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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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求在最好一息间停低
不想看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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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的时候山口忠从被子里挣扎着起身把闹钟关上,年假的第二天就被忘记关上的工作闹钟吵醒,他重新躺下,用手臂遮住眼睛,叹了口气,觉得这真不是个好兆头。
日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规则好的图形,山口坐起身看到电脑桌的台灯上被贴了便签。
【帮你把没有吃完的放进冰箱里了】
他不记得月岛昨晚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出于那点不为人知的边界感,此人恋爱之后开始一视同仁地拒绝在所有人家中留宿,不知道被身边朋友开过多少回玩笑。
山口揭下便签看了几眼,没有扔进垃圾桶,反手拉开抽屉放了进去,和外卖单、维修电话或者什么书签夹在一起。
仙台市夏天天亮的还算早,山口打着哈欠走出卧室,他在公司附近租的公寓,刚好这个月合约到期,省去了续租或者紧急搬家的麻烦,这也是他决定接受转职外派的原因之一。
昨晚月岛第三次说他这个决定做得有些突然,V2联赛还没到休赛期,山口搬家的那天他刚好有比赛,不能来帮忙。
没关系啦,月仔。山口喝了一口啤酒,电视机里播着从小看到大的喜剧节目,搞笑艺人和观众的夸张的笑声把他的声音遮得有些模糊。
东京又不远,住处和家具什么的,公司都准备好了。而且东西也不多,寄走了一些,当天只需要拉一个小箱子就好。
山口用手比划着,又絮絮说了很多,说真的没关系阿月,你记得吗我们读高中的时候,参加东京的集训,坐电车很快就到了,没有那么远,我们还是可以经常见面的。
说到“高中”“集训”那几个字的时候,山口的喉咙紧了一下。时间过得飞快,明明当时认为一辈子都不会忘掉的记忆,现在说起来也只剩寥寥几个画面在脑海里轻轻划过。
月岛没有说话,扭过头静静地看着他,山口有些心慌,举起啤酒挡住脸,闷声道:“阿月你啊......”
月岛萤是个顶聪明的人,这一点没有人会质疑,有些人眼里他是一台在球场上运行的计算机,通过二进制看所有事情。
山口工作了这几年,酒量早就练出来了,可一旦说起那些高中的事情,身体好像就又回到了当初青涩又稚嫩的时光。
沙发上他放任自己被啤酒融化,手脚都变得沉重。眩晕的灯光下,山口忠怀疑月岛已经看透了他数十年如一日的怯懦的内心,看透了他想飞速逃离的欲望,最最可怕的是看透了他卑鄙的心意。
抛去比赛的话,高中时的生活轨迹其实可以用一成不变来形容。上学、放学、部活、偶尔去坂下商店买牛奶和面包,白天上课做题,下课后练习发球接球。月岛对这种生活没有什么不满,而山口则是在长久的相处下找到了一套在他身边可以说是自娱自乐的方法,日子过得还算快乐。
升上高三后他们这一届的四名队员不约而同地决定留下打完最后一届春高,山口早在上个学期的时候就被缘下授予了活动室的备用钥匙,等学长毕业之后自然地肩负起了队长的职责。
前辈毕业的前夕排球部团建,那一届读大学的几个人从各地赶回来一起聚餐,席间田中日向西谷几个人抱在一起痛哭,山口坐在月岛旁边,看见他微不可查地把餐盘拉远了一点。
他扑哧一声笑出来,旁边的学弟问学长你笑什么,收获另一个学长的月岛君一个和善的微笑。
一顿饭断断续续吃到深夜,未成年禁止饮酒,大家都还算清醒,互道再见之后,不同方向的人自觉分成几拨各自回家,月岛落后几步,旁边是山口听菅原在讲学校里的事情。
一路人说了你好又说再见,很快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和以往的每个晚上一样。三月份是毕业和樱花的季节,山口漫无边际地说今年不知道还有没有时间去看樱花。
会有的,月岛拿出手机低下头看了看日期,看完了很快又把它放回去。
山口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是呢,回过头看着一排蜿蜒曲折的路灯,突然又感叹原来一眨眼我们都要读三年级了呢。
月岛露出一个打趣的表情,说你不会要跟那群单细胞一样说些肉麻的话吧。
山口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叹息道阿月你呀......
