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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 Warning:
Fandom: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5-06
Words:
22,243
Chapters:
1/1
Comments:
45
Kudos:
435
Bookmarks:
97
Hits:
6,700

Summary:

*存一下,尝试学习搞一下这种类型的短篇
*无cp,么有感情线
*好奇心产物(・ω・)ノ

Notes:

本故事纯属虚构

Work Text:


我从美国回河南时,特朗普还是第一次做总统,他的政治生涯之所以继续影响我,是因为我跟家乡的人已经没什么好聊的,如果不是特朗普,这一路上我还能安稳睡个觉。
先坐飞机再坐高铁,然后火车一小时,大巴一小时,到了庄上的汽车站,还有一段约25分钟的车程,老家对门的应应——音译,应该是这么写——开着他的丰田来接我。
这路这庄我都已经不熟悉,应应小时候是个拖鼻涕脏衣服的蠢蛋,现今站在一台十万块的新车旁边,穿白T白裤黑皮鞋,头发锃亮,耸着肩膀抽一根烟,他短袖的衣领立起来,眯着眼向汽车站看,等到我,便吐烟抬手,扔掉烟碾一脚,吐口唾沫,手往口袋一插,朝我走过来。
“哥,我给你拿?”他伸手来接,上下看我,一秒判断我穿着,两秒比高低。
所幸他还有丰田,塞得下我两个包——我的全部家当,十三年背井离乡,回来时搜集了两个行李包。

他车里有股烟味,混着廉价的香味,小时候姑父忝着脸往我妈房门口调骚的时候也是这股子香味,街边五块钱理头发的洗发精,姑父手机屏保上总是白花花的车模,都是这样的味道。
应应打开窗户,晃了一下钥匙,慢悠悠地插进去,“这车不好。”他说,“改换了,我想买个电车,这两年都兴那个。”
“你这车多少钱?”
“二十来万。”——他夸张了,他又说,“哎,现在十万都不算个钱了。”说着他从后视镜瞥我一眼,等我的反应。
好学生向来是受优待的,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读书就是出人头地,什么混混吝鬼都要给好学生“几分薄面”,况且我又是赫赫有名、百年一遇的好学生,十年寒窗四门科举,从河南到北京到美国,好分凭借力,送我上青天,这些事,他们想都想不到,见我人人都要低低头,那几年真是最争气的时候。
少年时代被我压在头顶的阴影至今影响着跟我同一批成长起来的他们,他说完话,总要看看我什么反应,但我现在不乐意搭话,一辆丰田十万还是二十万,我为什么要关心?

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清了好几下嗓子,吃喉糖,看我一眼,又看路。
半晌,他说:“这路修得好,大卡车夜里也能跑,城里路多,我看也没咱这好,辉辉新房买在城里,郑州的房子卖到一万一平,真是疯球嘞。”
我不说话。要说什么?我在洛杉矶的房租?
他手指头去屏幕上戳,切掉他刚刚在听的小说,换成新闻,听了几句,又说:“美国人也是有意思,选特朗普当总统,不知道咋想的。”
我看他一眼,他这会儿也是厌倦了,少年阴影就到此为止,没有必要一直热脸贴冷屁股。其实在这群人中,应应算是对我好的,讨厌我的人太多,他们背着我说坏话时,他都是说得少的那个。

他放弃搭理我,开始抽烟,抓乱自己头发,想想又说:“白事的钱你姑父拿出来了,好说歹说给三万块钱。我看他也就是欺负你家没人,就别给他,不也是他丈母娘吗?泼兔狲,抠出他点钱才好!”
我说:“对。”
他看我,笑了一声,“回去也天黑了,你晚上来我们家吃饭吧,省得一个人开灶。”
“不了,没胃口。”
他又说:“你家里没人收拾,要不晚上在我们家将就一晚上吧。”
“不用,收拾收拾就得。现在也不讲究了。”
他叹口气,很老成的样子,“你也别太见外,我知道你心气高,咱们就住门对门,关公秦琼对着脸,有事儿帮衬点也是应该的。”
“谢谢。”

他还想说什么,但车已经进了庄口,远远地瞧见拱桥,这桥全然是个装饰,下面不经水,都是坑坑洼洼的土,单行的桥,一次过一边车,进的不进出的就不能出,入桥坐着两口狮,桥尾插一杆白幡纸钱串,飘飘摇摇,映在村口茂密的树林上,好像一根飘带勒紧树丛的脖子。
我问他:“又死人了?”
他点头,“庄上说了不让插,不让插,非插,村长管不了。”
“谁死了?”
“胜利的小儿子。”
我哼笑一声,“他们家也有今天。”
应应看我一眼,只是说:“小孩儿病急,说没就没了,才五岁。”
我把窗户摇开,经过时回头瞥了一眼。

他说得没错,到了庄上已经天黑了。庄口的小卖部立着霓虹灯牌,上下闪烁,路口地上有白灰画出的圈,白灰圈重重叠叠,圈一堆烧纸钱后的黑灰,昏黄的路灯亮在庄路边,这路应该也是新修的水泥地,光秃秃的灰白色,约四五米宽,路两侧便是高头大门,一路从东向西排列。夏季的十五,也不知道讨什么喜头,总有几家非要亮着插电的红灯笼,印着金色的福寿二字,门头都用砌出的一体式牌面,写什么有福之家、家和万事兴。要说牌匾也曾是大户人家的专有,如今也不过是飞入寻常百姓家的王谢燕。可能也是出于弥补心理,村上人翻修屋宅都喜欢把门口修得高高的,弄个斜坡或台阶出来,显出大堂难登的排面。唯有一点不好,灯笼虽然通电,门头却没有灯管,远远望去,就是两颗红脑袋晃荡,不够亮堂。
村里不爱关门,白日里老叔老婶们喜欢端着饭碗来门口吃,隔着一条路边吃边聊天,左手端一个黄色的搪瓷碗,碗口是一圈蓝,黄漆面上画鸳鸯牡丹,手和碗中间夹一个馍,右手拿筷子。一等门户门口修石凳,便坐石凳,二等家第搬椅子,三等的可以蹲在大门口,看别人家门口抬起的坡。
我小时候跟爷爷奶奶在黄昏时,搬一张小桌子,三把椅子,坐在街上吃饭,那时候这条路上没人大修门楣,大家都蹲着靠着,除了蚊子多,没有坏处。

我家旧宅在这条路的西尽头,再往西就是麦野地,应应的车开到头也不必转,他家新修的房子专门有个停车用的凉棚。
一条路看下来,我家是唯一一个没有翻修过、平头秃脸的小门户了,虽说宅子不算小,但破落得和人家无法比。
路灯下有个人,站在麦野地里张望,我下了车,那影子便动弹,我捡起石子,朝它扔,砸在它腿上,它顿顿,扭捏着走过来。在路灯下显出她的脸,灰黄的脸色,胖了许多,学洋人烫了一头毛,粉红色棉T恤,写着意义不明的英文,领口一圈荷叶边,黑色短裤凉拖鞋,胖手扯着裤腰,露出窘迫的笑容,开口说话,口音很重:“我看应应说去接你,都到天黑了。”
应应停好车,看见是她,不屑地撇嘴,挥着手像赶蚊子,“去去,回你家吃饭去,别跟这晃悠。”
她往前走一步,“我也想看看同学嘞。”
“呦呦,”应应歪着嘴,嫌弃的表情真心实意,“可拉倒吧你,还攀上了,赶紧滚啊,滚!”
这些事她都习惯了的,于是她耷眉臊眼地从旁边绕着跑开,一路往东跑,应应扭着头跟我说话,还是一副看见苍蝇的脸,“这傻货跑着跟个水桶滚一样的。”
稍有不公,因为她没有那么胖,她确实是高,肉多,但也不至于像个水桶,除非水桶竖着滚。
应应说上兴头,“这傻货都三十了,你敢信?他妈的还在家里吃干饭,他爹妈也是倒霉,庄里庄外都抬不起头。”
“正常。”我说。

小时候,那条拱桥下还有水的时候,彼时水患甚重,庄上接到任务,要去搬土填河,具体做什么事我已经记不大清,我就记得开工那天下大雨,庄上男女老少站齐在岸边,看几个光臂膀的男人扛着钟到桥中央,钟顶系着的红绳一直掉,两三个男人在瓢泼大雨里围着顶做针线活般细细打结。
那天我们放学早,都站在岸边一起看,她拉着她妈的衣服,看着她爸给干活的人拿衣服拿灯扛铁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老子生了三个女儿,她是第三个。下的崽都是女的,他抬不起头做人,所以要常帮父老乡亲做事,以便在庄上有半席之地。
她看那些人搬完东西摆祭品,两盘饺子一瓶酒,一条香烟一沓阎王钱,摆完了男人们就走下来,赶女人们走开,回家里或者走远点,别污了神明。村长穿着黑魆魆的雨衣,头上安全帽的探照灯独眼一样射着光,专注地盯过每个女人,“……尤其是身上脏的,去远点去远点,自己心里没有数?……”
她不走,扯着她妈,她力气从小就大,牛一样闷声跟她妈别上劲,她问:“咋走?”
她妈说:“走吧,不吉利。”
她看着摆的祭品,又问:“那给谁?”
“给鬼了怪了。”
她不乐意了,牛劲上来死死捏着她妈,“怕鬼怕怪给东西吃,怕咱咋不给东西吃。”
一个大娘上来帮忙拉她走,“哪是怕你啊你懂啥,怕的是你身上流血呢。”
“噢噢哦,”她高兴了,扯着她妈,“妈,我看见你用拿白的了,垫裤子下吸血可快可好用,你给大爷大叔们一个,供起来就不怕啦,咱也不用走啦。”
她妈脸色骤变,拉扯着要拽她,她好像一根抓地的葱,不仅不走,还伸手要扒她妈的裤子,“妈,裤子里有……”
只见她那个下了三个女崽的爹健步如飞地走过来,一巴掌把葱扇出了坑,岸上桥上的男人对他投来责备、嫌弃、以及一点“早该如此”的表情,他扯着她,摇晃着推出人群,悲愤交加,锤自己的头,她妈就开始哭,她两个姐姐就开始哭,她爹就开始干嚎,扯着丢人的四个女的往家里拽,雨伞也不要,一脚泥泞接一身脏,悲天悯人地往家里走,痛苦得好像一出电视剧。
我和奶奶打着伞站在岸边看,奶奶正要回去,看着这一幕,叹口气,抬高手臂拍拍我的肩,“还好呀,还好。”
她没说什么意思,我也不问,只是矜持地点头,转过来继续看。
胜利家一窝男的,正上蹿下跳地喊叫,这桥是他们家的奥斯特里茨战役、他们的绥阳保卫战,他们要凭此功成名就,在这个人人都姓张的庄子里,成为真正的大户。

