“如果秃鹰一号是我想的那个人,那么,很遗憾地告诉你,他······不再与我们同行了。”
在他身旁,Ashley颤抖了起来,Luis也不知他还能做到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于是轻轻地用手臂搂住了她,把她拉近。屏幕上的女人一定是看到了,或者她至少看到了一部分,因为她的目光瞥向了一侧,试图看清Ashley的情况。
最后,她开口道,“ Navarro先生—— ”
“叫我Luis就好,Navarro先生是我的祖父。”
如他所料,她立刻就能搞到他的全名。他对美国军方不抱任何期望,他现在也只能假设自己是在和美国军方通话。
“那好,那就Luis。Leon怎么了?”
Leon口吐鲜血,双手从沾满血的通讯器上滑落下来,眼中死气沉沉,灰败无光。
Luis咽下哽在喉咙里的肿块,一个他不愿相信的想法不请自来:也许事情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也许Leon注定要死去。也许现在轮到了Luis来担起重任,确保Ashley不随Leon而去。也许这一切,拯救Ashley,失去Leon,都是他为过去赎罪的一部分。
光是这个念头就足以让他想要再次放声尖叫。这他妈的一点也不公平。
Luis清了清嗓子,难掩语气中的苦涩:“哦,现在,你看起来像个聪明人,miss,告诉我,你觉得他怎么了?”
女人看起来有些不安。她下巴紧绷,神情僵硬。在她坚定又专业的外壳下,Luis能看出来,她跟Leon还是有点私交的。对于失去了这位同事,或者说,这位近乎于朋友般的存在,她真心地感到了难过。
但他才不在乎这一点呢。
“你们这些家伙,”Luis继续道,“你们就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送到了这儿,嗯?你们在期待什么?他的支援在哪儿?那些坦克、战斗机和无人机都去哪儿了?你们不是很乐意往世界各地派遣这些玩意吗?偏偏这里就没有?”
那个女人一开始什么都没回应。
然后,她平静地问道:“ Ashley安全了吗?”
Luis的锐气瞬间瘪了下去。他的肩膀垂了下来。那份怒火被抽走了,在疲倦与悲恸的浪潮下被逐渐侵蚀殆尽。
他点了点头。
“ 那他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直至最后一刻。” 女人说道, “我能信任你把任务完成下去吗?”
Ashley在他的胳膊下颤抖,一手抓着夹克,一手捂住了嘴,为她死去的王子哭泣。Luis搂得更紧了,用手轻抚着她的手臂。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不会让她出任何事。我向你保证。”
“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 现在,我可能没法给你提供战斗机或坦克,但附近有一架直升机正等着降落。保证Ashley的安全,直升机着陆后带她上去,我们会把你们俩都救出来的。"
“告诉我时间和地点。”
“正在发送坐标。” 通讯器滴了一声,一组数据出现在了屏幕底部。 “我会告诉你预计抵达的时间,不要迟到。谁知道呢,如果你成功了,回到美国后我们说不定能试着赦免你的罪行。”
她结束了通讯。屏幕闪烁着变回了黑色,Luis把通讯器塞回了兜里。
Ashley抽了抽鼻子,擦去脸上的泪水。他不情愿地松开了她,好回过头来调整路线。他们正朝岛上最荒无人烟的地方驶去,尽可能地远离那些坚固的军事防御设施。顺利的话,就能从那里直达实验室。
但愿如此,但愿一切都顺顺利利。
“这······”Ashley颤抖着吸了口气,仍在抽噎的边缘。“在失去他之后,这一切都变得更恐怖了。”
“Oye,一切都会好起来的。”Luis向右转,关掉引擎,让小船滑行着驶向陆地。“在不幸中要保持耐心,公主,永远要保持耐心。”
Ashley嘲笑道:“耐心?你认真的?”
“ Sí, ”Luis回应道。船撞上了崎岖的海岸线,摇摇晃晃地停了下来。Luis把一条腿甩到船舷上,先行下了船,以便能稳稳地扶着她。“要知道,一切都快结束了。我们只需要去一趟我的实验室,然后去坐那辆直升机。你说呢,你觉得我们能做到吗?”
Ashley看着他,眼中仍噙着泪水。然后她稳稳地吸了口气,站了起来,摘下他的夹克还给他。她点了点头。
“是的。”她说,“是的,我们能做到。为了Leon。”
与村庄的噩梦相比,前往实验室的路简直简单得可笑。
毕竟Luis已经经历过了。他知道岛上最可怖的危险,知道哪些大厅最安静,能通过哪些门抵达;他也知道该如何绕过再生者,甚至还能绕开大部分虫子。他们完全避开了岛上被感染的村民,在去往实验室的路上,Luis甚至还有机会把藏起来的琥珀样本塞进了口袋——因为这是他多次走过的同一条路线。以防万一,为他俩加一点安全保障。
一切都进展得毫无阻碍,这本该是一种解脱,但Luis却发现自己仍在为过去愠怒不已。
如果他们杀死Mendez的速度再快一点,如果Luis步枪使得再快一点,如果Leon在打出致命一击的时候离那个变异的胳膊远一点,如果他们直接逃跑而不是战斗······这对Leon而言就是小菜一碟,他们本可以三个人一起抵达实验室的,他们本可以三个人 一起 离开这个地方。
“嘿,”Ashley打断了他的想法,“我们能休息一小下吗?”
