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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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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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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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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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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伦】见习梦神

Summary:

lof的分篇太干扰了,一直想整理个完整的。

是写在宿环之前的入梦设定,重来一世看克莱恩入职获得大编制(误导

Notes:

You better behave this time, Google Translate 🔫

Work Text:

“站住!别跑!”

伦纳德刚落地就被一群人呼啦啦掠过去。他将将站稳,又听一声绝望的“你们弄错了——”远远传来。

伦纳德仔细分辨他们跑远的背影,眉头微微拧起,很快追上前亮出警徽喝止追斗。几个小青年被一通安抚和警告,骂骂咧咧走了,留下被追了一路的倒霉蛋在伦纳德面前做笔录。

“姓名?”

“周明瑞……”

“年龄?”

“二十四……二十五了。”

“职业?”

“工程师。”

伦纳德刷刷记着,瞥一眼这人的银边眼镜,敞在白上衣外的奇怪格子衬衫,和不怎么结实的身板,“他们说你毁掉了他们的篱笆,有这事?”

“我没有——我真不知道啊警察同志,我刚还在办公室,打了个盹,一醒来就在这个奇怪的地方了,我——”

伦纳德笔尖一顿,收起小本子点点头,“如果你说的是真话,你就是掉进了别人的梦里,我可以带你出去。”

“掉进……什么?”

周明瑞瞪着的眼睛分明在说:这是唯物主义教育下的人民公仆会讲出的话吗?

“如果你说谎,我就得采取别的解决方式了。你要改变你的说法吗?”伦纳德朝他微微弯起眼睛,明明带着笑意,眼神却变得幽邃。

“不是,我真的……你到底是不是警察?你警号多少?”周明瑞从焦急中冷静下来,一脸戒备。

伦纳德一拧手指,警官证出现在他两指间。待周明瑞凑近要看,他一抖手,那小证件又魔术般消失了。“这只是梦线里需要的通行证件,你要的话我也可以给你变一个。”他身上的警服外套也随之变成了风衣,衬衫还是领口松散的老样子。

周明瑞瞪眼看着这一切,后退了一步。

伦纳德对他的远离不以为然,“忘了自我介绍,我叫伦纳德,是梦域的梦神预备役。”

“什么梦域梦神……你说这里是梦?我在做梦?”

“确切来说,你在做梦,但掉进了别人的梦。”伦纳德转动食指示意周遭,见周明瑞表情纹丝不动,又多解释了两句,“每个梦都是一条独立的梦线,环绕在梦域周围,没有交集。最近梦线异动频繁,可能有两条梦线相撞并短暂交叠,你就从自己的梦掉入另一个梦了。总之你在这会引起更多异动,我必须送你回你自己的梦。”

通常伦纳德会避免直接告知梦里的人在做梦这一事实,但这个周明瑞都掉出自己的梦了,自我意识还这么强烈,坚信自己来错了地方……伦纳德决定采取直接一点的办法。

“做梦的话,醒来不就好了?”周明瑞神色警惕,右手下移,掐了一把自己大腿。

伦纳德皱眉:“你干吗?”

周明瑞也在皱眉,还在皱脸,又掐了一把手臂:“嘶……弄醒自己啊。”

伦纳德:“在别人梦里醒来,很有可能会——”

周明瑞已经掐到脸上去了。

“——错乱。”伦纳德看他掐来掐去毫无效果,放下心来。自我意识太强烈的人果然无法靠这种简单的刺激醒来。

周明瑞也很快意识到此路不通,及时止损。他红着一边脸颊,模样有些滑稽地怔怔望了一圈四周,看看自己的手掌,又抬头望一圈,“这真不是我家乡……”

愣了一会儿,他到底不情不愿转向伦纳德,“……你刚才说,你是什么梦神?可以带我回去?”

伦纳德点点头,“见习期,还不是梦神。咳,但我就是负责处理梦线各种意外的,我可以帮你回去。不过首先,我需要确认你从哪条梦线来。你能形容一下你刚才说的办公室,里面的场景或物品吗?”

这个语气和流程听上去很官方。周明瑞仍旧没有全盘信任他,但已在回忆:“呃,有四张并在一起的桌子,每张桌子附带一把椅子……”

伦纳德打了个响指。房间的墙壁和家具飞快在他们四周堆砌起来,办公桌,绿植,打字机……周明瑞表情里的惊奇也很快堆砌起来,又很快凝固下来。

“这……是打字机?没有电脑吗?”

“电脑?”随着伦纳德疑惑地重复那个词,房间里出现了一个闪电球,拥挤着缩小成人头大小。

“不是这样,是一台这么大的,有键盘和屏幕的机器,输入指令,就会……”周明瑞比划着,弯下腰,十根手指浮动做出打字的手势。

伦纳德疑惑地学着猫下腰摆动十根手指。闪电球随之变化成打字机形状,上附一面挂着幕帘的镜子。

“不,不是这样……”周明瑞一把拍上额头,“我猜手机之类的东西你也没见过了。”

打字机缩小成手掌大小,落在伦纳德手心。

伦纳德:“……看你的表情,手机应该也不长这样。”

周明瑞不气馁,“可以升降的桌子,可以转动的椅子呢?电梯……我是说可以自动带人上楼的小房间……办公楼你总见过吧?”

伦纳德眼神一凝,又一堆古怪拼凑的玩意儿凭空出现。桌子椅子在升降和转动中相互殴打,办公室在空气中上下蹦跶。

周明瑞捂住被污染的视线:“……你比我想得还要古老。”

“我确实没见过这样的梦……”伦纳德咕哝。见习期以来他头一回碰上他的知识储备无计可施的盲区,还是在他坦然直接告知梦中人在做梦之后,脸上有点挂不住。

周明瑞移开遮眼的手掌,摆摆手,“既然你没见过,我再睡着,做一个新的梦给你看,你不就知道我的梦长什么样了?”

“这里是别人的梦线,你在这里入睡无法做梦。”伦纳德直接否决,“真做了梦也很危险,相当于在已有梦线里开辟一条梦线,你会错乱。”

周明瑞闭上嘴,思索起其他法子。但伦纳德似乎还在他的点子上往下想,“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去梦域。那里是所有梦线的中心,没有梦线穿过,理论上应该可以让你安全入梦……”

周明瑞正要说那去那里不就完了,话到嘴边刹住。他再次打量伦纳德,评估这是不是个骗局。这个长得和明星似的假警员已经把变出的房间收起来了,一手收在风衣兜里,眉眼微微耷拉着,潇洒中掺了几分赧然和失落,显然对自己魔法失败很在意。周明瑞见状挺了挺背。与其在这个鬼地方待下去,不如冒险一试——

可伦纳德的表情又明显为难起来。

“但……那里是神的领域,把梦线里的人或物品带到那里,恐怕不合规……”

周明瑞疑心这又是一出欲擒故纵,脱口却是:“不能跟你领导打个报告吗?”

伦纳德瞥过来的绿眼睛让他一怵,险些后悔自己这么问了。随即他见伦纳德脸色犹豫地闭上眼,在胸前画了几个点,口中喃喃有词。

这就是在和神交流了?周明瑞怀疑地盯着伦纳德,见伦纳德停了一停,似乎又开始重复念词。就在他更加疑心,开口欲问进度之时,四周空气忽然如涟漪般震荡开来。

伦纳德警觉睁眼:“时限要到了。”

“什么?”

没等周明瑞反应过来,伦纳德已经抓上他的胳膊,一阵气流呼啸席卷过他们。

 

白光闪烁。风暴停止了。周明瑞松开紧闭的眼皮,目之所及白茫茫一片。他慌忙扭头,见此刻唯一的熟人伦纳德还在一旁,半颗悬着的心才掉回去。伦纳德又在胸前画点了,还跪下一边膝盖:“事出紧急,请您原谅我的莽撞……”

周明瑞也忙跟着磕了一边膝盖下地。他就是猜也猜得到这就是梦域了,在人家……神家地盘上还是得入乡随俗。瞬间转移都出现了,他对伦纳德见习神的身份心悦诚服。不过他到底没有对所谓梦神的概念和畏惧,悄悄抬眼打量起四周。

梦域原来是这样一个地方,整个空间一片白色,地板和墙都是白的,仿佛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雾气模糊了边界,将墙推得无边无际。但房间尽头一道普普通通的木门又昭示这个空间确实有尽头。除此之外,这里没有一株花草,一件家具,空得令人心生茫然。

耳边没声了。周明瑞回神,拿胳膊轻轻肘了一下伦纳德,极力压低声音:“你领导怎么说?”

“祂什么也没说。”伦纳德也压低了声音,似是有些郁闷,一手撑上膝盖,没有站起,反而坐下盘起腿,“应该算默许了……吧。”

周明瑞见他如此松散不设防,也稍稍放松下来,撇了另一条腿坐下,“祂不在这里?”

“祂无处不在。”伦纳德瞥去一眼。

周明瑞现在不怵他的眼睛了,甚至在安逸的白光里发觉这张脸还各个角度都好看。“这里就是管理梦线的地方?”

“不算管理……不过差不多吧。”

“那扇门后是什么?我们从那里来的?”

“不,那是更大的梦域。等我进阶梦神才可以进去。”

“解锁地图。”周明瑞点头,这个他懂。他暂时放下对梦域的探究,问:“那我可以在这里睡了?”

伦纳德一拍大腿,一看就是差点忘了带周明瑞来此的目的。

“有枕头吗?”周明瑞左看右看。

伦纳德摇摇头。

“你能……”周明瑞比划着,“变一个出来吗?”

伦纳德又摇头,“筑梦能力在梦域禁止使用,只能在梦线里用。”

原来是会哑炮,怪不得先前犹豫要不要回梦域。周明瑞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看伦纳德的胳膊,很快也放弃了徒手反向劫持这位见习神的想法。见习神也没真的劫持他,还对他挺友善。

不过先前靠伦纳德,现在靠自己,他们中总有一个要哑炮。周明瑞剥下短袖外的衬衫叠好放在地上,将脑袋枕上去,“凑活睡吧……”

“我可以给你唱安眠曲。”伦纳德看着他不怎么舒服的躺姿,提议道。

安抚人入梦的物理技能,也是“安魂”的一种,见习梦神的必修课。事情终于来到了伦纳德擅长的领域。

周明瑞撑开的眼皮里流露出不怎么相信的眼神,口中礼貌道了声谢。

很快伦纳德清清嗓子,轻轻哼起一支歌谣。磁性的嗓音仿若带着夜间的浪潮,将异域音调哼得宛转又飘渺。周明瑞在那听不明白的唱词中闭上眼,任眼前一片五彩斑斓的黑随着乐声变化。

有什么东西似乎要显形在眼前的黑暗里,又迅速散为光点,模糊了。

“停。”不知过去多久周明瑞爬起来,头发乱翘,“我一点睡意也没有。”

安魂没用?伦纳德脸上浮现几分尴尬。

周明瑞摆手,“不是说你唱得不好,其实挺……挺好的。就是不知为什么,我老有根神经吊着……”

伦纳德看着他扯扯衣服下摆又扯扯袖子,似是停不下来的小动作,沉默下来。没一会儿伦纳德恍然:“你还不够困!”

“什——”

伦纳德已经兴冲冲拉着周明瑞站起:“来,跑两圈,等你累了就困了,困了就想睡了。”

周明瑞没能说个不字就被伦纳德一个猛拽,向前栽去迈开腿。两个人在梦域哼哧哼哧一圈一圈跑起来。周明瑞被伦纳德推在前面跑。周明瑞被伦纳德拽着跑。周明瑞被伦纳德拖过地面。

终于周明瑞满头大汗四肢大张瘫在地上,一手抓着眼镜,说什么也不肯动了。伦纳德坐在一旁,只是微喘,他已经快呼吸不过来了。

他在剧烈的心跳中闭了会儿眼。奔流的血液只让他觉得更难入眠。但渐渐地,黑暗变得沉重而甜蜜,意识似乎飘走了一会儿。

周明瑞从晕眩中撑开眼皮,一转头就对上一双专注盯着他的深幽绿眸。他有些尴尬地支坐起来,“刚运动完睡不着。”他还想说你这么盯着人也睡不着。

“你知道过去多久了吗?”伦纳德眨眨眼,“你刚睡着了,我叫你你也没动静。”

周明瑞一愣。

“可我……好像什么也没梦见。”

伦纳德似是从他醒来开口就料到了这个结果,点点头。

看来睡着重现梦境这条路也走不通了。

“什么人能不做梦啊……”周明瑞还在困扰。

伦纳德想了想,“唔……没有想法的人?”

“你才脑子空空。”周明瑞郁闷。

伦纳德笑了一下,手指捻上下巴,“我们换个思路。你能不能想起你之前的那个梦里,也就是你掉进别人的梦之前,最强烈的情绪?”

周明瑞茫然了一会儿,“在办公室……当然是想早点回家。回家……我现在也很想回家……”

如果一个人在无论哪里都想着回去,确实很强烈,但……梦域上方亮起隐隐一片红色,伦纳德顿时止住思考,“有情况。”

周明瑞也注意到了那片红色,刚想说这地方原来还有其他颜色,就再次被伦纳德抓住手臂,下一秒耳边风声呼啸。

 

一阵晕眩过后,周明瑞抓着伦纳德的胳膊站稳。

“发生了什么?”

“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梦域,只能带你进任务。”伦纳德松开了拽着他的手。

“任务?什么任务?”

