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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1-06
Words:
14,340
Chapters:
1/1
Kudos:
61
Bookmarks:
9
Hits:
1,860

【光时】溺

Summary:

个人志《溺》未公开文章其一,全文1.5w+,注意有死亡描写。

Work Text:

程小时并没有注意到陆光是何时端着午餐进入病房的,他用着陆光熟悉的背对着房门的姿势,坐在病床上长久地注视着窗外一成不变的风景,好似变成了因为诅咒而被时间遗忘的雕塑。若不是窗外的树叶此刻正在微风的怂恿下摇摇欲坠、准备进行一场没有终点的旅程,或许陆光也会觉得,在这一刻,时间已经停止继续前进。
而陆光正注视着他:这个少年整个人都沐浴在淡淡的阳光里, 从蓝白条纹的病服里露出来的手腕因为不再运动而变得消瘦,透露出一种过分病态的白,以至于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见,像蜿蜒爬行缠绕的荆棘,仿佛下一秒就会用尖刺钻破那层薄薄的皮,再开出血色鲜艳的花。他很久没有笑过了,嘴角无意识下撇的弧度看得陆光内心翻涌起异样的情愫。
程小时本来不该这样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床上的主角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还有人正在看他,转过头就与陆光的目光撞个正着。后者的眼睫甚至不曾颤动, 像刚刚程小时望着窗外一样仍旧深深看着他,双眸中读不出一丝情绪。程小时以前很喜欢和陆光对视,通过这样幼稚却足够直白的方式来确定陆光的眼睛里全是自己的身影,直到那人移开目光时再像预谋已久那样笑嘻嘻凑上去,接着说陆光,不好意思啦。

可是这一次却是程小时率先挪开目光。他先看向陆光手中的饭盒,那双原本无精打采的眼晴顿时亮了起来,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错觉,生命的气息在这一瞬间重新回到这具瘦削的躯体上,“嗨呀, 陆光,今天带的是什么这么香,让我猜猜,蛋炒饭?还是扬州炒饭?”
陆光没搭话,只是把饭盒递给他。程小时欢天喜地拿起一次性筷子吃了起来,他坐在床边,打开了自己的这一盒:是的,扬州炒饭, 程小时猜对了。他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落在程小时身上,从低下头后看见的侧脸到病号服遮掩的胳膊,那一排排被针管扎过而留下的小洞赫然出现在眼前。陆光的拳头不由自主攥紧了起来。
他不可避免地回想起程小时症状发作的模样。这个毫无理由的疼痛第一次席卷程小时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在场的人。他知道那有多疼。
七月份,盛夏的午后热浪翻涌,把这片大地炙烤得奄奄一息。 陆光和程小时刚完成一个普通的委托,过程很成功,没有出任何差错,程小时甚至在回来之前问陆光一会要不要陪他一起去买好吃的, 接完这一单该好好犒劳自己了。陆光没说话,程小时心知肚明这是一种默许,在脑海里声情并茂地说还是我们家光光最好了。
陆光骂了一句少贫嘴,嘴角却不自觉勾起一丝弧度,他拿起手机准备给委托人发消息,然后像往常一样,等着程小时击掌回来。
一秒,两秒,三秒,直到陆光给委托人发送了委托完成也没有听见熟悉的击掌声,他试着叫程小时的名字,可是三个字出口就像沉入湖泊的石子,得不到任何回应的波澜。陆光的耳边出奇安静, 只有一阵奇怪的电流滋滋声在脑中窜过,这样的情况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陆光皱了皱眉,刚想发动能力查看程小时在干什么,便看见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眼前闪了一下。他回来了。

没等程小时站稳,他就像一根被压倒的芦苇,毫无征兆地向前倒去。坐在沙发上的陆光眼疾手快地起身,仓皇地伸出手去捞住他, 却瞬间发现怀里的人轻得异常,仿佛陆光再不抱紧一点,程小时就会立刻随风消逝,成为一缕虚无的烟。
“程小时,程小时?!”陆光下意识抬手去摸程小时的额头, 不烫,但怀里蜷缩着的身子不停颤抖,像要夭折的幼兽,呼吸急促, 任由陆光再如何急切地问话,他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后来陆光才知道,那时候的程小时已经疼到再不能说话来了。
生锈的时间之钟敲响了第一声悲鸣,即将被审判的罪人跪在照进照相馆的余晖里不知所措。眼前的景象与记忆中上演了无数次的片段重合,明明怀中的程小时身上一点血迹也没有,但他还是那样的疼,还是那样用空洞的眼神望着自己,陆光绝望地从那双他深爱的鎏金色眼眸里读出来四个字。
——我想活着。
只一瞬间,陆光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他茫然地张口, 喉却像被黏腻沥青浇灌封住,除了嘶哑的呼吸之外再不能发出一点声音。他如坠冰窟。不可能,他明明已经成功地改变了那个重要的节点,为什么还会变成这样?
“陆光.....”
轻若蚊呓的声音像一条无形的细线,把停留在思考中快要被痛苦淹没的人拉回现实,勒紧了听者的心脏。引以为傲的理智被他的主人抛之脑后,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抱起程小时冲到门外,也不记得救护车来时自己的模样是怎样的失魂落魄,只记得救护车不间歇的铃声像一次次刻骨铭心的敲击,他在夕阳中伫立着目送救护车离开,失神了很久。
能让陆光动摇的事情少之又少,程小时是他为数不多的软肋。