“就快了, señorita,我们就快到了。 ”
“好——好的。”
她的声音紧张又颤抖,Luis转身,心沉了下去。
她的脸色太苍白了。在实验室大厅闪烁的莹白灯光下,她皮肤上晶莹的汗水清晰可见。她的呼吸也过于短促轻浅。而最令人担忧的,是她毛衣领子下因普拉卡开始显露的黑色血管,甚至从她的眼角蔓延而出。
他们快没时间了。
“嘿,嘿,嘿,”Luis倾身向前,双手捧住她的脸,与她对视。“不要怕,我们马上就把那个东西取出来。再走一小段路就可以了。”
Ashley并没有在看他。她是在盯着他,但她的视线直直地穿了过去。她全身都在颤抖,像是拼尽全力才保持了原地不动,在跟自己的身体争夺控制权。
某种程度上她确实是。
“不,”她咬紧牙关,摇了摇头,“不——不——求你——”
她暴起向前,在Luis反应过来之前,把他的枪从枪套里扯了出来,然后后退。他够不到她。她还是抖得厉害,随时都有可能把枪掉到地上。
“Ashley?你在干什——”
离大厅不到二十英尺的地方,一扇门吱呀打开了。
然后 Osmund Saddler走了进来。
Luis胸口一紧,一股冰冷的感觉流向四肢。他之间见过Saddler不假,尤其是在后期,因为这个混蛋总想监视实验室内的一切,掌控所有动向——但上帝啊,他从没离他这么近过。
“我们都接受了主的圣赐,”Saddler平静地走向他们,“孩子们。”
Luis听到了更多的脚步声,从他们走过的路上传来,正逼近大厅。他快速瞥了一眼,看到Saddler的两个仆从自后方靠近,像尸体一样,脸上蒙着纱布,脖子上系着绳子。
Luis无视了他们。
“Ashley,”Luis的声音在颤抖,“嘿,深呼吸。”
“亲爱的孩子,”Saddler低吟着,向她迈近。
Luis不假思索,把步枪从背后翻转过来,对准Saddler。如此近的距离下,他根本没去管瞄准镜,直接开了枪。步枪子弹击中了他的下腹,使他摇晃着后退了几步。
“哦,愚蠢的羔羊,”Saddler喘着气,直起身,快速地恢复了过来,就好像Luis只是用棍子戳了他一下。“是的······这一位,在我看来,早已完成了侍奉我主的使命,不再有用了。亲爱的姑娘,现在不要抵抗。”
Ashley大声反对着,但无论她多么努力,Luis最终还是对上了手枪的枪管。
“嘿,”Luis举起一只手安抚着她,“Ashley,别听他的,好吗?我知道这并不容易,相信我。”
但他其实并不知道,无论是理论而言还是个人经验而言,他统统不清楚。她被注射的寄生虫,比他当初注射的又改良更新了好几代。
“你能战胜它,”Luis告诉她,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否可能,“你能打败它。”
Ashley哭泣着,泪水从脸颊淌落。她咬紧牙关,奋力抵抗。枪摇晃得太厉害了,Luis甚至都怀疑她到底还能不能开枪,然后——
第一声枪响,Luis瑟缩了一下,子弹嗖地从他右耳旁飞过,击中了身后Saddler的一个仆从。
“哦,可爱的姑娘,为什么要抵抗?服从吧,把你的身体从——”
“你,闭上你的臭嘴,”Luis指着Saddler,用西班牙语喊道。他的心脏在疯狂跳动,几乎要在胸腔里爆炸。随后,他再次转回了英语:“Ashley,别听他的,好吗?深呼吸,放轻松,你可以——”
第二声枪响,子弹从他左侧呼啸而过,干掉了Saddler的另一个仆从。
然后,缓慢地,枪管再次对准了他。
“不,不要,”Ashley哭喊着,一边尽力地摇着头。她的泪水彻底止不住了,整个身体如遭遇了地震般颤抖着。“不······求你,停下——”
而Saddler那个混蛋,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微笑着,等待着。
Luis吸了一口气。
“嘿,”他的目光中只盛下了Ashley。“没事的。”
“不、不——”
“Ashley, querida,看着我。 ”Luis对着她说,把手放了下来。“无论发生了什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
第三声枪响。
而Luis几乎什么都没感觉到。
“你是什么人?你来这里干什么?”
这一次,他花了一秒钟去平复自己的呼吸。
你是什么人?你来这里干什么?
几乎每一次,Luis只要听到这句话,就会立刻被滔天的怒火吞噬——除了他第一次回归的时候。这种不由自主的怒火指向每次杀死了他的怪物,指向让他一次又一次重历苦难的神祇,指向Saddler这个罪魁祸首,同时,也指向他自己,因为他再一次失败了。
但这一次,他一丝怒火也燃不起来。他做不到。没有怒火,只有解脱。这种解脱感深入骨髓,令他膝盖发软。
Ashley就站在那里,像往常一样害怕,但是毫发无伤。她看着他,像是完全不知道他是谁。她没在哭,没有违背自己的意愿拿枪指着他,因为那一切都还没有发生。而Leon——
Leon还活着。
Leon还活着。
天啊,Luis都想去亲他了。事实上,他确实可以。他完全有这个能力。这不是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想法,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不过,这一次的冲动无比强烈,前所未有,就好像胸腔中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但他不能这么做。他不能像庸俗的爱情电影那样,甩开Leon的胳膊,然后把他卷入一个吻。他也不能推开他去抱一抱Ashley,这也是他此刻特别想做的一件事。不过,这份冲动比亲吻Leon的冲动要弱一点。
只是,他们没有时间了。
第一个村民撞到了墙上,还没等他缓过神,说出一个字来,他们就又开始了先前的一切。
这一次他没再冒险改变任何事情了。
他没有说服Leon和Ashley一同前往他的实验室。他像剧中的角色一样走着过场,说他该说的话,做他该做的事。去岛上,拿到琥珀,去实验室,拿到抑制剂,用通讯器联系Leon,回到城堡见他,穿过矿场。
当然,他死了,又死了好几次。
但他又能做什么呢?看着Leon再一次死去吗?
“光明教,”路易斯主动挑起了话题,这时他们离电梯以及他的死亡还有几分钟的路程。“我曾经为他们工作。”
他每次都这么告诉Leon。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知道不这么做的话,感觉很不对。重复了这么多次之后,这开始变得像一种仪式,就像临死前的忏悔。也许那些残存的天主教义还没有完全离开他。
又或者,他只是觉得Leon应当知晓这一切。如果这一切真的结束了,如果Luis不再回归,他不想在没有告诉Leon的情况下死去。
“这样啊,”Leon谨慎地答道,他能从Luis的语气中听出他仍有后文。
Luis确实没说完,起码这一次没有。
“我是······被一群在Saddler手下工作的人带进来的,”Luis继续说道,“他们不关心我在保护伞的过去,所以这一切就像是梦想成真,你懂吗?他们想让我带领一个小型研究团队,研究普拉卡,找出它的弱点。我原以为这就像是其他研究病原体的实验室一样,团队协作,想办法对付它,帮助人们。”
“我猜那没奏效。”
Luis摇了摇头,几乎没留意到自己的眼神已经开始放空了。他们先是给他手下最优秀的研究人员注射了普拉卡。 Anabel。而Luis知道,他知道她的举止有些怪异,但他不想······
但他不想把他的头从沙子里拔出来,他没有及时行动,没有救她,没有救任何人。
Anabel,然后是 Ernesto,然后是他试图移除普拉卡的第一个病人,然后是他其余的团队成员,然后是Leon,然后是Ashley。Luis已经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他不擅长救人,他更擅长、特别擅长让别人受伤,或者更糟。
他清了清嗓子。
“总之,你先前问过我,为什么要帮你和Ashley,这就是原因。这弥补不了什么,我知道,但·······如我所说,这能让我心里好受点,”他耸了耸肩,脸上挂上了微笑,朝通往电梯的路挥了挥手,“那么,我们去救公主吧?”