“清理异常梦线。”

嘈杂声灌入耳朵。人。身边来来去去的都是人。交谈的,说笑的。古朴典雅的建筑物在街道两旁错落排开。风迎面刮上皮肤,冷的,流动的,带来香水和烘焙食物的气味。一下从空荡荡的梦域来到满是烟火气的地方,周明瑞只觉脑子嗡鸣不已。这里是……一条异常梦线?

他在风里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拢了拢胳膊。伦纳德瞄他一眼,一个响指间给他变了身大衣和一顶礼帽,上下一打量,对自己的选择很满意:“还挺适合你的。”

周明瑞周身一暖,一愣,思绪渐渐回到脑中。他抓了抓大衣领子,又摸摸帽檐,布料的质感很真实。伦纳德的筑梦能力又出现了,说明他们确实在某条梦线里。

“这里是别人的梦?”

伦纳德点头,“看街道的样子,这个梦在贝克兰德。”

“贝克兰德是?”

“一座城市。”

“我当然看得出是……算了。你怎么做任务?”

“找到梦核——”

“说人话。”

伦纳德还是头一次出任务旁边捎着人,对已熟练于心的行动做出解释,颇有些新奇。“梦核就是……梦的主人。梦主的意识和执念构成了梦境,所以这个人被称作梦的核心。我的任务就是找到他,解开他的心结,借此唤醒他。通常没有威胁的梦境里,我只要做一些安抚,或是帮忙解决梦境里的一些异常元素,加速梦线自然结束。这个梦是红色警告,说明情况比较棘手,危险程度比较高,需要尽快唤醒梦核……”

梦的主人就梦的主人,非要搞一套专有名词。周明瑞按自己的理解来,“就是案件当事人是吧,这个梦怎么棘手了?”

“这条梦线蔓延得太快了,是贝克兰德倒也合理,嗯,这个城市的梦境总是很大,”伦纳德说着说着发散开来,有些轻快的兴奋和得意,这可是他的领域,“你看这里的房子,几乎和真的一样,有雾气的地方说明梦不清晰,这很常见,梦核——”

“那你赶紧去忙吧。”周明瑞善解人意道,“我就不捣乱了,我在这逛逛,等你回来。你能变出这里的钱吗?”

“……”伦纳德停下话头,“你不跟我一起?”

“这是你的任务,又不是我的。”

“……”

话是没错。伦纳德噎了噎。“不行,你一个人在梦线里很危险,我不能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那——”

“我变不出钱来,这里不好玩。”伦纳德又飞快开口。

“那——”

“你的问题还没解决,还有很多疑点尚待探讨。”

周明瑞闭了嘴抱手在胸前,看伦纳德还能怎么堵他的话。

伦纳德眼底闪过一抹轻快的狡黠,“所以你就来当我的助手吧。”

这前后句有因果关系吗?周明瑞没来得及反抗又被拽走了。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动手动脚的——哎对不起——”

周明瑞没来得及控诉完就差点撞上一个行人,连连道歉,却见对方浑浑噩噩,喃喃着什么就走过去了。

伦纳德还拉着他胳膊,闻声回头。

“不是对你。”周明瑞没什么好气地拽回胳膊,扭头看向那位远去的行人。

伦纳德也微微歪头跟着看,很快明白周明瑞在纠结什么,“越是和梦核不相关的路人,越是举止机械迟钝。快走吧,每条梦线都有停留时限。”

周明瑞没辙,还是迈开步子跟上伦纳德。“所以……之前你那么容易就认出我也是因为我像个正常人?”

“是因为你衣品很怪。”

“……我衣品没问题。”周明瑞底气不足地拢了拢外套。

伦纳德轻笑一声,“嗯……其实是因为你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息。”

大衣很暖,周明瑞却莫名有点儿起鸡皮疙瘩,悄悄跟伦纳德拉开一点距离。

被拉开距离的当事人没有察觉,还在继续讲解,“通常一个简单的梦里,所有人说话和行事风格都会趋向梦核本人。但在复杂的梦境里,人会更形形色色,漏洞和异常元素也更容易出现,脱离梦核的控制。这样的梦线更常出现‘震荡’,也更常发展出无法预料的危险。”

“这是个复杂的梦境。”周明瑞边走边环顾四周,得到伦纳德的顿首。他看着街边风格古典的建筑,衣着繁复的人群,要不是确认伦纳德变不出一点儿二十一世纪的东西,他会以为这是某个人梦里的欧洲横店。伦纳德就来自这样一个时代?那他浪子般的绿眼睛和半长头发,话语间一股叫人误会的影视剧般的调情腔调,可能也不奇怪……

打量间四周光线微闪,有一刹那周明瑞看到房子似乎被斜着切开,朝两侧拉扯了几公分。周明瑞用力眨眼,眼前又一切如旧。没有突袭的怪兽,也没有掉下来的建筑。他一下转向伦纳德,“刚才是……你说的‘震荡’?”

“没错,”伦纳德侧头朝他一挤眼,“只是小震荡。别担心,有我在。”

周明瑞又悄悄离他远了一步。

“那我这种情况,算是你说的漏洞,还是异常元素?”

“唔……你只是个幸运的家伙。”

“幸运?”

“你有很强的自我意识,误入别人梦里也没有迷失自我。意志坚定,不会轻易醒来……令人印象深刻。”

周明瑞快对他叫人误会——说好听点是诗意——的说话方式麻木了。说话间他们已顺着人流走入一片广场。天空开阔起来,鸽子掠过维修中的教堂屋顶。广场一侧的纪念碑挂着花,周围聚了不少人。

伦纳德脚跟一转,朝纪念碑走去。周明瑞忙跟了上去。隐隐花香飘来,令人不自觉沉静。周明瑞扭头,瞥见走在旁边的一位女士手里的花束。

“深眠花,”伦纳德低声凑过去,“献给逝者的。”

“这里……刚经历过战争?”周明瑞已经反应过来。

伦纳德点头,“悲恸者之梦,可以理解为什么梦线不稳定。”

两人已走至人群外围。周明瑞看不清纪念碑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只听见周围人的交谈。谈话内容听上去比街上的清晰生动许多。

“是不是接近梦核了?”他也压声凑向伦纳德。他也会用专有名词了。

伦纳德的绿眸有几秒仿如漩涡般幽幻,“嗯……我能感受到梦核就在这片区域,但无法精准确认。”

“你不会是要在这守株待兔吧?”

“待……什么?我不等待,主动出击才是我的风格。”

“你一般怎么做?”

“找人谈谈,弄清主要事件,缩小范围,明确方向。”

官方说法,这个周明瑞熟悉。他看了一眼人群。所以见习神的意思是他们要挨个查户口,大海捞针。

周明瑞汇集目前得到的线索,提问,“你的筑梦能力,或说神力,有多大范围?”

伦纳德耸耸肩,“我能定位到这里,说明能力没被压制,这里的梦核大概率是普通人,或者能力不在我之上。”

好了不起哦,还不是要大海捞针。周明瑞腹诽归腹诽,提出新方案:“你能飞吗?你可以试着披个白衣服,身形模糊一点儿,弄些圣洁的光,翅膀也行,不要看出脸,从纪念碑上面慢慢升空,这些人可能会以为看到逝去的亲人,或是天使神迹什么的。普通人反应比较千篇一律,反应比较真实剧烈的,大概率是梦核本人……或者亲近梦核的人。”

伦纳德望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半晌应道,“……你很有想法。”

周明瑞被那双绿眼睛盯得有些不自在,正要挪开视线,只听伦纳德丢下一句“你在这别动”,忙再抬眸,眼前已空无一人。他莫名有一瞬茫然和不适应。刚才还非要拽上他的伦纳德就这么扔下他了?这么信任他吗?

人群发出惊呼。周明瑞猛然抬头,只见一个散发着柔和光芒披着白色罩袍的身影缓缓从纪念碑上升起。吸气声和低谈声交错起伏,受惊的鸽群呼啦啦掠过低空。

广场边缘,一个带兜帽的身影忽然开始飞奔。

“在那!”周明瑞指过去的同时也拔腿跑去。

伦纳德白色的身影遽然消失在空中,一个闪身抓上周明瑞,又一个闪身带着周明瑞出现在巷子口。已经跑进小巷的那人脚步猛一扭,转身要蹿进另一条巷子,周明瑞急忙一肘伦纳德,后者心领神会,放开周明瑞,闪现在那人面前。

前后都有人堵着,那人不动了。

不用构筑大量的梦境元素,也没用上什么费力的禁制。两个人,两分钟,找到梦核轻轻松松。伦纳德不禁感慨,有助手真好,有脑子的助手更好。他回去就问梦神能不能把他的助手转正。

兜帽下抬起一张十五六岁少年人的脸,一脸雀斑,此刻褐色眼睛里满是泪水:“我也不想骗他们!”

周明瑞和伦纳德一怔。

见习神掀掉装神弄鬼的罩袍帽子露出人类的面庞,这下轮到少年人一怔。

 

伦纳德的安魂能力这次得到了证明。少年停止了抽噎,和蹲在一旁的周明瑞谈起心来。伦纳德和周明瑞也没有事先沟通,就这么默认你一下我一下推进起来。

原来这不是悲恸者之梦,而是愧疚者之梦。少年人无意发现一个弄坏了的信封,打开发现是一封往前线寄钱的代笔家书,里头的钱早就没了。这年头有人趁乱拿钱也不奇怪。少年根据信的内容伪造了一封回信,想借士兵的身份小捞笔外快。家属收到回信非常高兴,很快夹信寄出更多发皱的纸币,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弟妹都很想念他,家里的老人临终前也想见到他。少年本就隐隐有愧,又为他所没有过的家庭关怀所动,于是冒充那个身份写了第二封、第三封……但不再要钱。

直到战争结束,那名士兵的名字回到这个城市广场的纪念碑上,少年仍收到信,信里依然在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少年日夜被愧疚折磨,偷偷来到纪念碑前,却没有勇气面对那个他冒名顶替的名字。

周明瑞安静听完,安慰道:“虽然一开始骗他们的钱是不对……但某种程度上,你也是在陪伴他们。或许他们早就发现了你不是他们的亲人,他们不会收到讣告吗?但他们也选择陪伴你……”

少年抽抽鼻子,小声问,“你们真的是神派来的吗?”

“是。”周明瑞。

“不是。”伦纳德。

周明瑞和伦纳德交换视线。周明瑞指指自己:“咳,我不是,他是。”

“那你说的话不作数。”少年说。

周明瑞一时张口结舌。

“你没有勇气面对那个名字,你怕所有人都认出你是个冒充者,”伦纳德双手抱胸开了口。梦核想要一个权威,他就扮演那个权威,“但你一次次到这里,还是期望有天能认出那些‘家人’。”

少年人发愣,“我……我……”

“你想看到他们,又怕看到他们。你怕他们会骂你是骗子,更怕他们骂纪念碑是谎言。”伦纳德说着瞥了周明瑞一眼,“你怕看到他们竟然真的关心你在乎你,怕看到他们伤心难过。你怕看到他们,但你的良知又告诉你要补偿他们,所以你在此徘徊挣扎。”

这就是见习神的洞察力吗。周明瑞只觉自己也被扎得血淋淋的,看到少年呆呆的表情,忙又用朴实的解决思路鼓励起他:“别怕啊,你先偷偷见着他们,记住他们的样子,等你以后有能力了,再去找他们,补偿他们。”

“而且……”伦纳德再次看了眼周明瑞,“我同伴说的也没错。你在信里给予的陪伴和希望,是那时他们最需要的东西也说不准,你已经开始补偿了——噩耗终究会到来没错,但你把这个时间延后了一些,家里的老人临终都以为孩子在外好好活着,有了说再见的机会……他在神国也会感激你的。”

少年终于忍不住大哭。哭得巷子里的空气都震荡起来。

不,不对……空气是真的在震荡。周明瑞反应过来时,伦纳德已迅速环视完周围,一只手落在他肩头按了按。周明瑞读懂这是撤离的信号。

伦纳德另一只手落在少年头上,随之落下的还有一句话,“去面对吧,相信你也曾给人带来好梦。”

话落,他和周明瑞消失在空气里。

 

流光在身边飞梭,转瞬世界落入黑暗。

“这不是——”周明瑞抓住船舷稳住脚步,忍住穿梭梦线带来的呕吐冲动,“不是梦域……是另一个梦?”

眼前是灯光也无法穿透的无际黑暗,腥味的夜风兜了满面,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他们落到了一艘夜间航行的船上。

伦纳德看起来想拍拍他的背,见他直起身子又收手回兜:“我没说只有一个任务啊……”

“怎么这么快……咳咳……上一个梦都没那么快……”周明瑞一咳嗽只感觉更多腥味冲入鼻腔,勉强克制呼吸力度,瞄见旁边伦纳德还如常一手插兜站着,不仅忿忿人和神的差距怎么那么大。

他没看到伦纳德表情有一瞬凝滞。“你还记得上上条梦线?”

“你不记得?”

伦纳德欲言又止,嘀咕:“大概是你这次说了什么话,引起异常震荡让梦线提前结束了……我只能带你赶紧出来。”

“梦结束了难道不好?”