指尖在掌心里掐出来深深的印子,可他像是感受不到痛觉一样,最后狠狠抬起手臂砸向一旁的墙上,斜照的阳光让他的影子显得更加细长而孤独。
他终究还是没救下他。
乔苓赶到医院时已经接近傍晚,在路上她就已经做好了比较坏的打算,比如程小时还在昏迷状态,更坏的,她不敢接着往下想。 可是当她来到陆光发来的房间号门口时,年轻的姑娘还是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作为除了陆光之外的程小时唯一的亲人,她亲眼目睹了程小时失去父母又被所有人孤立的童年,打心眼里就觉得程小时实在是过得太苦了,自己作为姐姐也有在努力补偿程小时缺失的那一部分爱。 不言而喻的,她早已把他当做最重要的家人。
乔苓恍惚记起小的时候,她叫程小时回她家吃饭,照相馆半掩着门,灯也关着,一开始她以为程小时还在外面贪玩,直到从门缝里瞥到那人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给他不知道怎么擦破皮而流血的腿涂碘伏。程小时从来都是这样,有什么疼都是自己忍着不告诉她, 他不想让她担心,称之为男子汉的担当。
夕阳顺着门缝照进昏暗的照相馆里,把程小时的身影衬托得更加渺小,男孩死死咬着嘴不叫疼,豆大的汗珠却布满了他苍白的脸颊, 顺着下巴滴落在沙发上,打湿了一小块皮料。
余光瞥见地上有人影,程小时下意识回过头凶巴巴喊道是谁, 见到乔苓扶着门框一副想进来又怕打扰他上药的模样,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些羞愧地偏过头不敢看她。
“程小时,你这是怎么.....”乔苓刚想要走进来,程小时突然大喊了一声“不要过来!”,硬生生让乔苓已经迈出去的脚悬停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她看见他的肩膀在颤抖,下巴滴落的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过了半晌程小时抬手抹了一把脸,垂着红红的眼把绷带缠好,这才抬头去看乔苓。
她听见他说,放心吧乔苓,爸妈回来之前我不会有事的。
程小时,这可是你自己答应的,所以你千万不能有事啊。这么想着的乔苓忐忑不安地压下了门把手,出乎意料的,程小时醒了, 见乔苓来了还笑眯眯地抬手打了声招呼,要不是他的左手还打着点滴,乔苓也不相信在不久之前程小时突然晕倒不省人事这种事。
程小时还没来得及问出乔苓你不是有事在忙吗之类的话,就被乔苓突如其来的拥抱把这些词句全部哽在了嗓子里。“程小时!你吓死我了,怎么好好的突然晕倒了.......”乔苓说着说着,声音里就有了掩盖不住的鼻音。她在哭。
程小时在安慰人这件事上显然是个十足的小白,手足无措了片刻,决定抬起没打点滴的手抱了回去。
“哎呦姑奶奶,你可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坐在这里的嘛。” 程小时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乔苓松开他,明明眼尾红红的还要辩解,“开什么玩笑,乔女侠自是有泪不轻弹!”她借捋头发的动作用指尖拭去眼角还没掉落的眼泪,低着头缓了一会才破涕为笑,“看到你没事就好,以后不准这么随便吓人了知道吗?”
程小时嘿嘿一笑:“我能有什么事?小爷身体硬朗得很!”
乔苓见他一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模样没好气地教训道就你嘴贫,这才放下心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向他问了事情的全部过程。
“所以,医生也没说你是怎么回事吗?”乔苓听到这个回答不禁眉头一皱。程小时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说,只是告诉我需要住院观察。”说到这里他降低了音量,“其实我快醒的时候听到陆光在和他们说话,不过没听清楚.....”
“哎对了,陆光呢?他怎么没陪着你?”乔苓经他一提醒才意识到,从进门到现在她都没有看见那个和程小时形影不离的熟悉的身影,说到这里程小时就肉眼可见地低落起来,“不知道,我醒来以后也一直没看到他。”
而且,我在昏过去的时候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程小时忍着没把这句话讲出来,他依旧清楚地记得,在梦里他似乎掉进了一片深海,不断地下潜着,好像就要室息,但刺骨的冰冷又源源不断地灌进血管里,让他不得不清醒地痛苦着。紧接着他的身边多出来了照片,很多的照片,只是照片里的人模糊不清,那些照片同他一起在深海里坠落,在咸涩的海水里发胀,他尝试着伸出手抓住其中的一张,照片却在碰到他之间的一瞬化为了碎片。深海发出悲怆的恸哭, 紧接着,杂乱无章的动静又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耳畔,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用着不同的语气不同的语调叫着同一个名字——
程小时。
程小时。
......
“程小时!”
被叫到名字的人恢复了眼中的清明,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想得出了神,乔苓一脸担忧地看着他,程小时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紧皱的眉头却从没有松开过。乔苓原本还打算再问点什么,可这时原本一直消失的陆光从门外走了进来,看到还没走的乔苓和醒过来的程小时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切。
“乔苓姐,你来了。”陆光对她点点头。乔苓注意到陆光手上拎着一个袋子,依稀可见里面装的是水果。程小时见陆光回来,不满嚷嚷道:“哎陆光,你怎么都不先关心一下我的?我可是病号啊?”
“我可没见哪个病号像你这么有活力。”陆光的话成功让程小时讪讪闭上了嘴,三个人一时相顾无言。乔苓主动出声打破了诡异的沉默:“哎你们饿不饿啊?我去楼下给你们带点吃的吧?”
“我要炒饭和——”
“不用了。”
又是一阵沉默。乔苓注意到程小时几次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还是没说出口,敏锐的直觉告诉她现在应该把时间交给他们两个人, 便无奈地摆了摆手道:“那什么,你们先聊,我去买点炒饭啦。” 她话音刚落,就走出了病房。随着门房关上的咔哒声,房间里再次恢复到方才的沉默,甚至更为死寂。
程小时打着点滴的手不自觉紧了紧,他有预感那个梦和陆光有关,可是梦里为什么他会一直在下潜,为什么身边会有那么多张照片, 为什么......最后那些声音听着那么痛苦,又那么悲伤。拥有许多困惑的程小时刚想开口,就听到了陆光问:“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听到陆光主动关心自己,程小时所有的疑问都堵在嗓子眼,他握紧的手逐渐放松下来,最后深呼吸一口,摇了摇头笑着回答:“已经好多啦。”
“那就好。”陆光走过来,把装着水果的袋子放在他床边的柜子上,随后坐在程小时床边的椅子上,很自然地拿出来袋子里的水果刀和一个苹果,便在那里开始削起来。
明明他们并不是第一次近距离坐着,可是程小时的心脏跳得无比快,仿佛现在他无论问什么,陆光都会告诉他,对,全部告诉他。
其实在很早之前程小时就有陆光对他隐瞒了什么的猜测,但那可是陆光啊,就算是隐瞒这种事,只要他想做不都会做得滴水不漏吗?所以程小时旁敲侧击了半天也没从陆光口中问出个所以然,干脆就当做自己胡思乱想过去了。
可是现在这个念头再次涌上他的心头,他突然发觉自己其实离答案很近,只要他问出来——