月岛耸耸肩,神情不置可否。此时宫城的街道边的草丛里尚有几只早醒的鸣虫,纠缠着半透明的还未成熟的翅膀想要冲上钢铁之下的热源,数秒又在半空中被看不见的力量拉扯而下,只能落回到草叶上休息片刻。
山口抬头就看见今天的下弦月,没有再多说什么。
或许只有这个月亮能通过三十八万公里的距离听见他的心声,然后把它们变成散落在地月之间的一段乱码。
那天晚上剩下的路程里面他们聊的不多,山口问了月岛想要去哪里读大学,月岛回答大约是去仙台吧,总之不会离老家很远。
山口默默记下,又说自己如果和月仔考一所学校,月仔不会苦恼吧。
月岛在自己家门口停下脚步,说如果会的话,早就会了吧......所以你很啰嗦啊,山口。
山口双手拉着书包的系带,街道静悄悄的,月亮和星星也沉默不语,他笑着说我知道的,月仔。
大学二年级的圣诞假期,已经工作的月岛明光不知道从哪里搜罗来了一颗圣诞树搬回家,他招呼弟弟一起来把附赠的彩球扔进树枝里,顺便把小忠叫到家里一起吃圣诞晚餐。
圣诞前一天下了雪,月岛萤站在院子的露台边上不肯下去,看着哥哥带着傻乎乎的毛线帽上蹿下跳。
他听见有脚步声便回头,结果发现山口忠也戴着一顶毛线帽从玄关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圣诞快乐啊,月仔!明光哥也是!
山口笑嘻嘻地打着招呼,月岛明光挥挥手招呼他下来帮忙,月岛萤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山口冲进院子然后打个激灵。
笨蛋,会冻死的吧。
月岛萤眉头一跳,想起最近看的电影,女主角在雪夜发起了高烧。虽然明知一个健康的大学生不可能因为吹一会儿北风就发烧晕倒,但他还是转身回屋子,去自己的房间找了一件厚实的冲锋衣拿出来。
再次下楼出来时圣诞树已经初具规模,不再只是干巴巴的树枝和松针叶,多少有了点过节的样子。山口的脸蛋被冻得红扑扑的,雀斑都不显眼了,手缩在毛衣袖子里,露出一丁点指尖帮月岛明光拉着小灯带。
山口,月岛萤呼唤道,外衣。
来了!山口把灯带的尾巴藏进松叶里面,快步跑回了月岛身边。
月岛萤拎着冲锋衣的领子塞到山口怀里,自己抱着胳膊重新倚回门框上。
山口接过之后嘟囔着什么啊原来是月仔的衣服,好大哦。
是你太瘦了吧,月岛萤回敬道。
上了大学之后他们俩都有再长高一点,山口从高中起就是“竹竿”那一挂的男生,只靠肩膀把衣服撑起来,腰却有些细得过分,虽然常年打排球,身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肌肉,但在活动室里面几个高中生对着换衣服时,月岛萤总是会被山口突出的肋骨扎到眼睛。
大学之后山口没有再继续花大量的时间打排球,身材却也没有被学业折磨走样,看着更挺拔了一点。此时此地穿上他的衣服,肩线不出意料地落下了好几公分。
山口把手凑到嘴边哈了一口气取暖,藻绿色的头发压在到毛线帽下,露在外边的几撮刘海上凝出了倒映了一整个世界的水珠。
月岛明光还在院子里收拾圣诞树,山口穿好冲锋衣后又被召唤了下去,月岛萤依旧站在原地看着绿色的松树渐渐长出红色的银色的果实,又在顶端升起一颗灰色的星星。
风刮起雪沫,山口忠把最后一个模型礼物从箱子里取出来扔到圣诞树旁边的雪地里,然后跑回月岛萤身边,把手缩回袖子里取暖。两个人一起看着月岛明光把灯带的开关攒在一起。
三!二!一!蹬蹬!
