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24：00：00
夏油杰醒了。
一串不断变换的倒计时引入眼帘，秒位持续减小，59、58、57、56……
不，现在这不是该关注的东西，自己究竟在哪里？如果没记错的话，百鬼夜行的时候，他最后看到的人是，五条悟。
他应该已经，死了。
棉被柔软的触感唤醒了他久远的记忆，有些似曾相识但却无从想起。他首先注意到了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似乎是有些不敢置信，他轻轻将手从被子下抽出，在眼前晃了两下，又缓慢地握拳，确保这是自己在操控这只原本被里香砍下的右手。
突然，一阵剧烈的头痛占据了夏油杰的全部感官。陌生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奇怪的特级咒灵、燃烧的店铺、拥挤的地铁站、漫天纷飞的灰烬……这些模糊的场景在夏油杰的脑海里拼合成了一副混乱的拼图，所有的缺口都无法吻合上，甚至还有拼图缺失不知去向。
可他无法不去看这些残缺的画面，尽管疼痛让他在床上扭成了一团，只因为画面当中的人全都是那个当年亲手将他杀死的人。
悟把一个富士山形状的咒灵的脑袋拧了下来。悟在地铁站展开了领域，随后在299秒之内祓除了所有咒灵。悟被一个奇怪的东西束缚住了，随后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紧接着的画面，无数的碎石和沙尘之中，他看见了一双蓝色的眼睛。还是五条悟，是遍体鳞伤的他。渗血的伤口遍布五条悟的脸庞，曾经细腻完美的皮肤此时伤痕累累，连身上的衣物也被划破。
拼图在这一刻渐渐地变得完整， 像是有人把标准答案灌输进脑子一样，夏油杰此刻知道了眼前这串倒计时真正的含义。
23：45：57
是他的生命倒计时。
夏油杰冷静片刻便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又会重新活过来，但他这次确实只有24小时的时间，来自身体的真实感受不会欺骗自己。至于现在的身体，夏油杰百思不得其解。根据当时的状况，自己的手臂是无法复原的，就连反转术式也束手无策，现在却恢复如初，这说明绝不仅仅是肉体上出现了变化。
一定是有新的术式出现，才让他的手臂复原。如果多年前在高专的图书馆里看的那本有关灵魂的书没有骗人的话，他想这个人的术式是凭借塑造灵魂达到让肉体复原的效果。
在百鬼夜行后，他的尸体极大可能被其他人二次利用了。记忆的视角时而像灵魂一样飘荡在空中，时而如装了监控一般锁定在五条悟的身上，时而跟电视频道转播般让人觉得不可理喻。特别是在地铁站的那段记忆，为什么自己会知道悟是在299秒之内将咒灵祓除的呢？可让夏油杰最终确定猜想的，还是五条悟那个直达灵魂的眼神。
他不会认错的。
房间的门开了，夏油杰心下一紧。由于刚刚沉浸在陌生的记忆之中，加上再次进行了一场头脑风暴，他竟完全忘记观察自己是在哪里。可再看一眼，他就了然于心了。因为，这是高专的病房。
那人动作很快但很轻，所以夏油杰没有时间躲起来，只能在心里不断地盘算着会踏足高专的病房的人都有谁？最大的可能是硝子，其次是些伤员学生，应该不会是他……那人还是挺忙的。
正在夏油杰默默祈祷来的人千万不要是那个人时，五条悟径直往病床走了过来。夏油杰不敢轻举妄动，只一边等对方靠近，一边悄悄地观察他。他大气也不敢出，病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可不知道哪冒出来的期待促使着夏油杰往五条悟的方向看，不管怎么说，他们俩也是许久没有见面了。
五条悟的眼部没有任何遮挡物，头发柔顺地搭在前额，就是稍有些凌乱。表情很冷漠，这是悟观察陌生人的眼神，甚至是敌人。至于身高……悟应该又长高了些，体格也变得更加强壮了。只是，如果没记错的话，为什么要穿的跟那个伏黑甚尔一样？
一道冰冷的声音把出神的夏油杰拉了回来：“你，是谁？”
此时此刻，夏油杰笃定自己的身体在他死后被人利用了，而且一定是不太好的人。
23：40：34
他抬眼看了看虚浮于空中的倒计时，时间不多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命运会这样捉弄人，让他又重新活一次。可即便是活了，这该死的倒计时也如死神般在向他追魂索命。这件事还是暂且不要让悟知道最好，上一次死亡的画面仿佛在昨日。当然，对于复苏的夏油杰来说，可能确实就在昨日。
“悟。”
夏油杰没有选择回答五条悟的问题，只是叫了他一声。