我谢绝了应应的提议,独自回老宅。
平地起的房子有这点不好,周遭户户都高了起来,显得我们好像洼了一些。
门口的两侧篱笆内,各有一米多宽的地,横着围绕我家宅,以前种红花草和喇叭花,如今无人料理,草木横生,遮天蔽月的,两扇大门好像掩映中,若有似无。
大门上人高处有一道小门,打开后手臂伸进去,把栓拉开,再一推,便门户洞开。
前院非常大,一条两米来宽的石板路直通屋子,其余地方种花种草,甚至可以种树,入口处就有一株大椿树。当年高考前,算命的说要好好照顾这棵树,是福星。我记得以前院子里种过花种过菜,玫瑰花开的时候,院子里都是香甜,现在也只是杂草黄土。
屋宅是平房,没有时下村里盛行的二三层小别,只是一栋平屋,八十来平,一个主房,三间睡房,一个厨房,卫生间是单在院子里的。从平屋往上看,便是胜利家的高宅侧面,他家盖了五层房,这在庄里庄外都是独一份的殊荣,虽然没有品味,但仿着皇家风格,做许多翘起的飞檐,华丽艳俗,阴媚潮气。
好像一个庞然大物压在我家宅顶,白日挡太阳,夜里挡月亮,高楼顶挂红灯笼白灯笼,像侧晲过来的眼。

我在这怪物面前垂头丧气,就像我奶奶和爸妈,一样垂头丧气,只当自己没看见,走回屋子里。
人不在,屋萧索,连上锁的必要都没有。
正门的两扇木门吱吱呀呀,许多年前粉饰旧屋时刷过一层新漆,但新漆救不了腐气。房内更是称得上家徒四壁,堂前一张长条黑色木案桌,摆三个空盘,一个空酒壶,壶口上倒扣着两个小酒杯,悬挂两张黑框的黑白照,还是我爷爷奶奶古稀之年拍的,本就是留待后用。按规矩,应该有四个小碗,分别放红烧肉、枣馒头、饺子、八宝饭,每碗上插两根筷子,以做阴人飨用之便,但已无人操持后事,现下讲究不了许多。案桌两侧两把高背红交椅,正对着大门,正堂墙是一副山水像,大概是玻璃拓的,画得俗不可耐,一百五十块一大幅,左边挂着毛主席的像,右边挂着一朵红花裱起的奖状——爸爸以前做车间主任,有过相当光荣的岁月。

我打开灯,白炽灯闪了两下,哗地一声亮起来,头顶一根雪白的灯管,打亮整个房间,照出光秃秃的墙,显得以上摆设分外单调,房间左边就是一张圆桌,黄色的,也画红蓝色鸳鸯,几把不相配的高脚凳,右边是一台厚重的电视,放在柜子上,以前奶奶坐在电视点,眯着眼弓着腰看一个韩剧,好像是叫《黄手帕》。

其他就没有了,没有装饰品,没有摆件,真正的无产阶级,真正的家徒四壁。我独自站着,四下环绕,忽然觉得好安静。我翻行李,把过往的荣誉、奖状、毕业证、机票都贴在墙上,增添一点活人气。
飞虫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兴致勃勃地撞灯管,好安静,屋外有鸟鸣风叫,我不动,屋内便死气沉沉。
摆钟敲响九点。

我已经没有心思吃饭,随便洗个澡,就躺到了床上,闭着眼试图去睡。只是人很累的时候,好像又很难入睡。
卧室是小时候住过的,直到上初中前我都和爷爷奶奶一个房间,单一张小床,一米二宽。床头是黄褐色古桌,细脚伶仃,偏偏在桌腿上做繁复的花饰,看着像清朝的古物,其实是市集上八十一张的仿制品,也用了这许多年,小时候我夜里做噩梦,一翻身就头撞桌,撞了许多年。
桌上那盏台灯还是解放时传下来的,开关是一根生锈的绳吊着晃荡,灯泡上斑点驳驳,快要烧坏灯丝了,发着嘶嘶的响声。我以为亮着灯更安心,但这台灯仅仅照亮桌边和我的头,更显得房间其余地方黑黢黢,空荡荡。
过静则疑声,越想越精神。
我睁着眼看房角的蜘蛛网晃,关上了窗还有风吹进来,陈旧的窄玻璃窗,合不严的缝隙,驳裂的墙壁,发灰发黄的白漆,头顶竹架上怎么还吊着夏天采用的电扇,一定积了许多泥灰,我的脚在被窝里,却很凉,夏秋之交,天气变化无端。我的呼吸声好响。谁家的猫在发春,沿着我家墙沿走,声音此起彼伏。我的分数,我的北上南下,我的跨洋过海万米高空,我的长久失眠,注定睡不着,胜利家为了修高头大屋,占了我家后面的地,压在我家屋粱头顶俯视。
一夜狂梦。

 


胜利的父亲是信阳来的倒插门,名姓都已不重要,人都叫他老张头。他身材瘦小,总穿一件白背心,冬天往上加军大衣或羽绒服,夏天弓着腰走街串巷。他是个称职的倒插门,自来了以后就几乎不回自己家,他长脸乱发,笑起来上下牙龈都露出来,远望白牙两排,红龈两侧,皱巴巴的像一团抹布,他的笑声嘶哑低沉,就像桀——桀——
就是这样!
我猛地惊醒,意识到有人在拍门。

门外老张头拎着烧鸡和一兜菜,一边喊我一边拍门,我拉开小门,瞧他,他便笑,说大侄子你回来了,我来看看你。
他身后站着一个灰蓝衣服拄拐杖的瞎眼老头儿,那是个吃肉喝酒的算命道士,我初中的时候,这老头儿用白花花的眼球扫过我,信誓旦旦地说我身上有文曲星照应。
我问老张头:“干什么?”
他的眼睛不安分地往里瞧,恨不能从小门里把自己挤进来,“我来看看你,你家里还没人收拾吧,去我家吃饭吧。”
我索性拉开大门,让这小老头儿看个痛快。门拉开他倒不好意思了,站在门口不往里进,把手里的东西塞给我,“乡里乡亲的,你别客气。”
我看着瞎子,“你干什么的?”
瞎子说:“我出门走走。”
撒谎,他的眼白跟着脑袋晃悠,就像在打量我家,看得见吗就打量。

这当口她又来了,拎着一瓶雪碧一兜玉米,看见门口有人,远远地停住脚。
老张头又在说,“你中午咋吃饭?去叔家呗。你家里有口水?叔喝口水行不。”
“没水。”我告诉他。
他窘迫地笑了,看出我的抗拒,转头看了眼瞎子,瞎子只有眼白,无法跟他交流眼神,他只得作罢,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我家,又说些客套话,跟瞎子一块走了。
她才走过来,跟老张头打个照面,问了声好,老张头敷衍地摆了下手,背着手横气地回家去。

她过来站在门口,“你还跟他家置气呢,都好多年了。”
我冷哼一声,往回走,她跟着我进来。“他家是什么好东西吗,真该断子绝孙。”
她叹口气,跟着我进屋,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也差不多了。”

差得多,他家还有胜利,胜利老婆,胜利大儿子、二女儿,胜利爸,胜利妈,胜利大兄弟,胜利二兄弟,三条大黄狗,我家却只剩我一个人。初二的时候,他家为了修屋占了我家的地,我爸去找他家理论,在麦野地里找到胜利,胜利彼时是个二十五岁的青年,话不投机一板砖拍在了我爸头上,我爸当时没事儿,血也没流,回来七天,走了。
我家就剩下我奶奶和我妈,去找他们理论,人家兄弟多,我家人丁凋零,嫁出去的女儿确实不顶用,我姑父更是在中间无耻地劝和,叫我们别太逼人,都是乡里乡亲。法官警察和医生,来来回回折腾,胜利坐牢三年,一年就出来了,四处耀武扬威,大放厥词,我是个读书人,只有自己一个人,那时候奶奶就说,走出去,走出去就好了。
胜利不过才死了一个小儿子,没死到他头上都不算老天开眼。

她看着我沉默,也不敢吱声,已经挽起了袖子开始忙里忙外,擦桌扫地,找了锅接生水去煮,我什么也不做,坐在椅子上捂心口。
她忙上忙下,还有空问我:“你咋啦?”
“心跳快。”
“噢噢,”她扔开抹布,边擦手边走过来,要摸我的头,我躲过去,她尴尬地收回手,又说,“去看看医生呗,卫生所今天不知道开不开门,要不你去看看佛爷。”她忽然呵呵笑,“呀你们大学生看不看的?”
按理说,在大城市看中医其实很贵,但在这里很便宜。我是旧有的心悸,其实归根到底是焦虑症,可以吃药,也可以睡觉来治。
算了,开点中药算了。