里昂看起来颇受震撼,他沉吟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开始带路,手中备好手枪,随时准备干掉路上可能出现的虫子。但接下来这段路并没有虫子。在抵达旅程终点的最后一段路程上,一只虫子也不会有。
从他们走进电梯,摇摇晃晃地上升,一直到电梯门吱吱作响地开启,两个人都保持了沉默。就Luis个人而言,他正忙着提醒自己,当他们走出去的时候,他的手枪要瞄准那个准确的位置,仍旧怀揣着那么一丝希望——尽管一再重复的经历已然证明这并不可行——也许这一次终会有所不同。
“嘿,”安静地跟着他走入冰冷的洞穴后,里昂终于开口了。“谢谢。”
“嗯?谢我什么呢,Sancho?”
“谢谢你告诉我真相,”面对Leon的回答,Luis根本没有时间做出回应,也来不及分析,为何这句话并没有减轻他的罪恶感,反而如利爪般陷入了胃袋,抓住了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因为下一刻,匕首便插入了他的喉咙,他再次回到了小木屋里。
去岛上,拿到琥珀,去实验室,拿到抑制剂,用通讯器联系Leon,回到城堡见他,穿过矿场。
Luis已经能驾轻就熟地做完这一切了。
几乎每一次,他都能顺利地抵达电梯,而不是死在半路。有时他甚至躲过了Krauser的第一下攻击,像第一次一样撑到能够用手枪支援Leon,把Krauser吓跑——但也仅限于此。他无法走得比第一次更远。但每一次他都把光明教的信息告诉了Leon。而这从未让他心里更好受一点。
一次,仅仅那么一次,他第三十或者第四十或者鬼知道第几次走过木屋的拐角,看到站在石壁上的Ada,说服她拉他一把,告诉她他马上去取琥珀,一次一次又一次······但是有那么一次,他问出了那个从一开始就压在喉咙里的问题,这么久以来,他一直因这个问题过于细枝末节而未能提出。
“你究竟为什么这么想要那个琥珀?”
Ada回答得比他预想的要快一些,仿佛她一直都在等待他提出这个问题。“因为我的雇主想要。”
“那他又为什么——?”
“我不在乎,”Ada打断了他,Luis就算穷尽终生也搞不明白她说的到底是不是真话,她到底有没有好奇过雇主想要琥珀的原因。她的扑克脸无懈可击。“我的工作可不是问问题,你的工作也不是。”
Luis叹了口气,十分挫败,把手插到了兜里。“实际上,我的工作就是问问题,你懂的。技术层面上而言。”
“不再是了,”Ada转身,向鬼知道她要去哪儿的方向走去。“去拿琥珀,Luis。没有琥珀——”
“就没有保护, sí,知道了,知道了。 ”
正是从那一次回归开始,Luis变得粗心大意了起来。
这一切他都经历过他妈的太多次了,仿佛已经变成了肌肉记忆,就像在高速公路上走了神,就像把同样的溶液转移到几十支试管中,却忘了时刻保持专注以免漏掉一支。他们正在去拿炸药炸掉第一堵墙的路上。在这次战斗中,Luis向一个燃料桶开火,看着火球向上吞噬了三个被感染的村民——包括那第二个拿着电锯的婊子。
不知为何,他觉得这已经足够了。
这是个极其愚蠢的错误,而在接下来无论还要被迫持续多久的循环中,他大概会一直在眼前重现这个场景。 (永远。每到这时,他的大脑都会配合着给出答案。你将被迫着永远这么循环下去。)
那女人痛苦地嚎叫着,跌跌撞撞地走出火球,身体仍如一团篝火般燃烧着,狂乱地挥舞着她的电锯——
——电锯撞上了Leon,后者离火焰仅有几步之遥,正忙于处理他那边的村民,根本没有留意到后方,直到他一侧的身体被撕裂。Luis朝那个女人的头部又开了六枪,终于打倒了她,而Leon——不知为何,即便他肋骨下血流如注——在双腿失去力量前,还是干掉了面前的三个村民。他单膝跪地,摔在泥土中,周围环绕着尸体与劈啪作响的余烬,然后,他踉跄着倒了下去。
Luis立刻跪在了他身旁,已经脱下了自己的夹克。
“嘿,嘿,amigo,你没事的,让我看看。”
Leon侧身倒在地上,用一只胳膊肘支撑着自己:“该死,她······她把我打得很惨,对不对?”
“不,不,你没事,”Luis叠起夹克,压在伤口上,甚至都没有去评估一下伤口的状态,一只手以足以造成淤痕的力度用力按压着,另一只手轻柔地抓住了Leon的肩膀,让他平躺在地上,好让急救措施做起来更方便。“你很好,只是需要一点急救,嗯?”
“Luis······”
“Oye,别说话,”Luis说道,“给我一分钟,好吗?”
Leon当然不会听。他一只手放在Luis的手腕上,似是想让他停下来——想得美,他当然不可能停下——或者只是想抓住什么东西。让他感到安稳的东西。
他的另一只手,因失血而颤抖,开始伸向他的一个口袋。
“别给我那个该死的通讯器。” Luis轻声呵斥着,用的是西班牙语,但他的意思已经足够明显了,所以没有关系。他的双手用力按压着,几乎要把夹克塞到真正的伤口中,仍旧希望着能有所帮助。这次不像上一次那么糟。他告诉自己。这次的伤口没有那么深。
拜托。 拜托。
他经历的还不够多吗?Leon经历的还不够多吗?这他妈的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 我不能再一次失去你了,没有你,我进行不下去。 ”Luis摇着头,隐约意识到他在哭。“我不会继续下去的,我不会,我不能······”
Leon的手松开了。
那只手从Luis的手腕间滑落,坠到了泥土中,像是某种虎头蛇尾的终局,让Luis想他妈的尖叫——他确实这么做了。他把额头贴在Leon胸前,紧紧攥着那件折叠的、沾满血迹的夹克,指尖近乎麻木,然后发出了一声尖叫。这声尖叫从他的隔膜一直穿到喉间作痛的纤维组织¹,撕裂了一切。
然后他坐了起来,急促地喘息着,精疲力尽,脸上还残留着冰冷的泪水。他俯下身,抓住Leon毫无生气的手,紧紧地捏了捏,向他告别。这不是真正的告别。
然后他捡起了他掉在地上的手枪,检查了一下,确保里面还有几发子弹。
他只需要一发。
“ Oye ,”Luis发问,“你觉得人会变吗,Leon?”