“这得分情况——”

伦纳德的回答被破空而来的另一个声响划破。他猛推开周明瑞的下一刻,飞来的斧头正砍落在他们之间的船舷上。

周明瑞刚转身就见一张狰狞的疤脸下刀刃的光劈头一闪。他撑着船舷狼狈一滚——海盗?这船上有海盗?!周明瑞浑身肌肉紧绷,这才意识到风中的腥味不仅仅来自船上的鱼虾。就在他飞速计算如何躲开下一击之际,锵的一声,伦纳德举刀闪身在他旁边挡下了那击,又抓上他肩膀。

下一秒他们出现在甲板另一侧。更多火光和叫嚷的海盗冲上甲板。伦纳德带着周明瑞不断闪现,从船头避到桅杆,又躲过几个混乱的船舱,终于落在一个无人的杂物间。

外头的嘈杂模糊起来,夹杂着“水鬼”、“海神”之类的咒骂和惨叫,似有一场怪力乱神的屠戮。门缝里透入微微火光。空间狭小,两人试图摆脱抱在一处的姿势,却发现没什么能挪动的余地。

伦纳德在喘气。周明瑞感到背上被他摁出了一个手印的湿痕。他身上的大衣和帽子在进入这条梦线之时就消失了,不然这里还会更拥挤。他的脸侧擦过伦纳德的脸颊,也带了几分湿意。

“你易汗体质啊。”周明瑞试图说点什么消除此时挤贴在一处的尴尬,贴在伦纳德背后的手虚虚拢起手指。

伦纳德微喘着,嘘了他一声,“小声点,躲一会儿。”

周明瑞欲争辩又闭上嘴巴。

门外脚步声和咒骂混乱远去了。

周明瑞闭了一会儿嘴,忍不住压着声问:“我们出来了,那少年——”

“他会醒的。”伦纳德已经不喘了。

“我当时说了什么违规的话?”

“我只是猜测……咳,”伦纳德费劲绕过周明瑞的臂膀捋去贴在脸侧的头发,“通常我不会告诉梦中人我的来历,也不会提醒太多他们在做梦这种话,反正他们也不会信。最有效的办法是安抚梦核,解开他的心结,他醒来之后,梦线自然消散,不会反复出现,给我增加重复工作。”

周明瑞明白过来,这就是伦纳德刚才没说完的“分情况”了。看来要做完心理辅导结梦才算业绩,不然就要反复进同一条梦线。异常震荡可能会让梦线暂时中断,是对彻底清除梦线的一种障碍。周明瑞没去细想,因为此时他记起起另一件事。

“……你对我可不是这么做的。”什么不会告知来历和做梦的事实,伦纳德一见他可什么都说了。

“都说了你很特别……那你有什么心结和我说说?”伦纳德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虚。

“我的心结就是不能回家。”

“……你看吧。”

答案有了,死胡同了。

伦纳德嘟哝完掰了掰手指。周明瑞听见指骨咔咔响,也嘘回去:“小声点。”

“……”

“恢复了?”周明瑞用气音问。

伦纳德一怔。

“你带着我跳来闪去是不是挺费劲?”周明瑞早猜到了。刚才多亏伦纳德反应及时,他才没被砍成两个周明瑞。说不感激是假的。伦纳德这人能处,有事他是真挡在前面。

“也没有。”衣料摩挲,是伦纳德别开了些脸。

“这里的梦核是不是挺厉害,会压制你的能力?”

“不至于,没我厉害。”

周明瑞暗暗呵了一声,那你刚才喘成这样。“还能处理这条梦线吗?”他还是关心了一下。

“当然,”伦纳德撇撇嘴,“多带个人更讲究用力的精确,我只是以前缺少练习对象……”

周明瑞无语了会儿,又问,“我听见外头的海盗说什么鬼什么神的,这是个……恐怖片?”

“恐怖片?呃,有非凡力量的梦会更棘手一点儿,但有时候也会变成优势。”

“……真的有鬼?”

“你怕啦?”

“谁怕了!”

船隐隐晃动起来,外头又一阵重物撞击和大喊大叫。两人都闭了嘴,只剩呼吸喷在对方脸侧。

周明瑞更别开一些脸,“我是怕你带着我不好施展拳脚,不如这次……”这次见习神就别到处带着他了吧,多费劲,多危险。

“施展……?”两秒后伦纳德恍然,咧开嘴角,“我拳脚可好看了,你一定要跟来看看。”

 

确定外头没了声,伦纳德摸索着捶掉身后的门锁。见识到“用力的精确”的周明瑞一个不字也没敢说,老实跟了出去。他刚踩出去一步差点绊了一跤,低头一看,是个血肉模糊的脑袋。再一抬头,甲板上横七竖八铺开几具尸体,一旁舷梯上倒挂的无头尸正从颈子上嗒嗒滴血。周明瑞后退了一步,扭头吐了。伦纳德忙给他顺背。

“呕……我没事……没事……”周明瑞强行直起身体,擦了擦嘴角。伦纳德左右一张望,捡了把斧子擦了擦手柄,体贴地塞进他手里。周明瑞瞥着斧刃上的血迹又一个反胃弯腰,冲着脏污的甲板直想凿穿这里先把自己埋了。

后甲板传来咒骂,紧跟着又是一阵皮肉绽开骨骼断裂的噪响。周明瑞一扭头,却见伦纳德竟已曲折上前,头皮发麻也只得抬腿跟上。两人从拐角悄悄看出去,一个脸上长出章鱼触手的人正掐着自己脖子掉下海,另一个浑身是血的海盗摇晃了两下,扑通栽倒在甲板上。海浪声又明显起来,煤油灯在风中摇曳,周明瑞没敢借光去仔细分辨地上的尸体。

船舱里也失去了动静。刚才伦纳德带着他闪现时他就发现了,这不是被海盗劫持的船,这就是海盗的老巢。他们闯进了一群发狂的,互相杀戮的海盗。整个船上的人似乎都死去了。可梦线还在继续,说明梦核还在。

伦纳德回头确认周明瑞的状态,周明瑞强作镇定点点头。他们走进船舱,又走下一层甲板,目之所及没有一个活人。伦纳德一边环视一边带着周明瑞下到底层甲板,终于发现一扇闭着的房门。

两人对视一眼,伦纳德再次展现了他物理卸锁的本事。

火把驱开黑暗,照亮房间正中一口棺材。周明瑞一下寒毛直竖。伦纳德在朝他打手势,周明瑞僵硬稍刻,还是一点头,和伦纳德分别接近棺材头尾。他抓在斧柄上的手指紧了紧。

就在此时棺材盖倏地打开,一个人影坐起来。

周明瑞:“啊啊诈尸了——”

“吵什么吵没完没了了!”“尸体”瞪过来。

周明瑞愣了。伦纳德打了个响指,周围亮起更多灯火。棺材里坐着一位年轻的绅士,样貌出众,打扮贵气,朝他们微微眯起眼。周明瑞惊觉他的眼睛是红色的。

红瞳,棺材,苍白的脸……

周明瑞恍然:“你是吸血鬼?”

“是血族!”贵族模样的年轻人忿忿。

“哦哦……你是……这艘船运送的货物?”

“是贵宾!”

周明瑞在和伦纳德的眼神交流中完成了故事线:这位血族老板花钱远渡重洋,结果员工都亡了。这就是他们找的梦核。

“刚在做梦呐?”周明瑞放下了斧子,有些讪讪。这个小血族看上去并不具有攻击意图,智商也不太高,大概是什么中二青少年梦见自己是吸血鬼,自己再缩手缩脚就不礼貌了。又或者真的存在吸血鬼这种生物,他都碰见梦神的见习神了……鬼鬼神神的有什么奇怪,他梦里一路看个饱。

“我不做梦。”血族答道。

周明瑞和伦纳德相视,憋笑。这是个他们才懂的笑话——他脑袋空空。

血族不爽。

但显然这位血族并不脑袋空空,还做了个这样血肉横飞的梦,生出这样一条梦线。血族睨了他们一眼:“你们又是谁,我没在这船上见过你们。偷渡的?”

“不是。”

“是。”

伦纳德和周明瑞无言对视,表情几度变化:

——不是,咱们怎么就是偷渡了?

——顺着梦核来。你怎么不看我眼神行事?

——我怎么知道你是那个意思?

无声对话在“下次再遇到身份问题一定串好口供”的眼神中结尾。

年轻的血族看着他俩之间没法切入的气氛,露出了然的神情,“私奔?”

周明瑞差点呛到,“我是他的临时工好吧——”

“他是我的助手。”伦纳德咳了一声。

“啊。”血族抬了抬眉毛,仿佛更认定了他的看法。

伦纳德努力忽略他脸上明晃晃的武断:“你要去哪?”

“和你有关吗?”血族一点都不配合。

“是啊,你告诉我们也没用,”周明瑞接腔扮演起黑脸,“船员都死了,我俩又不会开船,带不了你。”

“死了?”血族疑惑,随即动动鼻翼,“怪不得那么重的血腥味……”

“……你睡得是真沉呐。”

“……”

“现在这是艘鬼船了——不是说吸血鬼的鬼——一艘无人驾驶的船,一直漂着,被洋流冲去哪算哪,也许就被困海上了,万一遇上暴风雨……我们是,是跑出来的,”周明瑞实在说不出口偷渡或是私奔,伪装也要讲基本法,“船靠哪儿我们哪儿下无所谓,你好歹是个贵宾,总有个预定的目的地吧?”

血族沉默。

“我们现在是一艘船上的幸存者,无处泄露你的秘密。”伦纳德推波助澜。

好一会儿,血族终于开口,“我没有目的地,只是听从心底的召唤踏上这条路。”

还是个文青。周明瑞追问:“就你一个人,你的家人和朋友呢?”

“他们不知道,也不理解。”血族的表情微动。

别是没什么家人朋友吧。周明瑞没说出口。他换了个问法,“你就一直在海上漂着,不会感到孤独吗?”

“我已经习惯了。”血族耸肩。

“你们血族是不是能活很久?”周明瑞隐约把握到了什么,看了一眼伦纳德,后者默许了他的连问,表情没什么波澜。神大概也能活很久吧?

传说吸血鬼不老不死,被困在永生里,也许就呼应了梦线当下的发展——所有人都死完了,只留长生者漂泊在海上。周明瑞顺着一推测,有些明白了这个梦的意味。年轻人在漫长无聊的生活中幻想出一些刺激的故事,说明他习惯的孤独也并非安然无恙。要不他的梦线怎么出现异常,引来了梦神的见习生?

孤独就是很可怕。

血族已经在答:“是比你们活得久。”

周明瑞保持微笑,捏了捏手中的斧柄,“你准备就在这船上一直待着?”

“这或许是先祖对我试炼的一部分。”血族又昂起下巴。

怎么从心又变成从先祖了,还试炼,也太中二了……周明瑞腹诽梦境毫无逻辑可言之时,伦纳德忽然捉住了什么似的开口,“不……这很像一个仪式。”

周明瑞注意到血族的目光一瞬变得警觉。

“为什么这里只有你毫发无伤,为什么这些人偏偏在你周围一夕之间死去……你或许,”伦纳德顿了顿,“也成了这个仪式的一部分。因为你的特殊,你的长生和沉眠是必要条件。”

什么仪式?周明瑞不明白但收到伦纳德递来的眼神,福至心灵转向血族:“你的命运被人利用了,你没发现吗?哦,你一直睡在这不动,当然不会发现。”

血族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愠意,“我是睡着了,不是死了——”

“那你知道大陆上如今的潮流吗?”周明瑞神神秘秘。

“你知道什么是电脑吗?手机,电梯呢?”伦纳德神神秘秘。

“外面的世界瞬息万变,你不出去看看,就会被抛在后头。”周明瑞趁热打铁。

两人一唱一和,说得煞有介事。血族表情里的空白和怀疑交错,终于一扫全转为恼怒,“你们说这是一个仪式,有什么证据?你们难道见过?”

“见过啊。”两人异口同声,面不改色。

血族一时语塞,“那,那……”

“我们说了你又不信,”伦纳德摊手。

“你不能自己醒醒去找线索吗。”周明瑞跟着摊手。

船舱,不,是梦线又猛烈晃荡起来。

伦纳德蓦然抬头,一下朝周明瑞扑来。斧子猝不及防脱手砸落脚边,周明瑞一声“啊”消失在空气里。

 

周明瑞晕头转向,只感到手按在一片草地上:“……我又说错话了?”

伦纳德揉着被他磕到的额头从他身上爬起来:“大概吧……”

“这又是哪?”周明瑞揉着额角,努力挤眨眼看清周围这片亮晃晃的麦田。脚脖子忽然被抓住,吓得他差点踹一脚。是伦纳德,伦纳德固执抓着他的腿看了看,确认鞋面上的血迹不是他本人的才松手。

“刚才出来太急了,抱歉,没伤到你就好。”伦纳德松口气翻身坐到一旁,“呃,这里,可能是哪个荒郊野外。”

周明瑞感到小腿肚不自觉一抽搐,心有余悸:“……我要是在别人的梦线里受伤会怎样?”

“会疼。”伦纳德认真说。

“……”周明瑞无语了会儿,“那我要是死了呢?”

“会死。”伦纳德皱眉,“你不能靠这个醒来——”

“我没这么想,我是说,”周明瑞根本没什么想说的,“呃,我死了会不会影响你的年终奖……”

“我的……奖金?你的关注点真的很奇怪……”

暖风拂过麦田,鼻腔里的腥味被朴实的泥土和草叶气息取代。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这里显然也不是周明瑞的故乡,只是又一条梦线。一连经历两个快节奏的梦,对没有经验的人来说会是不小的冲击,伦纳德体贴地给了同伴一些缓冲时间。

“希望那个小孩和血族都赶紧醒来吧。”周明瑞倒是恢复和接受得很快。

“你……都记得?”