“.....陆光。”
陆光闻言,抬起头与他对视,那双程小时曾无数次注视过的眸子此刻依旧毫无波澜,冷漠得让他有点想掉眼泪。程小时哽住了, 他又变得犹豫起来,如果那个梦其实和陆光没有关系呢?如果陆光并没有所谓隐瞒的东西呢?如果答案其实和他猜测的不一样呢? 他.......又该如何去面对那些未知的一切?
见程小时沉默不语,陆光也没有开口催他的意思,只是把削好的苹果递给程小时,耐心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程小时看着手中褪去了一层皮露出果肉的苹果,觉得他好像也被陆光剖开了坚硬的外表一样,千疮百孔的内里早就被陆光看得一清二楚,可那人却从来不向他展示自己的过去,正如他这个人一样一片空白。换做是以前程小时也不会去多想什么,可现在他只觉得这也太不公平了,明明都已经到了这种时候,他还能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吗?
所以程小时也没让陆光等太久,主动说道。
“陆光,我们好好聊一聊吧。”
陆光看着程小时大快朵颐吃饭的样子,鬼使神差伸出手替那人拿掉嘴角的一粒米饭,指腹似无意抚过那人唇角,后者愣了一下, 随后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抓住陆光准备收回去的手,低头把自己的脸颊送到那人手心里。
“陆光,今天可以多陪陪我吗?”
说这句话时程小时的口气不由自主软了下来,望向陆光的眼神甚至算得上是可怜兮兮,好像陆光只要说一个不字就会开始哭得稀里哗啦,虽然他乐天派的性子也挤不出几滴眼泪。
陆光感受着掌心传来对方温热的体温,说不上高兴却也难过不起来,只是不咸不淡抿着嘴角,笨蛋,我哪天没有陪着你了。
自从住院手续办下来以后,程小时一直吵着嚷嚷自己的身体没问题要回家,虽然陆光总是会义正言辞地拒绝,但他也知道陆光是为了自己好,所以提过几次他也就没再坚持。
可是程小时耐得住疼痛,却耐不住寂寞,在一次深夜陆光接到了程小时的电话,不知道那人是犹豫徘徊了多少个夜晚才鼓起勇气按下了拨号键。接通之后对面并没有马上开口,空气里弥漫着诡异的沉寂,直到墙上的秒针又走了一圈陆光才听到程小时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呜声,像某种幼犬在黑暗中发出挣扎的喘息,他敏锐地捕捉到其中颤抖的声线,“陆光,你在哪?”
程小时顿了一会,再次开口时竟有些抽噎道,在陆光看不见的地方有两行温和的液体顺着脸颊没入枕头里:“我怕黑,我怕一个人......”
于是第二天在程小时浑浑噩噩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行李箱旁边又多了一个眼熟的行李箱,上面贴着的小猫贴纸在窗户投下来的暖阳里反射着晶莹的光。
“醒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程小时下意识向声源处看去,这才发现陆光坐在隔壁床上用一种看弱智的眼神看着自己,他愣了一下,巨大的喜悦取代了一晚上的无助与不安,程小时不顾那人说道“不要突然坐起来啊白痴”便翻下床将自己塞进那人的怀里。
太用力了,陆光竟生出来一瞬那人想要把自己揉进他骨子里的错觉,连心脏都跟着对方的频率一起共振起来。他低头看着怀里一动也不动的黑色脑袋,最终无奈叹了口气抬手抱了回去,像哄小孩子一样拍了拍他的背。
“好了,我在这里。”
程小时不禁笑出声来。
对啊,他会一直在这里。