佛爷头上没有几根毛,镜片像玻璃瓶底,眼睛每五秒都要用力挤两下,穿一件网上买的白大褂,在自己院子里给人看病,一边把报纸收起来,一边站起来笑,“大学生来了,坐坐。”
很正常,我爷爷还在的时候就是有名的术士医生,大病小痛一张膏药都能治好,对病入膏肓的人看一眼没治也不为了钱硬治,他死前的那个上午,跟家里人交代完后事,中午睡着了就喊“我走也——我走也——”下午就无痛无苦地走了。佛爷那时候还是他的跟班,可以说也没学到大本领,治治感冒和肠胃病还是可以的。
“念书念到哪了?博士还是博士后?”佛爷给我倒水,往里加胖大海,“这念的啥念十几年书啊?”他端着杯子走过来,放下,抬眼看见她也在,“喝水自己倒啊。”她应一声,自己去倒。
“念完了。”我跟他说,“在学校里工作了一段时间。”
佛爷作为为数不多懂得大学生和博士区别的人,故作深沉地点头,试图紧跟我的思路,“嗯,学问多,边工作边学,找个美国女的?”
她也停下手里的水壶,侧耳朵听。
“没有。有个前女友,分了。Hard to believe that even from the same country, two still experienced culture shock.”
佛爷忽然显得难堪,他低头绷紧了脸,回归正题,“你……哪里不舒服?”
“头疼。”
佛爷不乐意抬头,搔搔脸,“你想开点啥药啊?”
“安神的吧。您是医生,我得靠您照顾。”
佛爷这才有点好脸色,抬眼看我,习惯性地挤他的眼,“你咋回事啊,不高兴?念书多有这个坏处,年轻人想太多,你是不是?”
我承认:“是。”
我该从哪里说?我败走回国和特朗普有一定的关系,但又不算有直接的关系,我在洛杉矶艰难开拓社交圈,我不过是个靠学校收入度日的穷学生,即便三十一岁也是如此,十八岁我到北京,何等风光无限,拿着庄上奖励的三万块,学校奖励的五万块,市里奖的十万块,坐着火车到首都,同寝室的人悠哉悠哉从江苏一路开来,一家老小春游般喜悦,见面不知道为什么,要用法语跟我打招呼。这件事我记了许多年,那个同学早就已经忘记了,他随口几句法语,我却始终想不明白动机。二十岁我终于承认我没有学术天赋,文曲星的光不过是在矮子里面拔将军,我的同学们各个天之骄子,我废了好大气力在其中呼吸,其中一大半压力来自我总是在比较,倘若我不聪明,我就能安稳混个普通大学,跟别人一样生活,假如我不敏感,也有专心用以提升自己,可两厢加权,我每天都好像在火油上走路,快一步慢一步摩擦生热,就要把自己像根火柴一样划着烧起来。我勉勉强强地跟上大部队,一路跟到美国,也算前20%的人才,辅导员对我说,真是辛苦你了。真奇怪,我明明已经很努力地和别人一样玩耍、社交,他们是怎么看出我的吃力?所幸在洛杉矶,我住进女朋友家里,省去好一大笔费用,她不是个聪明的,顺德人,二年硕士,专业是什么什么管理,沉迷社交平台,做什么都要拍照片,她独自住大房子,每晚九点给一家老小打电话,十二点还在网上跟人吵架,急得不行时会拍我的学历证发出来,对面都不会再说话,她取得阶段性胜利,会变得很高兴,她家里人有钱,喜欢读书好的,挑挑拣拣也没说过我什么坏话。我记不太清为什么跟她分手,大概因为我根本没有喜欢过她,她说她委屈,我有点跑神,她说你念的那个有什么用,我爸给我买辆车都抵你一年的工资,你连房租都付不起,不知道你还念什么,念了也找不到工作,还怪特朗普,你家里人怎么不给你参考参考该选什么专业,选这个。然后她呜呜咽咽地哭,把我和她的一切发到小红书上,我被扒得天翻地覆,我撒过的慌,伪造的阔气,狐假虎威的显摆,打肿脸充胖子的从容,前十八年就像跟踪狂一样扑上来,网友们定位出我的所有经历,评价我的穿着,生活习惯,我是个错漏百出的小人,别无他法败走回国。
我对佛爷说:“……喝药主要是为了睡着,就像喝酒一样,你知道吗,人生……人生就是一场幻灭,幻灭你知道吗?”

我一大段话已经把佛爷砸得昏天黑地,他表情严肃,喃喃重复,“幻灭是吧,”他低头在纸上写,“嘶,先开二两麻黄吃啊。”
于是一片沉默。

我拿走麻黄和板蓝根,和她一起回家,她想了好半天,突然跟我说,“你刚刚说的啥,英语?”
“嗯。”
“你咋突然那样说,”她一下变得很聪明,“佛爷没有坏心思,你这样说。”
我看她一眼。
“我知道你瞧不上我们,小时候你不就这样,大家都知道。”
我笑,“我知道你们背后说我什么,骂我什么。”
“知道你不一样。”她又重复一遍,“知道你瞧不上我们。”
她忽然问:“你英语说得跟电视上一样。你教教我吧?”
她眼睛亮亮的。
“你先把普通话学好吧。”
“喔。”她应了一声,又说,“其实你为啥回来了?顺德那姑娘对你多好啊。”
我不想说话。

晚上吃过饭,她又来了,这次她拿了本初中的英语书,还有复读机——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东西了。
她把这些东西摊铺到桌面,我问她:“你没上高中吗?”
她摇头。
也是她倒霉,第三个女儿,大姐念了大专,二姐念了中专,她连个高中也没混上,很难说跟她从小展现出的野蛮没有关系。
其实我不想教,我又不是个多么善良淳朴的好人。她见我没这个意思,也不多说,又开始干活,我转头看,爷爷奶奶的照片前已经供上了四宝,她又从她背来的破包里翻出一个小香炉,一把香,“你回来是不是还没上香?得上香啊,来。”
她伸手来拽我,我懒懒散散地跟起来,接过香,又对她说:“你又不是我家里人,你不用上香。”
她哦了一声,收起另一把,塞回自己包里,我看那里面还有一包包小东西,问她:“那什么?”
她脸一亮,“种子。”她拿出来,“种点花,院子里不荒凉。你家院子太大了,不种的话光秃秃,还有树,看着多吓人。你上香吧,我去给你种。你喜不喜欢玫瑰?我小时候在你家门口就见过,红红一片可香了。”
“随便你。”我看着她出门,“你这活给你家干不好吗?”
她转头一笑,“我也给家里干啊,我天天在家里干活。”
那是肯定的,她是个没嫁出去的老姑娘,在家里不受待见是一定的。

我把打火机打着,倒拿着香点,外面她惊叫一声,可能是磕着碰着了。我点完香,扔开打火机,站定,恭敬地鞠了三鞠躬,上前插香。
她忽然掀开帘,脸色苍白,“你……你出来看看。”
我嗯了一声,插好香,跟她走出来。
天色昏暗,还没有亮路灯,云霞一片沉红,抹凃灰暗的天空,暗天昏地中,地上一点白好显眼。
“什么东西?”
她不答,拉我来看。地上的土里,翻出几张白纸钱。

她舔舔嘴唇,看我,“我就在这里挖……”
我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铁锹,去那土边挖翻,果不其然,又是一沓纸钱。
仔细去看,这土也许就都已经翻过了。我再狠狠地铲一刀,剜出白纸钱,圆圆的铜板一样的白色,明晃晃的晦气。她急忙跟在我身边,“你别急你别急……”
我蹲下来,仔细地看纸钱,上面隐约有黑字,谁的小名,我一把拉过她,抵到她眼前,“这是谁?”
她眯着眼在夜里仔细辨认,一个激灵,眼神慢慢抬起,越过我家的平屋向后看,我也转过头。
胜利的小儿子,你的纸钱怎么落到我的家,要叔叔给你烧一把吗?
她有点害怕,主要是害怕我而不是这纸钱,她看着我的脸色,拉着我手臂,“你想……”
我夺门而出,她跟在我身后,一起向村长家里奔去。

村长正在院子里含饴弄孙,拿勺子往小孩儿嘴里地递米粥,发着嘬嘬的声音,小孩儿正低头玩火车,并不搭理他,我直冲进去,他家的狗站起来叫,我捡起地上的石头照它的头砸,砸得它呜呜咽咽,卧着不动了。
村长眨巴眼,让媳妇把院子的灯打开,终于看清是我,“干……干啥?”
我把手里的纸钱拿起来,给他看,“村长你管不管?胜利家往我家埋纸钱。”
“谁?埋啥?”村长拍孙子的屁股,把小孩儿从他膝盖上拍下去,才弯着腰扶着膝盖站起来,走过来细看,我把纸钱上的字给他看。
他看了很久,鼻孔里喷出一股热气,嗯了一声,“你家里有纸钱也正常,离得那么近,风一吹,呼——呼——哎,就到你家了。”
“你不管是吧?”
他叹气,“咋管嘛,他家里死个小孩,家里人都难受得不行,你看看你,人家烧个纸钱,街里街坊的,你也别太上心。这样,明天我跟胜利说说,让他家里给你买点东西,上门赔个礼儿,你看看就算了吧。”
我冷笑,“好,既然你不管,我就自己来,跟你说只是提前打个招呼,省得像以前他家砸死我家里人,你只会说没早跟你说,在警察面前帮他们说话。”
他忽然厉声道:“你小子说话没着落!我当村长堂堂正正,我都是为了你们!我挣几个钱我受这个气!不得了!不得了,这小辈都来编排我啊,都来编排我!”他说着扯我出门,站在大门口呼喊,受了天大的委屈,要人来评理。
我一把就挣开了他,他本就没什么力气,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别喊了,我跟你说一声,既然如此,咱们新仇旧恨一起算。”
“什么仇啊恨啊,你就是太……”
我扬起手,他脸色突变,“你别撒!你别撒!”
好笑。“你也知道晦气。”
他家里还有小孩,于是立刻视死如归地挡在我和他家之前,我朝里奋力一扔,纷纷扬扬的纸钱散花,落在他头顶,飘进他家宅,他小孙子抬起头看,伸手抓,拿着手里细细看,看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死人名。
村长恶狠狠地瞪我一眼,我甩头出了门。