大概是因为Luis喊了他的真名,这引起了Leon的注意力,他放下了过去五分钟里用来打碎靶场标靶的步枪,然后微微转身,向Luis扬起了眉毛,另一只手正漫不经心地摆弄着他正要重新装填的弹药。
Luis尽量不让自己的疲惫显露在脸上,这种疲惫大概,哦,从第三第四第五第十或者第二十次循环之前就已经开始了。又有谁会计数呢?
不过,从Leon的表情来判断的话,他大概失败了。他的疲惫一定显而易见:Luis已经完全坐到了木桶上,而不是轻倚着——见鬼,最近他抓紧了每一次宝贵的机会去坐下休息。
“怎么突然这么问?”Leon回问。
Luis耸耸肩,举起双手,然后放下。
我曾经问过你一次,但我还没得到答案就死了。 他想道。但他不能这么说。
我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死后的某种惩罚,我被迫一遍又一遍重温同样的事情,正如我一遍又一遍地犯下错误,重蹈覆辙:从保护伞公司,到光明教,现在也许还要加上Ada的雇主。 他想道。但他也不能这么说。
那颗琥珀简直要在我的口袋里烧出个洞来,但我他妈的需要它,我看不到任何其他的出路,我宁愿死在这里一百次,也不愿在这里生活下去,毫无逃脱的希望。 他想道。但他绝对,绝对不能这么说。
“给个面子,回答一下吧,Sancho。”
Leon不喜欢没有解释,但还是顺了Luis的意。他低下头,重新给步枪上膛。
“我觉得······”他开口,停顿了一下,似是在认真考虑Luis的问题,然后转身向靶场走去。“我觉得人一直都在变。近来,我目睹了许多人都在变得越来越糟糕,但是——”他耸耸肩——“也算是证明了这个概念,不是吗?”
他把枪托靠在锁骨上,拉开枪栓,扣下扳机,开始射击。
他们正要抵达电梯时,Luis伸出手来,抓住Leon的胳膊,阻止了他。
“等一下,”他说道,“就,稍微等一下。”
Leon停了下来。他先是环顾了四周,粗略地扫视了一下周遭的环境,仿佛下一刻就会有虫子或者其他可怕的怪物要从阴影中跳出来,满意于周围没有紧迫的危险之后,他把手枪装回了枪套,把注意力都放到了Luis身上。
“好吧。怎么了吗?”
Luis强迫自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吸了一口,试图驱散他的紧张感,却不幸失败了。不知为何,即便已经经历了那么多次,仅仅是靠近电梯也还是同样让他感到恐慌。死亡永远不会失去它的锋芒。
更何况,他马上就要向这个才刚刚认识他几个小时的男人吐露出自己最肮脏的秘密。
“好吧,”他对自己点点头,回想着不知几次轮回前对他说“谢谢你告诉我真相”的Leon。“好吧。”
“好吧……”Leon重复道,冲他皱眉。
“我的名字是Luis Serra Narravo,”趁自己还没改变主意,Luis二十年以来第一次大声地说了出来。“我曾经——我在这里长大,这也是为何我一上来就选择了研究寄生虫。然后我离开了这里,把人生都投入到了研究普拉卡以及其他类似的生物上,而我以为,为保护伞公司工作,也许正是我所需要的一丝喘息,你懂吗?也许,有了资金支持,群英荟萃,我终于能研究出寄生虫究竟是怎么运作的。但是,但是我早该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joder(该死),我应该意识到的,但我没有,等我反应过来,一切都已经晚了。”
“Luis,我已经知道你曾经为保护伞工作了。”Leon说,“你为什么现在跟我说这些?”
“我马上就要说到重点了,Sancho,马上。”Luis又深吸了一口气,缓慢又稳定,但仍旧没起到什么作用。“离开保护伞之后,我又开始为光明教办事。”
如他所料,Leon的态度立刻改变了。他直起身来,双臂交叉,脸上谨慎的担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了然: 啊,终于来了,这就是你一直保守的秘密。
但事实远非如此。
这并不是那个最至关重要的秘密。
“他们要求我在这里继续我的研究,尤其是要找出las plagas存在的任何弱点, Dios mío,Leon,我做得很好,我擅长并精通于此,我不知道他们要拿我的成果做什么,但是——不, ”Luis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开始摇头。“不,不,这也是个谎言。我其实有所预料。我产生过怀疑。但事实是我不想知道。我不愿去设想,这种事会再次发生,我的试验成果会再一次被用于类似的事情。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Saddler已经染指了我的实验,我一半的团队成员—— 我的朋友 都已经被感染了,小岛上大半的人也已经变成了行尸走肉,不再有自主意识,而且······”
他声音渐低,说不下去了。即便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想到当时发生的事,他还是会感到不寒而栗。
“我猜,他们就是在那个时候给你注射了寄生虫。”Leon说。
Luis点了点头。他不再跟Leon保持眼神交流,转过身去,背靠电梯的外墙,双手捂住了脸。“ Sí。我把普拉卡移除后,就全心专注于逃跑,而现在—— ”他干笑了一声,双手甩到一边,然后垂了下去。“现在我担心我只是重启了一个新的循环。这种事还是会再次发生的,Leon,我永远无法阻止这一切。”
他的人生故事就是这样了,不是吗?一次又一次,同样的故事,同样的错误。
如果非要找出个理由的话,也许这就是为何只有他陷入了循环,他想道。如果这不是什么因果报应,那为什么只发生在了他身上,而不是其他人?
“Luis,”Leon问,“你在说什么?”
Luis把手伸进夹克的内兜,在自己改变主意前,把琥珀捞了出来。他把它放在手里翻转过来,缓慢地转动着,看着光线如何在上面移动,然后,他没有夸耀什么,而是直接向两人中间伸出了手。他的手抖得厉害,差点把琥珀给摔下去。
Leon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拇指和食指从他手上拿走了琥珀。
“这是什么?”
“这是一个封存在琥珀沉积物中的普拉卡样本。”Luis把双手插进了口袋。“改良的品种。和Saddler身上的那个一样糟,或者更甚。我和······某个势力达成了协议,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我知道他们想要样本。这本是我离开这里的通行证。”
Leon瞪了他一眼。“你连问都不问,这些人想要它做什么,就打算把它交出去了?”