但是程小时没有告诉陆光,纠缠着他的不只是与日俱增的孤独, 还有那深海一样的梦魇,在每个入梦的夜里匍匐于枕边呢喃低语。
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陆光,你真的愿意留下来陪我吗?”这是程小时今天不知道第几次问陆光这个问题,此时他坐在床边,翘着腿看陆光有条不紊地从行李箱里拿东西出来,听到这话那人抬起头挑眉看着程小时,“那要不我现在就走?”
“哎那可不行,我只是很好奇你是怎么说服医生的.....”
陆光把手中的速溶咖啡包装袋放在一个小包里面,又侧身去拿一些程小时没见过的盒子,只是没等他细看,那些盒子就被陆光很快收了起来,“不重要。”
“哦......”程小时看起来并没有继续为这个问题感到困扰,在陆光站起来的那一刻他跳下床扑到陆光的背上,像某种大型犬一样撒娇道:“那换个话题,陆光,一会儿我想吃炸鸡!”
“不行,医生说你要忌口。”
“哎呀不是炸鸡也可以,但我真的想吃点别的啊,已经吃了好几天的流食了,再吃白粥我要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你当真忍心看你的最佳搭档因为饥饿而悲痛欲绝?”程小时似乎很清楚自己只要摇摇尾巴晃晃耳朵陆光就会软下心,所以这一次也同样有效,只见陆光沉默了一会儿,便抬手去推程小时那张快贴上自己的脸:“晚上再说。”
那就是答应。程小时得意得尾巴都要翘起来,陆光瞥见他笑得虎牙都露出来,像一只得逞的小恶魔,终是似无奈又似妥协般轻笑了一下。
这样就足够好了。
他们房间的楼下就是医院的小花园,由于程小时自由活动的时间要听医生的安排,所以在陆光没来陪他之前,程小时没事就靠在窗边看楼下做康复训练的病人,或者站在窗前比着一个又一个的投篮姿势,又或者吹着临近夏天尾巴的暖风打游戏。在他的病没有发作的时候,生活就和平时宅在照相馆里没有什么区别,而最近,他则开始迷上坐在窗边看陆光为他带来的一盆花。
陆光没告诉他种的是什么,只是说要每天坚持浇水很快就会发芽开花,程小时趴在窗边看着盆栽里黑黝黝的土壤,突然小声地说道“陆光,我会见到它开花吗?”
听到这里,陆光停下了翻书的动作,转过头看向程小时。“会的,” 他抿了抿唇,又重复了一次,“一定会的。”
像是验证他的话一样,第二天起来的时候,程小时就看见均匀散落在土壤里的种子钻出一个个绿油油的头,而那天也是陆光头一次被程小时摇醒,眼晴还没睁开那个人的声音就先闯入耳朵里,“陆光,拜托、拜托!回照相馆把我照相机拿过来好不好,我想拍照片!”
陆光按住在他肩上作祟的手,刚想开口说拿手机就行,一抬眼撞进程小时被阳光衬托到发亮的眼睛,便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除了照相机,陆光还给他拿来了新的胶卷,目镜也被提前擦了干净,程小时满意地对着自己的照相机看了一会,这才挪到陆光的旁边,举起相机笑着说:“陆光大屁股!”
陆光当时的表情一定很意外,不然程小时怎么会捧着照相机在他病床上笑得直不起腰来,等那人笑够了才靠在陆光肩上给他看照相机里他的“美颜”:“哎陆光,我以前可没见过你这种表情,实在是太好笑了哈哈哈.......”
陆光瞥了一眼相机里的自己,嗯,确实表情没太控制住,不过眼下离他更近的是程小时的脑袋,还正有往他怀里倒的身体。而程小时完全没注意到这点,始终沉浸在方才抓拍的几张照片之中,直到他整个人都要靠在陆光怀里这才后知后觉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一瞬的交织后,便再难舍难分。
从默契的球友到如今信赖的合作伙伴,有些事情无需多言两人也心知肚明,不知道是他先低了头还是他先坐起来,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被时间遗忘的恋人终于交换了足以铭记一生的吻。
收拾好饭盒时,陆光手腕上的电子表显示着时间是下午三点半, 他又看了一眼下排的日期,9月1号。他来到站台向护士要了一杯水, 沿着熟悉的走廊回到病房门口,目光注意到旁边的墙上用黑笔写着两个入住这件房间的患者名字--陆光的名字写在第一个,而程小时三个字紧跟其后。
打开门,一股暖风掀起陆光的衣角,令人皱眉的消毒水味道被吹散,空气里有微小的精灵在舞动,而它们所环绕的主角却静静地沐浴在阳光里,撑在窗台上的手好似下一秒就会变化为翅膀,载着主人去往世界的尽头。
陆光忽然发现他脑中所有的词汇都不足以描述眼前的画面,如果他的手上有照相机,那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拍下来。可惜没有如果, 但陆光也不觉得遗憾,他和程小时创造的回忆已经够多了。
陆光也注意到,最近程小时总是会在他不在的时候一个人发呆, 吃饭之前是,现在也是。他不愿打扰现在的静谧,只是悄然无声地走过去,驻足在程小时斜后方。那人并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 目光依旧凝视着空气中的某一个点。
直到陆光看清程小时的表情他就了然,他在想爸爸妈妈。或许程小时自己也不知道,他在这种时候嘴唇会不自觉抿起来,眼眸里泛着波动的光影,而垂下来的眼尾总是泛着不易察觉的红,在这时, 陆光突然生出来一些罪恶的想法,但是很快被拉回理智的笼里,他想, 还不是现在。
然后陆光的视线顺着程小时看的方向望过去,一眼就看到了花园里有一对父母,正扶着自己杵着拐棍的孩子不紧不慢地在花园里散步,在窗前还依稀可以听见他们的说话声和笑声。窗外有微风吹过, 捎着少年的心思飘向了远方,半晌,陆光听见程小时轻轻叹了口气。
程小时现在又在想什么呢?是父母小时候牵着自己一起去游乐园玩吗?还是父母悄无声息离开的那几天自己从惊慌到崩溃的瞬间?但毋庸置疑的是他现在像只垂头丧气的小狗,而陆光知道这只小狗现在需要有人安慰。
他没有说话,只是垂下手臂牵过程小时有些冰凉的手指,直到他感受到手上传来的温度后如梦初醒地抬起眼,转头对上陆光温柔而坚定的目光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手心传来的力度告诉他,他从来不是一个人。
“.....陆光。”
“我在。”
程小时没有再出声,但是陆光看到他的口型在说,谢谢你。两只手掌最终紧紧地十指相扣,他们再次看向窗外,这次程小时看到了远处的海。
海,和梦里一样的海。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想法在脑袋里悄然滋生。
即使踩着夏天的尾巴,天气依旧炎热,很快,掌心的交合处就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躁动的心脏也被黏在了一起,但他们谁也不愿意松开。
“陆光。”
程小时突然开口叫他,陆光偏过头,就被程小时的另一只手捧起脸,吻住了他想要回答的唇。这是他们第二次接吻,但是程小时吻得又凶又急,这几天默默承受的痛苦与迷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陆光的舌尖尝到了咸涩的味道,有滚烫的液体滴落在他们紧扣的指缝里,他抬起尚且可以活动的手抚上程小时湿润的眼角。
那是程小时的眼泪。
“陆光.....陆光。”匆匆结束这一吻的程小时呼吸急促,垂着头靠在陆光肩膀上哑声叫着他的名字,交握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其实还有太多想要问陆光的问题,他会不会死,爸妈还会不会回来, 还有......自己的感情会不会有回应。
陆光看出了程小时没有宣之于口的困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将他拥在怀里。猝不及防的外力让程小时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又被陆光捞回来,他无处安放的手最终在陆光后背的衣服上抓出来深深的褶皱。
他们之间从未靠得如此近过,紧紧相贴的胸膛里有两颗尚在热切跳动的心脏,它们彼此填补着另一半空荡荡的胸腔,好似要在这一刻融为一体,永远永远同频率地跳动下去。情愫在一次次心跳的共振中交缠相融,陆光什么都没说,但程小时什么都知道了。
他们现在都需要对方。
陆光分出一只手将窗帘拉上,便和程小时以相拥的姿势倒向身后的病床,程小时抬臂勾住陆光的脖子歪着脑袋再次吻上那片温柔乡,陆光勉强屈肘撑着床才不让自己将全部重量都压在程小时身上, 可是程小时偏偏觉得陆光还在有所顾虑,双腿缠上那人腰间用力向下压让陆光彻底伏在他身上。

