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Roier对Cellbit说:“我等这一天好久了。”
Cellbit问:“今天会发生什么事吗?”
“我不知道,”他笑了,“我其实什么也不知道。今天,什么也不会发生。”
这时他们正坐在屋内的扶手椅上。今天的太阳已经晒过了,无咖啡因的咖啡也喝过了。再看几页书,他们就会出门去,慢悠悠地散步到附近的公园,再慢悠悠地走回来。夏天还未完全的过去,但夜间的风是凉爽的。打开窗户,窗台上因他们都懒得照顾而摆放的塑料植物,会轻轻地颤抖起来——他们早就摆脱了所有的责任了。现在,所要思考的,不过是明天早上由谁来做早餐的问题。有时聊天,有时不聊,但每天都要嘲笑对方被岁月磨出的丑样子,心里却又感叹,天啊,我们居然真的来到了这里。来到这一天,这房间与这张扶手椅,这已被回忆了一次又一次,所有的喧闹,最终变成此刻的一个微笑的一生。
此刻,什么也不会发生,这就是最好了。
“你的魔法呢?”Cellbit说。
Roier看他一眼,笑出了声,但还是伸出了手来,眼睛里还是闪出那从来就没有变过的,故作神秘,实为藏不住的愉悦的光来。
第无数次的,Cellbit将自己的手交给他,然后闭上眼睛。
然后——
他眨眼,现在是上午。他的头仍然搁在枕头上,脚裹在毯子里。房间里的温度刚刚好,床上又太舒服。他想要接着睡下去,睡到头痛为止,可Roier已经坐起来了,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这让睡懒觉变得没那么有吸引力了,真是烦人。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起床,Cellbo。”Roier说,“我们今天还有事要做。”
没错,星期二是他们得去超市买些东西的日子。购物清单用一个不知道从哪次旅行中买回来的冰箱贴,贴在冰箱门上,写着鸡蛋,面粉,调味品,洗发水……琐碎的东西太多,不管是因为记忆力,还是单纯的粗心,他们总会忘记点什么,于是这一次忘买了几样东西就成了他们打赌的内容。
“太早了。”
“早个屁,我醒了,你也不许睡。”Roier把毯子一扯,“我等这一天好久了。”
Cellbit哼一声。“今天会发生什么事吗?”
“很好的事。现在我去做早餐,你最好快点起来。”
“不然早餐就煮糊了?”
早餐最终没有被煮糊。他们去了超市,拎着袋子回来,坐下来休息一会儿,锤一锤劳累的肩膀,再把买来的东西一一的归好。这次,他们没有忘买任何一样东西。为了庆祝,赌注作废。Roier像送别船只的路人挥舞手帕一样,挥舞着购物小票。
“这里有个抽奖码。”他说。
“八成是骗人的吧。”Cellbit说。
“试试看嘛。”
于是他们在电脑前研究了十分钟,紧张地看着花花绿绿的轮盘在屏幕上转动着,指针停在“三等奖:十元优惠券”。
Roier拍起手来。“看吧!”
“……好吧,这还算有点用。这就是你说的‘很好的事’吗?”
Roier嘘他。
“嘿,别挑三拣四的,”Roier说,“这是魔法。”
然后——
他眨眼,现在是下午。他们刚刚送走搬家的工人。Cellbit坐在茶几上,因为沙发和椅子上都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行李。他越来越不适合做体力劳动了。一想到接下来还得整理天知道多少东西,他就感到一阵头疼。搬家总是这样的,但,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最后大概会死在这屋子里?”他冷不丁地问一句。
Roier正靠着沙发坐在地上,听到这话,震惊地看了他一眼。
“喔哦,你说什么倒霉话呢?”
“我是说,”Cellbit耸肩,“如果你仔细想一想,大部分人最后都死在自己的床上。难道我们就没法心安理得睡觉了吗?”
Roier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好了,好了,我不要听你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Cellbit微笑起来。“今天会发生什么事吗?”