“怎么不记得?才过去一会儿。刚才梦线里我就想问了,你记忆力那么差吗。”

“普通人出了一个梦,都会慢慢忘记这个梦的内容……也对,你现在不是普通人。”伦纳德说服自己。

“是,我现在是见习神的助手……你每天的工作强度都那么大吗?”那忘得快也情有可原。见习神在梦线游走和警察巡逻似的,怪不得初见就扮警察扮得那么熟练,把人唬得……这话周明瑞没说出来,他两肘撑在身后,仰头呼了口气。

“也没有,”伦纳德和他差不多姿势坐着,“只是最近梦线异动频繁了些。”

“你为什么选择这工作?怪累的。”

“不累的,你看,多美啊。”伦纳德努努下巴。

周明瑞顺势望去。夕阳下的麦田如金色的海浪温柔涌动。如果不告诉他这是梦,刚从一片黑沉的海到这片金色的海,他的神经会更容易被抚顺。但现在他知道这不过又一个幻境……

“美是美……你不去找梦核了?”

“你现在好熟练啊,助手。休息一会儿啦。”伦纳德享受地朝着夕阳眯起眼。

“带薪摸鱼。”周明瑞明白了。是啊,梦塌下来有见习神顶着,他一临时工操什么心。他偷偷瞄了瞄伦纳德的侧脸,那线条在余晖里美得像旧时的油画。确实赏心悦目。

“什么鱼……对了,你还记得你梦里有什么,我现在变给你。”伦纳德这次没忘自己带着周明瑞的目的。

“你现在好熟练啊,老板。休息一会儿啦。”周明瑞原句奉还。

“说说看嘛。”伦纳德捱过来。

周明瑞反方向远离了两寸,见到底躲不过,只好回忆起来,“办公室里有加湿器,饮水机,发财树,显示屏……呃算了你不知道屏幕是什么……从窗户看出去,有电线,汽车,公交站,广告牌……”

伦纳德应接不暇:“等一下,等一下……你详细形容一下每样东西。”

周明瑞眼前再次出现了许多精神污染物。

“……我为什么要做这个加班的梦,”周明瑞叹了口气,“为难你一个见习生。”

“……见习生怎么了,”伦纳德噎了噎,“那……有难题才有成长。”

“别成长了,先放一放。”

“放一放不能解决问题。”

“放一放会让你思绪沉淀,思路理顺,”周明瑞故作深沉,“没准到某个时刻你就豁然开朗。”

伦纳德微微蹙眉,欲言又止,“那……起来走走?”

周明瑞看着他递过来的手:“……你怎么就是闲不下来?”

“思绪在沉淀了,”伦纳德咧咧嘴角,“这个时间你可以来做助手。”

周明瑞只得拉着他站起来,拍拍腿上的草屑。两人沿着麦田边唯一可辨的小径慢慢走着。四下无人,唯有小路尽头可见一个小教堂,他们便朝着那去。

小教堂年久失修四面漏风,推门而入,里头一览无余。圣坛空空,座椅稀疏,倒是一个小小的告解室小亭子看起来挺新。

周明瑞打开告解室的门又关上,打开又关上。

“……没人在这里。”伦纳德出声。

周明瑞咳了一声,“我还以为会出现什么通道。”

“你能注意到它,很对,”伦纳德没理解他的玩梗,依然赞扬起来,“看它的完整度……很可能是梦核的某种心理反射。”

告解室能意味着什么?周明瑞思忖。告罪,忏悔,秘密?这又是一个愧疚者之梦?

伦纳德已经往外走去。梦核不在这里,周明瑞明白过来也抬腿跟上。就算获悉了解题思路,他们也得碰上题目本人。

教堂后头有一小片墓地。几朵小花在风中摇曳,周明瑞认出那是之前广场上人们用来献给死者的深眠花。他边走边扫视过一个个低矮的墓碑。

“死人会做梦吗?”

“逝者不做梦。”

那梦核也不在这里了。

他们又沿着几乎辨不出来的小径走下去,逐渐远离小教堂。周明瑞不知从哪捡了根树枝,将前路上的杂草拨来拨去,“你说你为什么要做这份工作?”

“清理梦线,守护梦域。”

“让我换个问法,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多梦线?”

“因为人会做梦啊。”

“对,人就是会做梦,就算脑袋空空的人,也做了自己没意识到的梦,像那个血族。只有死人才不做梦。梦是什么坏事吗,为什么要清理?”

伦纳德怔了怔。是啊,为什么要清理?好像一开始他只是安抚噩梦,稳定梦线。那些美梦并不需要他结束和清除,唤醒梦中的人也从来也不是他的长项。什么时候开始高度异常的梦线越来越多,唤醒的任务也越来越频繁?从清理梦线里的异常,到直接清理掉异常的梦线,到现在他脱口而出就是清理梦线……

“梦线……梦线发展过大,会挤压和取代梦域,这样很危险。”恍惚过后伦纳德终于找到了一个解释。

“梦域是谁的梦?”

“梦域不是谁的梦,只是神的领域,神不做梦。”

“你怎么咒领导……脑袋空空呢。”周明瑞话语间拐了个弯,没把更不敬的说法说出来。

伦纳德用肩膀撞了一下周明瑞,“说什么啊你!”

周明瑞没认真躲,笑还挂在脸上,慢慢淡下去,“我大概能理解,如果我知道有人……有神会进入我的梦,就好像我的防火墙,也就是我家的篱笆被人越过了,我也会警惕的。只要会做梦,就有人想越过那道篱笆进我家来看看,那我只能让我家,也就是梦本身变得强大。你说是不是因为更多人知道了你们梦神的存在,防御加重,于是危险的梦增加了?”

防火墙?篱笆?伦纳德发懵后跟上他的思路。他从没从这个角度想过。“你的意思是……我越清理,危险的梦线越多?”

“我外行人,瞎猜的。”

篱笆,伦纳德想起来了。他初见周明瑞时,另一伙人就是指控周明瑞破坏了篱笆。他当时以为那是梦线里的设施。万一那是一个隐喻,一个意识投射?周明瑞真是毫无所知掉进了别人的梦线,还是做出了破坏而不自知?还是……有人借用了周明瑞的命运做出这种破坏,像上一条梦线里他提到的那个仪式那样?

而自从带上周明瑞,碰到的梦线震荡似乎更频繁了。伦纳德隐隐蹙眉,直觉这整件事没那么简单。他很难不去想周明瑞的来处会有多大的动荡,都丢了这么大一个周明瑞了,梦线能继续多久……伦纳德一顿。

他没再和周明瑞继续梦线的话题,语气转轻问起周明瑞日常都做些什么。很快最后一丝太阳边缘也消失在山脊,暮色冷清下来。一路走来,他们仍一个人都没碰见。

“现在怎么走?”周明瑞的树枝在无法辨路的草地上一顿。他没问伦纳德能不能再表演一次那个传送,他看得出来那个技能对见习神的负担不小。

伦纳德双手抄兜停下来。“这里没有梦核的气息,”他坦白。

周明瑞看向他,确实没找见他眼中之前那种奇怪的幽邃。周明瑞摸摸裤兜:“你有硬币吗?”

伦纳德:“干什么?”

“感受命运。”周明瑞拿出对血族时的神神秘秘。

“……你怎么不直接用你的树枝,看倒向哪呢?”

“好主意。”

“……”

伦纳德还是借给了周明瑞一枚金币。“这是我很珍贵的东西,你别弹丢了。”

周明瑞摩挲上面的精致花纹,“贵,确实贵。”

他抛了两次硬币,又用树枝试了试,得出的方向惊人一致。

“我就说这是命运的指引。”他满意总结。

“刚才梦线里我就想说了,”伦纳德忍俊不禁,“你很有做这行的天赋。”

“拆你台的天赋?”

“……”伦纳德想起了这茬,“下次梦核问身份,我来说,你再跟。”

“是是。”周明瑞随口应着。

他们走在无人的乡野小路上。田野山丘尽头笼着微茫的雾气,仿佛永不可达。天色越来越暗,视野所及没有房屋,连风掠过草叶的挲响也随着夜色低落下来。

“你不觉得太安静了吗?”周明瑞走着走着,没忍住出声打破宁静。

“梦核也可能不是人。”伦纳德幽幽开口。

夜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

周明瑞努力保持镇定,“见识过了,也可能是吸血鬼。”

“那还是人形。你有没有想过,也有可能……”伦纳德带点磁性的声音低缓道来,故意停了停。随即他嘴角翘起,“……是动物。”

“……”周明瑞暗暗松口气,思考几秒,“不太可能,至少不是这个梦。”

伦纳德笑笑,“怎么说?”

“动物的视界和人类应该不太一样,颜色,透视,聚焦……”周明瑞说着镇定下来,“天敌和同类在它们梦里应该也是不一样的存在,而这里几乎没有虫子和动物……刚才墓碑上的字也很清晰,更像是人的记忆……”

周明瑞说到这里一顿。

……对啊,这个梦里没有活人的意象,梦的核心和墓地有关系?死人是不做梦,但人会梦见死人,一切都围绕逝去之物展开。墓地……沉睡某种意义上也如同死亡……梦核就在那里?!

“你终于反应过来了。”伦纳德朝他一挤眼睛。

“……那我们还绕了那么远的路!”周明瑞无语凝噎。

“就当休假嘛,这个梦不危险,风景多好啊。”

“……天都快黑了!看个什么风景!“

“我也想趁这个机会多了解你的事嘛……”

然后制造更多精神污染物?那些搞笑的东西能定位自己从哪来的就真的搞笑了。周明瑞感觉头疼胃更疼,“走得我都饿了。”

“饿?”伦纳德目光突然一闪,“你喜欢吃什么?”

周明瑞一下扭头:“你还能变出吃的?”

“我就问问……”伦纳德踟蹰了下,“样子可以尽量复原,口味只能是我吃过的……”

周明瑞刚提起的激动心情一下瘪了。他也没有真的饿,就是有点想念食物了。食物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味道才是真理啊。伦纳德来的时代肯定没有他想吃的东西。伦纳德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净给他绕路添堵!

周明瑞嘴角抽动,“在我的家乡,有一个节日,叫清明节,大家在那天相伴去扫墓,献上花和贡品,可热闹了,漫山遍野都是好吃的。”

“能随便吃?”伦纳德好奇。

“当然啊,随便你自助餐。”周明瑞报复性地忽悠他。

伦纳德还想问些细节,两人已经攀上一个低矮的小山丘顶,下方视野里出现了那个小教堂和墓园。周明瑞一下噤声,没再开这种亵渎逝者的玩笑。

连树枝和金币也指引着他们回到这里。昏暗天穹下,墓地里闪起点点星火。

伦纳德低声道:“发现了吗。”

周明瑞迟疑片刻,“刚才梦线闪动了一下。”

“很隐秘,但确实是震荡,”伦纳德赞赏点头,“要不你也来做这行吧,咱俩公平竞争,看谁最后能成为梦神。你可以帮忙清理梦线,从学徒开始,学徒嘛,就……”伦纳德顿了顿,似乎在回想学徒是个什么阶段。

周明瑞嗤了一声:“然后变得像你一样脑子不灵光?算了吧,我还要靠脑子吃饭……”

伦纳德没还嘴,目光仍定定落在墓地方向,手里摩挲着那枚金币。一层几不可见的细微光点织成的纱从墓园上空落下,消散化为稀疏萤火,萦绕在墓碑周围。周明瑞注意到他被光微微映亮的瞳仁,看向光的来源,“你在做什么?”

“祝福。”

祝福?周明瑞疑惑,随即明白过来,这大概类似于超度。伦纳德看上去很熟练的样子。

不止熟练,还很松弛。这一路伦纳德都很松弛……周明瑞意识到什么。

“你来过。”周明瑞面无表情。

伦纳德点头:“两次。”

难怪这么悠闲,一路带着他又是看风景又是徒步的,还编鬼故事吓人。周明瑞腹诽。

“这条梦线没有活人,每到天黑才开始出现一点不明显的震荡,看似很稳定,实际并不是一条简单梦线。这是我们遇到的又一种类型——做梦的人并没有把‘人’投射进来。在这里,他唯一的执念就是那片墓地。”

梦核也可能不是人。

“梦核化成了墓地。”周明瑞恍然。伦纳德俨然已经把他当成后辈在带了。敢情他一路绕路,找路,占卜,找线索,是伦纳德在低级副本里悄摸摸考核他的资质……周明瑞有些无语。这些技能学了根本没有用武之地。伦纳德别不是想不出办法送他回家,干脆想将他收编了吧?就算他回不了家,他也没有竞争这个岗位的想法……

不过早点结束梦线,回梦域休息会儿也好,不能再让伦纳德这么拖延下去。周明瑞做好打算,追寻起眼前题干之外的信息:“祝福……或者对那片墓地做点什么,会让梦的主人醒来吗?”

伦纳德摇头。“很难。这是最麻烦的情况。因为梦核所念之人已经逝去,我们做什么都很难安慰到梦核。我总不能去把坟掘了……那会引起意外震荡,还会让他做下一个噩梦。”

“万一他看见坟里头什么都没有,释怀了呢……”周明瑞咕哝。

“我也不能……给予梦核错误的希望,”伦纳德犹豫道,“那不是有效清理,也会引出梦线更多混乱。”

看来是真考虑过去挖坟。周明瑞瞥他一眼,脑中仍在扒拉一切已知细节。沉思少顷,他推测道:“你曾说过梦线有停留的时限。这个时限完全取决于梦本身,而不是入梦者的能力,对吧?不然我应该先于你感受到,而不是每次我俩都因为震荡一起离开。你来过两次,是不是说明这个梦中断过两次,或者更多,但每次你都没有找到清理的办法?这里的震荡很轻微,如你所言没什么危险,就不是造成时限缩短的主因。而这里有白天,有黑夜,时间在流逝……梦线有自然结束的时限?”

