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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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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0-07
Words:
2,75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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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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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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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

一梦春

Work Text:

苻坚叫宫人为自己卸甲,退下衣裳时,血污衬出一张张菜色的脸,他转过眼去不想再看,然而连送上的衣物也是褪了色的。沧池里的鱼是早没有了,围场的飞禽走兽,没能逃走的也差不多被吃得精光,饥饿的阴影终于还是笼罩了整座紫宫——长安城是几乎要到了人相食的地步。

遣走宫人后,苻坚灌下桌上的残酒,他知道自己需要睡眠,然而他也不清楚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畏惧睡眠了,说起来是可笑的,那叫他联想到死亡,想到一切自己不再能掌控的东西。

也只有酒还充足,他记得上一次他召集群臣会饮,那时候他还没经过淝水的打击,陶然地畅想着,他的这一番功业必定将随着美酒为子孙继承。现在他已经失掉了两个儿子。苻坚知道臣子们的奉承做不得数,但他平时也考问他们的功课,一个个把兵法讲得流畅,骑射也颇有成绩——不然他也不能放心派他们去平叛。他尝到嘴里的缕缕刺痛,原来督战时竟不自觉咬破了口腔,现在灌下去酒才激出来。

这些日子以来,慕容冲不再是他偶尔为之怅然的模糊影子,他径自从苻坚已经装裱好的风流故事里大步跨出来。苻坚极力睁眼望去,只有风送过来铁与血的腥锈。再没想到他是这样回来的。

苻坚还记得送走他的时节,那会儿慕容冲已经很高,外面都说,想来是那白虏身量长得太大,陛下厌倦了他,不然,何以就这样轻轻送走了?

与别人猜想的不同,十五岁的慕容冲只是越来越美了,于娇媚中新生出锋锐的少年气,那种艳光几乎刺目得令人不敢直视,然而一双眼睛还是天真柔顺的,依偎着他时说不出的可怜可爱。他还记得慕容冲知道了自己将要去平阳,半夜偷偷地哭,苻坚睡在他身边,被他压不住的抽泣吵醒,移来灯一看,慕容冲的脸上已全是泪。他心里多少还是舍不得的,然而又有不便明言的得意,到底他是一代明君,连这样的尤物都能硬下心肠送走——他怎么会落到今天这种境地?

他设想过的是,苻坚这个名字和那些并不遥远的辉煌人物并列在一起——在所有的正统史书上!一个氐人,结束了汉家倾覆后数百年的乱政,把各族收拢在他的金瓯中。他俯瞰着已经修整了大半的宫室,激动地全身发烫,在携霜卷露的夜风里沁出汗来。

然而失败轰轰烈烈地降临到他头上,最初只是几声临阵的惊呼,转眼间已经困在长安城中。各地叛军的消息稀少,不是因为平定了,只是因为围困中书信传递不过来。苻坚勉强盘算着,他是不需要地图的,每数过一个地名,心就更凉几分。他急切地又灌了一盅酒,倒是从肠胃底下热了起来,然而还是隔了一层,腔子里还是凝着团冷气。

慕容冲应该不会趁今夜偷袭,白天他似乎损失也不少。苻坚这样说服着自己,又灌下酒去,很快连酒也不会有了,醉能醉到什么时候?

值守的宫人不知道是为了省油还是偷懒,久久不来剔灯,偌大宫室里四下的黑暗,全朝他扑过来。苻坚踉跄不定地靠近了,眯起眼睛伸手去剔,一片昏花里看不明白,晃了许久,不知道挨着了没有,那豆大的荧火忽然爆出来几星灯花,他迟钝地转头躲开,再回过头,忽然在灯下看到个艳丽的孩子,是慕容冲。

你!苻坚猛地清醒了,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他想杀了他。然而他颤抖的手直接穿过了慕容冲细致的脖颈。是梦,当然只能是梦,没有别的解释。

我是做梦吧,慕容冲吐气似地轻轻说,他的声音比小时候低哑,牵着空气震动,陛下怎么会到平阳来呢。这是多大年纪的慕容冲?他到平阳几年了?怎么会这时候梦见他。

难道还能是我舍不得陛下么?慕容冲在灯下怅然地笑,抬起手来揉了揉眼,怎么陛下在我的梦里这么老,才一年,也不会变这么多吧。

苻坚一时间无法言语,他垂下手,粗糙开裂的手指,污血凝结的甲缝,在光洁的皮肤上没有留下半点印痕。他试图在这张脸上窥探慕容冲十年后的模样,看不出来,慕容冲比送走时看着是又长了些,然而还是妩媚的,纤白的手指下是桃红的嘴唇,动人地翘着。