太近了。哪怕是定力再好的陆光也在此刻冲破了理智底线,手掌轻松掀开程小时单薄的病服便触碰上他依然结实有力的腹肌,程小时在陆光耳边低声喘息着,支起大腿蹭着身上这人腰的两侧,感受陆光近乎虔诚地吻过自己的额头,眼脸,鼻尖,直到唇瓣。程小时忍着痒意不禁笑了,游刃有余地调侃道:“陆光你这个时候居然还会装温柔,我还以为你马上要把我拆吞入腹了。”
陆光垂着眼没说话,手指却摸索到了程小时的裤腰,试图将火烧向更隐秘的地方。微凉的指尖与小腹相贴都会引起手下的身体一阵战栗,他曾无数次在梦里抚摸过这片腰肢,甚至令人浮想联翩的地方也被爱抚玩弄,而当这一切变为现实的时候,所有感官的体验都比梦中更加鲜明,难免注意力也会集中在手上,所以陆光连勾着自己脖子的手何时无力地垂落在床上也未注意到。
直到想要接着往下摸去时陆光才发现程小时正弓着背在颤抖, 他垂下头,吻了吻程小时轻颤的眼睫。“不要紧张。”他这么说着, 轻松褪下了松垮的病服布料。
可即使动作再怎么温柔,程小时依旧在颤抖,甚至愈演愈烈。
陆光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低头仔细一看,程小时双目紧闭, 惨白的嘴唇被死死咬住,额头冒出细密的汗将碎发打湿,节骨分明的手在床单上攥出一朵扭曲的花来。
明明离得那么近,他却连他的呼吸声都听不清晰。陆光顿时警铃大作,迅速翻过身按响了床边的按钮,那是呼叫医生的工具。
很快医生推着装满各种各样药瓶的小车冲进病房里,见到医生米了陆光才肯把搂在怀里的程小时交出去,他在一旁看着医生熟练地挽起程小时手臂上的病服,露出一排留着整齐小洞的皮肤,他数了一下,已经有三个小洞在他的手臂上留下难看的痕迹,眼眸里不禁多了几分凌冽的寒意。