他察觉伦纳德转开的目光似乎有些仓促。

“没错,梦也是会流逝的,即使很慢……到一定时间它就会消散。”伦纳德顿了一下,“但消散不等同于消失,你已经知道了。异常元素和动荡只是加速这个自然时限的到来,或者暴力中断。只要梦核的心结不解开,同一条梦线就会反复出现……”

然后见习神需要反复入梦解题,每次还是限时解题。前一点周明瑞在海盗船上已有了解,后一点当时他没来得及细问。

“这个梦……也许是梦核在告诉自己不要忘记,”伦纳德回到眼前的问题,语调莫名有些低落,“他的生活在继续,并且是为了逝者在继续。无论是完成逝者的愿望也好,大仇得报也好,直到他达成目标的那天,这条梦线才会真正消失。”

周明瑞记起那座小教堂的告解室,继续推测,“梦中的告解……这还是个,不能与别人分担,只能自己承受的秘密?”

伦纳德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周明瑞看向墓园,那里萤火虫般的光点飞舞围绕,一片安宁。黑夜完全降临,如同一片雾气中的幕布,又如巨大的神像,护住了小小的墓园。他看得有些发怔,一时忘了推理。

“你会感到害怕,还是安宁?”伦纳德轻声问。

周明瑞摇摇头,又点点头。

“假如我是梦核本人……我不希望这个梦仅仅是被人安抚就消失,”伦纳德见他模棱两可,低头踢了踢脚下的土壤,“我希望我一直记得,哪怕很痛苦……在我完成想做的事之后,在未来某一天,再让这条梦线自然地,永远消散。”

意思是这条梦线就不用解决了?周明瑞沉默。假若他是躺在坟里的人,他其实不希望还活着的梦核带着这样的痛苦生活下去;可假如他是梦核……说不好,他或许会做出和伦纳德一样的选择。但对见习神而言,不作为,恐怕算是违纪了吧……

周明瑞的目光悄悄转向伦纳德,发现伦纳德仍闷闷低着头。他有些明白伦纳德刚才为什么吞吞吐吐了。他张了张口又闭上,半天才出声安慰道,“梦核……会感谢你的。”

伦纳德低低嗯了一声。

“坐一会儿?我有些累了。”周明瑞建议着,自己先坐下来。

伦纳德也悉悉窣窣跟着坐下来。

周明瑞揉揉莫名有些闷的胸口。既然不解题了,他就努力让神经和肌肉松弛下来。走了太多路本就耗体力,自从停步在这小山坡顶,他只觉被静止里更有存在感的倦意冲刷着。站着就是费力,他看伦纳德只是不愿表现出来罢了,刚来这条梦线时还不是瘫得很快乐。见习神不想早早回梦域也行。他们在这儿休息也是休息。周明瑞一时间也找不出更多安慰的言语,只能迂回地用这种方式让伦纳德也放松一点。

晚风柔柔抚去他们头发里的汗湿。两人陷入一片柔和的沉静。无处打发时间,周明瑞随意揪了些手边长长的草叶子打着结,一边在心里开导这可不算坟头草,一边感受着时间的静静流逝——

流逝。周明瑞手上一顿。等等,梦线都会流逝。

他也来自一条梦线,他的梦也会流逝,也有时限?

夜风拂过,周明瑞忽然感到手指有些发凉。

伦纳德一路教了他那么多东西,却在刚刚才告诉他这么基础的知识?他的梦有时限,他……是不是也有消散的时限?他跌落在梦线之外,会不会跟着反复出现的梦线重现?真会重现,伦纳德还费力送他回去做什么,等着他的梦线重置不就好了?也就是说,如果他没有及时回到属于自己的梦里……

——那我要是死了呢?

——会死,你不能靠这个醒来……

刚到达这条梦线时的话倏然跳入脑中。周明瑞打了一个冷颤,瞥了眼正远眺出神表情明灭的伦纳德,对方一路的举动在他回溯的记忆里无限放大。古怪的停顿,莫名的情绪……再往前,喋喋不休的探究,刻意的绕路和停留……这一切真的只是对他的资质考察?或许也因为,见习神一旦回到梦域,筑梦能力便无法发挥……伦纳德触景生情,一边希望一条梦线自然消散,另一边又无力阻止周明瑞的自然消散……

伦纳德在矛盾和难过的还有这个?

周明瑞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手肘已不受控制弹了一下,撞上伦纳德的手臂。伦纳德正朝他看来,他只好扯出一个笑跟上开口:“哎……我们这也不算消极怠工。要不我再给你讲点我的故事?你看着……变点什么。”

“嗯?”伦纳德茫茫然的,“你不嫌弃我还是见习生了啊……”

“那……也是梦神的见习生,”周明瑞喉咙一阵堵,憋出一句,“……想当年我实习工资都不够吃饭。”

他听见伦纳德漏出一声笑,“你好像很喜欢吃的。”

“我也没有真的饿,就是想家而已……你不好变出这个就跳过。”

伦纳德顿了顿,“等我正式成为梦神应该就可以……”

所以现在不可以。现在很多事也做不到。周明瑞心下有数,岔开话题:“你刚还撺掇我竞争梦神。”

伦纳德一时语塞。

“一山不容二神吧,”周明瑞顾自点头,看了眼手中的草编不知什么玩意儿。还说见习神构筑东西的手艺差,他手艺也没好到哪儿去。他将这个送不出去的潦草遗物塞进裤兜,“梦神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岗位?”

“不知道,我没见过别的神,梦神好像没什么朋友……”

“你又说你领导坏话。”

“我没有!”

“别担心,在我的家乡,清明节是可以给领导送去一些节日祝福的,我们不就正在墓地吗。”

“真的?”

“对啊,你老板一定会开心得给你多批几天假。”坟看久了,周明瑞也大胆起来,“我们家乡还有一种说法,上班如上坟。”

“是很想见到老板吗?”

“……你有点问题,上坟难道不会心情很沉重吗?”

“上……坟不是去见故去的亲人和朋友?”

“……”周明瑞对这个完全没理解缺德笑话精髓的见习神无话可说。

“你是第一个,嗯,陪我上坟的人,感觉挺奇妙的。”伦纳德试图运用这个说法。

周明瑞差点没呛到。“你也没……不是,你就没什么朋友?”他算是看出来了,做这行的注定孤独终身,没比那个漂在海上的小血族好。

伦纳德摇摇头,“梦神不会被梦里的人记住。我每天碰见梦线里很多人,和他们说话,梦线一消散,下一次他们就不记得我了。梦线清除后,他们更会彻底遗忘我。没有被人记住,就不算……朋友吧。”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不远处小小的墓园飞舞着光点,几乎像个游乐场。周明瑞在感到心脏微微抽动的同时又迎来一阵熟悉的倦意和失力。或许真如他所想,他有时限,而且这个时限就快来了……刚和伦纳德一顿插科打诨,他差点把这种疲倦感忘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做做善人吧。

“咳,我还没忘了你啊,”周明瑞说完这句话就臊得撇过脸去,“就算我很混蛋地忘了,我也是陪你上过好几个班的人,呃,梦中元素了。怎么,你不当我是朋友?”

身边人没出声。草叶在风中揉挲的声音充斥了一会儿他们之间的静默。周明瑞快要听见自己胸腔里越来越懊恼的擂动。随后伦纳德有些发懵的声线盖过了那阵擂响,“我当然,我当然……我只是没想到你……”

伦纳德短促笑了声又压下来,但压不住声音里无措的,还隐隐发颤的欣喜,“不混蛋……谢谢你,我的朋友。”

周明瑞怎么也没料到伦纳德会是这种反应。他感到脸不可遏制地烫起来,伦纳德束手束脚的怎么比动手动脚提溜他到处跑的时候还叫他难为情。

“你怎么了?你看起来不太对。”伦纳德紧张一提声,朝他靠过来。

周明瑞一惊,伦纳德温热的手指已经飞快贴过他额头又离开,更亲密地贴上他的颈动脉,他的脉搏一览无余。周明瑞干巴巴道,“就是,感觉,这比在梦域跑几圈要累多了。”

“你状态不太稳,不应该继续待在这个梦里了。”伦纳德警觉起来,收了手,“下个梦也不知道……不然我……我先带你回梦域。不过在那里你不要再说梦神的不是了,祂会听到的。”

“祂听到了也不回应你,那么大度……”周明瑞见伦纳德表情不善,勉强笑笑举手投降,在别人的梦线里不能做梦,做白日梦总行吧,“好吧。那个,如果我成功回到自己的梦会怎样?”

伦纳德静了静。“……在现实醒来,将你经历过的这些梦线当成一场荒唐的梦,很快忘掉。”

“那你呢?”

“也会被你忘掉。”伦纳德如实回答。

“……我是问,你之后呢,什么打算,”周明瑞咳了一声,看向别处,“你一直在梦里游荡,做这些工作,不想去别的地方……比如,现实?”

“现实?”伦纳德一愣。

“对啊,你带我逛了那么久。要是你来找我,我高低得请你撸个串。”周明瑞还在看别处。

伦纳德怔了好久,嘴唇嗫嚅着,要应不应。

“不来算了。”周明瑞又说。

“不不,我只是……”伦纳德忙摆手,迟疑了下,困惑做出撸的手势,“……什么是撸个串?”

周明瑞面红耳赤拦住他:“就是烧烤!烧烤你总知道吧?”

伦纳德恍然点头,冒出一声不太好意思的笑,“那说定了。”他说得很轻。

随即他意识到什么似的又轻咳一声提高音量,“我好久没有出去过了……见习期大概不行,得等我成为梦神。我去了一定告诉你,只要你到时候别忘了我。”

威胁我?周明瑞扭过头去,也故意提高音量:“得了,你别工作得忘了时间,太久不来,我忘了你也不能怪我……我不像你们神,生命很短暂的。”

他们说得仿佛见习神就会被铭记,而周明瑞也一定会回到家似的。有一瞬伦纳德看到周明瑞眼中映着的萤火变成了温暖的灯光,他们正坐在一桌热气缭绕的烧烤大餐面前,有说有笑。他没有忘了时间,周明瑞没有忘了他,两个人的记忆也没有变成他一个人的。

伦纳德眨眨发酸的眼睛笑起来,转向远处的墓地,低声告别,“好梦如旧。”

一片白光淹没了他们。

 

一下从黑暗的环境脱离,周明瑞用力闭了闭眼。梦域仍是一片纯白,静谧平和,平和到有些刺眼。

伦纳德依旧扣着周明瑞的肩膀,盯着人的眼色紧绷。直到周明瑞睁眼说感觉好多了,伦纳德才看了看四周,松口气:“暂时没有梦线警报。”

他们仍保持传送前的姿势坐在一处。伦纳德飞快拽下自己的外套几下叠成小块,递给周明瑞:“你睡吧,我给你唱安眠曲。”

周明瑞反应过来这是给他的枕头。在梦域入睡已被证明无用。他的手仅在原地停了两秒,十分自然接过伦纳德的好意。但他没再给伦纳德吟唱的机会:“你刚在梦线最后说的是什么?你的结束语?”

“ 什么?”

“就是主角解决完重大事件离开前,耍帅留下的个人台词。”

“没有耍帅。”伦纳德撇嘴。

“可以耍帅,”周明瑞忍不住笑起来。新枕头上一股幽谧的安神香气,梦域的宁静也有一种力量,驱走了那种奇怪的倦意,让更多力气回到他四肢。周明瑞没有心情入睡,干脆侧过身,用胳膊肘支高脑袋,“像电影……就是戏剧的主角那样,出场和离开都有一句拉风的台词。你要每次说的都不一样,怎么让人记住?你是个成熟的见习神了,该有自己的专属台词。下次这句标志性的话一出现,他们就知道是你来了。”

这话没道理,没人会记得梦神上次来过。

伦纳德笑得厉害,没有反驳他,“行,行。如果是你,你会说什么?”

周明瑞卡壳,“呃,我又不做这个……”

伦纳德已经在他旁边趴下来,饶有兴致拿出了他的小笔记本。周明瑞只好搜肠刮肚把他记得的一些经典电影台词都掏了,什么厉鬼勾魂,无常索命,你的死期到了,原力与你同在……伦纳德听得津津有味,埋头奋笔。

“这些都是你看过的故事?”伦纳德边记边感叹,“和梦境的丰富有得一比。”

周明瑞探头去看伦纳德都记的什么,却见伦纳德在几句台词旁给黑白无常画高高的礼帽。“不是这样的帽子。”周明瑞憋笑,手指点过去就被伦纳德直接塞了笔,干脆不客气地提笔在那涂鸦上头划拉两下。两人的脑袋凑在一起,中学生似的专注地改小人画,越改越滑稽。

周明瑞不忍再看:“我们俩凑不出一个画家……还是靠写吧。你以后也可以把好玩的梦线记下来,写成书,主角就借用你自己的形象。”

“一个冒险家。”伦纳德两眼发亮,似乎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不过我文笔实在一般,不像你那么会编故事。”

“我哪里编过……不是,这需要什么特别的文笔?你照实写都够精彩了。读作奇幻文学,实际是纪实文学,不会很有意思吗?”

“确实有意思……但我也没有读者。”

本来这种道德边界模糊的作品也不指望能公开,顶多梦神班子内部流通吧。梦神的员工也就……周明瑞看了眼伦纳德,轻轻清了清嗓子,“我不算吗。”

伦纳德的笑淡下来。“要是你哪天……醒了呢?”

醒了等于走了,遗忘一切。可他们连撸串的空头支票都开过了。周明瑞坦然:“那你可以烧给我。”

周明瑞又同他解释了家乡烧纸的习俗。

“你又……不是死了,我为什么要烧纸给你。”伦纳德听了有些不高兴。

周明瑞抬头看了看四周,前言不搭后语,“你刚说没有梦线警报,这会儿没有梦线异常?”

