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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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分手吧。我觉得现在正是最合适的时机。如果继续这样拖泥带水地维持关系,对我们双方都不是好事。我曾经是真心喜欢过你的。和你在一起的时光很快乐,也像在做梦。一直以来,谢谢你。”
“……这种早有预谋的台词,你以为我会同意吗?”
“我可没这么想。但是,我要让你接受……我不想留下任何遗憾。”
“……”
“那么,再见了。不过真正的告别,应该是从冴小姐的宫殿平安回来的时候吧。”
“明智、”
“我曾经爱过你,莲。”
环视着打扫完毕的阁楼,我摘下了防尘用的口罩。
这个曾经积满尘埃的空间,稍微认真清扫便重现了旧日的模样——倒不如说,我希望这里被重新布置过。
但是自从莲回老家之后,从那时候起,时间仿佛就在这里凝固了。无论是窗边那张临时搭的床铺、工作台、还是沙发茶几乃至储物架,全都保持着当年的原貌。
……谁能想到“二代侦探王子”竟然变成了“二代阁楼垃圾”啊。
无论如何也会回忆起最后一次造访这个房间——也就是离开时的情景。
这也难怪。毕竟当时发生了那样让人心情沉重的事情,要从记忆中完全抹去是不可能的。
向冴小姐发出预告函的那天,怪盗团的成员们都离开后,我独自留在阁楼,与当时的恋人莲度过了最后一夜。
我恳求他粗暴地对待我:“按你喜欢的方式弄坏我吧。”……现在回想起来,那些邀请的台词实在有些羞耻。但莲似乎领会了我的意图,真的粗暴地占有了我。
虽然我们之前也有过几次肌肤之亲,但那晚他却像一直压抑着似的,以近乎野性的、本能的方式将我彻底摧毁。
这样正好。十八岁时的我——那个幼稚的自己,渴望的正是这个。毕竟正如当年所愿,那夜的记忆至今难忘。
如今站在这间时隔两年的阁楼里,最先浮现的,仍是那最后的记忆。
在被抱到失去意识而昏睡后的次日清晨,我趁老板还没来店里前就离开了阁楼,并向莲提出了分手。
明明几天后就要杀了他、将他永远变成只属于我的回忆——可他却活了下来,这除了说是我的失算之外没有任何其他解释了。
我关上通风用的窗户,下到一楼。没想过会在的双叶坐在吧台边,听到动静就转过头来。“收拾完了?”她像聊家常般问道。大概是在我打扫阁楼闹出动静时,到店里来的吧。
“嗯。已经恢复成那时候的样子了哦。反正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你想上去看看也没关系。”
“哦——?那可有点意思…让我看看!”
双叶“咚”的一声从吧台的椅子上跳下来,踏着轻快的脚步走上楼梯。
就在她刚上楼的瞬间,“呜哇!真的假的!”的惊叫声传来。我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好怀念啊——!就像莲的房间一样!”
“毕竟家具和布局都一样嘛。”
双叶回到原来的座位坐下,我刚在她身旁落座,老板便递来一杯刚泡好的混合咖啡。我小心翼翼地抬眼窥探她的神色,却只换来一声不屑的嗤笑。
“谢谢,我就不客气了。”
“你该不会没告诉那群家伙吧?你要搬来这儿住的事。”
“就是啊!大家听说明智被释放的时候都还挺高兴的!”
时隔两年再次品尝老板的咖啡,味道依然和当年一样美味。我浅浅喝了一口后将杯子放回茶碟,对逼近的两人挤出亲切的笑容——当然不指望这种表情能糊弄过去。
两年前,我败给了怪盗团,与狮童认知世界中的自己同归于尽。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在意识逐渐清醒,身体也开始恢复的时候,冴小姐来告诉我,狮童被捕了。
当时我的内心异常平静,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憎恨,唯一的念头就是——是那些家伙干的吧。
我大概会被送进拘留所吧?……不过也可能因为认知世界的研究,被送进某个实验机构当小白鼠。当然,冴小姐不会这么说,但我是这么理解的。之后经过无数次的审问、审讯、检查、实验……直到两年后的今天,才终于重获自由。
由于与狮童的血缘关系得到承认,我不仅突然获得了一大笔天降的抚养费,还被赶出了家门——面对这这么突然的发展,我一时茫然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早料到会这样,所以给你准备了住处。放心吧,不是什么奇怪的地方。”
——就这样被冴小姐三言两语说服,我光荣地成为了阁楼里的二号垃圾。
“先说清楚,冴小姐已经告诉真了,真也已经转告了大家你被释放的消息!就算你想保密也总该有个限度!”