他很难想象程小时以前一个人的时候是怎样忍住剧痛去按响按钮的,又是怎样一个人蜷缩在床上颤颤巍巍抬起手想要去按铃,结果手指与按钮擦肩而过,缓了好一会才又一次举起手按响了按钮。
正是因为不想再让程小时受到痛苦,陆光才选择一次次在照片里下潜去寻找最优解,如果可以的话,陆光宁愿自己去承担那份疼痛。
很快药剂被推入程小时的体内,那人紧皱的眉头逐渐放松下来, 可依旧没有要睁眼的迹象。
医生见程小时陷入昏睡后便把目光放在陆光身上,面色有些凝重地说道:“最近他的症状发作越来越频繁,如果再给他打镇定剂或许会对他身体产生副作用。”
说着,医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些字,随后递给陆光看,“我们这边建议就给他吃这些药,也可以缓解疼痛症状,家属考虑一下,想好了就去药房拿药。”
对于家属两个字陆光并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接过单子扫了一眼, 等到医生走了才闭上了有些干涩的双眼。
在此之前,陆光心里早已经对程小时这幅模样的原因有了模糊的轮廓,这层看不清楚的壁障像是在狰狞伤口上结上的自欺欺人的痂,被他长久地否认又忽视,直到医生的体检报告清清楚楚写着程小时的病因不明,这层脆弱的深色隔阂终于被从中破开一个鲜血淋漓的口,陆光终于再一次痛苦而绝望地明白,死亡仍旧是他和程小时之间永不可跨越的鸿沟。没有意外,程小时就会成为自己内发的意外,没有危险,程小时就会变成最大的、对自己的威胁--
--时间要让程小时死,那他必须死。
去药房拿到药之后他并没有返回房间,陆光站在医院天台吹了很久的风。他先是痛恨,恨这一切的努力终究还是被宣判徒劳,进而愤怒,对命运冷漠的注视和扭正产生无尽的怨怼和愤懑,最后他的显示屏上面略过几张他拍的盆栽和模糊到只能看见色块的照片, 不过依稀能从白色和黑色的色块看出来这是程小时偷拍他俩失败的杰作,看到最后他才抬头看向面前正在收拾药盒子的陆光,不动声色抬起相机对着那人的背影拍了一张。
咔嚓,伴随着一阵刺眼的白光闪过,程小时这才意识到自己没关闪光灯,手忙脚乱地在相机屏幕上狂摁按钮,陆光这时回头瞥了他一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这些都是你的药,只回去一天也要吃。”见他没对自己偷拍的行为做出什么评价,程小时这才放松下来乖乖地点了点头。
这是他入院几个星期以来第一次走出医院,与房间里消毒水形成强烈对比的新鲜空气让他忍不住夸张地多吸了几口,“哎呀医院外面就是好,陆光啊,等我出院了你可要带我去其他地方好好玩。” 说着他用胳膊碰了碰旁边的陆光,那人低头在用手机打车,没理会这人幼稚的小动作,等他按下了确认支付才回应道,“好,知道了。”
程小时发现陆光最近对他可谓是有求必应,这一小点发现让他不禁得寸进尺起来,于是他像个没骨头的人贴过去抱住陆光的手臂变本加厉道,“光光~那今天晚上我们吃番茄肥牛火锅怎么样?”
“.....要吃你自己做。”
“真的?那你一会陪我去超市采购!”
似乎是贴得太近了,陆光这才不动声色推开他了一点,“等回了照相馆再说。”
程小时刚想再为自己争取一下厨房的试用权,就有一辆出租车在他们面前缓缓停下,陆光反客为主牵住他的手:“走了,回家。”
回家。程小时被这两个字打乱了思绪,明明以前听陆光说回家都没有什么感觉,但这一次却有一种异样的情愫在血管中涌动。
家,回他和陆光的家。

这个认知使他难得安静下来,甚至有些坐立难安,陆光看着从坐上出租车就低着头不说话的人便知道他又开始想事情,他捏了捏程小时的指节,低声问道:“想什么呢?”
程小时长长地“哎”了一声便靠在陆光肩上,他抓起陆光的手举到眼前,一边欣赏一边嘀咕:“没什么~只是要和陆光回家咯。”
前面的出租车师傅看起来倒是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他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面两人,笑着打岔道,“现在的小年轻就是好啊, 你们在一起多久啦?”程小时明显顿了一下,立马丢下陆光的手, 鲤鱼打挺般坐起来,手忙脚乱解释:“师傅你误会了,我们还没有在一起!我们只是......”
陆光垂眼看了一下自己刚刚被程小时捏过的手,上面残留的温度令人留恋,耳边的程小时还在试图解释他俩跳进黄河也洗不干净的关系,他瞥到旁边那人黑发里冒出来的粉红耳尖,忍不住轻笑出声。 程小时听到这声笑气得用手肘碰了一下陆光,“陆光你说句话啊! 怎么就我一个人解释!”
陆光耸了耸肩不置可否,“有什么好解释的,本来的事情。” 程小时听完这句话像被按下了静音键,红着脸赌气般看向窗外不再理他,师傅也没再多说什么,也只是心领神会地笑了一下。
直到他们下车了程小时也没有说过话,陆光沉默片刻出声询问: “生气了?”
程小时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啦,我只是.....”
只是什么呢?
程小时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一个合理的答案,他诚实地吐了吐舌头,恳切地敷衍过去。陆光盯着他看了几秒,还是忍俊不禁地作罢。
像在医院约好的那样,他们和千万个普通人、普通家庭、普通情侣一样,趁着促销活动走进超市,在琳琅满目的食材货架之间穿梭、精挑细选,程小时走在前面,把需要的原料一个一个扔进推车, 走在后面的陆光一声不吭地把四散的包装盒重新规整,在推车中摆放得井井有条。
他们甚至不需要额外的交流。
或者说在这些事情上,他们早已经不必再交流了。
从超市出来后,程小时依旧滔滔不绝,从没有买到新口味冰淇淋的捶胸顿足讲到未来出院要在冰箱冷冻室的第三层放满新品冰淇淋,陆光也从最初还说两句白痴到后来无奈噤声,太阳在这段路途中逐渐西沉,把两个人紧密相贴的身影融合成一个影子。随着离照相馆的距离越来越近,程小时难得地沉默起来,陆光很快发现了这突兀的安静,他把两只手的东西整理到一只手提着,用空出来的手牵住了程小时的手腕。
程小时抿了抿唇,松开了握紧的拳头,扭动手腕把姿势换成十指相扣,冲着陆光笑了笑。
陆光知道,他太久没回来了。
等走到照相馆门口时,程小时没急着进去,而是拉着陆光的手站在门前,把照相馆大门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瞧了个仔细,最后才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捏了捏陆光的手心,嘿嘿一笑:“嘿, 看来我之前没在的时候,你俩还是很靠谱的嘛。”
陆光转过头看着程小时的眼睛,看他的眼神仍旧停留在照相馆的标牌上,答非所问般地答到:“别紧张。”
程小时于是什么也没再说,拉着陆光踏进照相馆的大门。
我、我和陆光,我们回家了。
进入照相馆的程小时颇有干劲,在自己的地盘上自然少了许多约束,好像那些缺失的生命力终于又一次在他身上被点燃。他一把抢过陆光手里的食材,率先冲进了厨房,陆光跟在后面靠在厨房的门框,看着程小时有条不紊地把食材取出来、洗干净、切好准备, 偶尔还哼上几句不着调的曲。陆光想,这才应该是一贯如此的。
可惜到最后,说好的番茄肥牛火锅变成了程小时独家发明的大杂烩,他兴冲冲地在番茄锅里加了这段时间里他一直想吃却不敢吃的东西,颇有心机地将这些食材用无害的蔬菜盖在最下面,紧接着被陆光无情拆穿,那些美味佳肴尽数落到了陆光碗里。
程小时对此的评价是不近人情。
陆光没有一再妥协,对程小时未知的身体状况的担忧让他在这顿来之不易的回家中仍旧做出了冷静的选择。他以为程小时会失落, 会难过,但还没等他开口,程小时已经收拾好了所有用过的碗筷和厨具,把被挪动过的家具统统复位,好像今天这场和照相馆的久别重逢只是一次简单的参观。
等程小时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陆光已经倒好了一杯热水,把包里的药拿出来一起递给了他,那人接过药,在陆光沉默的目光中将大大小小的药丸混着水一饮而尽,看着程小时上下滚动的喉结,陆光竟有一瞬想要抬手掐住那脆弱的脖颈,看他为了自己而痛苦的模样。 比起那样不明不白的疾病,或许这样让程小时解脱也是不错的选择。
但他也只是想了想,因为程小时已经放下水杯朝陆光伸出手, 像主动叼着牵引绳的小狗,然后他们和来时一样,十指相扣出了门。
在锁上大门之后,陆光恍然觉得,这一下午太快了,好像程小时并没有真的来过。
他们也从来没有真的回家。
回医院的路上已经临近深夜,程小时在医院被调理好的作息开始作祟,他连打了几个哈欠,在晃悠的汽车后座摇头晃脑,眼尾的睫毛上都挂上了水珠,最终支撑不住地歪头倒在陆光肩膀上。他不知道离医院还有多久的路程,但呼吸仍旧缓慢均匀起来。陆光不动声色地打直了背,目光从窗外流苏般飞过的路灯收回,落在程小时因为车子的运动或自己的呼吸而颤动的发丝上。
他想,不,程小时当然真实地存在在这里,正在他身边。