“呃,很小,可以忽略……”

周明瑞安静了会儿。

“那我在这,就是可以忽略的异常,还算正常?”他慢慢看向伦纳德的眼睛,“你没有收到任何梦线关于我的警报,也没有收到梦神关于我的任何回应。会不会因为……就没有这样一条异常的梦线。”

伦纳德脊背一挺,“你,你在说什么啊。”

周明瑞掏掏口袋,果然,他的草编小玩意儿不在了。“梦线里的东西真的不能自由带回梦域?可你都把我带回来了。梦域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因为不能带东西回来,而是曾经带回来的东西都消失了?梦线消散,它们也消散。梦线再现,也不会把它们收回去。”

伦纳德一噎。

“会不会我的梦没有报错,因为它已经不会构成什么威胁了。会不会我的身体已经濒死,梦也快消失了,所以你从没见过那个梦,也无从构筑……”

他的躯体快死了,梦也快死了,灵魂流落在外飘荡,无法回去,因为回去也没有梦了,只等着消亡。这样的梦,这样的灵魂没有任何危险。

“……会不会我要找的不是梦,而是墓,你的梦神希望你清除我而不是带我回去。他不是没有回应你,相反,他早就给出提示了。我最好的结局就是随着流逝的梦自然消失,不用你做任何工作——你早就知道我可能因为不能及时回到自己的梦线而流逝了,不是吗?”

谈论自己的死亡的感觉有些奇异。周明瑞总结,“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到这会儿我好像已经证完了。”他笑了一下,“所以你可以……以后给我烧纸的。”

伦纳德的眸光像有无数倾吐的话般闪烁着,他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他的新朋友聪明得他根本无法招架。如果他们是同期见习生,指不定谁先晋级梦神。从最初的相遇到这一刻,种种可疑的地方,一切都和他不愿面对的,周明瑞的猜测对得上号。甚至周明瑞猜测得比他还远一些,全面一些。周明瑞早就看出来他在隐瞒了?

梦域亮起一些光。

“来任务了。”周明瑞笃定。

伦纳德嗫喏:“你不要这样想……”

“你不去吗?”

“不紧急,”伦纳德一甩头,“你听我说——”

光在闪烁间变成了红色。

周明瑞:“还不紧急?”

“……”

伦纳德一时说不出话。他紧攥手里的本子,忽然抬头盯住周明瑞,“你感觉怎么样?有哪里难受吗?”

“没有啊,我挺好。”周明瑞照实答。

伦纳德微微沉下肩膀,又提起口气。他敏捷地一撑地跳起来,“那走吧。”

周明瑞仰头瞪起眼,“又和你一起进梦线?!”

“你不能一个人留在这,快跟我走。”伦纳德直接上手拽起周明瑞的胳膊。

伦纳德不想承认,他好不容易有了个朋友,却是因为这个朋友不会被他“清理”掉……因为这个朋友是个快消亡的灵魂。

假如周明瑞是个棘手的异常元素,危险的流浪灵魂,梦神不会坐视不管,他就会得到帮助,第一时间就送周明瑞回去。可那样,他们也不会有一起探险的机会,一起七歪八扭趴在这里,像普通朋友那样聊天谈笑。他们都不会成为朋友。

多讽刺,他获得朋友的代价和前提是一个灵魂快死了。

而他过后不仅会被这个朋友彻底遗忘,连单方面去现实里拜访的机会都不会有。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就多偷藏这个朋友一会儿是一会儿。

好自私啊。万一周明瑞某一刻消散了,还是在和他奔波途中……伦纳德微微侧过身,在周明瑞看不见的方向揉揉心口,艰难喘上一口气。

 

光线闪烁间,他们已经落在一条山间小径上。

小径两旁是满山满坡的葡萄架,坠着绿灵灵的葡萄串。空中堆着云,阳光若隐若现。伦纳德左右一顾,也没问周明瑞,就确定下山的方向,加快脚步。

周明瑞快步跟上。山脚有一座庄园,他也猜到要往那走。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伦纳德非拽自己来,到了梦线里,又忽然自己蹬蹬走了。腿长了不起吗?

“你慢点——”下坡路陡,周明瑞忙着盯脚下。

眼前人忽然一顿,周明瑞的鼻尖差点撞上前头的后脑勺。

伦纳德转身,“你有没有什么特想实现的心愿?除了回家,这个我知道。”

“除了回家还能有什……”周明瑞那点恼意对着伦纳德直直看过来的绿眼睛一下飘散了。顿了顿,他从脑中随意抓了个想法,“想吃葡……我是说,烧烤。”

“下个……这个梦里就帮你实现。”伦纳德转身又大步走起来。

周明瑞在原地愣了愣,追上他的脚步,“临终关怀啊?”

“别那么说!” 伦纳德扭头瞪了他一眼。

周明瑞摁住嘴角一个笑,没说话了。

下坡的路不长,两人很快抵达庄园门口。大门两侧爬着枯败的玫瑰藤,伦纳德一推,生锈的门应声而动。周明瑞为那牙酸的声音微微咧嘴。他们沿着路面马车辙的痕迹往里走,绕过小片萎败的花园和一个空立着雕塑的干涸水池。一切都枯萎了,主宅围着的偌大院落里只有两人脚底踩在碎石地面上的咯吱声还新鲜。天不知何时完全阴下来,压得空荡荡的庄园更沉重了些。

周明瑞摸了摸胳膊,挠了挠脖子,总觉得浑身不利索。他看向伦纳德,后者的眼神中也流露出些许不安定。

“又没有人?”周明瑞不得不朝伦纳德凑过去些,压低声音。在这里一切声响都很容易被放大。

“梦核的气息很……飘忽,”伦纳德半天憋出个形容词,也压了声,“这个梦可能比看起来更危险,完全不是你之前碰到的那些……”

“比到处砍人的海盗还危险?”

“不是一个层面。”伦纳德摇摇头,少见地同时有些犹豫和紧张,“要不你……在这等我?”

伦纳德竟愿意和他商量留下他一人?周明瑞一愣,只觉浑身更不自在,破天荒反对起来,“说什么啊,有危险我怎么能放你一个人去,我……我是那么不负责任的助手吗?”

“你也不是真的助手,真的不用……”

“是啊,我那么弱,”周明瑞木起脸,“我一个人在这里出了事怎么办?你非要拉我来,又把我丢在这不管?”

“我——”伦纳德欲言又止,五指一张往后捋了把头发,要说什么又顿住,再次焦躁地捋了把头发。几秒后他终于松口,“……好吧,但你得紧跟着我。”

周明瑞就看着伦纳德鲜见地原地团团转,忍着上翘的嘴角努力继续板着脸,“这话说的,我在这就认识你一个,我能跟谁跑了?”

回应他的是肩膀的一下轻挨,伦纳德抿出到这条梦线以来第一个小小的笑,“谢啦。”

“你走不走。”周明瑞一秒扭头。

 

主屋的正门虚掩着。伦纳德上前一推,和周明瑞一对视,先走进去。

高悬的屋顶下弥漫着一层雾气,显然梦境的主人也不记得天花板的细节。屋内陈设古朴庄严,房间中央是一张长桌,左右各有十张高背椅,前后也有一张椅。桌上满是冷掉的佳肴。

“不是吧,想什么就来什么?”周明瑞喉头动了动。

“不能吃。”伦纳德啪地转头盯住他。

“我当然知道不能吃,你没听过美女与野兽的故事吗?”周明瑞边嘟囔边绕着长桌往尽头的主人座走,眼睛还黏在盘子里的烤鹅腿上。

“那是什么故事?”伦纳德被引开了注意力。

“那个故事告诉我们,不要碰来历不明的城堡里的东西,你不知道从哪会跳出一个怪物,要你付出代价……”

话音没落,一阵窗户玻璃微微震动的声音传来。两人猛一抬头。主厅的窗户透入阴阴的天和枯骨般的树影,风声在外头隐隐呜咽。

两人又默契转回头。

“……以后我有钱了也这么装修,坐那么多人,热热闹闹。”周明瑞试图用玩笑缓和一下自己说错话的可能和这尴尬诡异的气氛。鹅腿也不香了,他脚跟一转,往伦纳德靠拢来。万一有事,见习神是真有本事对付。

伦纳德还在用目光一寸寸检视一张张座椅,“说起来……你都没怎么形容过你梦里的人,和我讲讲?”

“你说办公室里的同事吗,什么样的人都——”周明瑞一顿,摁住忽然发疼的脑袋弯下腰去。他仿佛看到眼前场景断裂又合拢,但伦纳德显然毫无察觉。

伦纳德甚至以为他在查看桌子下方,也弯下腰去瞥了眼,“你同事喜欢躲桌子底下?还是你发现了什么……下面也是雾啊。”

伦纳德抬头,才发现周明瑞的异样,忙上前来,“你怎么了——”

他的手没能碰到周明瑞。主厅一刹间扭曲成无数艳丽的颜色。成百上千的蜡烛和灯亮起,刚还萧索的空间霎时充满欢笑声、碰杯声、脚步声和乐声。酒水和香水味里到处是旋转舞动的华服。

一位女士的羽毛扇勾过伦纳德的下巴,伦纳德一扬脸避开,急匆匆去寻周明瑞的身影,却被人抓过手揽上腰:“你来了。”

“放手——”伦纳德一惊,抬掌去推那颗就要埋到脖子里的脑袋。

人群另一端的周明瑞被女士们围得太阳穴突突跳疼,刚要抱怨伦纳德这构筑的人也太多了,就见伦纳德在挣脱一个怀抱。他推开人群直冲过来:“喂!你干什么!”

周明瑞帮着伦纳德扯开那人,护着快举起拳头的伦纳德往后退。突来的气愤让他的手有些发抖,这一屋子人不是伦纳德变出来的,他已经明白过来。

对面是个中年绅士,鬓角发白,面具下露出一双深邃的蓝眼睛。他看了一眼周明瑞,又重新回到伦纳德身上,“你带了伴?”

周围人都在打量他们,轻声细语。角落里的琴师适时换了轻柔的曲子。

“他和我一起的。”伦纳德戒备地将挡在他面前的周明瑞往身后揽。被搡到后方的周明瑞难以置信地瞪向伦纳德——不是,什么人这时候会让刚受欺负的同伴挡在面前啊?见习神不知道自己招摇的外貌在这里不安全吗?

难道对面的绅士是梦核?周明瑞对上面具下仅透出的目光,一阵心悸。所有人都露着脸,唯有这人戴着面具面容难辨。周明瑞的太阳穴依旧隐隐跳痛,他在和伦纳德的暗暗较劲中败下阵来,被迫屈居后方。

中年绅士显然将他们推来挤去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叹了口气,“你不是他。”

“你在等谁?”伦纳德盯向他。

“也是,”中年绅士笑笑,“他怎么会在我梦里走正门……”

这人知道自己在做梦?周明瑞头皮一紧。窗户忽然隐隐震动起来,枯骨的影子从窗外划过,几下玻璃敲击声清脆响起。周明瑞和伦纳德皆是一惊,发现周围人竟毫不在意。周明瑞不动声色戳戳伦纳德的腰,却只被伦纳德伸出的一条胳膊更往身后挡,一阵憋气。

伦纳德脊背笔直站在他跟前,定定看着眼前人,重复道:“你在等谁?”

中年绅士柔和的目光望过来,嗓音缓缓沉下,“等有人来,翻我的窗,掘我的墓,拽起我的尸身,与我跳一支舞。”

周明瑞憋着的气一滞:这人已经死了?!

“这首诗不错吧。”中年绅士呵呵笑,“有印象吗,我的客人?”

没等伦纳德回应,弦乐声兀地高昂,尖锐的忧伤划破空气,整个宴会厅都开始震荡。中年绅士的身体开始如镜面般开裂,所有人的皮肉以惊人速度腐烂着,肢体纷纷掉落化成白骨。两人一愣,拔腿朝最近的房门狂奔。

“他不是梦核吗!”周明瑞狂奔中问。

“他都不是人!”伦纳德一脚踹开房门。

梦核不也可以是人之外的东西吗?刚才那老家伙不是东西?周明瑞明白过来这句“不是人”意思是这个梦核难以对付,先跑。满地断肢微微抽搐着,渐渐挣扎乱爬起来,周明瑞慌乱中踩过一只骨手。那只骨手连同其他手脚拖着碎肉和血迹跟过来,挤在伦纳德拼命关上的门前。周明瑞顾不上浑身鸡皮疙瘩,伙同伦纳德你一脚我一脚将那些手脚狂踩回门内,转头继续跑。

两人跑进走廊,没两步壁灯一瞬全数黯淡。笃,笃,遥远模糊的玻璃敲击声传来,墙体刹那间变得冷黑湿黏,脚下飞溅开积水。

走廊就在他们眼前变成了下水道。伦纳德一把拽住还在往前跑的周明瑞。

昏暗壁灯下,一个浑身覆着银色盔甲的骑士缓缓自前方显出轮廓。

“你来了。”骑士重重的步伐走近停下,年轻的声音隔着面甲传来。

伦纳德在对方又上前一步时一把将周明瑞拢到身后。这次周明瑞再不是滋味也没反抗。如果刚才的情景重现,他确实不如见习神反应快,到时他们两个都有难。

银骑士顿了顿,目光在他们之间扫了扫,似是停在周明瑞身上,“你不是他。”

这人说了一样的话?周明瑞和伦纳德各自一警。

“你形容一下你的他?”周明瑞越过伦纳德主动发问。他的头疼消失了,也许这个场景没那么危险。同样的话语,说明这很可能是梦核之外的人会有的机械动作。那么之前那个白骨大军中的老怪物不是梦核,此刻这个也不是。他们只需要套出梦核的信息,越高效越好。

“他没有死,但你不是他,”银骑士却举起了剑,声音冷下来,“你是谁。”

伦纳德手中迅速化出刀刃,电光火石间推开周明瑞挡住直逼面门的剑。

金属碰撞火星四溅。周明瑞跌坐在一旁,再抬头伦纳德已经和银骑士哐哐交手几个来回。

他刚才竟觉得这个场景不危险……这骑士根本不和人交流!伦纳德的安魂能力失效了?周明瑞心惊肉跳分辨他们缠斗的身影,焦急之中念头一闪,他大声喊:“他在宴会厅,我刚才见到他了!”