下一秒他便被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五条悟和他的肩膀之间紧紧贴合着，他此刻只能听到对方胸腔中有力的心跳声。五条悟宽大的双手一只按在夏油杰的蝴蝶骨上，一只搂着他的腰，像是要把他死死禁锢住，却又不敢太用力。垂下的白发在夏油杰的耳边不断摩挲着，让他感到有些瘙痒。现在笑出声应该很破坏气氛吧？夏油杰这么想着。于是他也慢慢地把手放到五条悟的背上，轻轻地拍着这个在他死去后独自长大的悟。
真是久违了啊，这股令人心安的气息。复活的第一个小时，夏油杰很幸福。
23：30：05
“好了，悟。你是小朋友吗？抱这么久，我脖子都有点酸了。”
五条悟闻言马上松开了手，可表情却完全藏不住。这种又开心又委屈的样子，真让夏油杰心疼。
“你怎么会……连硝子都看不出来原因。”
夏油杰怜爱地摸了摸五条悟的头发，柔软的触感停留在他的指尖。他不知道现在距离自己死去过了多少年，照理来说人的长相是会随着时间改变的。就算保养得再好，脸上的某个褶皱，手心的一道细纹，甚至眼神的细微变化，都是成长的证据。可夏油杰现在看着五条悟在自己眼前，竟是没有一点变化。在他的心中，他始终是那个在高专和他一同恣意疯狂的高中生，或者是那个见到他会故意板着张脸的高专教师。
说的自私些，是曾经属于他的五条悟。
“可能我的灵魂不知怎么的就回来了吧？或者说我的肉体战胜了占据我身体的那个人。”
五条悟完全没发觉夏油杰已经掌握了眼下他身体的全部情报，只一股脑的在夏油杰的身上四处摸索。他一把钳制住五条悟的手，问道：“干嘛！”
“当然是看看你还有没有什么伤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哪里痛吗？有不舒服吗？有晕眩吗？”
六眼虽然可以看见夏油杰的各项信息，但五条悟认为那是没有用的，有很多东西不是光靠六眼看就足够。
“没有！悟刚刚说的都没有！我现在感觉非常好。”
是真的感觉非常好，毕竟再过二十三个小时他又要死了，要是这会儿还让他经受痛苦，这个神明也太恶趣味了。夏油杰抬眼望了望空中的倒计时。他依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的死而复生，百鬼夜行的失败残酷地告诉他当时选择的道路有多困难，他也不知道现在的咒术界究竟是什么样子。他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去享受自己最后的一天时间？还是仍旧顽固地去探索那条道路的一丝可能性呢？
23：22：07
“我的家人们……还好吗？还有高专的其他人。”
夏油杰忐忑地问出这个自他苏醒后就一直占据在心头的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一些很坏的情况，毕竟咒术师这条道路的终点会是什么，他在十年前就知道了。
五条悟反倒没有逃避，很坦然地便回答了他。与其瞒着夏油杰，可能一开始就说清才是最好的选择。如果两个人都把想说的话憋在肚子里，总有人会先被这些话憋死。
“简单来说就是宿傩，也就是诅咒之王，在涉谷杀死了双胞胎。七海也在涉谷事变中死了。我的学生也有在那里丧命的，夜蛾、九十九由基都死了。这一战下来，没几个活命的。”
……
夏油杰听着五条悟报出一个个他或是熟悉或是陌生的姓名，语气平淡得如同在宣布一份普通的出勤名单。被子下的双手不知不觉间攥紧，连带着心脏也有些抽痛。他不敢回想菜菜子和美美子的面庞，生怕下一刻他又会丢脸地哭出来。可他有什么资格哭，当初是他先为了自己的解脱率先离开人世。所谓安全的撤离又怎么可能真正安全？
他深吸一口气，说：“但是悟赢了，不是吗？”
五条悟轻笑道：“真的赢了吗？”
夏油杰从床上腾起，抓着五条悟的手，说道：“悟，我们逃走吧。”
“这么突然？你真的没问题吗？”
“怎么，你不愿意？”
“愿意。”
23：00：00
“杰，你说的要逃走，就是逃到高专的教室？”五条悟发出了来自灵魂的拷问。
他原本以为夏油杰重获新生后终于想开了，要带自己私奔，远走高飞什么的，结果只是来这个走几百步就能到的破烂教室。
“我这次的逃跑是有很多目的地的，你知道，我很擅长逃跑的。这是第一站。”
“好吧，那就看看夏油大人会带我做些什么。”
夏油杰拉着五条悟的手，把他按在座位上，自己在旁边的位置上坐下。五条悟见状也老老实实地坐着，眼神一步都没有离开过身边的这个人。高专使用多年的课桌椅总有一种木质的清香，让人闻着十分安心。只可惜学生们大部分时间都会出外勤，也没有太多的时间留在这个场所。但五条悟有时会一个人坐在这里欣赏会儿落日，把脑袋放空，忙里偷闲罢了。