“ Sí。我曾经想这么干。 ”
“但现在,你把它交给了我。”
Luis咽了口气,点了点头。“如果是我拿着它,它要么会回到光明教的手中,要么会被我交给更坏的家伙。也许另一个选择是,我永远都不能离开,我会永远被困在这里,但是······”他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也许,无论如何,我必须这么做。也许值得一试呢。也许这就是我应得的。我只是······我真的非常、非常厌倦了人们受到伤害。也许这最终能阻止这一切再次发生。”
过了好一会儿,Leon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把琥珀塞进了防弹衣某个内侧的口袋里,像是为它封上了棺材。
不知怎的,Luis又开了口,嘴巴干得像沙漠:“你会防止它落入恶人之手吧?”
“我会尽我所能。”Leon没有在看他,而是对着两人之间的某段距离皱着眉头。他在思考,同时消化着Luis刚刚向他倾倒的一切。“嘿,你之前在靶场说的那件事,关于人是否会改变?”
Luis愣了一会儿,一是因为他没想到Leon还记得这件事,二是因为他忘了这一次他中途并没有死过那么一两次。Luis点了点头。
Leon叹了口气,仍旧没有在看他。“我当时也在现场。浣熊市,六年前。”
他——?
Luis开始明目张胆地瞪着Leon看,但Leon没有回头与他对视。他的话总是能把Luis肺里的空气都敲出去,比一击棒球棍还有效。当然,Luis知道Leon绝对跟保护伞有过不愉快的过往,有一定的联系,所以他们之间的氛围总是有些自然而然的紧张。他知道,但他没想到是这样。
他怎么会没想到呢?
老天,这么一想,一切都合情合理了起来,而Luis讨厌他开始理解这一切。Leon很擅长使用这些武器。Leon很擅长生存。他的熟练是靠经验堆积起来的,而看着他现在的模样,也很容易推测出他过去的样子。
“那一切结束后,”Leon继续说了下去,仍旧没在看他。“我被政府招募了,还被分配到了心理咨询。显然,我没有什么发言权,那些心理医生也只是听从指令。他们根本不在乎我是否走出了过去的经历,他们只在乎我是否足够稳定,能够再次杀死那些怪物。”他又叹了口气,闭上眼,似是头痛一般揉了揉前额,然后又把手放下。“总之,在某个时间点,那个心理医生说了些类似于不要怀恨在心,试着原谅保护伞的所作所为的话。你想知道我对她说了什么吗?”
Leon终于看向了他。
“我告诉她,每一个曾为保护伞工作的混账都他妈的该腐烂在地里 。”Leon说道。“我是认真的。”
这太痛苦了。Luis根本没办法假装自己没有被伤到。他咽下了喉咙里的肿块:“你这么说情有可原。”
“是的,但是Luis,关键在于,我现在并不是这么想的。”Leon告诉他,“我告诉你这一切,是想让你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对我而言真的意义重大,好吗?对我来说,这他妈真的很重要。”
Luis等待着。
“你是个好人。”Leon有意地放慢了语速,以一种Luis自觉配不上的笃信说道。他的声音穿透了Luis,像一个拳头直击了他胃部最柔软的那块罪恶感。“你没必要冒着生命危险来帮我们,但你还是帮了。你没必要像刚才那样把一切都告诉我,但你还是说了。而且,你也完全没必要把这个交给我——”他轻拍了一下装备上安稳地藏着琥珀的地方,“——但你还是这么做了。”
Luis的声音听起来显然不太妙:“但那并不够——”
“对我而言已经足够了,Luis。我是认真的。”
有那么一会儿,Luis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知道,无论接下来还要忍受多少次循环,他都会带着这个对话走下去。他知道,接下来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段对话都会是他脑子里唯一能思考的东西,但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在他开口的那一刻,他也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因为他最终脱口而出的并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哦,Sancho,我的心都化了。”他的声音立刻背叛了自己,轻柔得令人尴尬。“告诉我,你对每一个女孩都这么说吗?”
Leon翻了个白眼,但同时也在微笑。“来吧,堂吉诃德,我们还有个公主要救呢。”
上帝啊。
Luis真的想亲他。他真的,完全可以去亲他。
而且······说实在,为什么不呢?他有什么好失去的?他所做的一切——好的、坏的、丑陋的——在几个小时内都会被抹去重来。见鬼,他甚至可能五分钟后就会死 。
这似乎有点傻,不是吗?在这种情况下还要退缩?
正当Leon从他身边走过,准备进入电梯的时候,Luis拦住了他,抓住了他背心上的一条侧带,把他拉近。
听好,事先说清楚,Luis没指望着做完这一切后能得到原谅。也许出于震惊,他能得到半秒左右的接触,而这半秒,他会携着Leon刚刚说过的那些美好的话一起带走,这样一来,在某个一切都不可避免地走向绝望的未来,它们能为他提供些许温暖。(除此以外,即便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这个需求,他的大脑也总是在制定着方案:Leon是个美国人。最坏的情况下,他还可以打哈哈说这是文化差异。当你的朋友说了一些特别美好的话时,去亲吻他是非常正常的。)
Leon惊讶地唔了一声,然后完全僵住了,从头到脚都紧绷着。
然后,不知为何,Luis的背撞到了电梯的铁链门上,门中间的栏杆与腰同高,使得他的夹克翘了起来。他花了一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推了回来 ,因为——
哦。
哦。 他几乎不敢相信,几乎陶醉其中,因为Leon,出乎意料,并没有抽离。实际上,他做的事恰恰相反。他不仅允许Luis吻他,甚至还回吻了过来 。当然,他的力度可能有点大,双手捧住了Luis的下巴,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尽管嘴唇的力度急切又充满占有欲,他的手却异常矛盾地温柔。
这足以让Luis深陷其中。他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笑容,几乎打乱了他高超的回吻能力,但没关系,他能搞定。他的手游离到凯夫拉背心的两侧,以便把两人拉得更近,尽管两人已经近得不能再近了。他的手钻到了背心下,掌心抚上了Leon身侧坚实的肌肉,手指陷入他的后背。
他正要 把Leon的嘴撬开——哦,亲爱的, 他们两个都需要洗个澡刷个牙,但这不重要,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把Leon的嘴唇拽到齿间——然后突然间,太突然了,这个吻结束了。
Leon撤了回去。但也不完全是。他后撤的空间足以让他平复呼吸,但两人依旧离得很近。Leon的右手移到了Luis肩膀上方的铁链上,左手从Luis的下巴上滑落,揪住了Luis夹克的翻领。他没在看Luis,眼睛半闭着,盯着肩膀周围某个模糊的点。
他的脸粉粉的,特别粉。
Luis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根本停不住。他先是发出了一声气喘又紧张的笑,然后就变得揶揄了起来,手指仍夹在背心和Leon的T恤之间,轻轻扭动着,感受着T恤下传来的温暖。
“你还真是充满了惊喜,不是吗?牛仔?”