院子里顿时亮了起来,灯光亮起的一瞬间好像一场微型的小行星爆炸。月岛明光一次性打开了所有灯带的开关,包括圣诞树顶的那颗最大的星星。
好耀眼啊,阿月。
山口眯起了眼睛,把手揣进口袋里。
月岛萤点点头,确实很耀眼,感觉晚上会睡不着觉。
山口笑着转过头:“阿月你呀......”
晚饭非常丰盛,月岛妈妈和山口妈妈一起下厨,两家七口人围在桌子边,月岛萤照例和山口忠坐在一起。
吃到一半时客厅的电视机里传来当地的新闻播报,实时的外景记者站在宫城的街道上奋力介绍着突如其来的大雪。
下雪了欸,月岛明光感叹一声,放下筷子起身拉开了露台的木门。
北风裹着雪花吹进月岛宅,短短的时间内积雪已经把圣诞树的根部遮住,明亮的星星也在飘雪里看不到具体的轮廓。
饭后月岛妈妈找出了家里的老相机,对着月岛萤和山口说最近很流行这种复古相机。说着便把他们俩一起推出去,站在院子里的圣诞树前。
很冷啊!月岛萤喊着,不过还是乖乖地站好。
很快的,萤,就拍一张好了!
山口站在他的旁边,头缩到领口里,朝镜头露出笑容,比了个剪刀手,眼睛努力地睁大。
当时这张照片被他翻印了好几张,最后一张搬家的时候不知道放在了哪个箱子里,再没有找到。
大学毕业之后,对于月岛萤报道仙台蛙继续打排球的这个选择,山口忠并不感到意外。
毕竟是阿月啊,山口说。
山口入职的前一天二人聚在一起吃烤肉,炭炉上覆盖的铁丝烤盘是牛肉的刑场。月岛已经选择好了自己道路,而山口说不好即将迈入的职场对他来说是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铁网。
月岛摘下眼镜擦了擦,我在博物馆找了一份兼职,偶尔去那边做讲解。
山口忠很给捧场地“哇哦”了一声,记忆开关啪嗒一声打开。
回忆并不是很突然地同时涌进他们俩的脑海,月岛萤笑了一下,说我还记得当时你还没长高,连博物馆的台阶都要人拉着上。
山口喝了口啤酒,小麦的香气在舌尖炸开,比高中时代更久远的记忆现在想来也毫不褪色。他比量着空气,笑嘻嘻地说月仔也是啊,明明还是小学生,结果超高都没办法买儿童票。
两个人对视一眼,山口先忍不住大笑起来。月岛坐在对面,无奈地低下头去夹烤肉。
“那时候月仔就懂得很多呢,”山口笑眯眯地接过他递过来的烤牛肉,“毕竟是阿月,做什么都很厉害。”
月岛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转头跟他说起毕业后住处的问题。
山口愣了一下,听着月岛好听的嗓音描绘的未来渐渐出了神。
“……所以,你愿不愿意来合租?”
我愿意,山口忠想,他看着月岛萤张张合合的嘴唇,在答案抬到舌尖时又变得茫然起来。
他想说我愿意,愿意和你合租,愿意和你住在一起,愿意去看你打球,愿意在你身边,最好一辈子都在一起。
可此时他又能说什么呢,山口努力地睁着眼睛,一秒钟的时间也拉得很长。
他张了张口,紧紧地捏着筷子。
“我……”
月岛萤在他的迟疑中抬起头,如平常一般看向好友,却看见他的脸上出现了从没有过的茫然表情。
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好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皱起眉头:“怎么了?”