她急忙跟上,问我:“去哪儿?”
“去找佛爷。”

佛爷晚上穿短裤,拿着蒲扇扇蚊子,坐在院子的竹凉椅上,听了我的话,一下子坐起来,又问一遍:“你要啥?”
“我爷死前给你一本书,什么阴阳什么术的,请借我看看。”
他搔搔脸,好像我是来抢他的宝贝,“你看它干啥呀?你念书用不着啊,再说你爷爷当时说是传给我的,也不是我要跟你抢,就是……”
我打断他,告诉他我的发现,又把一张纸钱递给他看。
他坐直,挤两下眼睛,仔细看,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我,“你知道这是干什么的吗?”
“不知道,但一定不是风不小心吹进来的。”
他说:“这是夺身的。”他脸色难看,“真是不积阴德。”
“那个瞎子,白眼球的那个。”
佛爷哦了一声,“他也不干好事,偷鸡摸狗的。你等着,我去给你拿。”佛爷放下蒲扇,进里间去了。

十来分钟他走回,拿出一本破旧的、发黄的书,封面缺了一大半,连个名目都没有,里面有好几张纸也被撕掉了,看起来就不没被好好保管,翻开都是医方,什么白术当归大小蓟,灯草米仁佛手香。
佛爷自己学得一知半解,看不全懂,去搬了张小凳子给我坐,又对她说:“坐自己拿凳子啊。”她应一声,自己去搬凳子。
我一页一页地看,除了医方,确实有一些意义不明的短句,一时看不明白。有一段,我觉得跟这件事有点关系:
一更天,落魂名,
二更天,开耳听,
三更四更骨血咽,
五更绞舌天毙命。

我把这段话给他们传着看,佛爷问:“啥意思?”
她说:“这个埋的是不是一更天的事啊?”
我看他们,“这东西得想一想,因为很明显前面的主语和后面的不一样,谁落名?谁来听?谁咽骨血?除了老天毙命,其他都是谁在做?”
佛爷摇头,“我觉得你想多了,你管它啥主语不主语的,这玩意儿主要它就是把事儿说清,说清就行了呗。”
她说:“就是,你想多了,你看落名不也是让你看见的,那说明后面也是你要听。”
其实也有道理。
我问:“这玩意儿做成了,他儿子就上我的身?”
“估计是。”佛爷说:“真阴毒啊,太阴毒了。”
我笑起来,“死了的东西还这么贪。”

 


屋外下大雨,会来的也只有她。庄上人家习惯不关大门,但我向来是要关的,只是留个小门掩着,她也是来熟了,从小门伸进胳膊来拉开栓,自己放自己进来。我听见响动,也就是抬头看看,反正果然也是她。
我离乡太久矣,不会有人来上我的门,没有人天生爱热脸贴冷屁股,犯不上,她么,我不知道。
她有点跛,慢慢走过来,在廊下站了会儿,也许是在看院子里的土地,然后收了伞放在外面,掀帘子走进来。雨势一阵急过一阵,凌晨三点半开始下,一直下到十点,天雾蒙蒙灰黄一片,分不清白日黑天,我坐在圆桌边研究爷爷的无名书。
这东西太杂太乱,不成系统,没有逻辑,大部分篇章谈中药,又夹杂着打油诗,韵律不准的词,一些人生感悟,一些醒世恒言,茫茫然没有主旨。

她凑过来歪头看,我把手压在书面上,她才看我,关切地问:“你吃饭了吗?”
“没。”我不喜欢吃早饭。
她便要挽袖子去做,每次她来总是被一个破包,装些便宜的菜肉,像是来投喂一只动物。
“你要什么?”我直截了当地问她。
她的手脚一齐僵直,朝我的方向瞥一眼。
这昏黄的雨天,破落的屋舍,斗败的男人,无用的女人,要算一笔风流账也是绝顶恶心的那种。我对她说:“你去拿我钱包。”
她从柜子上拿下来,翻看,喔了一声,“好几百块呢。”
我看她:“你为什么这么说话?你就一点钱也没有吗,装可怜?你要买东西给我又不是我要你买的,向我抱怨什么。”
她不说话,没礼貌地继续翻我钱包,站在阴影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我冲过去,她还盯着我钱包中的一张学生证发呆,我一把夺过来,她手里一空,惆怅地抓抓,讪笑着抬起头,“真好啊,念好多书呢。”
“你没念书又不是因为国家不让你念。”
她点头,收拾菜去厨房,“对啊,对。”
我看见她之前带来的英语书、磁带和复读机。

实际上我也并没有给她钱,无非是借了一张桌子给她用,她坐在这里看书写字,明明念过初中,却像个文盲一样从头开始,不知道这些年她都是如何荒废的。
虽然我没有资格教育别人“荒废”二字的真谛,毕竟我兜兜转转不也还是回到了此处。

“那不一样。”她说,没有抬头,一笔一划地练写字,“你想走随时都可以走,像鸟一样。”
我走过去,“你不能吗,人的路都是自己走的,你有种也可以背包离家出走,到外面去闯荡。”
她抬起头,“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没有“闯荡”过,我只是念书,“闯荡”,大概就是小说里那样,在时代潮流中搏击,偶遇高人,恰逢风口。但她是个女的,又不聪明,又不漂亮,没见过世面,身无长技傍身,有什么出路?我反正想象不出来。
我看到她在写课本上小梅明明的名字,“怎么不写你自己的?”
她就写起自己的名字,没有参照物,写得十分丑。
“我来。”我拿起笔,写了她的名字。
她赞叹一声,我继续写,写我的名字,庄口的名字,古今伟人的名字,刚刚在爷爷书里看过的话:
郁积红尘唾闷胸,离也心惊,归也心惊。空室乱缠半片情,恨也匆匆,怨也匆匆。
泼血画符问天命,死也五更,生也五更。满堂仅剩一孤声,悔也半生,释也半生。

她问我:“谁写的?”
我把笔扔开,坐回到我座位,继续读,没有再理她。
她又说:“我看外面的土都翻干净了,你把纸钱都挖出来了吧?”
“我六点就起床去挖了。”
她盯着我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睡不好。”
“老宅难安神,正常。”
她很乐意帮忙,又问我:“那接下来怎么办?要不然你去别的地方住几天吧,我看他们家整得吓人呢。”
我瞥她一眼,翻过一页书,“怕他?再给他三个道士又如何,他们家的智力加起来也不会有一百二,我倒要看看谁能赢到底,一群蠢货。”
她抿抿嘴,“那下面该什么了?是不是该你听了?这能躲吗?”
“不用躲。”我告诉她,“他们搞的这个东西,双七十四天内要搞定,不然……”
她急切地问:“不然怎么样?”
我对她说:“你想一想,不过管是什么法术道行,要从凭空到我身上,要有两个必要条件,首先要定位到我这个人,否则定到什么阿猫阿狗身上,他要把儿子移到狗身上去吗?第二就是传导,扎纸人、画符插香,总有个法子穿过来,就像导电流一样。”
她半懂半不懂,“怎么定位你?”
“八字命盘。但我命硬,阳身霹雳火,除非我福星全熄,或是被掏空——通俗地说就是要先‘泄了我’——否认我看他乱七八糟的法术一时也耐不了我何。”我扬扬书,这都是我新学的知识。
她喔一声,又问:“那个导呢?”
“在他家里,一定有什么开法的器具。”我笃定道,摇了摇手里的书,“这理论书里都写了。”
她过来看,“准不准呢?”
“大差不差,逻辑上解释得通,我觉得可以一信。”她拿过去书仔细看,我继续说,“这个十四天,就从他往我家土里埋东西开始。”
她看我,“你说要‘泄’你,那你是不是得补补,才不会让人泄了?要不再喝点中药?”
我没答话,心里确实有点不安,主要是我夜晚睡不安稳,即便九点躺上床,也一直难以入睡,即便好不容易眯一会儿,又总在三点四十五前后醒来,夜晚是补精气的关键时候,长此以往,确实十分危险。

她小心地看着我,“你脸色怎这么差,是不是晚上睡不好?”
我转头环视房间,“有没有可能,他们在房间里也藏了东西。”
她跟我一起站起来,提议道:“要不关了灯?”
屋外的大雨已经停了,只是仍旧昏暗,我们两个关了灯,打开手机照明,里外仔细寻找。
一无所获。

我想也是,一是白天,二是外人在,肯定什么也发现不了。

但她说得没错,还是进补一下好。于是趁雨停,我去佛爷那里搞一些药材来喝,不管怎么说,都要熬赢那一家子恶毒的蠢货。

可惜佛爷没开门,他的小院子上了锁,门上挂块小黑板,用白石灰写着“诸事远离”。
好个会躲事儿的老头,又不是叫你来跟我一起和他们斗法,你不过还了我家的东西,就急不可耐地做乌龟。
也好,成全你,本来我也独来独往惯了,用不着那么多人来助我。