Leon眨了眨眼,像是刚从一场轻微的脑震荡中恢复过来。迷蒙的双眼重归清醒,他向后仰,瞪了Luis一眼,仿佛Luis失去了理智。
“ 我充满了惊喜?认真的?”
Luis耸了耸肩。
Leon摇了摇头,向后退了一整步,而Luis竟然按下了冲动,没去把他拉回来,要求他们再来一次。反正之后还有时间的。该死,Luis现在知道了他能得到这样的反应,那他接下来大概每次回到这里都会这么干。
事实上,有了这个想法之后,这无穷无尽的循环也没那么恐怖了。
Leon不去看他,一手遮住了脸,把手枪从枪套里抽出来,漫不经心地检查了一下弹夹,像某种紧张的下意识动作。他似乎重拾了平日的状态,但是,除非是Luis的想象力在作祟,他觉得Leon似乎是需要刻意地专注才能假装一切安好。他又摇了摇头,低头把枪塞回枪套。
“我也希望,你不会对着每一个说了你好话的人都这样。”
Luis懒散地撇起嘴笑道:“哦,我只对那些最漂亮² 的人这么做,Sancho,不必担心。”
Leon轻轻哼出了一声笑,朝电梯点了点头,而Luis——知道自己实际上是在走向绞刑架——心甘情愿地跟了上去。
“好吧,说实在,”电梯门嘎吱地关上,他们开始上升。Leon双臂交叉,身体靠在墙上,与Luis的距离比先前抵达这里的几次都要近,但并没有特别近。Luis做好了准备,准备迎接那不可避免的拒绝,准备听Leon说没关系,这件事翻篇了,但绝对不会再次发生。 然而,他得到的却是:“为什么在这个情景里,我是仆从?”
Luis噗嗤笑了出来。“哦,你们这群美国人,你们总要当主角,是不是?”
“你觉得你完全可以告诉我,Sancho其实也是主角。”
“你也可以这么说,但那样就不对了。”Luis告诉他。“他确实是故事里必不可少的角色,但这个故事可不是以他命名的,不是吗?顺便提一嘴,你的发音太糟糕了,amigo,是 Quixoté。 ”
“哦,得了吧,我的发音跟这个差不了多远啊。”Leon反驳道,皱了皱鼻子。
“嗯,那就随你吧。”
Leon再次检查了他的武器,这次是霰弹枪。他往里面装了一轮新的子弹,就好像他这个转移视线的手段还不够明显似的。他平时装子弹的速度可比这快多了,Luis已经见过了很多次。
“所以,”Leon最后切换到了步枪,也重新装上了子弹。“你很有女人缘,huh?”
Luis举起了双手。“怎么?一个男人就不能广泛涉猎吗,Sancho?”
这让Leon又笑了起来。Luis开始在他脑中那个安全的小文件柜里分类,以便在以后想听的时候拿出:这是Leon Kennedy心慌意乱时的声音,这是他被吻得喘不过气来的声音,这是他相对而言比较开心的声音。
“嘿,”Leon抬头与他对视。“顺便一提,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不希望之后发生的事把它给压了过去。”
“哦,相信我,如果这件事还不足以另先前相形见绌,那没有别的事能做到了。”Luis朝他wink道。
就在这时,电梯摇晃着停了下来。Luis抬起头来,大门开始打开,他叹了口气。那么,是时候面对现实了,真令人难过,但是没关系。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那么,Sancho?向前走,向上走!”
他首先走出了电梯。当然了,他不会考虑其他的可能性的。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拔出手枪,他径直走入山洞,就像第一次时那样,毫无戒心,满怀希望——或者说他是这么假装的——把Krauser以及他的刀以及Luis已经死去了几十次的想法从脑海中驱逐出去。他的心跳在加速,但他也无视了这一点。
“新鲜的空气在呼唤我们,我的朋友,”Luis转过身来,倒着走,以便能多看Leon一会儿。“你几乎能尝到它的味道。公主很快就会安全了,嗯?毕竟她的白马王子已近在咫尺——”
这和第一次的经历非常相似。
当然,他是故意这么做的。因为离第一次的经历越相近,Leon受伤的可能性就越小。但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还是令他头晕目眩:他的肩胛骨之间像是挨了一拳,肺部的空气都被抽走,舌头上立刻尝到了血腥味。
Leon的脸上浮现出了担忧。
“Luis?”
他咳了起来,但这丝毫不能减轻液体从喉咙里冒出的感觉。哦,真糟糕,就算他知道会发生什么,实际的感觉也并不会变得更好。
他的腿开始不听使唤了。
“ Luis! ”
血液在耳朵里砰砰作响,他什么都辨识不出,但他没错过那个美国军人的靴子砰地一声砸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
那家伙和Leon交流了几句,但Luis一点也不在乎。
Mierda,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的。
有人把他的夹克挪到一边,翻找他的口袋。他的裤子也被拍了一遍,接着很快就有一只手紧紧揪住了他脖子后面,把他抬起了几英寸,摇晃着他。那把匕首激起了一阵疼痛,慌乱中,Luis摸索着把手放在身下,试图在Krauser第二次摇晃他之前稳定住自己,但是失败了。
Krauser在说话,而Luis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对着 他 说的。
“——他妈的在哪儿,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哦,对了,琥珀。
Luis想笑出声,想把Krauser翻下去,但这两个动作都太痛了。于是他往地板上吐了口血,然后说:“藏起来了。”
“在哪儿?”