“这是我们在新家的第一天,除此之外,还会有……很好的事。”
他们最终决定,整理的工作可以明天再做。或许后天。或许能拖一天就是一天,他们可以直接睡在还没拆掉塑料膜的床垫上,去他的吧。为了逃避现实,他们毫无必要地溜了出去,在附近的街道上逛一逛。早先,还没决定要搬来这里时,他们就考察过周围的环境。很有些他们感兴趣的地方还没仔细看过,现在是个好机会。
这里有书店,小吃街,超市,公园,那些一个安静的街区会有的东西。住在这里的孩子不多,等到万圣节到了,一定会被所有居民宠坏。早晨,总能看见几个熟悉的面孔走在街上遛狗。他们不一定会知道那些人叫什么名字,但迟早会知道,每一条狗叫什么名字。一个女孩在公园的大树旁弹着吉他,唱着一首自己写的歌,偶尔有人在她面前的吉他盒子里放些钱,她就向他们感激地笑一笑。
他们走进一家小吃店坐下,不是因为饿了,只是想放慢节奏。出乎意料的,这里的店老板是墨西哥人,穿着围裙、叉着腰、站在他们的桌子边上,兴奋而快速地和Roier聊起天来。他们点的食物都吃完了,那店老板就招招手,让服务生再送两杯饮料来。走进小吃店时是傍晚,拿着作为礼物的秘制牛油果酱走出来时,街灯已经亮起来了。天上看不到月亮,大概是时节的原因,但浅灰色的薄云在蓝紫色的天空上飘着,不是什么辉煌的晚霞,却令人心安。
从他们走出家门起,Roier的脸上就一直挂着微笑。
“我喜欢这里。”Cellbit说。
“我们肯定吃不完这么多的牛油果酱,”Roier说,“厨房还没弄好呢。”
“那么我们得想办法,先把冰箱给装好。”
Roier伸出一根手指,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伸到装酱的盒子里,挖出一些放进嘴里。
“有点恶心。”
Roier用身侧撞他一下。
“他还真没撒谎,”他说,“它在我吃过的牛油果酱里可以排到……前三?”
“好吧,今晚就装冰箱。”Cellbit叹气,“祝我们好运吧。”
“会没事的,”Roier又撞他一下,“这是魔法。”
然后——
他眨眼,他坐在一辆移动的车里。他的身侧,后排座位的正中,放着一个笼子,从里面传来不安的喵喵叫。他们刚从兽医诊所将她带出来,体检也做过了,要涂的药也买好了。医生说,只要坚持涂药,那些因长了癣而掉毛的地方都会好起来,那时,流浪猫的生活,对她来说,就彻底结束了。他希望那些记忆不要困扰她,因为他们会好好爱她。
“我等这一天好久了,”Roier悄悄说,“我想她也是。”
“今天,”他继续对笼子说,“会发生很好的事。”
“她有点害怕。”Cellbit说。他在想,他们已经把公寓里易碎的东西都收好了,养猫所需要的东西也都准备好了。她来到新环境,一定会有点紧张,所以门窗也要小心关好。以后,还会有更多需要考虑的事,但现在,他们只需要一步一步来。
“可怜的小东西。”
Cellbit俯身下去,从笼子的缝隙往里看。猫咪缩在角落,紧张地看着他,瞳孔在阴影里放到了最大。
“很快就到家了。”他对她说,“你会有点糊涂,但你一定会习惯的。”
Roier也俯身去看她,她有点慌张的转着头,左边看看,右边看看。
“你完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是吧?你会有东西吃,有地方睡。但是为什么呢?”