小雨淅沥沥地又来,我撑开伞慢慢走回去,下午天沉,街上人少,远远地看见瞎子在街边石头上坐着,一寸一寸地捋他的拐杖,捋得一根黑色木头锃光发亮,好像条活过来的蛇,我从他面前经过,他低着的头猛地一转,湿漉漉的头发抖了抖水珠,眼皮急速地翻,手往石头上摸,看起来是要站起来。
我把伞打在他头顶,问他:“胜利家连把伞也不给你?”
他朝远离我的方向挪挪,嘟囔,“邪性,邪性啊……”
“我?”我再次把伞打在他头顶,“你们招魂夺身不邪性,我邪吗?”
他不愿意搭理我,好像我是一个很晦气的灾祸。说起来,我初中家中变故,那时我手足无措,还去找过他算命,想知道这一劫什么时候过得去,在他那个低矮的茅草屋里抽签,连抽三个空白签,他就把我赶了出去,收了盅,一整天没再开。我是个心眼小的人,当时又受了气,那会儿胜利家兵强马壮我奈何不了,这老头家里被我结结实实地泼了红漆,他是个独身的、无处可去的瞎眼老头儿,直到现在他那朽门上还有红色的斑驳,无人为他冲洗。
他试图从我伞下离开,我拉住他手臂,他皱着一张脸,残缺的牙口里叨念,“都是自找的……你邪啊,你邪……”
我放开他,“自己找的,自己解呗。”
我瞧他一眼,走回家,他弓着背在雨里发抖,拿上地上放着的搪瓷碗,朝他的破茅屋回。

九点天轰隆隆地响,我到院子里去锁了大门,闪电倏地一条从南天门爬到西海岛,接着天上滚雷一阵,炸雷一声,抽得全庄的狗起来吠天,唱和做打,热闹非凡。
频繁的闪电像抽帧的闪光,照相机一咔一嚓摄乡土,我在大门的廊沿下朝屋子看,虽是一层的平房,但房脊总是高的,像弓起的蜈蚣背,瓦片脚一样扒在房顶,房内的大梁也是如此,横三竖七,老旧的建筑,远不如俯视我的胜利家宅。庄上翻修,至多三十万,区区三十万,对于城市中的家庭连装修都不够的数,也够有的人得意。
他家的层楼上,挂了越来越多的白灯笼,但仍旧留两个红的压宅,他家的白灯笼不写“奠”字,做的是和送人不同的法事。好啊,好,这么多的白灯笼,是不是夺身也让你等得心焦。
大雨忽地落下,砸向地面,霎时一片雾蒙蒙,闪电连帧,显得我祖宅都阴森,或许我祖宅向来阴森,只是我从来没觉得。
我冲回房屋,上了锁,天晚了,该睡觉了。

许多天,我还是没有敢关灯睡觉,大部分时候我想着怎么跟别人斗,忘记自己的恐惧。
这房子实在是太老,太破败了,住过的人都没什么好结局,人气贫弱,其实我自打回来,活动范围越来越小,至今我都没有打开过余下的两个卧室,我太久不在,这房子对我来说十分陌生,还是她胆子大,或者因为她成长于此没有那么多害怕,像闯进庄稼地一样地闯进去,平平常常地行走。
其实不喝佛爷的中药也好,谁知道里面会不会掺什么东西,泄我的元气。
越是努力去入睡,越是难以入睡,我十分焦躁,手脚冰凉,我从未看过什么灵异作品,按理说不应该这么害怕。有什么可怕的,对手是谁一清二楚,这就已经赢了大半。昏黄的台灯闪了一下,又正常地亮起,门边黑黢黢,是不是我没有关严房门?
……等等,是不是有人敲门?

我一动不动,直挺挺地捱过,无论如何,捱过就好。

但我真的睡着了,半梦半醒间,忽然听见一声凄厉的尖叫,这声音十分尖锐,我一个翻身滚下了床,捂住自己的耳朵。
好了,这就是二更天,终于来了。
卧室的门忽然被大力地冲撞,我站起来抄起凳子,紧张地盯着房门,外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凶狠地撞了四五下,忽然停了。
屋内屋外一片死寂,连雨声都停了。

妈的。有东西在我背后。

我没有动,屋外一声惊雷,身后那种感觉忽然消失了,机不可失,我朝着卧室门奔去,一把拉开冲出来,外厅内空空如也,一切如旧,家徒四壁,我扑到开关处,拉开白炽灯,哗地一声,亮堂堂的惨白的光照亮室内。
什么都没有。
屋外下着雨,屋内还是那些陈旧的家具,死气沉沉的摆设,我转头看,香炉中的香断了。
我重新拿打火机燃香,插回去,屋外有声音,咚——咚——
我走到窗户边看,室内的灯突地灭了,玻璃外是黑天,什么也看不清。闪电,闪光灯一样,地面上跪着一百多个人,密密麻麻,朝我磕头——咚。咚。又是黑天。
我趔趄一步,看不清窗外,只听见雨声,雷呢?怎么不打雷?
闪电。那不是人,纸扎的鼓气的人,红的绿的衣,笑的白的脸,磕头,咚!咚!
不对,是不是更近了?
我后退一步,撞到了东西。不应该啊,这里应该没东西。
冷静。冷静。冷静。
闪电。磕头的人站起来,空白的眼白看着我,未点睛的白眼仁,剪出来的嘴巴忽地开始喊:啊——啊——邪!
冷静。冷静。
我是天生的阳身霹雳火,不过失眠几个晚上就泄干净吗?凭什么?不应该!不应该,没有输,死不了,今天晚上死不了的。
身后的东西摸我的脖子。
……他妈的谁让你碰我的!
我猛地转过头,它就在我面前。
一面镜子,里面空空如也。
哪来的镜子?
一双手忽地掐住我脖子,我知道这是我自己的手臂,可我停不下来,我直视着镜子,已经下定决心将一切豁出去,我纵是活不了不要紧,弱妇尚可做鬼为祸人间,我即便是化鬼也做厉鬼,赌咒发誓除掉他家中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忽然我在镜中显了相,好狰狞恐怖的一张脸,双眼通红,蚯蚓从我口中争相恐后地爬出,两手青筋暴露死死掐住脖子,我的眼球向外鼓,想尖叫,也觉得恐惧,但恨意太重,反而更加死死地盯着镜子,我有种预感,一种同归于尽的预感。
天上终于闪雷,镜子啪地一声裂开,哗啦啦碎掉,水一般倾泻下来,割伤我的手,我无心去看,只听见屋外的声音突然休止。
他妈的、他妈的、
我冲出房门,纸人们一动不动,又是闪电,它们扭头朝我看,歪歪头。我朝房侧跑,那里有梯子,我要爬上屋顶,我要去看他们家,在施什么妖法,我要跳进他们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吓死他们所有人!
我在梯子上爬,爬得摇摇晃晃,谁在摇我的梯子,我已分不出心思去看,天边滚雷,云中闪电,我在纸扎的鬼人中向上攀梯,绝不低头看什么抓了我的脚腕,使劲踢开向上爬。
我踉跄地在瓦片上跑,栽倒在屋檐边缘,一眼望进他家的院子,萧索凋零破败,本该绿树盈盈,却草枯花谢,只有一颗粗壮枝干的榕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雨中摇摆,挂着成串的纸钱和铃铛,哗啦啦地响,静谧的院子,雨打落一盏红灯笼,在地上滚。
一声雷,惊醒院中的狗,一条大黑狗忽然钻出来,冲着我喊,它在墙角转,猩红的舌头伸出来,恶狠狠地叫,我拿起瓦片砸它的头,它挨了打在地上咽一声,又翻起身更加凶狠,踩着墙边堆摞的杂物就要冲过来,它也确实冲得蛮,咬得狠,真的给它几下跃上墙头,朝我扑过来,我抄起瓦片使劲拍在它头顶,把个瓦片拍得稀巴烂,它额顶流血,四肢忽然失了控,在原地划,一下栽倒,又撑着前腿站起来,呜咽着吼叫,却声若游蚊,我再掀起一片瓦,再砸,再砸,血溅出来,我用瓦片接着,它和我的血混在一起,我哈哈大笑,转头泼向地上的纸人,狗血洒在这些阴秽之物上,那生机勃勃杀气腾腾的眼顿时定住,我拎起狗,洒血,在我这被诅咒的院子里淅淅沥沥地洒,一边洒,雨水一边冲,我走下梯子,经过满院纸片尸,走回屋子,狗的血淋了我一身,我把它扔在地上,灯豁然亮了。
刚才的镜子上,原来缠着一根细细的红绳,原就放在我家的梁上。
好啊,好,你不仁,不要怪我。

第二天她看见我房间,惊得无处落脚,我指着地上碎裂的镜子,责备她,“你搜房子,却没找到。”
她慌张地辩解,“不是啊,不是啊,我搜了的都没有。”
我知道,因为这东西在前厅,前厅是我搜的。
“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提心吊胆地问:“什么?”
我讲了一遍,又对她说:“你今天晚上来找我。”
她问:“做什么?”
“你知道他的小儿子埋在哪儿吧?”