“ Oh, lo siento, señor (哦,不好意思,先生),” Luis吐息道, “ No recuerdo. (我不记得了)。”
他的脖子被抓得更紧了,Luis甚至都不知道这是可行的。在刀伤杀死他之前,Krauser就可能先把他的脖子给拧断。“那让我们瞧瞧,能不能唤起你的记忆——”
山洞里响起了一声枪响,Krauser连一声痛苦的呻吟都没有发出,他毫不客气地松开了Luis,让他重新趴回了地上,同时躲开下一颗子弹,朝他的新目标走去。
他们打了起来,就像第一次一样。Luis能听到匕首相撞的铿锵声,听到Krauser嘲弄的低吼,而Leon则拼命地想跟他讲道理。
Luis通常都走不到这么远,但既然他这次做到了······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已经干过很多次了。Luis的手臂颤抖着,后背在强烈抗议,但他还是用手和膝盖把自己撑了起来。他隐隐感到一阵刺痛,就像是他的脊椎被撕裂了一样。但这一次,这种疼痛不太一样,没有变得更好受,也没有变得更难受,就是不太一样。
这是因为那个混蛋这次没有把刀拔出来。 Luis试图向前迈步的时候意识到了这一点。疼痛如一道闪电穿过了他的肩膀,他踉跄着,扶着板条箱,勉强保持了平衡。
好啊。来吧。他能做到的。
爬到低处的平台本身就是一种折磨,即便Luis已经尽力不去移动他的肩膀了,但他咬紧牙关继续前进。毕竟,马上就要死了,再多一点疼痛又有何妨?没什么的。一切随时都有可能结束,而在那之前,他还要处理一件事。他 必须 处理好。
他现在离得够近了,能够看到他们两人。Leon在慢慢地后退,而Krauser,拔出了另外一把刀,正缓慢地逼近。
Luis靠在旁边的墙上,举起手枪,然后开火。
枪击中了Krauser的右肩,这远不足以阻止他,但足以分散他几秒的注意力——而这正是Leon所需要的。当Krauser把目光从Luis身上移开,回到Leon身上时,他发现自己正对着那把可爱的半自动猎枪的枪管。
Leon的呼吸因战斗变得急促,但他并没有动摇。
“少校,让我们谈谈。这不是你。”
Luis并不期待Leon能赢得这场争论,而他也确实没有。不过,有两把枪而非一把对着Krauser,显然足以让他选择更安全的路线,而非继续战斗下去。他从较低的平台一跃而起——那高度绝非人类所能,而Luis从一开始就应该意识到他不是人类的。他离开时又说了一些侮辱Leon的话,但Luis几乎没有精力去听······
他走了。
终于。
Luis放下枪,双腿再次失去了力量。他靠着墙滑了下去,坐在了地上。
而Leon已经来到了他身旁,如第一次一样。
“不太妙了,嗯,朋友?”Luis强颜欢笑,朝Leon藏着琥珀的口袋点了点头。“还在你身上吧?”
“是的,是的,Luis,它还在我身上。”
“很好,”Luis点点头。
透过阵阵的疼痛,以及终焉将至之时那种熟悉的认命感,Luis现在意识到,也许琥珀才是关键,这种可能性不该被他排除在外。也许他需要做的其实是确保琥珀在他死后不落入恶人之手。也许他这一次真的要死了。也许这一次他不会再回归了,而这个想法······比他想象得更令人沮丧,起码在几个轮回之前他还不是这么想的。
“ Lo siento (对不起),Sancho。看来我不能和你一起去救公主了。”
“Luis,别说话。”
奇怪的是——非常奇怪——新的事情发生了。Leon靠得很近,几乎要压到他身上。他跪在地上,一手搂着Luis的前胸,另一只手牢牢地压在他的后腰。有那么一刻,Luis以为Leon是想给他一个拥抱来向他告别。但是,Leon并不是在抱着他,只是想让他保持稳定,以便评估Krauser造成的刀伤。
啊,很合理。
“Oye,现在别再关心那个了,”Luis把手伸进口袋摸索,而他颤抖的双手再一次拒绝配合。天啊,也太疼了。每个动作都很疼。他一手把Leon的胳膊拉开,把钥匙按到他手心里。“这个。拿好。我实验室的钥匙。去那儿,去除寄生虫,好吗?去救Ashley。”
Leon——已经向后靠了靠,Luis现在又能看到他的脸了——似乎需要花一点时间才能理解他的意思。他再次皱起了眉头。
然后他脸上露出了一幅奇怪的表情,显然有愤怒,但也有别的情感,至于这愤怒是指向谁或者什么事,Luis也不清楚。他把目光从Luis身上移开了一会儿,下巴紧绷,咬了咬牙,然后闭上眼睛用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显然是在有意让自己冷静下来,并且颇有成效。
“不。”Leon再次睁开了眼睛,摇摇头,把钥匙又放回了Luis手里。“不,你替我拿着。我得把两只手都腾出来。”
“你······?”
“我说过,不要说话,对不对?”Leon转身,离开了Luis的视线,但还是离得很近。“把身子往前靠。”
Luis照做了,因为他完全陷入了困惑,除了听从Leon的话别无选择。
“哇哦,”Luis听到Leon在他身后感慨,他温暖的手正放在Luis肩上。“你真的照我说的做了。一定是失血过多把你整得精神错乱了。”
“你······你在干什么,amigo?”
“我要把你夹克上的洞剪宽一点。”
Luis眨了眨眼。每个动作都缓慢又虚弱。就连呼吸都是一种挣扎,因为呼吸会扯动他的肩膀,进而扯动那把刀,又一阵疼痛穿过了他的······嗯,他的全身。他想了想Leon说的话。剪他的外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喜欢这件夹克。”Luis平静地回答道。
“是啊,但我也不想孤身一人穿过这个鬼地方。别说话了。”
那只手离开了他的肩膀。Luis能听到夹克撕裂的声音,也能感受到Leon正在扯它。他背上的刀被轻轻撞了一下,Luis不得不屏住呼吸,咬紧牙关才没有哭出来。然后,还没等他反应过来,Leon就把那件破掉的夹克从他身上扯了下来,扔到了一边。
然后他伸手去解Luis衬衫上的扣子。
“哦······哦,我明白了。”他强迫自己开口,因为,嗯,他必须这么做。“你知道,如果你这么想让我脱衣服的话——”
“是啊,我当然想在一个你正血流不止的地下洞穴里脱你的衣服。”Leon打断了他。“别动。”
Leon解开了他的衬衫,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把它拉了起来,盖在了刀上,用一只手把它别在了Luis的后颈上。
“好吧,”Leon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好吧。好消息:没有我想的那么糟。好在刀还在里面,它让一切都保持如初,没让你失血过多。”
Luis又咽了一口气。
他没问坏消息是什么。他已经(基本上)接受了他会死在这里的事实。也许他会回归,也许他不会。无论如何,琥珀在Leon手上,他还有一只抑制剂,他知道实验室,并且也有钥匙。他会没事的。Ashley也会没事的。
“提前说声抱歉。”Leon听起来是认真的。“这感觉不会很好。”
“哦,但是······”Luis瑟缩了一下,继续说道。“但现在的感觉还挺美妙的。”
“我知道你在开玩笑,但是相比较而言,接下来绝对很糟糕。”
Leon移动了一下,再次站到他身旁,和之前的位置差不多,完全介入了他的个人空间,Luis状态好的情况下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去调侃的。他的左臂撑在Luis胸前,右手放在Luis的背上,散发着令人难以置信的暖意,离刀的距离也比他想象得要近。Luis向前探,一手抓住了Leon的上臂,像一个生病的小孩用尽了全力。
“你要——?”