周明瑞分明看见银骑士身影一顿。他攥了攥汗湿的拳心,定了定神飞快回忆道:“他说,等有人来,翻我的窗,掘我的墓……拽,拽……”

没等周明瑞背完,银骑士猛然抬起目光,一下收回剑,手覆在胸口银甲上,仿佛在感应某种召唤。沉重脚步声飞快远去。

下水道跟着远去,走廊两侧的墙壁和木饰露出来。周明瑞几步跑向伦纳德,“好险,诓住他了……你没事吧?”

伦纳德摇头,手中的剑随之消失。

“幸亏你反应快……”周明瑞刚松了口气,就见伦纳德晃了一下。“你怎么了?!”

周明瑞忙扶住伦纳德,抬手抹去他脸边湿发,这才发现他脸色苍白,额角满是冷汗。

“没事,刚这人……”伦纳德别开脸,抓着周明瑞的臂肘稳住自己,摇摇头转口,“……可能让我消耗有点大,走吧,别停在这。”

就刚才那几下?伦纳德毫发无伤,甚至没带着他闪现。梦核的力量过大,压制住见习神了?他们甚至还没碰上梦核本人。周明瑞直觉这地方不妙,却又不能像伦纳德那样真正感应到什么或者施展神通,只能搀着伦纳德继续前进。

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穿过一道门,又有一道门。两侧墙上挂满肖像画,画中男女衣着古典,神情淡漠,每一双眼睛都仿佛盯着来者。每隔几步墙边就有两个对称的装饰陈列架,上头摆着一模一样的花瓶。这如同恐怖片标配的场景让周明瑞后颈一阵阵发寒。一想到假若他们就此放弃回到梦域,之后可能就要伦纳德一个人来面对这一切……周明瑞竭力忽略浑身不自在,专注顾起未知的前方。

“你怎么知道用那些话骗他?”伦纳德发问,似乎从先前的状态中慢慢恢复过来,被搀着的手不知何时搭上周明瑞的肩膀。

“赌了一把。”周明瑞的注意力仍在前头,“他们说了一样的话,似乎都在等着什么人到来。我猜能让其中一个情绪波动的,可能也会对另一个有影响。”

“你就不怕他也像之前的人一样,碎成一地会跑的手和脚……”

“那也就一个人的份量,我们可是有你……有两个人。”周明瑞望向伦纳德,“你好了?”

“没事了。”伦纳德耙了把微乱的头发,动作里透出周明瑞熟悉的那种潇洒。

周明瑞从没觉得他好似卖弄的小动作看起来那么顺眼,这么可爱——伦纳德没事了——他们中的最强战力恢复了!周明瑞定了定神,扫一眼走廊两侧仿佛盯着他们的肖像画,这才低声问:“你看……有没有可能,这不是一个人的梦,而是很多人的梦?”

“集体意识,那形成的就不是梦线了。一条梦线只有一个做梦的主人,也就是一个梦核。”伦纳德摇头的同时也瞥了眼那些画,“唔,假如一个人有分裂的症状,梦见很多个自己也不是不可能……”

“但那种情况下,每个自己的性格行事应该都不一样……”而不是像先前的绅士和骑士那样问话意向如出一辙,那更像梦核梦见的两个元素。只存在一个梦核,这一墙的群像也不能一棒子打死,只有一个是真正的罪犯肖像,要找起来概率更低,更困难了。真正的梦核也可能没把自己的脸挂在墙上,在他们所能触及的所有线索之外。周明瑞思忖,继续确认,“一个人的梦也不会和另一个人的梦融合?”

“不会,只可能因为动荡而靠近,短暂接壤。你就很可能是因此落入别的梦线——”

似乎应证他的话,地板突然晃荡起来。周明瑞一个歪身抬手一抓,正抓上伦纳德的小臂,“是震荡——?”

没等他尴尬松手,伦纳德也已反手抓住他的手臂,“不,是这个梦里的庄园本身——”

摇晃剧烈起来,天花板簌簌落灰,花瓶和画像纷纷坠落。两人一惊,脚下一蹬再次开始飞奔,猛推开又一扇走廊门。这一次,正前方的门终于有了不同的模样,两边的窗户甚至透入天光,震震作响。

奔跑极速拉近距离,光穿过最后一扇被打开的门洒向两人。周明瑞一脚跨出之际被伦纳德猛地拽住。

庄园已经在半空。

“这到底是个什么梦啊——”周明瑞快崩溃了。半个身体跌出去的瞬间,他似乎瞥见庄园另一处窗口一个眼熟的戴面具的身影,在朝这边举红酒杯。这个时候还装逼,那老家伙的酒就不会洒吗?!

没等周明瑞看清,伦纳德已经一手扒着门框一手使劲将他拉了回来。惯性令他们后跌,抱在一处砸在墙上又落回地上。翻滚中他们掉入一个忽然洞开的房门。

动荡一瞬间消失了。灰尘四散。周明瑞嘶嘶咧着嘴角从伦纳德身上爬起来,发现手摁在对方揉乱敞开的领口,忙不迭移开,“抱,抱歉……你没事——”

伦纳德已经飞快坐起,“你没事吧?!”

伦纳德本就有些凌乱的头发此刻更是乱翘,一脸慌张,全然忽略了是周明瑞先发问的。周明瑞看着他这滑稽又紧张兮兮的模样却笑不出来。他可还记得把伦纳德当肉盾砸在墙上那一下。或许他该听伦纳德的,在原地等着,也不会给这位见习神带来这么多狼狈了。

“没事,”周明瑞挤着字,“刚才多谢你……”

“我还没谢你呢,你刚不也帮了我。”伦纳德明显松了口气,又咧出惯常的笑。

天不知什么时候黑了。红色月光透过天窗落下来,亮得吓人,空气中浮着尘埃。周明瑞刚瞄了一眼天窗,就被伦纳德一把摁住手,“别去看。”

周明瑞看了看自己那只手,又看看伦纳德,后者浑然不觉这动作有什么不妥,紧绷绷打量四周。周明瑞有些别扭地抽回手,摸索站起来,“没有窗户的声音……就代表没古怪,是吧?”

伦纳德点点头,他们都注意到了。“窗户很可能是个线索……”他没再去拦周明瑞,也跟着站起来,“每次要出现什么异变,都会有敲窗的动静。这在梦境里常常带有某种暗示,不被允许从门进入的人才从窗进入。一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进入这个庄园做什么,偷东西?我刚一路没发现什么值钱的东西……”

周明瑞思忖道:“也可能是来偷情呢?”

伦纳德愣了一下,“你说得也有道理。”

两人忽然安静下来。不请自来的闯入者好像也包括他们。

周明瑞咳了一声,“也许‘不允许闯入’这一前提并不成立。刚才我掉出门外……好像又看见了舞会上那个人,主人家一样朝我举杯。”

“但他并不是梦核,”伦纳德蹙眉,看着自己右手五指拢起又张开,“虽然他表现得彷佛知道自己在梦中一般,吓了我一跳……我在这条梦线里的感知非常不稳定,也不能完全发挥力量,本以为他就是那个很厉害的对手……”

原来当时伦纳德也吓了一跳,看他非要挤在前面的样子还以为他多有底气呢。周明瑞不由心情复杂,顺着伦纳德的话继续,“显然他不是,他‘复活’了过来,仍在这座宅子某处,和那个骑士一样都是梦核的造物。他们说了一样的话,似乎都在等待这个闯入者。而这宅子里可能还有更多像他们一样的人……”

这两个人已经够难对付了。而他们仅仅只是梦核梦见的元素之二。这条梦线的主人该有多强大的力量?又在等待谁?

伦纳德跟着周明瑞沉默下来。房间不大,他已踱步至墙角桌边,这会儿往桌上扫了一眼,拿起一个笔记本。

“有线索吗?”周明瑞也靠过来。

“‘所有人都会死,包括我’,”伦纳德分享给他看笔记第一页,一边摩挲着页边要翻不翻一边拧起眉头,“你记得那个老家伙的诗吗?也和死亡有关。如果是梦核的意志……见到这个闯入者是梦核的临终愿望?”

周明瑞一静,进入梦线之时他开玩笑的那句“临终关怀”蹦进他脑海。这条梦线,仿佛知晓他们每一个介怀之处,跟踪他们每一句猜测,是巧合吗……脑中猜疑不断,周明瑞努力挨近笔记也挨近伦纳德的脸,仔细分辨起月光下的字迹。

所有人都会死。所有人……周明瑞一凛,“等等,对象不一样,他们说话的对象不一样。”

伦纳德一下朝他侧过脸。

周明瑞被他直直打过来的呼吸弄得思绪一乱,有些不自在拉开一些距离:“那老家伙一开始把你当成梦里的人,但一看到我就明白你不是那个客人,或说闯入者,然后场景开始崩塌……那个骑士似乎是对着我说话,可因为你的存在,认定我只是那个闯入者的冒充者,开始攻击……”

“这座宅子……或许不止一个闯入者。”周明瑞下结论。

伦纳德摩挲纸页的手指一停。

周明瑞拧起眉头。不止一个闯入者。从走廊,不,从宴会厅起,他就有种挥之不去的“这里有很多人”的奇怪印象,下意识就往多人梦的方向想象和推测。

所有人……所有人……闯入者……也许那不是种下意识。周明瑞顿了顿:“伦纳德。”

“嗯?”

“梦线会变成现实吗?”

“怎么可能。梦境只是现实的投影。”

“如果一个人醒不来,没发现自己在做梦,梦境就是他的现实。”周明瑞寻找漏洞。

伦纳德耸耸肩,“那他会在真的现实里饿死。”

假如饿也是梦核的一种意识投射,甚至求生信号……周明瑞安静了几秒,近乎呢喃:“也有人不会……”

“什么?”

周明瑞没仔细解释,抬眼追问,“假如你到一个梦里来,而梦核本来就已梦见了一个你,两个见习神碰上了,会怎样?”

伦纳德身形微滞,“没有这种假如,不会有人记得我。”

“你就当我会记得你,你就说这种情况下会怎样吧。”

伦纳德一怔,无法躲开周明瑞直直而来的目光。“呃,只要我和你梦里的我不碰上,就不要紧……就算碰上了,我们也不一定是以同样形态出现,不一会影响梦线的稳定……”

“所以同样形态就会影响梦线的稳定。”周明瑞敏锐抓住他话里的关键,“怎么定义同样形态?有‘不碰面’这个前提,意思是,只要没有人认出你们是同一个人就行?但其他人或许认不出,你们很容易就察觉彼此的特殊,同处一个空间会让你们产生认知上的错乱,互相排斥?”

伦纳德被问得一愣一愣,“都说了不会有人梦见我……你以为梦神预备役都是怎么挑选的,这种风险早就被排除了……”

“那如果是我碰上另一个我呢?”周明瑞紧接着问,“我又不会改变形态,顶多改变一下穿着。但按你说的,这是种被排除的风险,倒推一下不就正说明,两个相同存在的互相排斥的确存在?之前没有出现过我这种掉进好几条梦线的普通人,所以这种风险也没有真的出现过,便让人以为它不存在。”

“那,那也是有应对机制的,”伦纳德的语气变得不那么坚定了,“按理说,梦线会判定其中一个你为异常……”

周明瑞似是等到了他想要的答案,“那假设这是刚才那位银骑士的梦,你再构筑一位银骑士……他们碰上了,谁会被判定为异常?力量被压制的那个?如果两位骑士打一架,我们的骑士赢了,能不能置换另一位留下,成为这条梦线的一部分?”