晚上她如约而至,却百般犹疑,我把铁锹给她,她却不想借,“挖坟,缺德的。”
“你带路就行了。”
她还是不乐意,我一把拉住她,指着自己的额头,“昨天晚上,我差点就死了,你想害死我吗?”
她动容了,好半天,点了点头,出了门对着四面八方拜,我拉上她,“别求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谁都会理解。”

沿着麦野地走,一个不下雨的夜晚,皎白的月亮凄凄惨惨地悬在天亮,抱着一群眨眼的星星看我们在野地里沉默地走,一前一后,心事重重,野地里有风,小道左右是人高的玉米杆,摇摇晃晃地像醉汉,偶尔伸叶推人一把,我满腹仇怨我不怕,她天生胆大她也不怕。穿过玉米地,干枯的土地一望无际,云彩慢慢经过,投下一片阴影,大大小小的坟堆,互相陪伴着。
她停下来,环视,指了一个方向,我抬起铁锹走过去,她垂着头跟过来。

一块小小的碑,却不写名字,我把铁锹插进土地,刚踩一脚,她拉住我,“骨灰不定放这里,里面可能是空的。”
“不是骨灰,他一定没有烧。”我推开她,“就像他的碑不写名字一样,他的身体一定没有烧。”
月亮下,我热火朝天地挖坟,我干劲十足,如同开荒的老农,心中充盈满足,几乎要哼起歌。没一会儿我就挖完了土,看见红色的棺木,真是下血本啊,这么好的木头。
我把铁锹扔回地面,换了撬棍,踩在棺材盖上,用力起钉。她在上面蹲着看我,又抬头看看月亮。
钉子好难起。

她唉声叹气,我手下做工不顺,抬头对她说:“少抱怨了,这么害怕,念念阿弥陀佛。”
她却不念,打了个寒颤,又问:“好了没?”
“吵什么吵!这东西很难弄。”
她趴着看,“不难弄啊。”
我抬头瞪她,她撑着土划下来,从我手里拿过撬棍,“我来吧,弄太晚不好。”
还没等我说话,她已经手脚利索地起了一个钉,踏步到另一侧,又起了一个钉,她拔钉,抬手随便扔到上面,起完最后一个,她走到一角边,转身对着土壁凿,凿出两个洞,一脚登一个,背壁弯身,高难度动作,将撬棍压进盖中间,然后站直,双手后扒着土,对我说:“你上去。”
我拽着绳手脚并用爬上去,她看准空隙,一脚踢棺材盖。好大的力气。不过也好在我挖土足够多,地方足够宽,她踢了好多脚,棺材已经开出一个角,黑魆魆的,一股恶心的臭味冲出来。
我把火递给她,她不愿意接,借口说:“腾不开手。”
那我来。我把燃油对着开角倒,倒完一整桶,然后我站在上面,划火柴。
扔进去。
她早已爬出来,站在坑边向里看,火光噌地一下窜出来,照亮她和我的脸。
不要怪我,怪只怪你投错了家,恶人有恶报。

“悔也半生,释也半生。”
爷爷,我怎么释?你根本不明白。
我不能释。我不愿停止。

 


清晨,一声哀恸怒吼响彻天空,我立时睁开眼,眼前一片眩晕,回想起昨日今朝。
我穿衣服下床,先冲出房门上梯子,到屋顶我向东看,他家的院子萧索依旧,枝桠在冷风中打颤,摇晃着的秃枝上挂了一张纸人像,一面写了两个字,另一面字多看不清,那是胜利老婆的名字。我向天上看,天高气爽,风轻云厚,雨意不散。我向西看,一群蚂蚁般的点聚在远处,我用脚指头想,该是他儿子的坟墓。
我坐在屋顶深呼吸,嗅到黑狗血的腥味。

没一会儿,浩荡的人群便聚了来,疯狂地拍砸我家的门,昨日今朝,胜利在麦野地砸了我爸后,仿佛无事发生一般回家吃饭,直到晚上才有人发现我爸倒在血泊里,那天大家也是这样疯狂地拍砸我家的门。
我慢慢地拉开门,拿着镰刀。欲冲进来的老张头忽一愣,刹住车,涨红的脸甩向后看,村长咳嗽两声,“你大清早拿个镰刀干什么?”
“割草。”我说,看向胜利,“家里草乱长,有纸钱都发现不了。”
老张头要往里冲,我挡在他面前低头看,我真是长大了,我比他们高出这许多。但他们到底人多,还想往里进,村长赶紧调停,站在我们中间,皱巴脸,代表所有人问我,“你昨天晚上在哪儿?”
“在家。”
“自己?”
“不是。”
村长一皱眉,看起来没想到我还有人证,“跟谁?”
“一个女人。”
他们个个瞠目结舌,我慢悠悠说出她的名字,他们又开始面面相觑,老张头不管不顾地扯拽我衣服,“走!走!我们去找她说个清楚!”
我一把推开他,整整衣服,“可以走,别拽我。”
他一个趔趄,胜利搀住他,我转身关上门,跟着他们走,村长在我旁边,搓自己的脸,抬头问我:“你怎么不问啥事啊?”
“无所谓,不在乎。”我说,大拇指指了指胜利家人,“都是报应。”
村长摸摸下巴,看我一眼,转开脸。路上胜利老婆和妈正在家里干嚎,远远听见她们的呕哭声,老太婆忽然冲出门,望见我们,小脚扎针一样密密快快地点过来,身躯一晃两晃,在平路上咚地一声趴倒,发乱脸花地哭,抬眼恶毒地看着我,我们继续朝前走,村长嫌恶又不忍地摆摆手,打发老张头去管,胜利老婆也出门来,来扶她婆婆,她看着好像一根黄色的筷子,虚淘干瘪,脸色极差,一副死相,她幽怨地望过来,好晦气的一张脸,黄的皮黑的唇红的眼,我想起他家枯枝上挂的纸人名。
我们向前走,听见老张头恶狠狠的诅咒:老天爷,劈死他!劈死他吧!绝户的孽障,死全家!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站在她家门口,又是一阵疯狂地拍,她妈出来开门,眼见这么多人吓得说不出话,她爸跟出来,露出谄媚的笑,二话不说先掏烟,递给村长,村长庄严地拒绝,板正地告诉他:“胜利小儿子的坟让人挖了,身子都烧了,你闺女呢,叫出来,有话问。”
她爸一听,连忙拉开大门,又把大门上下的栓都打开,样儿八叉地门户大开,边请人往里进边高喊,她正在厨房刷锅洗碗,两个姐姐正坐在院子里,一听见动静都伸长脖子看,好像水里长颈的鹅,跟着声响从左转到右,她���冲出来。
一边“哎!”“哎!”的应,一边擦手上的水,猛地看见这么多人,愣住了,村长把缘由说一遍。
我听见背后两个嗑瓜子的人交谈,“大白天还在娘家?”“大的嫁个懒的,二的嫁个赌的,看让人打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分我点。”“三的又……嘻嘻。”
说我是吧。

村长正问到:“你昨晚上在他家?”
指着我。
她看看她爸,看看我,点点头。
村长又问:“干什么?”
她不说话,她爸苦张脸,推她一把,催她回话。
我说:“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半夜三更在家里,能干什么?”
村长转头看我一眼,叹口气,院子内有窃窃私语的声音一点点响起来,像竹筒倒豆子,哗哗啦啦的。
她低着头不说话,我环视众人,有几个人看我,撇撇嘴。她爸在原地蒸腾,然后忽地一下烧开了,脱下脚上的鞋一步迈过去,狠狠地抽在她头上,她的头发一下乱了,脸肿起来。她爸爸受了天大的委屈,嘴唇颤抖着,手脚颤抖着,抖抖索索好像一个扫地机在工作,她爸的眼中开始浮现羞耻的泪水,好像我将他压在床上狠狠地办,办得他魂飞魄散,礼乐崩坏,他红得像一只熟透的虾,一个待嫁的新娘,我觉得好笑,自从在我小时候见过他嚎啕大哭,他在我眼里一直都是一个表演欲十足的喜剧,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家老小如此怕他。
村长等人已经上前去拦,去劝,“哎呀,算了算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应应也在,“对,对,我哥多好的人,大学生,你沾光了。”
她爸这才释怀了,大学生总好过懒的或者赌的,只是幻灭而已。
释怀后,她爸羞怯地问村长,“这都还没问过呢。”
村长一拍腿,“这有什么好问的,咱都不知道,现在年轻人都时兴,应应是吧哦?”
“对,对。”
众人围着她爸,她被挤到一旁,低着头一言不发,她爸在丛中先怒后羞现而笑,众人这样安慰他,这就是他渴求已久的好人缘,即便没有许多儿子,即便没有一个儿子,他长久以来敢于奉献的精神终于感动了乡里乡亲,大家这样关心他,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
终于哄好了,村长来问我,使眼色,眼下之意是要我说我和她在处对象。
我说:“不。没有。”
她爸又开始了。

我已经懒得看了,现在喜剧选择这么多,他戏路太重复,我转身出门。出门后想起来,忘记看她了。算了。
没一会儿,村长他们就追了出来,前面胜利家也跟了过来,我在两拨人的中间。胜利吵嚷着要村长做主,拉着我的衣袖要个说法,喊着要去警察局,村长思考思考,想着这事也大,干脆推给警察,省得他事,于是就对我说:“你看这事也难说得很,还是要查个明白,大家都心安,你是大学生,你觉着呢?”
我说:“其实这事简单,CCTV一查就知道了,可惜就是村东头有,西头没有。CCTV是什么知道吗?”
应应抢答,“中央电视台。”
“Yes and No,”我指他,“也是说监控,西头没有监控,你们没发现吗?”
他们噢噢了一阵,朝西边看。
这时村长清清嗓子,打断道:“唉,这事也难说,我觉得胜利这个事有很多这个偶然因素,天这么干,老有人不安分,好在地里抽烟,烧火的事都有好些。”他说着看胜利,“我看你们该找找,先搞搞明白,别啥事都麻烦国家,国家是管大事的,你说呢。”
胜利能说什么,西头如果有监控,拍下我自不必说,难道就拍不下胜利家人进我家吗?村长大尾巴狼,以为人人都跟庄上人一样迷了二登信他那套鬼话,我是成年人,难道我看不出来这缺斤短两的基建他从中扣了多少吗?一群蠢货。
胜利愣头青没想到这些,还耀武扬威地喊叫,老张头倒是听明白了,紧扯他衣服,叫他别说了。
一上午,热热闹闹地开始,又意兴阑珊地散去,谁也没赶上闹大的场面,无非就是男女那点事儿,为此村长还特意拽住我,语重心长地问我:“你咋想的?”
“想什么?”
“大姑娘的,说好几年亲了不愿意,工作吧没工作,在佛爷那儿学也没学出个活,回家后拖到现在,好不容易说上了一个江庄饲料厂的,男的脚有点毛病,但她年纪实在太大了,都三十了,哪还能找啊,不敢再等了,再过两年就只能找二婚的了。你看看,人家都说好了,没俩月就成了,你看看,出这档事,又搁家里了,你说说,你说说。”
我说:“我没什么好说的。”
村长嫌弃地看我,“我知道你们大学生、城里人不讲究这些,可她不是你啊,我跟你说,她爹已经把她赶出来了,你说你要不要吧。”
“不要。”
村长也是没办法了,叹口气,图穷匕见,“你要真不想要,也行,我知道你们大学生、城里人,你反正还是要走的,这样吧,你赔她家十万,也不图你别的什么了。”
“十万,怎么算的?”
村长跟我掰扯,“江庄的礼就十万,现在江庄那事肯定是吹了,你想这事传出去人家还愿意吗?那她家这十万……”
我不说话,笑了下。
村长也笑,拍我的肩膀,“也不急,你想想,人心都是肉长的,人家生养也不容易,你占人家的便宜,咱做男子汉的,不能拍拍屁股不认人,你说呢。”
我:哦。
村长点点头,背着手,摇摆着脑袋走远了。