五条悟期待的眼神一直粘连在夏油杰的身上，但夏油杰没有动作，只是趴在桌子上看着他。
“嗯？”五条悟不解道。
“什么都不做就不能来这里了吗？”夏油杰理直气壮地答了回去。
“可以。”
于是，又有一个人趴在了桌子上，空旷的教室没有一点声音，窗外偶尔掠过几只飞鸟，振翅的声音伴随树叶沙沙作响，大自然的纯音乐此刻充当着催眠曲的角色。
22：42：20
五条悟睡着了。
夏油杰看着五条悟从刚开始带着好奇的眼神，如同一只小猫般瞪着蓝眼睛看着自己，再到后面眼皮变得沉重，在一次闭眼后就再没睁开。六眼在那期间无数遍扫视过夏油杰的身体，他不厌其烦地确认着夏油杰的真实性，还好确认下来的答案都始终如一。可眼下淡淡的乌青暴露了五条悟这段时间并没有好好休息这件事。
五条悟很喜欢夏油杰身上的气味，遗憾的是他总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曾经他说夏油杰身上有课桌椅的味道，下一秒就被男同学揍了一顿。实际上，他想表达的是，夏油杰身上是一股木质香。不仅如此，还很让人安心。
在夏油杰离开的十几年中，他始终会怀念与夏油杰肌肤相触的每个瞬间。某位优等生精心保养的发丝会在他的脖颈间磨蹭着，恰到好处的身高差让他只要低头就能吻到夏油杰的脸庞。在许许多多暧昧的气氛当中，小女生眼中的大帅哥夏油杰，在五条悟的眼里只是一颗圆滚滚的糯米团子。毕竟脸软软的、滑滑的，有时候惹急了还会生气，像刚捞上来就咬下，因而导致汤圆内馅从外皮里流出烫到舌头的感觉。
对夏油杰的依赖，五条悟可能永远无法餍足。但十年的时间阻挡着他，只留他一人在原地，任欲望无限增大。
大战尽管在五条悟的带领下获胜，但咒术界损失惨重。总监部早在决战前就被五条悟解决了，这也意味着现下没有人来管理咒术界。人们并不会感恩戴德五条悟保护了他们的性命，只会有数不胜数的诅咒师以为自己又有可乘之机，咒灵依然在世界各地诞生，御三家目前也是一团乱麻，只有五条悟能说上几句话。
为了杰当初想要的世界，这是必不可少的步骤，所以他选择清理这个废墟。
收拾各处冒出来的诅咒师，慰问伤员，稳定蠢蠢欲动的御三家……当然，最重要的是看望昏迷不醒的夏油杰。羂索死亡后，那个大脑意外变成了正常构造，但术式之类的全部消失无踪。家入硝子考虑到夏油的恢复，建议将那个大脑保留在夏油杰的体内，尽管他死而复生的概率几乎为零。只是五条悟坚持让家入硝子这么做，他一直不愿接受夏油杰的死亡，她早该想到。
所以，五条悟的疲态现在就连反转术式也无法帮助掩盖，更何况面对的人是夏油杰。凭他对五条悟的了解，一眼就看得出来。
夏油杰静静地看着沉睡的五条悟，大饱眼福。想到自己复活第一件事居然是在高专的教室里像色鬼一样看五条悟的睡颜，夏油杰都对自己感到无语。可这个空档也是他所需要的，悟很明显需要休息是一回事，他要思考自己接下来的行动又是一回事。
在他苏醒后，夏油杰最初的想法还是想着要把非术师全杀死来实现自己的大义。可冷静下来的他才察觉自己竟然提不起一丝劲来，体内一个咒灵也没有了。说难听些，现在的他，和他最讨厌的、软弱无用的猴子又有什么区别？
更糟糕的是，连他的生命也被限制在24小时以内。如果没有倒计时的束缚，夏油杰会选择从头开始。他会忍受着像擦试过呕吐物抹布的味道再次强大起来，去追随他的大义。
可是他只剩不到一天的时间了，现在的局面他根本无法把握。在他撒手人寰后，最重要的养女死了，曾经的班主任、后辈也死了，就连咒术界的最强五条悟都身受重伤。正因他了解五条悟，所以才知道到底有多强大的存在才能让五条悟变成那狼狈的模样。
想到这里，夏油杰周身的气压都低了不少，他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再次开始思考。
如果说作为咒术师，他的使命就是保护弱者、祓除咒灵；如果作为诅咒师，他的使命就是杀死所有非术师、保障咒术师的权益。
可他从来没有只作为夏油杰活过，如果这次只作为夏油杰而活着，他的使命又是什么呢？
规律的呼吸声传入了夏油杰的耳中，是五条悟睡得熟了。他的脑袋放在两只胳膊上，手掌自然地微张开，雪色的睫毛轻颤着，微微勾起的嘴角让夏油杰没法不注意到五条悟可能正做着美梦。窗外常青树的叶片敲打着窗户，连同夏油杰愈发清晰的内心也被震醒。
他找到答案了。如果作为夏油杰，他会是一个偶尔正义、但很爱很爱五条悟的笨蛋。
走廊上远远地走来了几个学生，他们不断张望教室里睡着的五条悟，夏油杰竖起食指在嘴前把他们“驱逐”了。
22：05：50
不要管时间了，请好好休息吧。夏油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