“但冴小姐应该没说我要住在这里的事吧?”
“好像是没说。至少真说她没听说过。”
“是我特意拜托冴小姐的。被释放的消息可以公开,但关于住阁楼的事还请保密。”
我缓缓环视店内。装咖啡豆的瓶子中有几个已经换成了新的。电视机比从前大了一圈。柜台角落的几本书,也换了几本其他的。
说出来可能会惹人生气,但老板的白发明显增多了,双叶也长高了些,渐渐从少女向成熟女性靠拢。而我大概也在不知不觉间,随着成年多少变沧桑了吧。
一切都在改变,一点一点地。虽然岁月的流逝令人感到寂寞,但看到小百合的画作时,先涌上心头是怀念之情。话说回来,那幅画已经有些褪色了,要是再不移到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恐怕会受损得更严重吧?
“告诉他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反正那些家伙很快也会闻着味儿找上门来的吧。”
“如果告诉了大家,大家肯定都是会跑来见我的类型。不过说实话还是想再多准备一些时间啊……如果是偶然遇见被发现也就认了,但要是被他们主动找上门来,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如果问我想不想见他们的话,我其实是不想见的。只要抽得出时间,他们肯定会一窝蜂涌过来,从四面八方连珠炮似地抛来追问和久别重逢的问候。一想到要被那种能量冲击,就觉得自己的精力肯定会被连根拔起消耗殆尽。
而最令我恐惧的是,我根本无法想象莲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单方面分手、杀人、自以为杀成了却重逢、杀人未遂、以为已经阴阳两隔了却发现还活着——这反转实在太令人感到荒唐。
老板以训诫的声音回到对话。
“趁早放弃吧——绝对马上就会露馅的。”
“嗯……但,抱歉,果然还是等我再稍微适应一下这里的生活比较好。”
我低声说道。双叶和老板虽然稍微有些无奈,但还是放弃了。我又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仿佛算准时机般,柜台对面伸来老板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我完全没料到会被摸头,瞬间呆住了。老板挂着笑扬起嘴角,丢下一句“杯子自己洗”就走出柜台,双叶也跟着起身离开。
“顺便把我的那份也洗了!”
“店要关门了,待会儿我去拿备用钥匙,记得开门。”
那么晚安!目送着甩动长发离去的双叶的背影。两人走后,连电视都没开的店里忽然陷入寂静。凝视着他们离去的店门,不禁回想起两年前莲的日常是否就是这样的景象。
再次环顾店内,沙发座的坐垫已有些磨损,窗边似乎添置了些小物件。一个与店铺风格格格不入的扶桑花花环映入眼帘。记得秀尽学院的修学旅行是去夏威夷来着……至于这花环的主人究竟是莲还是双叶就不得而知了。
喝完咖啡,回收了双叶放在那里的杯子再洗完杯碟的时候,老板就回到店里,把备用钥匙交给了我。
“反正已经是成年人了,我也不打算多嘴,但晚上出去玩的话还是适可而止吧。”
说完这句话后,老板这次就真的回家去了。我攥着钥匙,拖着沉重的脚步爬上阁楼——不知是因为打扫了整整一天的疲惫,还是源于内心的苦闷。
只是被摸头、收到钥匙、听老板唠叨的模样简直像父亲一般……明明对父爱这种东西根本一无所知,却还是被这份阳光般的温暖轻易束缚住了。与此同时,那个理所当然地肆意妄为、任性撒娇,却依然会认真倾听真心请求的双叶,也简直像妹妹一样——而眼前展开的阁楼景色,正宣告着这里就是新归宿的事实。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快得连让我犹疑的时间也没有。
这两年来,彻底把我重置成了一片空白。也可以说是我原本就一无所有吧。空荡荡的掌心,只落下这把令人联想到父亲和妹妹般温暖的备用钥匙。