山口却突然失去了力量一样,弯了一下腰,眼帘垂下去看向烤盘中滋滋作响的烤肉。
“没,没什么,公司指定了宿舍,我可能没办法跟你合租了……抱歉,月仔……”
月岛眨了一下眼睛,很快就转过头不在意道:“没关系,反正都在一个城市,况且仙台就这么大。”
仙台就这么大吗,山口想,感觉刚刚自己凭直觉做了什么很重要的决定。
挥别之后他回到暂住的单身公寓,坐在地板上想了很久。
晚餐的时间已经过去,太阳逐渐落山,他抱着膝盖蜷缩在床角,逼着自己一遍遍回想月岛的目光。
他的目光总是那样的,好像一切都掀动不了他的情绪,只是偶尔在赛场上流露出不一样的样子。
月岛萤是一片海,山口忠跳进去也激不起多大的浪花。
他想起中午在烤肉店里,明明身边人声鼎沸,可月岛的目光望过来的时候他却感觉像掉进了死水里,一切都变得朦胧起来,没有救生衣或者木板,没有太阳,没有游动的鱼类,只有隔绝一切的寂静。
其实他一直是这样的吧,山口忠渐渐蜷缩起来,把脑袋埋在胳膊里。
从小到大,从博物馆到一起回家的路上,月岛总是那样的。
他不可抑制地想起宫城街道上扑光的萤火,还有那张在月岛宅拍下的照片。
血液是流淌在四肢百骸的眼泪,秘密的感情是落下的法槌,在小小的公寓里,山口忠宣告了对自己的审判。
如果不想被判死刑的话,就好好维持现在的状态吧。
他看见无数个长得跟自己一样的人坐在审判席上,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有着不同的身高,但是都不约而同地大声地喊着他的罪过。
他抿着嘴,眼泪一滴一滴打在地上。
“怎么可以……爱上……”
他站在被告席,无措地替自己辩护,却又怎么样都说不出那个名字。
“为什么,不早点,离开他呢……”
既然早就知道会无疾而终,为什么不早做打算?
可审判席上穿冲锋衣的山口忠看向穿高中校服的山口忠,穿高中校服的山口忠又看向穿队服的山口忠,穿队服的山口忠看向更多的山口忠,他们都摇摇头。
“为什么,要等到今天才……”
山口想起今天月岛萤的那个眼神,猛然抬起头,过于迅速的动作让他眼前炸起一片烟花。
还是希望得到回应的吧,他唾弃着自己,还是有一点点能走向幸福结局的期骥的吧。
如同弱小的动物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在最合适的时间,天性使他选择了那条更加安稳的道路。
胆小鬼,他冲着墙壁默念,胆小鬼啊。
那天之后山口非常熟练地继续着“好友”这个角色,看仙台蛙的比赛,约月岛出来吃饭,偶尔经过博物馆,混在小朋友身后听月岛老师讲解。
一切都在正轨上,月岛虽然能感到他有些奇怪,但工作了之后总归是各自忙了起来,他也无法判断山口如常的笑容下发生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工作后的第五年,月岛萤突然宣布自己恋爱了。
恋爱对象是在博物馆工作认识的小学教师,年纪比他们小一点,属于温柔又阳光的类型。
月岛在LINE上把消息告诉了山口,那时他在开会,下了班才看到。
同事们已经离开,只有一个后辈在收拾东西,看见他呆坐在位置上,有点担心地问他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山口花了比自己想象中要少很多的时间,他动了动嘴唇,最后只说出一句对后辈的关心。
快回家吧,再晚要错过电车了。
他撑着自己站起来收拾公文包,后辈应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工作牌,钥匙,手机,他浑浑噩噩地离开了公司,没走两步却被一个举着话筒的人拦下。
是街采的YouTuber,牌子上写了几个字——“二十代的爱是什么呢”。
傍晚的光是夕阳、霓虹灯牌和流动的车灯交织围成,像一张大网把山口笼罩其间。
短短几秒内他企图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语来描述,但这些年间在家电制造商公司的任职经历把他的文学素养消耗得一干二净,耳边有嘈杂的声音,而眼前的场景闪了又闪,最后居然还是停留在了高中时期。
“……说是二十代,第一反应居然是高中时放学的路上呢。”
山口这样回答。
举着有线话筒的YouTuber作出惊讶又了然的表情。
“看来大家都对高中生活念念不忘。放学路上……是对您有特殊的回忆吗?”
拎着公文包的山口捏了捏提带,低下头躲过镜头的追捕。
好像那个当初的胆小鬼在这一瞬间回魂,占据了他已经疲惫不堪的身体。
他缓慢地、随意地说了一点东西,模糊了他和月岛的性别,真真假假地说了那些路上的灯光、虫鸣、面包和棒冰、月岛耳机里他选的歌曲。
YouTuber点点头:“那么二位现在?”