他没法把这样的人和城头上见过的那个慕容冲重合到一起。噩梦里的慕容冲还要高大些,沉重的甲胄下看不清面目,怎么会是这个慕容冲。苻坚自己已经有了丛生的皱纹,可是他不能想象慕容冲长大、老去,成为他的叛徒,慕容冲是他最意气风发时的见证,本来该和缠绵的情丝一起封在琥珀里,做苻坚人生的无边锦绣上闪亮的点缀。

你有什么舍不得的,不是都起兵了吗。最后几个字他吞在肚子里,只吐出长长的叹息。是慕容冲叫他落到现在这个境地,在梦里说破也还是难堪。

我真是老了,他想。

陛下也会老吗?我真是做梦。慕容冲也抬手,穿过他的游魂——果然什么感觉也没有。连苻坚自己也陌生的斑白鬓角,被他虚虚按着。

都说平阳地气邪,我还不信,怪不得做这么个梦。苻坚看他缩回手,蜷在榻上。真是有地气,净尝到土味了,收拾了好几天才能住人,真脏,恶心。他的脸扭曲了一下。

慕容冲闭上了眼睛。苻坚不言语,他想既然已经意识是梦,迟早自己会醒的。过了一会儿,却是慕容冲又睁眼了,皱眉定定盯着他问,怎么还在这里,醒不过来,难道我是撞邪了?

慕容冲这么生动,几乎不像是梦了,苻坚已经不想看他,却醒不过来,一定是梦,不然,何以慕容冲身边一个伺候的人也没有。他当初是吩咐了要给他几个侍女的,还特意要年纪稍长些,就是为他操心,怕到了平阳事情太多,慕容冲从小没曾离开过别人的照护。

不得不把慕容冲送走,心里到底觉得对不起他,但是,既然总是不能长久的,这么着,他总算是对慕容家仁至义尽了。

苻坚自认为他已经对他们都很好,可是连慕容暐那样一个唯唯诺诺的蠢物,竟然也敢来算计他。愤怒更多来自是被他给愚弄的羞辱。也就慕容冲他姐姐是个好性儿,可惜走得太早——也说不定,慕容冲当时表现得比她更在意他,还不是反了。

这当口慕容冲猛地起身端起来桌上的灯,靠近了要用火烧他,黄红的热气喷到他眼下。苻坚猛地一惊,在火烧到脸上前抓住了他——这时候怎么又能抓住他的手?

苻坚从地上惊醒,抬起头来猛抽气,夹着铁腥的混沌气味涌进鼻腔,嘴里都能尝到那令人不快的味道,是噩梦。是白天的印象太深刻了,做了这种梦,还想象出个没见过的慕容冲。

然而手上似乎还残留着触感,老去的筋骨握住青春的皮肉,温热紧实,他没有什么绮思,只是有点恍惚。慕容冲现在是得意的,年轻的,可谁不是呢,苻坚也并不是生下来就是现在这样的。

灯比之前还要昏暗些,他折腾了这么一番动静,酒都醒了,值守的人也没一个来看的。苻坚苦笑,这还是没有逃走的宫人。知道逃走了外面无非是个死,留下,也没有什么奔头,活一天是一天罢了。能指望什么?连苻坚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办。

他站起身,衣袖飘动间突然闻到股淡淡的香气,炭快没了,现在哪个宫人还会给衣服熏香?是在平阳沾染的香气,他想起来了,慕容冲的房间很简单,夜里朦胧地看不见什么金玉摆设,只有香味特别浓烈。

苻坚从来没关心过熏香这种小事,横竖有服侍的人操心,坐下自己研磨调弄香料,那是南方的名士们钻研的,他有更重要的东西得关注,要和儒生顺畅地讨论那些经典,不能忘了打天下的弓马功夫。他说不上来这到底是什么的味道。

灯花剪掉后,灯还是怎么都拨不亮,只是比之前好些。苻坚第一次感到这宫室的空旷与广阔。他推开门,那门只是喑哑地吱了一声,在深夜里却格外响亮。

他再次审视这庞然的宫城,比黑夜更深沉的一座座阴影,就是在前几年,他也没能完全修好它。汉人的皇帝在修建它时把它营造得太阔大,又积累了几百年的风流与奢华,但毁灭时又被破坏得太彻底。那些不详预言的阴影又向他倾倒过来,在他的腹中凝成酸涩的一团。他想起来一张张熟悉的脸,他们各自说着话,是他没听。

苻坚一直那么看着,直到天边隐隐泛了白。才听见宫人惊慌的声音,他转过头看到她们困乏的眼。只是说,叫太子过来。想了想,又吩咐,还在宫里的所有人都过来。

他下定了决心,走回去重新披上甲胄,那缕香气很快消失在铁腥里。他不能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