唯独在这当中,只有“这间阁楼里没有莲”这件事,让我感觉比什么都违和。
“得快点习惯才行……”
从楼梯望向窗户的方向。在空旷的阁楼景色中,没有莲的身影。没有坐在床边朝这边投来视线的莲。既不会说“你来了啊”,也不会说“等你好久了”或“快点过来”。毕竟这里,已经不再是莲的房间了。
躺在床上,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曾经被莲抱在怀里,越过莲的肩膀仰望的天花板,比两年前稍微泛黄了些。今天打扫时没顾得上天花板,正想着改天要处理,注意力却被“这张床原来这么宽敞啊”的念头充满了。
身旁没有莲。这当然是我第一次独自躺在这张床上。明明是标准单人床尺寸,对成年男性来说应该算偏小,但一个人的体温却怎么也不能温暖被窝。
在这几乎和原来一模一样、只有细微变化的房间里,如果莲再度造访的话——正想着这些事,睡意却渐渐袭来。我放弃了所有睡前准备,任由意识远去。
◇ ◇
等到我的生活逐渐稳定后,冴小姐又来过几次卢布朗。她对我提议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聘用你。”这对于既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又失去了野心的我而言,简直帮大忙了。
我想着如果在开设律师事务所的冴小姐手下工作的话,或许能活用侦探行业的经验,就爽快答应了她。结果对方一句那先去大学把这些这些还有这个资格考出来,之后再说,就把我打发走了。直到被塞进大学要求“悠闲地享受和平生活”时,我才惊觉自己完全被玩弄于股掌之间,不禁咬紧了嘴唇。
既然大学入学考试不会追究前科,那么以我的能力,只要参加考试就必定能合格。考上志愿大学也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双叶挖苦地说,“要是复读的话就可以和我同年级了哦?”但是当我把录取通知书甩到双叶面前时,她脸上遗憾的表情又转为“本来就觉得明智不可能落榜”的满意笑容,实在是让我有些焦躁。如果她能坦率地说恭喜,我好歹也能回一句谢谢。
直到完成大学入学手续、只需安静等待四月来临的初春时节,我仍未曾与原怪盗团的任何成员见面。似乎只有奥村小姐来过卢布朗一次,和老板聊了些咖啡豆的事,但那天我正好去汇入学费和取入学式要穿的西装,所以没能碰面。看到双叶为这次擦肩而过懊恼的样子,看来原怪盗团内搜寻明智吾郎的行动仍在持续。
坐在椅子上,从阁楼的窗户向外眺望。开始变暖的风轻轻吹拂,令人心情舒畅。我俯视着四轩茶屋的小巷,想着幸好没有花粉症。虽然主动提出“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忙看店”,却被老板一句“看看这客流量还好意思说这话”赶回阁楼,结果我还是无事可做。
“……真闲啊。”
入学前的基础习题集早已全部做完,现在午睡的话晚上就睡不着了吧……我拿起扔在书桌上的手机。之前用的那部在拘留期间就弃用了,这是大学考试前新买的。除了老板、双叶、冴小姐以及为防万一存的大学总机号码外,这部手机里没存任何联系人,自然也不会有频繁的来电。
背对着阁楼的窗户,朝着楼梯的方向眺望房间内部。曾经怪盗团的众人就坐在那里。虽然春光明媚得仿佛能看见海市蜃楼,但终究什么都没有出现。
回想起来,我的固定位置总是靠近窗边。从这里可以望着莲的背影,讨论激烈时也能稍微探身加入。那些过去的日子令人怀念,让如今沉溺于和平生活的我感到些许寂寞。
再次看向手机。那个如今只记得是红色眼睛设计的APP也不会再出现了。而我的聊天界面也不会再收到那些看似冷淡却饱含情感的消息了。
啊,原来是这样啊。虽然对双叶和老板放出了那样的狠话,但心底深处,我肯定一直在等待绝不可能到来的莲的联系吧。
◇ ◇