山口苦笑了一下,说很遗憾,大学毕业之后就没有联系了。
对面的人夸张地叹了口气,临走为了感谢他的参与,递上了礼物。
人群离去,山口边走边拆,等看清是什么之后愣在了原地。
他摇摇晃晃,失力地坐在路旁的长椅,一张烤肉店的优惠券飘落在他的脚边。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他神色如常,在吃早餐的时候才回复了消息。
【抱歉月仔,昨天加班了才看到消息】
【哇哦,月仔喜欢的女孩子肯定很优秀吧,什么时间出来见一面吧 ^O^ 】
月岛的消息回的很快。
【都可以,你什么时候有空?】
山口选了个空闲的时间发过去,三言两语就敲定了聚餐的时间。
聚餐的氛围其实很好,月岛的女友是个开朗的女孩子,姓星野,三个人席间说说笑笑,山口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月岛小时候的趣事,把她逗得直笑。
临近尾声的时候月岛离席结账,星野笑着说山口君和阿月关系真的很好呢。
山口喝了一口啤酒,“其实也没有啦,只是朋友而已。”
星野“扑哧”笑了出来:“朋友也要分好朋友和普通朋友好多种吧,山口君就是阿月的好朋友。”
山口嘿嘿一笑:“当然,我跟月仔是好朋友的。”
“我说你喝太多了吧。”月岛拎着星野的外套进来,“要不要送你回去?”
山口猛然摇摇头:“当然要先送星野小姐回家啊,月仔你真是的,这点都不懂吗?”
星野和月岛对视一眼,月岛无奈地说:“找个人来接你。”
山口眨眨眼,非常听话地拿起手机,随便拨了一个号码。
对面很快就接通,是那天询问他的后辈,最近也搬到了公司附近的公寓。
“喂,前辈,有什么事情吗。”
山口看着对面帮星野系围巾的月岛,努力让自己平静地说:“抱歉,石濑,能不能来接我一下。”
姓石濑的后辈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马上传来穿衣服的窸窣声。
“前辈把位置发过来吧,我马上到。”
“麻烦你了。”
“没有什么的,前辈先在那边等我一下,不要乱走哦。”
山口点点头,又意识对方看不到,于是嗯了一声,挂掉电话把位置发了过去。
月岛和星野陪他等到石濑到了才离开,山口给几个人互相介绍了一下。
石濑比山口高一点,又比月岛矮一点,见到他之后马上认出来这是仙台蛙的副攻手,笑着打招呼说前辈的桌子上经常有仙台蛙的周边呢,月岛君的最多。
月岛挑了挑眉,山口一拳打在石濑的肩膀上,脚步有些不稳,埋怨道:“说什么啊石濑!”
石濑嘴角弯弯,一手扶着他,与月岛和星野道别,两个人一句两句互相呛声着走远了。
月岛看着二人离去的身影直到模糊,星野扯了扯他的胳膊,他才回过神来送女友回家。
那天之后月岛也说不上来他跟山口的关系到底哪里发生了不对,感觉有些疏远是真的,消息总是相互错开着回复,闲暇时间出来小聚的次数也少了。
不过他的生活重心也有了女友的参与,只是在晚上偶尔睡不着翻手机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跟山口这么久没见面了。
还没等他做出什么举动,在二人工作后的第七年,山口跟他说,要搬去东京了。
无非是工作和职业规划,去东京工作几年,以后不管是留在原公司或是跳槽,都比现在可以选择的要好很多。
理智上他很明白,但面对“即将要和山口分开两地”这件事还是让他有些茫然。
在他的设想里,他们会一直在一个地方生活,工作、成家都是这样,不知道谁会先结婚,但另一个肯定是伴郎,孩子生下来最好也是没差几岁的幼驯染,等他们渐渐老去,可以在公园打打健身排球,能把公园里的小屁孩输哭,长大了的孩子们回家了两家人聚在一起吃寿喜锅。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人生规划,但是直到现在他才发现,那副其乐融融的画面里只有他和山口忠两个人的脸才是清楚的。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提着外带便当和啤酒站在了山口的公寓门口。
山口开门很快,见到是他先惊讶了一下,马上侧过身请他进来。
家里已经变空了很多,地上有一些打包好的箱子。
他们两个坐在沙发上沉默着吃了晚饭,月岛突然感觉气氛压抑地难受,他努力回想原来两个人在一起时是什么情形。
山口坐在他旁边,月岛抬眼看着他,镜片下的目光一寸一寸刮过山口,看他的头发短了一些,雀斑淡了一点,好像又变瘦了,袖子挽到手肘上,骨骼很显眼。
变了吗,月岛问自己,好像没变。