他笑着说,然后对她夸张的一挥手,好像随着他的姿势,应该会有闪亮的仙尘从指尖飘下。
“因为魔法。这就是会发生的事,魔法。”
然后他眨眼,Roier从藤蔓和鲜花构成的拱廊中走出,穿着白色的西服。立刻就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喉管中哽住了,他迈不动一步,甚至不太能呼吸,只知道脸上的肌肉笑得都要痛了。这形容一点也不夸张,因为他真的在向自己这副平凡的躯体恳求着,如果我能够创造什么奇迹,必然在于这一刻。我想要牢牢记住这一刻,让我记住这一刻吧。
所有的宾客,他们的家人与朋友,都欢快地鼓起掌来,因为这场合,对所有人来说是欢乐的,严肃则不见得。这是一个美好的故事,一个童话的结尾,也是开始。花瓣撒满他面前的路,他的手心已经出汗了。阳光如何以斜角倾洒,为那白衣照上一层辉光,如此的夺目啊,慢慢地靠近了。
而我的一生,都是为这一天等待,所有的巧合与幸运引领我站在这里,站在装点了花朵与白纱的小亭之中,等一个人向我走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踩在了命运早已为我画出的脚印上,凌乱却规整像一节三步的华尔兹。但他一定知道,因为他知道怎样拨动我的胸中的弦啊,他知道怎样露出最合适的微笑。
可他什么也不会解释,只会说这是魔法,就好像他早就明白了一切,好像他能看到世间所有牵绊着生命与生命的丝线。在这一刻,是的,我也看见了。我也明白了。在吹灭彩色的蜡烛之前,在流星划过天空之时,将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吧。有些东西,是应当保守秘密的。否则,它就要失效了。
——然后,他眨眼,他站在游乐园的门口。他在脑中已画出了所有可能的浪漫的老掉牙的场景了,比如摩天轮,比如旋转木马。每一个都让他的脸有些发热,但今天将是完美的一天,必须是。
计划的执行,最终将取决于情境和他的勇气。好在今天游乐园的人并不多,因为没有多少人在工作日的上午有这种闲暇。其实,他们也没有,这完全是一次心血来潮的出游。他在衡量一番之后,决定还是不要提前调查这里的游乐项目。不用太紧张,是吧?听从你的心就好。
他的心在突然有人拍他的肩膀时,做了个后空翻。Cellbit转身看到Roier笑起来,于是它又做了个前空翻。
“在等我吗?”Roier说。
唉,他还能等谁呢。
“我等这一天好久了。会发生很好的事,我知道的。”
当他们见面时,Roier总是这么说。带着一种不知从哪里来的自信,就好像这接下来的一天,每一个细节,他都已经预见到了。Cellbit是不信任预言这种事的,也不觉得世界上存在魔法,但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或许是心理暗示?Roier的预言总是对的。所以,Cellbit也会相信,这会是很好的一天。
他们没有拖延,一进了游乐园,便点评起路边草丛里的彩色雕像和游乐设施上的装饰来。从最简单的设施坐起,他们真的去坐了旋转木马和摩天轮,但,什么浪漫,什么计划都被抛在脑后,因为Roier正在极力说服Cellbit去坐这里最出名的过山车。
“能有什么损失呢?”Roier说,然后做出一副可怜的表情。
好吧。能有什么损失呢?Cellbit对自己说。
他们损失惨重。一切能出错的事都出了错。Cellbit的恐高症让他不得不扶着栏杆走路,Roier则脸色发白,说他得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一会。过山车的相机抓拍下他们魂飞魄散的表情,Cellbit叹一口气,将它买了下来。从自动售货机里买来的汽水,因为打开的太急,喷的Cellbit满身都是,只好去纪念品商店里买了一件傻兮兮的印花短袖穿上。Roier的头带,又在他们进鬼屋的时候,不知道掉在了什么地方。
在游乐园餐厅花丑陋数目的钱吃过午饭后,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就布满了阴云,远处还传来轰轰的雷声。只过了大概十分钟,他们就被困在或许是近五年来最大的一场大暴雨中。嘿,往好处想,起码他们有足够的先见之明,没有走在外面,而是在餐厅里多坐了一会。
不必说,Cellbit当然感到沮丧。所谓完美的一天,在字面意义上的,算是泡汤了。他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将过山车的照片从裤子口袋中拿出来,放在桌上。这时Roier用双手撑着脸,时不时伸手捋一下自己散乱的头发。他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Cellbit。
“……Roier,我很抱歉,”Cellbit开口说,“我没有看天气预报,如果我们换一天的话,说不定就不会——”
“换一天?为什么?我是说,”Roier撑着脸的手从两只换到一只,“如果你之后还想约我出来,当然可以。”然后他露出一个咧着嘴的笑容。
“……哦。呃,当然了!”Cellbit的语气有些急切,“下一次我一定会好好准备的,我保证。”
Roier抬起一边的眉毛。
“准备什么?”然后是一个了然的表情,“你想过要为我准备点什么,是不是,Gatinho?你原先是怎么打算的?”