穿着不常穿的西装,僵硬地参加完了入学式。周围新生们的面容总感觉显得稚嫩,这才想起绝大多数都是比我小两岁的孩子们。那么,今天就这样直接回去吧。明天开始的接下来一周都是新生指导周,这之后才会正式开始上课。我一边琢磨着今后的日程安排,一边随着人群离开举行入学式的讲堂。
校园很广阔。如果要从一端到另一端的话,真想骑自行车啊……或者骑摩托车也不错。不过今天就先不逛校园了。我径直朝校门走去,准备直接回家。
走向校门时,看到前方的人群聚集了起来。定睛一看,似乎是在向新生发放传单,再仔细听似乎还能捕捉到足球、棒球、吹奏乐等词汇。原来这就是传闻中的社团招新啊。
或许因为就读的高中是东京都内名校,社团活动并不积极,所以这种模板化的招新活动还是第一次见。虽然感受到他们的热情,但可惜我完全没有加入的打算。正盘算着如何穿过人群,发现边缘处人较少,便朝那边走去。
躲过几个发传单的人,总算出了校门。毕竟招新活动限定在校园内,学长们姑且还不会追到校外。松了口气,随手稍微松开领带继续往外走。
今年的樱花开的有点晚,直到开学典礼的这个时候才刚开始凋谢。校园最外围的樱花树上飘落的花瓣轻盈地飞舞着。被稍微强一点的风一吹,花瓣便不是轻飘飘地、而是呼啦一下地漫天飞扬。晴朗日子里几乎遮蔽视野的花瓣令人目眩,我不由得眯起眼睛。
下一瞬间,手腕被猛地拽住向后拉扯。
踉跄着险些失去平衡,慌忙挪动脚步才勉强没摔倒。我扭头,正要质问对方“干什么”的时候,却感觉仿佛是初春最强阵风般的强风吹过。
在头发与领带翻飞之前,樱花瓣已经填满视野。等到风平息,花瓣飘落之时,终于清晰的视野前方——
“终于找到你了。”
——莲就站在那里。
被攥紧的手腕传来刺痛感,未被镜片阻隔的视线锐利得几乎能将人射穿。那张记忆中两年前——不,应该是三年前了吧——的脸庞,比以前的莲消瘦了些许,曾经残留的最后一丝稚气已彻底褪去,此刻呈现着纯粹的、雄性的男人面容。
无数惊愕同时袭来,心脏如擂鼓般狂跳。半晌才轻轻放开的手腕上,仍残留着被紧握的触感。直到站直后我才发现,本就觉得迟早会被超越的身高,如今终于被反超——莲的视线已略微高过我些许。
是莲。虽然最后分别的时候他还是Joker。
必须、必须说点什么。好久不见?原来你也在这所大学?过得还好吗?
(……你是在找我吗?)
“告诉我联系方式。现在马上。”
“啊?那个……”
“快点。把二维码调出来。还有,我去拿包,你在这等着我。”
“嗯、嗯?”
“五分钟就回来。”
被不容分说地连番轰炸,连“久别重逢不该这样吧”的反驳机会都没有。莲扫描SNS的二维码输入了联系方式后,用命令式的强硬语气要求我“绝对不准离开这里”,然后就跑回了校园内。仔细看去他腋下还夹着几张传单,看来刚才应该就混在社团招新的人群里。既然联系方式像人质般被夺走,就算现在无视他回去,之后肯定也会被像鬼索命一样疯狂联系吧。
无奈地靠在校门旁的墙边等莲。望着再次被强风吹散的樱花,用手背贴住发烫的脸颊闭上眼睛。好烫。快点。在那家伙回来之前,给我冷静下来。
“太好了,你还在啊……”
“不是你叫我等着的吗?什么五分钟啊,已经花了十分钟了。”
“只是措辞问题。走了。饿吗?”
“肚子空着,早饭之后就什么都没吃。”
“好,附近有一家定食屋。”
跟着迈步的莲往前走,他边走边说“平时挤满本校学生,今天应该有空位”。途中他还伸手要帮我拿公文包,虽然不解他这份殷勤从何而来,我还是婉拒了。
校园附近的小巷里真有家老旧的定食屋。这样的距离,平日肯定挤满学生。刚看到营业中的门帘,莲就快步走进店里,害我连门口的菜单都没看清就跟了进去。
已有几桌客人但尚有空位,莲选了中间位置的餐桌坐下。我在对面落座,脱下西装外套挂上衣架。解下领带收进包里时,莲已将菜单转过来摊开,指着炸鸡套餐对我说,“我推荐这个哦。”
“那就要那个吧。”
莲点了点头,向厨房里的女人举手,点了一份炸鸡套餐和一份大份炸鸡套餐。真的假的?有大份的话要提前说啊。
“明智也要大份?”