我回家,下面条吃。

午后天边又开始响雷,一阵一阵,又要下雨了,只是没有闪电。不知道胜利家在做什么,白事真是漫长,这么久还萦绕着一个家庭,对吧,胜利现在也知道了。
我吃过饭便到屋顶上坐,空气中已经没有黑狗血的气味,红的瓦,绿的树,乌黑的云,天边的雷,浩浩荡荡的威压,自东向西迫近,阎王的兵如今都在天上行走了。大风起,天地高,树木随势摇晃,绿树叶哗啦啦地响,颤动中刮出叶的哨声,尖锐一阵,呜咽一阵。但胜利家的树没有叶,积恶之家必有余殃,我摸自己的脸,还是不要笑的好。
那白纸人真是顽强,在秃枝上摇晃,狂风都扯不下来。院里的狗不叫,屋中的人不响,细听有哭声,高屋大堂,地上滚着几盏红灯笼、白灯笼。

我朝远处看,看见她坐在路口的石头上,正低头吃一个烧饼,头发早上被扇开后就没有扎,这距离都能看出她红肿的半边脸,一条小黄狗在她脚边摇尾巴,她干巴巴地啃,手边放着她那个破布包,手在流血。
哦,赶出来了。
天边的雷到近处响,我抬头看天空,要下雨了,我下了屋顶,回屋看书。

茫茫然出神,头一次我开始思考什么时候离开,其实所有人都知道,我总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我的根不在这里。这野蛮的生存逻辑,以武作强、以势作强的原始生活,根本不适合我这样的人,这里适合繁殖欲旺盛的饮食男女,得过且过的承族之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乌合之众,想要说服一群人是妄想,想要改变一群人更是天方夜谭,可以讲理,但没必要,我那时就体会到个体会被如何压回平均线,无论如何,我不能待在这里。
我回过神,居然已经九点了,屋外大雨倾盆。
我做饭给自己吃,水平自然不如她,她是做惯活的,操持惯家的,我向来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我边吃清汤寡水边翻爷爷的书,看得出是个疲惫的老年人,谈些人生悠悠的感慨,其实我也可以走,但我走之前……

我的伞在她头顶停了两三分钟,她才注意到,呆滞地抬头看我,她脸上有雨水,但就像小时候被她爸拖拽回家、全家都在哭时一样,她不哭。
她也不说话。
我问她:“你冷吗?”
她点头。
“走吧。”我拉起她胳膊,她看我,跟着我走,她浑身湿透,牙齿打颤,雨水蹭了我一身。
她站在屋中间不敢动,让坐也没有做,因为身上湿。我找了件旧衣服,给她让她进卧室穿。我在外面翻出白纸,找到一把手柄缠红绳的剪刀,按着记忆里胜利老婆纸人像剪,我估计这东西不分男女的吧。
但我总是剪不好,因为我从小手工就不好,剪废了两张纸,剩下的就不多了,我只能去找她。
我推开卧室门,里面没开灯,她叉着腿坐在床上,光溜溜的,外厅的光从我身后打过来,拉长出我的影子,我的头顶在她的胸口,我盖在她身上。
她抬眼看我——真有意思,也许这是质朴本性,她甚至不如她爸知荣辱、懂廉耻,那时候她也是直勾勾地看向我,直截了当地表达——现在她也不遮不挡。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我把门在身后关上,朝她走一步,她仰头看我,我还没有伸手,她问:“外国人怎么弄的?”我觉得好笑,但决定原谅她的轻狂,因为无知者无罪,她虽然不漂亮,不年轻,不可爱,但是她在这里,而且她看起来做好了一切准备,对她做什么都可以。
“外国人,怎么做的都有。”
她说,“我给你弄弄,你给我弄弄?”她又补充,“我在大姐房里看见过小书嘞,有个和尚变成小人,巴掌大,就往出钻呢,你估计没见过。”
她说着低头看自己,伸手去掰,我说这算什么,你懂个屁,没见识的东西,我蹲下来压住她的腿,以前我给前女友弄的时候也是这样。
没两下我就呛着了,歪过头一阵干呕,鼻腔里喷,嘴巴里吐,一阵恶心,好容易缓过来,伸手一看,一片红色。
“我操!!”
她慌忙站起来扶我,我甩开她冲出去漱口,腥味挥之不去,喉咙一阵阵顶,她穿上了衣服来我身边,徒劳无功地拍我的背,好像要帮我顺气,我一把推开她。

好半天,终于才好一点,还是犯恶心,我坐回桌边,她也坐过来,小心地看我脸色,端茶递水。
桌面上扔着白纸、剪刀和毛笔,她放下水壶,试图找话说:“这是什么?”
我强忍着恶心,瞪她一眼,“你不敢听,别问了。”
“我咋不敢听,我都敢。”她说,“你讲呗。”
“他家有一颗树,秃枝上面挂了他老婆的像,写了名字和八字,你知道做什么的吗?”
她不说话,慢慢摇头。
“做法的,害人的,害我的。”我告诉她,“马上就到日子了,如果害我不成,他老婆就要死,但我想来想去,这不好,不能放过他,所以我要剪一个胜利出来,写上他的名字和八字,挂上去,反噬的时候,我要他的命。你知道他的生辰对吧。”
她不说话,垂眼睛。
“不要装,我小时候就知道他过生日搞大排场,这些年他过得这么好,只会越办越大,我记不大清了,只知道是三月的一天,你知道。告诉我。”
她不说话,不抬头。
我捏起她的脸,“你站在他那边?我给你地方去,你站他那边?”
她好半天不动弹,然后终于点点头。
我把纸和剪刀推过去,“你会剪吧,剪个像的。”
她慢慢从桌下把手拿上来,拿起剪刀,我看见她右手的小指缺了半截,缠了一圈布,我问她:“你爸打的?”
她点头,默默地已经动起剪刀,在白纸上游走,我问她:“疼吗?”
她忽然抬头看我,问:“你走能带上我吗?”

我不该回答,因为诚实是人类最初和最后的美德,人心都是肉做的,她实在太诚恳,太迫切,太无依无靠,一瞬间让我想起我的家人,我说,“……我不知道。”
对她来说应该是个明显的答案,于是她也不问了。
我拉着她,认真地看着她,“你不要怪我,外面不像你想得那样好,外面也是一样的可怕,一样的碾压,脆弱的人在外面要被碾死的,你在这里无非是哪个村民有点小钱,哪个村民家里人多,外面你根本不明白,那种……那种压倒性的,人像蝼蚁一样,没有一点还手的空间,外面的人跟我们想的完全不一样……”我说话语无伦次,“况且贫贱夫妻百事哀,你不明白,我大二在万寿路地铁口看见一对老夫妻,用家乡话问我能不能给他们点饭吃,你知道我那时候什么感觉吗,我装作自己不会说家乡话,掏身上的钱给他们,他说他来看病,差三十块钱不够药钱,我顾不得想什么真假,我看着他们皱巴巴的脸我觉得好恐怖,我跟他们能相差到哪里去?我什么都没有,一旦我失足,一旦有病有灾,人生一旦开始下坠,我会成什么样我真的想都不敢想,我什么都没有,就像往上走钢索,你看我去了大城市,去了美国,你知道吗,这十几年来我连一张自己的床垫都没有,什么地方都是住几年,又匆匆去下一个地方,辗转流浪,寄人篱下。你跟我,无非是一个拖着另一个,再怎么伪装体面,其实一击就碎,水中捞月。”
她神色复杂,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一言不发,继续低头剪纸,我呼吸尚未平复,她只是安静地做事,我干咽,去喝水。
为了找点事做,我也开始剪纸,不多会儿,桌面上已经堆了乱七八糟的一叠,她拿笔,我拿笔,写字,我乱写而已,只是消磨时间。

终于,她说,做好了。
胜利的纸人安静地躺在桌面,我看她,“跟我来。”
她默然地站起来,跟我一起爬上梯子,站在楼顶,她滑了一下,我伸手拉住她,胜利的院子很安静,院子里的狗安静地睡着,红灯笼白灯笼,照亮一片片圆圈。
我指着那棵树,“就是那里。”
我用眼神鼓励她。
她怔怔地望着那棵树,风把她头发吹得纷乱,她的表情十分平静,忽然叹口气。
然后她束起头发,慢慢地蹲下去,抓着墙壁,轻手轻脚地滑下去,然后她对着我摆了下手,示意我离远一点。

我想也是,如果被发现,我肯定难辞其咎,于是我就先回了房屋。她也是个可怜人,到现在这个众叛亲离的地步,也真是没有出路了,想不起来谁以前说过“走投无路的人放把火是件很正常的事”,中国话讲叫作“破罐子破摔”。