山口受不了他太过明显的目光,举起啤酒和他干杯,月岛喝了一口说这个决定有点突然。
山口转过头看向电视,心想哪里突然呢,一点也不突然,我做了七年的心理准备。
他想好了万全的理由,又花了时间把双方的生活剥离。
那些仙台蛙的周边被送给了同事和朋友,只有一个吉祥物和一只小恐龙依偎着一起摆在桌子上。
他看着那两个摆件出神,想起小学时月岛拉着他一步一步走上博物馆的台阶。
他们遇见的时机太好,山口想,小学才见面的“幼驯染”,情分刚好够他们一起支撑走过二十代,又不会让他们在即将到来的三十代里挥挥手告别的时候太过伤感。
启程那天月岛有比赛没能来送他,反而是星野发了讯息问要不要帮忙,山口客气地拒绝了。
他把公寓的钥匙留在了桌子上,放在了仙台蛙和小恐龙的旁边,关上门的时候他看了最后一眼,给房东拍了张照说已经离开。
之前就已经来验过房屋,房东发了一句一路顺风就没有再说什么。
东京的生活比他想象中的忙碌,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有时还要四处出差,原本刻意与月岛减少的电话讯息频率也是真的再无暇顾及,只有在工作的空隙才能回复一两个表情,或者随手拍一下午餐的便当。
这样就很好,山口想,就让时间来治愈一切好了。
他想的没错,异地的友谊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脆弱,或许见面时依旧能毫无区别地相处,可今天的快乐和明天的烦恼都无法再分享了。
先是只在假期假面,之后是只在过年回宫城见面,有一年山口甚至因为出差没有回到宫城,月岛萤和哥哥接了山口夫妇来月岛宅一起过年,席间在视频电话里两个人才说上两句话。
又变瘦了,月岛心想,但是看着精神了很多。
视频里山口在酒店点了日餐的外卖吃,跟爸爸妈妈和月岛夫妻打了招呼之后,月岛明光把手机给了弟弟。
“好久不见啊,月仔!”
屏幕里传来山口的声音,月岛如常打了招呼,听他说起在出差的那边的奇怪风俗。
什么嘛……明明就是和原来一样吧,月岛在心里对比着,觉得自己有些敏感。
山口忠在视频里还说着什么,那边月岛夫人找出了一张照片递到屏幕前,月岛一看,是那年圣诞节留下的照片。
“我记得呢,等我回去再拍一张吧!”
月岛点点头,又听见山口说:“不只是我跟月仔,还有明光哥和阿姨叔叔,爸爸妈妈,大家一起合影吧。”
月岛也点点头,没有什么不好的,两家人这些年关系一直很好,拍几张合照应该是早就干了的事情。
或许等明年,把星野一起带回来吧,他想着,另一边手机被月岛明光拿过去,要给山口看宫城的夜空。
山口的惊叹很给面子地从听筒里传出来,月岛萤倚在露台门口,看哥哥举着手机在院子朝天上的月亮。
第二年过年时山口如约回了宫城。
月岛早已跟父母说过了女友的情况,今年过年要上门做客。
年后第三天月岛开车去接了她来,月岛夫妇都对这个儿媳非常中意,话里话外意思什么时候定下婚期。
午饭之后月岛带着星野出门散步,路过了宫城的博物馆,正好碰到了坐在门口秋千上的山口。
“新年好,”山口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们俩,连忙打了招呼,“我还不知道你来了呢,月仔也是,怎么不告诉我。”
星野也回他新年好,寒暄片刻又问怎么自己在这里玩。
山口和月岛对视一眼,一起看向了博物馆前长长的台阶。
博物馆在假期间闭馆,台阶上还有积雪没有打扫,山口笑了笑,说我们小时候经常来这里玩。
月岛点点头,山口继续说:“小时候感觉这条路很长,台阶也很高。”
“他小时候还要人拉着走,”月岛对星野说,“明明我们同岁,我也是小学生而已。”
“谁让月仔从小就很高,又聪明,像英雄一样。”山口笑眯眯地说。
他回过头再次望向那段台阶,怅然道:“现在看来,也没有那么长啊。”
星野温柔地笑着说,因为长大了吧,我小时候也是,觉得学校的门很高很恐怖,现在变成大人了,看什么都觉得不那么可怕了。
山口看向她,点点头,确实呢,人一旦长大,好像就变得像怪物一样,明明很累很累,小时候觉得天大的事情,回过头来再看,又感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二人的婚期定在了第二年的四月初,刚好是仙台樱花盛开的时候。
山口请了年假回来当伴郎,是西式的婚礼,新娘新郎在神父的见证下交换誓言。
他没有时间伤心,但是庆幸自己还能以朋友的身份出现这这里,庆幸自己早早决定抽离,否则现在一定是很狼狈很狼狈地躲起来痛哭流涕的可怜虫。
还有爱吗?