是夜。
陆光的睡眠向来很浅,只是听到一些窸窸窣窣的动静他就醒了过来,睡久之后熟悉的头晕让陆光暂时放弃了睁眼的想法,他感觉自己入睡的时间似乎也越来越久了。手边的床垫陷下去了一部分, 有人在这时爬上了他的床。
陆光闭着眼没做声,他能听见泛着潮湿的呼吸在空气里回荡, 随即有一份重量坐在了自己的身上,他不禁轻哼了一声,温暖的气息喷洒在脸上,罪魁祸首低声耳语:“陆光,快醒醒。”
像做恶作剧的小孩得逞之前的炫耀,陆光这才缓缓睁眼去看他, 月光下那人的眼睛依旧是亮晶晶的,程小时俯下身扶着陆光的肩膀, 现在他能看见那人从脖颈一直延伸到宽松领口里的肌肉线条,心脏在沉默中加快,黑暗中只听程小时缱绻地开口:“我们要不要去海边呀?”
自从上次从照相馆回来后,程小时安分了很长一段时间,甚至那折磨的疼痛也没再来侵扰过他。陆光盯着那人的眼眸没有说话, 似乎是在思考这句话的可行性,程小时见身下人没有反应又催促地摇了摇他的肩膀:“好不好嘛陆光,我都快在医院里泡出消毒水味了!”
陆光看了一眼放在那人床边还没吃的药,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先从我身上下来。”
“陆光
“我没说不可以。”

程小时先是愣了一下,很快脸上又浮现出陆光最熟悉的笑容, 他高兴得扑倒在身下人的怀里用脑袋去蹭他,陆光无奈用手去推那人贴在自己脖颈上的脸,掌心传来发丝温暖而柔软的触感,“白痴, 重死了,快下来。”
程小时只好一边从他身上翻到床的另一头一边喋喋不休道:“说起来我好久没有去看海了,而且今天晚上月亮很漂亮啊,我们会看到天狗吃月亮吗?陆光,要不要拿着相机一起去?”
陆光觉得自己一定是没睡醒才会说出“去得早一定会看见”这种话,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面对爱人天马行空的想象也会陷进去吗? 他不知道,可是他知道这么说程小时一定会很开心。直到他牵着程小时的手迈出病房的那一刻,手腕上被主人忽视掉的电子表便幽幽地亮起来屏幕。
9月12日 23:05。
陆光很清楚这栋医院的监控位置所在,所以没一会他就带着程小时绕过所有的监控区域从医院的后门走了出来,在病房里压抑了很久的程小时终于敢放声欢呼起来,他跑在陆光前面去踩月光,留下陆光一个人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的脚步。
好像一场梦。陆光又开始觉得自己没有睡醒,眼前的一切仿佛加上了老电影一般模糊而梦幻的滤镜,程小时的身影变得好模糊, 而他就快要听不见那人的声音了。
“陆光?陆光!”
陆光猛然惊醒过来,发现程小时一脸担心地弯下腰在看着他, 不过见陆光并没有什么异样他又笑了起来,那嘴角扬起的笑容终于刺痛了陆光的神经,他的眼角开始有些发酸,随后那人举起相机猝不及防对着陆光按下了快门键,随着一阵白光闪过,陆光这才发现程小时的身后是和天空一样漆黑的大海。