也许在这样的时刻,人的品质才能更好地凸显出来,我即将离开这里,起码走之前我想,在这个我极度厌恶的地方,也是有不全然顾自己的善心在的,仗义每逢屠狗辈而已。
我没有十万,但我愿意给她一点钱,希望她好一点吧。
我坐下来,看了看表,凌晨两点四十五。

我等着胜利的家狗叫,今夜我不睡觉,当做提前为他守的夜。
到了这个时候,胸中无限感慨,心乱如麻,打开爷爷的书继续看,我的法子都从上面学来,就算没有瞎眼道士帮我,爷爷也算在天上保佑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吧。
秒针滴滴答答,终于走到三点,敲起声响,整三声,我的心忽然一阵狂跳,手脚冰冷无知觉,浑身上下突然泄了力,从椅子上滑落,跌坐在地上,慌慌张张中,我试图站起来,却徒劳无功,我在地上滚,好容易靠着椅腿坐起来,已经是气喘吁吁,我面对着墙,看见自己的奖状和毕业照,忽然想起来,那天她看向的,不是我。
是这些。

“一天到晚‘你知道吗’‘你知道吗’”我回头看,她站在门口,捧着一个骨灰罐,影子投进我身边,她说,“那你知道吗,你真的是很多抱怨。”

 


“一天到晚没完没了。”她走进来,低头看了一眼我,把骨灰罐放到长案桌上,从她的破包里拿出两只红蜡烛,点上,让蜡油流下来,黏在桌面上,插在骨灰罐两边一边一个,然后关了白炽灯。
室内红盈盈,我试图移动,手脚还是没有力气,撑着又倒,勉强爬去案桌旁的交椅边,扒拉着椅腿,她低头看我,“咋?”
我哼笑,“这什么?”
她把骨灰罐拿下来给我看,黑黢黢的,她的脸在红光里闪。
“难道骨灰也行?”
她笑一声,“哪那么容易烧干净,”说着伸手进去挑拣,翻出一个黑色的爪,“你看,烧不净,你也是真不懂。”
说罢她把罐子放回去,走到案桌另一侧的交椅上,稳稳当当地坐下来。她话不多,至今如此,我扒在椅脚,她面对着正门,一脸平静。
“所以你被抓了?”我试图挽回,但说话也越来越费劲,“所以帮他们来害我?”
“不是,我在佛爷那儿就给狗看病,狗见我都不叫。”她转头看看摆钟,三点十五,又对我说,“我弄完了才去找他们。我得去,我不去他们今晚肯定就来你家,强你喝血吃骨了。”
“噢呵,等于说你救了我?”
她摇头,“那倒不是,他们来,耽误我的事。”

终于。我就知道。
但是,“我什么时候吃你的骨头?”
她说:“你天天吃我做的饭,还问这个?我也不记得了哪一顿了,可能好几顿吧。”
“什么骨?”
她用左脚把右脚的鞋跟压掉,抽出右脚,她没有大拇指。
我想错了,“那你的手指……”
“这个?”她拿起手掌看,“这个真是我爸打的。”烛火下,她残缺的手一抽一动,神经性癫乱一般。
“院子里的纸人也是你埋的?”
她嗯一声,随手一指桌上的纸,“你这白纸都是我拿来的,那天我写字你记不记?”然后她搔搔耳朵,平静地坐着,驼着背,一脸平静,我都快认不出来她,可她平日里好像也是这样,她是一个质朴的、愚钝的、安全的、没有出路的女人,不是吗。
“谁指使你的?”我的责问听起来有气无力,内里的虚淘使得我如泣如诉,全无气势。
她转头看我一眼,仔细想了半天,才说,“其实我从小就不喜欢这儿,我都觉得我跟他们都处不来,真烦,没意思。”
直到现在我都眩晕中,过于朴实的计谋,过于平凡的对手,我斗败了吗。
就这样,一切都结束了?

我试图思考,该用什么理由说服她,我巧舌如簧,总可以想到说辞的,但我现在脑子转不太动,她辜负了我的信任,任何人对于她这样一个形象都有先设的印象,那天让她在我屋子里找东西也是失误,谁知道她背地里使了多少坏,还有爷爷的那本书,她一定早就看过,说不定还撕过改过,这不公平,她做了弊,我可是堂堂正正地来决斗,她怎么能作弊。但我不能愤怒,我要说服她,她一定有法子停止这一切,想要新生活是她做这些事的初衷,想一想,说服她。

三点二十五,她扭头看表,我坐在地上,看一切都十分高,放大了闪耀,红烛的蜡油滴满烛身,歪扭着像一群虫在上面爬,两盏火朦胧地照屋,爷奶的遗照只能看见下半张脸,平直的嘴角紧绷着,两幅苦相,小碗祭用的四宝都是新鲜的,红烧肉、枣馒头、饺子、八宝饭,筷子笔直地插在上面,山水像模模糊糊,蜿蜒的黑河从我流向她,长案桌昏暗地吸光攫影,她的手臂压在上面,离幼童的骨灰罐四五揸远,她好安静,到这个时候了,她怎么没有胜利的表示?

“不喜欢你可以离开,靠自己的双手双脚走出去。”我轻声道,并不显得急躁,“一个独立女性,成为自己的路是艰难的,但是正直、坦荡,将来你有了小孩,也有伟大的故事可以传递给自己的孩子,女性的奋斗被你这样轻轻抹杀,怎么弘扬真善美的品格,你日后怎么能面对自己?”
她不说话,慢慢地转头看我,笑了,“放屁。”她沉思,“我也要学这样讲话,教人似的,听着就劲儿大。”她又看表,三点半,她在纸队里翻出剪刀。
“你就这样用我的身体走了,你爸妈呢?你姐姐呢?”
她说:“不管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是这么说吧?”
就好像一条暗水河,我不仅看不透她,也无法影响她,忽然觉得好可怕,她原来就是这样的性格吗,这样笃定狠毒的人吗,这世上有这样的人吗,我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她,我不了解她,我不理解她的动机,她是不是愤怒,又是不是压抑,她为什么不喊、不叫、不说出来?
她拿起剪刀,对着自己的舌头比,我浑身冒冷汗,已经不单单因为夺不夺身,我问她:“……你就,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她的剪刀停下来,看我,“啥?”
真让人绝望。
“……我不懂你。”
她站起来,也许是嫌我话多,我看着她,看着桌上的骨灰罐,看着她粗糙的脸,她站在我面前,捏起我的下巴,她手上的茧硬,捏得我脖子疼,我不明白,她怎么不疯呢?这可是生死的较量。
她,她和我之间的骨灰罐,还有我。
我说:“When shall we three meet again? In thunder, lightning, or in rain. When the hurly-burly`s down. When the battle`s lost and won.”
她说:“听不懂。”
“《麦克白》,你该去读读。”
她笑:“行,我有的是时间。”
哎呀,让她满意可真不容易。
她说:“你也别怪我,帮你的事我做了,我不光把写胜利的纸挂上去了,我把他一家八口的纸全挂上去了,他们都不知道。今晚上事不成,他们家也就完了,你们家是绝后了,你仇人家也一样,你心里好点了吧,反正你就是这种人。村长也是,我等会儿就把我尸首拖到他家门口,我还写了纸条,就说他逼死我,我爸指定要找他敲点钱,你看我也不算太不孝。你的仇我给你报了,你安心地去吧。”
我向后无力地挣扎,“不……不够……”
她根本不在乎,撑开我的嘴,不费力就揪出我的舌头,手起刀落,剪断舌头,拿在手里,转身就走,坐回原位,把舌头放在案桌上。我本该觉得疼,但没有任何感觉,只有血哗啦啦地浇了我一身,她话真少,抬起剪刀就剪了自己的舌头,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我一点、一点都不了解她。
她把我俩的舌头放在一起,转头看表,四点零五,放下剪刀,终于她的脸色也苍白,弓着背颤抖,我从玻璃映照的倒影里看,满堂红,夜半声,两个断舌灵,红得好似囍事,摆得好像高堂齐全,我舌头断了我说不出来,但其实你想想,我和你是天生一对,再加上中间这个没用的骨灰罐,你看是不是阖家团圆,但你要贪,你总归不愿留下来,我真是不了解你,不了解你经历过什么,受过什么屈,下过什么决心,只知道你可是真狠毒,比狠毒,我到底输给你,你对自己也够狠的,怎么从来不抱怨,小时候在河边被你爸打的时候你也这样,你真能忍啊。
我不知道她撕下爷爷书里的哪几页纸,但其实想一想,真正我该知道的,她并没能拿去,“释不了”是我自己回答的,怪不得旁人。
五更天,她失血过多,虚弱地从椅子上倒下,撑着自己站起来,走到我身边,用自己口中的血,在我头顶画个×,又跌跌撞撞地走回去,蘸自己的血,用大拇指在自己的额头画×,然后我俩倚靠在椅子边,看天命在云间逡巡,瞄准我们头顶的十字靶,也好,消灭一对儿穷鬼,世上就多两个自由魂。

 

我出发的时候,英英来主动送我,帮我把包放车上,还给我说:
我早知道你留不住,肯定早晚要走!

家里走之前我还打扫了,今天庄上老苛旺扭来给胜利家烧纸钱,烧老多,飘到了他家。也好,都烧吧,也当给他家烧,都一样。
村长门关好几天了,不敢见人,闹得可丢人,当不了村长了。

英英路上真多话,原来他这么多话,像个孙子,我说给他点钱当油钱,他说不用,以后想起他给他带点美国钱就行,说得好像还能见到我。
我钱包里好多东西,哎,这么多的东西,多好啊,连大钞都有五张嘞!
我一张一张摆开,数一边:
一百,两百,三百,四百,五百。

收起来。

哈哈,再数一遍!
一百!两百!三百!四百!五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