他站在新郎旁边,在神父的声音里诘问自己。
还有恨吗,从来就没有吧。
你是个胆小鬼,不敢说爱也不敢说恨。
他随着神父的宣告和所有宾客一起鼓掌。
又过了两年,月岛的孩子出生,是个漂亮的小女孩,山口包了一个大红包托父母带去。
他已经在东京定居,很少回仙台或者宫城。
山口夫妇也老了很多,月岛萤说起他原来还想让两家的孩子再做青梅竹马。
山口夫人笑着与丈夫对视一眼,摇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孩子两周岁的时候山口才第一次见她,依旧是包了一个大红包,配上在东京旁边的神社求来的御守。
生日是在宫城过的,山口一进月岛宅,跟几人打了招呼,把红包塞给星野,就抱着孩子一声一声教她喊叔叔。
星野“欸”了一声,月岛萤才发现他给了两个红包。
山口笑笑,放下孩子,小声说:“另一个是石濑的,你们还记得他吧,在仙台时我的后辈。”
星野点点头:“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嘛。”
山口嗯了一声,看了一眼月岛,月岛心里隐隐有种预感,等到山口亲口说出来之后,他也没有了惊讶的感觉。
“我们在交往啦……已经交往一段时间了。”
这个消息并没有震惊他们,山口说出来时有些扭捏,结果星野接受地很好,她只是眨了眨眼睛,神色如往常温柔地微笑道:“他也过来吗?”
山口摇摇头,说他明天下午才到宫城,这次都请了年假,要在宫城多住两天。
“……办公室恋情?”月岛站在旁边,最后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山口挠挠脑袋,笑着说:“没有啦,我去东京那一年他就辞职了,现在在另一家公司工作,平常也住在东京。”
月岛干巴巴地嗯了一声,他想问怎么不早告诉我,替你把把关也好,又感觉现在说出来未免有些晚了,于是便停住了。
他们以前分明不是这个样子的,月岛把玩累了的女儿抱回床上,下楼在露台外和山口站了一会儿。
山口低着头在回讯息,看他脸上的表情,月岛猜测对面应该就是那个石濑吧。
月仔不吃惊吗,我竟然会和男人恋爱。
山口收回手机,现在是白天,月岛宅的天空上只有云彩和偶尔经过的飞鸟。
“还好,”月岛推了推眼镜,“其实有点能猜到。”
他斟酌着用词,山口却很快反问道:“猜到?”
月岛有些惊讶他的反应,如实道:“毕竟我们年龄也不算小……同龄人没结婚的都在少数,这几年也没有听说你有交往女友……”
山口看向他,依旧是那样平淡又普通的目光,任何事情在他眼里都是一样的。
没有被发现,就很好了。
能做朋友,就很好了。
原来没有彼此的未来也可以很好,原来我们的幸福真的不用依靠彼此。
他恍惚看见十八岁的山口忠站在月岛宅的院子里回头,穿着乌野的校服,神情哀伤又痛苦。
“阿月你呀……”
他笑着叹了一口气。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