“不,普通的就好。”
我啜着冰水,偷偷看莲。双叶和老板肯定早知道莲在这所大学吧。虽然心里抱怨那两人一直瞒着我,但想到自己寄居卢布朗的事也没坦白,只好忍下这份以牙还牙的报复。
当莲托腮直勾勾看过来时,我内心一颤肩膀微抖,认命地放下水杯。
“你过得还好吗?以前就很帅,现在更有型了呢。没想到我们居然同校啊。你读的哪个专业?刚才在参加社团招新?”
“明智也变漂亮了。”
……才不是那个啊。
本想先发制人避免被莲追问,结果彻底失败,或者说被无视了。他完全不回答我的问题,只对客套话部分作出回应。那种话根本没必要接啊。
“毕竟明智经过了两年的不自由生活,还以为会更憔悴显老呢。”
“没能满足你的期待,真是不好意思啊。”
“不,没有……变漂亮了。”
……不用说两遍也能听见。
我明显地对他露出不悦的表情。他虽然说着抱歉但却笑了起来。这家伙根本没在反省。
“刚才说是社团招新,其实也只是走形式而已。真正因为发传单实际入社的人基本没有啊。”
“这样啊。你们是什么社团?”
“用明智的情报来交换。”
“……你变得狡猾了吧?”
“是那时候锻炼出来的谈判技巧。”
“那时候”这个词立刻让我想起Joker举枪瞄准阴影的姿态。那威逼求饶的阴影交出财物的凶恶眼神,根本谈不上什么交涉。从被莲发现拽进定食屋那刻起,我现在的处境就和当年那些阴影没两样。
我认命地夸张地叹了口气后,又不服输地瞪了回去。虽然莲本就没在瞪人,但那试图看穿真实的目光实在过于锐利。
“法学部的法律学科。”
“啊,真的?”
“那骗你的。”
“别闹别扭了,只是因为我也一样,所以吓了一跳。”
“不会吧?”
“你看,会有这种反应吧?”
接过刚送来的两份炸鸡套餐时,莲一边说着“我成学长了啊”,一边露出依然挂着傻笑的侧脸,让人莫名想掐他脸颊。当然,我不会真动手的。
“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比如最好选的课、学校食堂的推荐之类的。”
“临考前可能会想要去年的考题呢。”
“啊,这个真的没有。扔掉了。没想到会有给后辈看的一天。”
“真没用。”
“明智的话,不依赖这些也能得高分。”
“那当然。”
率先咬下他推荐的炸鸡,却被比想象中更高的温度差点烫伤口腔。我慌忙捂住嘴,边哈气边勉强咀嚼炸鸡。虽然烫得尝得不是很真切,但肉质软嫩入味,确实很好吃。
“明智是后辈啊……”
“不用摆出一副学长的架子。”
“不过今年入学真可惜。早一年就能和我同届,晚一年就能和双叶同级了。”
“双叶也跟我说过,要是复读就好了。”
“……”
我喝了一口味噌汤,放下碗。原本边吃边进行的对话突然中断,我下意识看向莲,发现他正皱眉凝视着我。这视线终于让我意识到失言。糟了。明明发誓不会重蹈松饼的覆辙的。
“明智,你现在,住在哪里?”
莲以几乎确信答案的表情和声音,彬彬有礼地放下筷子发问。看来这次情报交换的交锋,是我败北了。
◇ ◇
“我、我回来了……”
“欢迎回……噗哈哈哈!厉害!虽然料到迟早会暴露,但没想到入学第一天就被逮到!明智压根没有捉迷藏的才能啊!”
“好久不见,双叶,惣治郎先生。”
“噢——欢迎回来。好久没见到你了。”
“从期末考试到春假稍微有点忙。”
和莲一起回到卢布朗时,双叶和老板以一副明白了的反应迎接莲。果然这两人早就知道莲和我同校。我瞪了一眼双叶。
“明智都不亮底牌,我们也不会亮吧?”