程小时低头去摆弄他的相机,陆光回过头,发现这里已经看不见医院的楼房,平日里喧嚣的马路此刻空无一人,而从道路与沙滩的交界处延伸到这里的只有一个人的足迹。
“陆光你怎么不笑一下啊,再来再来!”程小时不知何时蹭到他的身边举起相机,陆光抬眼就看到那黑压压的镜头正对着自己调整聚焦,像一个人的瞳孔放大又缩小。
“三二一,小白脸~”程小时在最后一刻用两根手指分别抵在陆光两边的嘴角上,将那下垂的弧度重新提起来,又是一阵强烈的白光闪过,让陆光有一瞬间觉得天已经亮了。这一次程小时看起来十分满意,高高举着相机将它对准月亮,陆光似乎看到了他们两个方才的合影在月光的照耀下蒙上了一层浅白的滤镜,却又好像要看不见上面的两个人到底是谁了。
程小时放下了手臂,视线不曾从相机屏幕上亮起的合影上面挪开,他在笑,眼神里却露出了一丝落寞。“陆光。”半晌后程小时偏过头看向那人,在陆光的注视下弯下腰将自己的鞋子脱掉摆在原地,脚掌陷进了细软的沙子里只露出漂亮的脚踝,随后他抬起头向陆光伸出了手,“走吧,和我去看海。”
陆光沉默着没说话,他也弯下腰将自己的鞋子脱下摆在程小时的鞋子旁边,这才抬起手搭上了程小时的掌心,“好,走吧。”
所以陆光再次错过了自己手表上亮起的时间,9月13日 00:00。
夜晚的海风总是令人眷恋,带着微凉的温度掀起两人衣服的一角,紧扣的手掌却冒出了细密而温热的汗,可他们依旧是谁也不愿意松开手。陆光由着程小时牵着他往前走,他可以看见程小时后脑勺的小辫子随着主人的行走而欢快地跳动着,以及那人身上传来和自己一样的沐浴露香味。
“我其实梦到过海,很多次。”程小时突然开口说道,闷闷的声音似乎快要融化在海水里,仿佛陆光不握紧一点他也要变成一个气泡飘走了,“我在那片海里看到了你,你叫我的名字,程小时。”
“真是不公平啊,每次我直到临死之前都没有好好叫过你的名字,我一定有很多想要和你说的话吧。”程小时说着停下了脚步, 陆光感受到自己的脚踝传来了刺骨的寒意,他们不知何时走进了海里。程小时回过头来看他,依旧是在笑,身上的病服被海风掀起一角, 陆光看到了那些狰狞的、来自不同时间线的伤口,全部掩埋在那薄薄的病服下面侵蚀着这具原本健康而富有温度的身体。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啦,我终于可以好好叫你的名字了,我可以告诉你我想说什么了。”程小时抬起另一只手抚上陆光的脸颊, 半垂着眼的样子是那么虔诚,连那份寒意一直从脚踝往上移动也没有激起陆光的任何反应,或者说,他有些麻木了。
“陆光,我想说......”程小时在吻上他的前一刻用力拉了陆光一把,失重的感觉并不是很好,但是直到海洋慷慨地拥抱了他们的时候,陆光才发觉他早就失去了怀中的那份温度。
那他想说什么呢?
陆光在深海里找到了答案。
好了,我也爱你。
电子表忽然又发出莹莹蓝光,在海水中晦暗不清地透出机械的计时,时间之钟经过了又一个轮回迎来了它精心布置的结局。
9月13日 00:05。
陆光在熟悉的消毒水味中醒来,周遭的一切感官并没有随着意识恢复而及时更新,眼睛如压着千斤般大石一般沉重,只有听觉还能依稀听见旁边有人在讨论着什么。
“.....他晚上一个人跑出去了?”

“是啊,而且躲过了所有监控摄像头,要不是有保安巡逻路过海边他早就......”
陆光静静听着,心里并没有任何波澜,或许他们在讨论别的什么人,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唯一担心的是,自己这一次睡了这么久,程小时会不会感到无聊呢。
“他这几天病情确实是加重了,嘴里一直在念什么......程什么
时?”
“我知道啊,程小时嘛,不过这人不就他假想出来的吗?”
那个人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是看到了陆光的监护仪器上的心率加快了,精细的仪器在沉默片刻后发出尖锐的警鸣声,像是终于刺破虚幻的号角,陆光被这样的声音包裹,眼前几乎出现血色。 紧接着他听到了一阵熟悉的药瓶碰撞的声音,有人将自己手臂上的衣服掀开,尖锐的针管刺破皮肤将冰冷的药物注射在体内,陆光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也一下子冷了下来。
不对。他当然记得那人夜里的眼睛有多么漂亮,也记得那人从手掌传递给自己的温度是多么鲜明,记得近在耳畔的笑声,记得十指相扣的黏腻,还有他们青涩的接吻中唇齿碰撞细微的疼痛,他在月色下银色的海边,和那些即将破口而出的话。
可是他好像又突然想起来,自己在很久之前就一个人住了院, 期间来看他的只有一位名叫乔苓的女孩子,是和他大学有过泛泛之交的一位朋友,她现在是一位照相馆的老板,平时忙得脱不开身, 所以也只来看过他几次,可是陆光总是会在不经意时觉得,他和乔苓之间似乎还有一个有点吵闹的共友。
陆光来不及思考便在药物作用下又沉沉地睡去,醒过来的时候已是深夜,两次连续的深度睡眠带来的感觉并不好,他下意识往旁边摸去却落了空,床边早已失去了那熟悉的温度。直到他挪动有些干涩的眼睛发现一个眼熟的相机摆在床头,才缓缓坐起来打开看了看,好几张照片都是糊的,他努力辨认出那是自己角度诡异的自拍, 也有纯黑的,甚至有几张风景图和盆栽的图片。这些照片无一例外, 都留出了足以入镜一个人的空位。陆光茫然地拿着相机,机械地按着按钮翻看,试图找回某些虚无缥缈的证明。
盆栽。陆光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他抬头看向病房窗边的盆栽, 上面开出来一朵朵漂亮的小雏菊,对着微风轻轻摇荡着。
“陆光,我会见到它开花吗?”
哦。陆光看着这盆安静的植物,他缓缓地想。是你没能等到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