“我要把刀拿出来。”Leon说。“然后看看我能怎么处理下面的伤口。我有一种可以消毒的喷雾,像医用粘合剂一样。就是缝补得不太好。”
“等等——”
“听着,我不想骗你,这会疼得像狗娘养的,你短期内做不了引体向上了,但应该能止血。它并不完美,但我只有这些了。”
“不,”Luis摇头,“Leon——”
“ 什么 ,Luis,怎么了?”
他没动,Luis看不到他的脸,但他能听出来Leon生气了。
Luis没有马上回答。他当然没有。因为在内心深处,即便是现在,他也觉得自己有点懦夫。他想说, 其实没啥,你继续,做你该做的吧。 他考虑着,如果Leon把一切都浪费在了他身上,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然而,他的另一部分,那更固执的一部分,对活下去的恐惧远超死亡。一想到Leon可能因为在Luis身上用尽了急救用品,然后因一点小伤就失去了生命,就足以让Luis的血管都发冷结冰。一想到他可能会因照顾一个失血过多、站都站不起来的盟友而走神然后送命,Luis就感觉更糟了。
见鬼,甚至这一切都可能毫无意义,Luis可能还是会死 。
他在想什么呢?
Luis鼓起了勇气:“这······这已经费了不少劲了,就为了我这个又老又虚弱的可怜鬼 。你在浪费至关重要的物资,你之后可能会需要它们的。 ”
“你现在就需要它们。”
“但是——”
“数到三。”Leon说。他的语气冷酷、客观又毫不留情,也许还在生气,而Luis有些惶恐了起来。
Leon不听他的。他要倾尽所有抓住那渺茫的一丁点机会让Luis活得再久一点,然后他就会被枪击中被刀捅伤被利器切开而他一点物资都没剩无药可医然后Leon会再一次死去,而Luis要么会在一遍一遍上百次相同事件的循环中带着新增的记忆活下去,要么好一点他这一次也会死,但这样一来就没有人能让事情重回正轨 了,Ashley也会死,一切都完了,过错再一次落到了他的肩上,因为这一切永远都不会结束。
他背后传来了类似于一罐喷漆在摇晃的声响。背上那只温暖的手消失了。
“Leon, 等等 ——”
“一。”
没有二和三。
他的背部突然传来了一阵剧痛,然后彻底炸开。这疼痛如同尖叫一般激烈,让他眼花缭乱——真正的眼花缭乱 ,因为他的视野变白了。这种痛苦让先前的一切都相形见绌。Luis把钥匙摔到了地上,没有听到它落地的声响。他什么也听不到。他不知道这种疼痛是因为刀被拔了出来,还是因为急救喷雾,或者两者兼有。他不在乎,他只希望能他妈的做点啥让疼痛停下来——
他用尽全力,咬紧牙关,但他嘴里发出的声音可能还是尖叫,在洞穴中回响,在他耳边回响。
操。
喷雾罐还在嘶嘶作响。它怎么还在嘶嘶? 这怎么还在继续?
“对不起。”Leon换了个姿势,于是他们现在确实是在拥抱了,Luis的头靠在Leon的肩膀上,而Leon的另一只手——那只没有忙着把Luis该死的脊椎劈开 的手——放在了他的颈后。“对不起,Luis,我很抱歉。”
他仍旧听起来很认真。
Luis向他问候了一些很难听的话。他接着也用难听的话问候了Leon的母亲,Leon的父亲,Leon所有的祖先,一直追溯到他妈的石器时代 。但他没有力气把这些话翻译成英语——所以他猜Leon应该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一边骂,一边像个落难少女一样颤抖着抱紧了Leon,甚至还可能哭了出来,用指甲掐着Leon的胳膊,所以那些语义大概根本猜不出来。
罐子喷完了。Luis听到它被扔到一边,咔哒着撞上石头,接着,第二个罐子摇晃了起来。
很疼,但比之前稍微好一点。
Luis开始好奇他的某些部位是不是已经有点麻木了。但是,只有一部分麻木了。他屏住呼吸,试图保持绝对的静止,希望能缓解在他身体内部嘎吱作响的白热化的疼痛。
“嘿,”Leon的声音又远又近,像是在朦胧的水下。那只停留在后颈的手仍呆在那里,大拇指前后按摩着。“你还在吗?”
他这么问倒也无可厚非。
没什么更好的选择,Luis勉强点了点头,靠着Leon的肩膀。
“很好。保持清醒。”
哦,这样就行了?
然而,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的每一部分都好像被拽到了地底,仿佛这里的重力突然增加了十倍,仿佛坟墓正在呼唤他,召唤他下去。不管他怎么努力,他都无法睁开眼睛,最后他屈服了,陷进Leon的怀里,手臂垂了下去。
“嘿,”Leon说,“Luis,拜托,睁开眼睛。”
Luis知道,这是因为失血,所以他才无法召唤出任何力量,什么也做不到,连保持清醒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尽管Leon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Luis还是失血过多了。到头来,Luis还是无法阻止即将发生的事情。
啊,好吧,起码他愿意尝试。
而且,这样死去也不赖。Luis认为他已经是这方面的专家了。实际上,他可以接受这一切,也可以不接受,或者再这么试一次。无论如何,这一次,他所有未完成的事都得到了解决。那股喷雾在他的肩胛骨之间留下了一种美妙的、冰冷的麻木感,而Leon Kennedy在他即将失去意识时仍旧紧紧地抓住了他。
“Luis,”Leon在说话,“该死,Luis,拜托,别这样······”
看吧,事到如今,我把咱俩的角色设置得刚刚好。 Luis想道。 毕竟,Sancho Panza在故事的结尾可没有死啊,Leon。
但堂吉诃德死了。
最后,怀着这样的念头,Luis屈服了,任由地面将他吞噬。
1.原文用的是fibers,我不懂医学,查了一下有纤维组织这种东西,就这么翻了。喉咙里出现纤维组织通常是因为慢性炎症和损伤导致的结缔组织增生,会导致声音嘶哑,喉咙异物感等(摘自百科)。
2.handsome,但是有道给翻了漂亮,很懂啊有道(赞同)我也就这么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