双叶笑出了“嘻嘻”的声音,那表情就像导航完成时的样子。
莲说想看房间,我不情不愿地把他请进阁楼。无视他发出和双叶异口同声的“哇哦”声,径自脱下西装。想到下次穿正装不是婚丧嫁娶就是求职面试,干脆就送到洗衣店去,然后就直接压箱底好了。
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换上家居服,莲突然把靠墙的椅子搬到房间中央,站上去抓住房梁开始做引体向上。做完三组后跳下来时,我投去毫不掩饰的讶异目光。虽说并没有扬起说的那么多灰,但还是故意拍手驱散灰尘,说灰尘会飞的到处都是,快停下来。
“能不能别突然在别人的房间里做引体向上?”
“好怀念啊……”
“下次再乱来我就把你赶出去哦。”
“我会注意的。”
莲把椅子放回窗边,环视房间后,似乎特意选了沙发坐下。在这奇怪的沉默中,我坐到床边。
“不能告诉大家吗?”
“不行哦,双叶也替我保密了。”
“是啊,双叶和惣治郎都不会做别人讨厌的事。”
这样说着的莲,脸上明晃晃写着“看来你们处得不错嘛,太好了”这句话,让人恨不得给他一拳。不过懒得起身,所以算了。
莲把头靠在沙发的椅背上,长长地突出一口气,把视线投向这边。
“总觉得平静不下来。”
“因为这里原本是你的房间吧。话说回来,你来东京的话,不是该继续住在这个房间吗?”
“总觉得不太好意思。不过也没关系。要是我现在住在这里,明智就没地方去了吧?”
“就算这么做不对,我也不会感谢没住在这个房间里的你的。”
“哈哈。”
虽然嘴上说的很难听,但实际上我心里也无法平静下来。莲就在这房间里,在这阁楼上。虽然现在房间的主人是自己,但坐在沙发上的莲却透着游刃有余的熟悉感。萦绕在这房间空气中的莲,是那般熟悉、令人怀念又安心的存在。
“明智。”
“什么?”
“……我可以去那边吗?”
他突然这么郑重其事地发问,吓得我的心脏扑通地跳了起来。该不会是故意的吧?为了让对方意识到,才故意说出来的吗?被这么正经一说,这张床的位置,无论如何都会让人觉得特别。
虽然莲只是懒散地坐在沙发上,但视线却清晰地投向这边。
别这样。别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看。仅仅是把莲这个人放进这个房间,就立刻让我产生自己才是访客的不适感,究竟是因为对这阁楼“属于莲”的认知太强烈,还是因为——
“随便你。”
——想起了在这张床上交融过的体温呢?
听到回答的莲缓缓起身,慢吞吞地朝床边走来。他每靠近一步,都让我心跳加速。这种状态下我根本不敢看莲的脸,只能竭尽全力盯着楼梯方向的地板发呆,眼神无法聚焦。
吱呀一声响。右侧床垫陷了下去。不知是袖口还是衣摆,布料轻轻擦过。
“……果然还是这景色最令人怀念。”坐在身旁的莲,双手后撑仰着身子环视房间说道。
“明智站到那里去一下。”
“哈?”
“求求你。”
不情不愿站到他指的位置。离床几步远的地方,回头想问“这样可以吗”,却见莲收回后仰的姿势,手肘撑膝托腮望过来。
啊,这个——
转身瞬间就明白了。明白莲为何让我站在这里。
站在离床边莲数步之遥的地方。一言不发,只是对视着,仿佛谁先移开视线谁就输了。如今成熟挺拔、不戴眼镜的莲,与当年稚气未脱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那一天,那个早晨,我在这里告别。
再次站在这个地方,这次该说些什么才好呢。
莲视线非常锐利,因为现在没有戴眼镜,带给我更强烈的错觉。
“莲——”
“……没什么。谢谢。我今天想吃咖喱,可以去楼下吃吗?”
但莲什么也没说,似乎对叫我站就乖乖站的样子很满意。他从床上起身径直离开。擦肩而过,脚踏上第一级台阶。
“明智要是也想吃咖喱,我就去跟惣治郎先生说。”
我追着莲靠近,超过他时往侧腹揍了一拳。无视莲传来的闷哼声冲下楼梯。大喊:“老板!两份咖喱!”,也无视了背后传来的“干嘛发火啊?”的小声追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