Cellbit在心里辩论了一下,是说出来更好受,还是直接冲进暴雨里更好受。
但Roier并没有等他得出结论。
“嘘,嘘!”他抬起手,“不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然后他看了看餐厅中坐着的,站着的,避雨的游客,向Cellbit勾了勾手指。
“凑近一点,我有悄悄话要说。”
“我想,你的魔法今天或许没起作用。”
“嘿,话可不要说早了。快点,凑近点。”他又勾了勾手指。
于是Cellbit将手臂撑在桌上,身子向前探去,侧了头准备听听Roier要说些什么。
他没听到Roier说了什么,只听到Roier像是计谋得逞一般地笑了起来。然后——
然后,在咖啡馆的傍晚,一个人坐在了他的对面。他从书中抬起眼来,觉得这人有些眼熟,或许也是这家咖啡馆的常客。他询问地歪歪头,那人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有什么事吗?”Cellbit礼貌地问道。
“我有一个小戏法,你想看看吗?”
第二眼看上去,Cellbit看到他黑色头发的微卷,他眼睛里藏不住的兴奋。这时的阳光还没完全地照进屋子里来,但倘若角度合适,应当能勾画出一条下颌线来。他很年轻,一定不会比Cellbit更大,脸颊光滑,隐见笑窝,还未被任何的岁月触碰。不知道是否曾被其他的双手触碰,但那不是Cellbit应该去想的事。
“想看看吗?”他再次问道。为了不打扰其他的客人,声音并不很大,却充满期待。带着耐心的期待,就好像他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好吧,让我看看。”
“伸出手,然后闭上眼睛。”
Cellbit照做了。将自己的手交给他,然后闭上眼睛。他的手比Cellbit的,温度要高一些。
然后,他将两人的手一翻,Cellbit的手心便朝上了。
“好了,睁开吧。”
当他将手移开时,在Cellbit手心里的,是一张纸条,尽管他并没有感觉到这样的东西何时被放到自己的手中。他很快就明白了这是如何做到的,那人应该是在伸出手时,就将纸条夹在手指间了。一种常见的魔术技巧。不过,Cellbit没打算扫他的兴。
“哦,”他说,“你还挺擅长这个。”
那人笑着点点头。如此简单的技巧,却有这样的自信,这让Cellbit也微笑起来。他低头,将手中折叠的纸条打开了,看到的是一串数字。
“这是?”
“我的电话号码。”那人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下巴。
他真的很年轻,Cellbit再次想。年轻让一些本会显得幼稚的举动,都变得可爱起来。只是为了这一点,他会保留这纸条,也保留这印象。就当是因为今天的咖啡温度正好吧,令人安心的轻音乐也响起来了。
Cellbit将电话号码输进手机,给未知的联系人发了一条自我介绍的消息。那人的手机立刻振动起来。他高兴地拿出它,便也回复了一条相似的。
“想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吗,Cellbit?”他挤了挤眼睛。
“当然。”
“我不会告诉你,”名叫Roier的年轻人站起了身,然后夸张地一挥手,好像往空气中撒下了一些秘密,或者一些奇迹。让阳光变得更亮了一些,音乐变得更动听了一些,即使这世界,其实没有半点的改变。
“这是魔法呀,”他笑着说,“魔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