“这……这是作弊……”伦纳德的脸色苍白了一点。

“但理论上可行,对吧?”周明瑞镇定看向伦纳德,“像你说的,一个人有分裂的症状,梦见几个自己。这几个人格就很可能天然排斥彼此的存在,争夺主人格的地位,力量最强的就成为主导,力量弱的可能被驱逐……”

“你这么危险的想法是哪来的……”

“我并不是要你这么解决这条梦线,”周明瑞说完这句话停住,终于出现了一丝挣扎。

所有人……所有人……

他吞咽了下,缓慢开口,“我是在想……假如我,或者你,或说我们,已经被梦见,或说被构筑出来了……”

伦纳德呆呆看着他,月光下额角的湿意发亮。

不同形态……没有活人的梦线,棺材,伪装的面具,护身的铠甲……光是周明瑞能想到的空子就有很多个。周明瑞勉强笑了一下,没有点破伦纳德那点遮掩,“更有可能是我……我被构筑出来,置换另一个‘我’留在梦里,到处飘荡,我过去的记忆就像被设置般留在脑内,没有消散,因为我就是这样被制造的……如果分裂也算构筑的一种,我也可能是被另一个人格踢——”

踢字刚出声,房门砰然而开。

伦纳德嘴唇颤抖着还未说什么,骤然紧绷转向声响来处。他们讨论的银骑士正站在门口,手从微微发光的胸口铠甲上落下,银甲上陈旧的血迹在红色月光下暗得瘆人。

“找到你了。”银骑士冷冷开口。

伦纳德陡然推开周明瑞,手中化出的剑不稳地闪了闪,砰地挡下银骑士迎面一击。月光下四目相对,伦纳德一震。

对面那双熟悉的眼睛。

像是……他自己的眼睛。

梦线忽然剧烈动荡起来,比以往他们经历的每一次都更甚,空间几度闪黑,像是要将一切都强行摧毁排挤。重剑相击中无数鸽子掠过,不知哪来的狂风卷得羽毛漫天飞。

周明瑞抬手遮挡气流,极力抬眼去寻伦纳德的身影之时,房间轰然从中断裂,整个庄园地表发出巨大的碎裂塌陷声。碎石划过眼角,周明瑞紧闭上眼猛然一扑,抱上一块尚未陷落的地板。

伦纳德余光一瞥,急急要朝他来,又被再次袭来的银骑士打断。

天花板开始砸落,空气中乱流呼啸。梦线在动荡中行将崩塌。

“我们得离开这!”伦纳德大喊。他勉强运力试图闪身到周明瑞身边,却屡屡遭到银骑士预判般的阻击。

跌出梦线的见习神可以辗转回到梦域,普通人没有引领很可能从此流落陌生梦中直至消散——

风中没有回应。伦纳德竭力抵挡骑士的进攻朝周明瑞分去一眼。周明瑞狼狈扒着一块尚没完全断裂的地板,抬头一瞬的目光却镇定得伦纳德后颈发凉——

——如果一个人不醒来,梦境就是他的现实。

——那他会在真的现实里饿死。

——也有人不会……

也有人不会。构筑的元素,分裂的人格……对梦中的它们来说,梦境就是现实。

伦纳德浑身沸滚的血有一瞬僵冷。“你快过来!”他边回击边吼。

“别管我——你快回去——”风中周明瑞断续的声音传来。

伦纳德十指一紧。他惶急挥剑,绝望中向梦神的祈祷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为什么他不是真神呢?如果他是神,如果他再强大一点……“周——!”重剑划过,伦纳德的袖子被划破,仓促一个侧身抬剑格挡。

“伦纳德!”风中立马传来一声急呼。

银骑士忽然古怪一顿。伦纳德瞳孔一紧,抓住这一瞬悍然斩剑,将他轰出窗外,凝起所剩无几的力气终于闪身穿过呼啸的风砸到周明瑞身边。破碎的地板支撑不住两人的重量又是一陷。伦纳德满头是汗,伸出沉重的胳膊抓向周明瑞的手,却见对方的臂膀在一点点开裂,像极了宴会厅里的中年绅士碎裂前的模样。

像极了……一面镜子。

一只汗湿的手主动落在他手背上。伦纳德抬头,只看到周明瑞扯出的笑,“别管我了,快回梦域去吧。”

“不!别消失……不准消失——”

“伦纳德,”周明瑞打断他,“听我说,你和我不一样——”

“我没有和你不一样!”

“和被构筑或分裂出来的我不一样……伦纳德,你早就发现这个梦的不对了吧……有人记得你,梦见了你,或许是你的朋友……”

“你才是我的朋友!”伦纳德喘着,几乎气急败坏。

周明瑞一怔。伦纳德的关注点让他根本无需费力掩饰这个梦对他的意味。裂痕已经到达他的眼角,他这下是真的只能勉强用眼睛笑,“……对不起啊,好像不能请你去撸串了……“

“周——”那眼神令伦纳德心悸慌乱不已。

“不然你去找那个真的我做朋友吧……”

“你就是真的!”汗水划过眼睑,伦纳德拼命挣着酸涩灼痛的双眼,“你说你就认识我,不会跟别人跑了——你——”

——你这个骗子。他忽然噎住了。周明瑞的眼神,这一句控诉,叫他蓦然想起他们共同处理的第一个梦线里那个少年。替代者的愧疚。小巷里的那一幕,紧接着更多幕,他们在每条梦线共同经历的细节在他眼前拥挤疾闪,越来越快。这些记忆如在飞离他而去,他慌得语无伦次语速跌撞:“你——你对我才是真的,不是骗子,不是谎言……陪伴我的是你,不是别人,我认真的,我要找也是去找你,我只认得你,我只有你了……别消失,求你了,求你了,我的——”

脚下轰然开裂,没能说出口的那个词坠入黑暗。

 

梦碎了。伦纳德掉出梦线,跌落在一条陌生街道上。天空阴沉,四周空无一人,伦纳德仓惶抬视的第一眼就愕住了。路边的高楼,四轮轿车,电子广告牌,公交站……一切周明瑞向他形容过的,他构筑得歪歪扭扭的东西,此刻真实地,梦幻地环绕着他。伦纳德僵硬地,用力地看着这一切。他慢慢直起力竭的身体,迈开一步,又一步。他跑起来,越来越快,不知哪来的力气撑着他一直跑下去。

一片雪花。又一片。白色静静落下,渐渐盖过他的脚步声。伦纳德发抖的膝盖砸上地面。

为什么一个人也没有?为什么他到处找不到周明瑞?不,这梦还在,梦核就应该还在……周明瑞那家伙肯定只是,又倒霉地,迷路到了别的梦里而已……

雪色越来越多,聚集成柔和的白光,安静淹没周遭一切。

伦纳德跪在白茫茫的梦域,摸了摸脸,一片湿润。

 

新的任务又来了。

伦纳德游走在梦线里,一遍遍回想那个昙花一现的无人梦境。那就像个……梦。

这样说很好笑,梦当然像梦,他每天面对的都是梦线。可唯有那段光景让他分不清是不是自己绝望之下出现的幻觉。他无意识地参照那个梦里的元素构建周明瑞曾经提过的那些东西,有时恍惚偏头问旁边人的意见,得到一片安静,才反应过来,噢,他的临时助手已经不在了。

那个落雪的梦是幻觉,还是周明瑞从头到尾就是个幻觉?

见习梦神的日子回到正轨,平静如初,梦域的空白恍惚让人以为什么都没发生过。伦纳德一遍遍摇头,驱散那种空茫。就算他是手握安魂能力的预备神,最能压制灵魂里的不安宁,他也暗暗选择了不安宁。两个人的记忆已经变成一个人的,他不能让这一份记忆也消失。

他又游荡过很多从未见过的梦线,没有一个梦接近周明瑞的家乡。他开始习惯把所见所闻都记下来,以填充自己不好的记忆力。句子太碎,夹杂了太多个人感叹,看起来不像冒险家的故事,倒有点像蹩脚的诗。周明瑞见了一定会笑他。

但是周明瑞不在,也没有笑声。伦纳德看着看着,自己笑了两下。他按周明瑞曾经提到的“烧纸”仪式烧了一份手稿。让周明瑞知道他现在也有见习神的酷炫个人台词了。

有时碰上棘手的梦核,伦纳德总会想起周明瑞曾经提过的歪办法。在碰到周明瑞之前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思考方式。一个消失的梦核或是梦境元素不会留下任何物理痕迹。他几乎是刻意放任周明瑞在他脑子和行动里到处彰显存在感,借着他到处留下痕迹。

他也没有停止思考周明瑞没说完的那个理论。分裂出的人格理论上确实可算元素构筑的一种。周明瑞代替了哪个人格,又被哪个人格驱逐出梦?假如不是分裂,而是有人构建了周明瑞,那个人是不是比周明瑞还会出歪办法,还要难对付?他一个见习神怎么是对手。周明瑞怎么肯定他就能和那个人做朋友?

伦纳德在梦线里反复琢磨,愈发频繁练习构筑周明瑞形容过的元素。万一呢,万一他找到……碰到那个人格或那个人,他也有个准备。这天回到梦域时他仍没有停止练习,直到幻化出的广告牌在他眼前飞快消散。

不能在梦域筑梦——伦纳德回神,忙要向神明告罪。

可是……为什么?伦纳德在胸前画完点的手没由来一顿。

他从来没质疑过,此前也从来没有尝试过在梦域违规——违规,仿佛神将这个念头栽入了他脑中。直到这会儿他才直观感受到:这不仅是一条规则,还是一个事实。他的能力在这里被压制了。

——梦线里的东西真的不能自由带回梦域?可你都把我带回来了。梦域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因为不能带东西回来,而是曾经带回来的东西都消失了?

周明瑞也曾经问过。

伦纳德垂眼,缓慢阖了阖眼皮,转身找了一条梦线钻进去。他随手折了枝路边不起眼的野花,又抓了个路人,心里反复向梦神忏悔的同时仍将他们带回了梦域。

花和路人都没能在梦域停留几秒,飞快消散了。

伦纳德怔然面对空气,手还保持先前抓着他们的姿势。脑子迟钝转动,拼凑着他所知的信息:梦线消失之际,这些人和物无论流落到哪里,也会跟着消散;而梦线暂未消失,他们作为外来力量,自然会被梦域压制和清除。梦域未受任何沾染的模样是一种力量的绝对压制。

伦纳德一个激灵,慌地探向他的笔记本。笔记本不稳地从中间抖开,在匆促的向前翻页之下来到涂鸦那页。

他的手指停留在页边,颤抖起来。

周明瑞添的那几笔依旧在那。

见习神的能力在梦域尚被压制至此,一个外来者留下的物理痕迹却没有消失。

那个稍纵即逝不知是不是幻境的梦已经碎了,除去他无人分享的记忆,周明瑞留下的任何东西没理由还在此留存……周明瑞还没真正消失?周明瑞真正来处的梦线还存在?有哪条梦线留存如此之久,令见习神都没有发现?

或许不是没被他发现,而是被他忽略了。

伦纳德呆呆看着笔记本,想起周明瑞问过的:梦域是谁的梦?

当时他回答,梦域不是谁的梦,只是神的领域,神不做梦。可他也说过,诸多梦线若不控制会取代梦域。

一样东西怎能取代另一样完全不同质的东西?

除非,梦域也是一个巨大的梦。也是某种投影。

伦纳德一个冷颤,控制不住思绪疯狂奔涌。

若梦域也是梦,他的神力被压制……只有一种解释,梦核的等级比他高上许多。

这个等级如此之高的梦,会是谁的?梦神?其他神?神真的不做梦,还是派人牢牢看顾着神梦不被人发现?

先前他带周明瑞回梦域,没有任何异常,没有压制也没有抹除……或许那不是梦神要他自然消散的提示呢?或许连梦神也无法对周明瑞做什么……周明瑞存在了很久,周明瑞在梦域没有异常,周明瑞在梦域不会做梦开辟出新梦线,周明瑞形容的事物,在他去过的无数梦线里,闻所未闻……因为他从没真正见过这条存在久远的梦线——

伦纳德埋头往前翻页,越翻越快,更多零碎的过往记录一一出现在眼前。从一开始的稳定,安抚,到不断地唤醒,唤醒,唤醒——

什么时候他的任务都变成了他不擅长的唤醒——

假如周明瑞的来处是梦域,不管他是梦域的梦核还是分裂出的某个人格,为什么从未在此出现,还流落到其他梦线里?又如果……那不是流落,是被逐,甚至……出逃呢?

伦纳德呆了好久。那他守护的又是什么?他是在替谁守护?梦神会是那个人,或那个人格吗?梦神真的给了他进阶真神之路,还是只是需要一个无知的下属维持这一切?要他消除一切对梦域的威胁,抑或是看守一个他从未知晓的真相……

他从未见过的梦域……伦纳德回魂似的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梦域里那扇木门。

太荒唐了,太颠覆了,如果他的设想是真的……但周明瑞也说过,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木门被推开的一瞬,建筑内部的自然光落下来。伦纳德有些头晕目眩。

他做了无数防备,完全没料到门后是这样普通的场景。眼前是楼道拐角的灰色墙壁和玻璃窗,窗外是蓝天。若不是背后仍是白茫茫一片,他会以为自己只是从这栋楼的天台走下来。

他们兜兜转转那么久寻找的,周明瑞的“故乡”,难道真就只有一门之隔……伦纳德的手滞停在门把上。远远传来汽车的鸣笛声,伦纳德似是忽然惊醒,放开门把,抓上楼梯扶手就往楼下冲,差点没收住力跌一跤——这个梦有流速,是当下的!

假如这片梦域真是个梦,它也会有时限。它也会有不可知的震荡,将人排挤出去——

“一起走吗?”

“等我关个电脑啊!”

“有没有人去撸串?”

“明天见啦。”

耳边许多声音穿梭而过,一瞥而过的电梯,办公室……伦纳德顾不上多瞧,三步并作两步狼狈往楼下冲。他的瞬移,变幻,一切能力都在延展的梦域被压制了,甚至体能和平衡在这里也被极大削弱。终于冲下十几楼跑出大门,他极力存留的一点点微弱感知几乎立刻被庞大的人群撞散,当下额角沁汗两眼发黑。

伦纳德撑住膝盖,喘息少刻,才回到胸腔的一口气就化为一声大喊:“周明瑞!”

几个路人好奇回头。伦纳德直起身,继续喊:“周明瑞——”

没人真的为之驻足。大街上往来的人群令他难辨方位。伦纳德胡乱抹了把头发,深攒一口气正要再迈腿,一只手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伦纳德猛然回身,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

“呃,你找小周啊?”那人犹疑着,“他今天没开车,应该去公交站了——”

伦纳德顺着这人眼神的方向就冲出去。

“周明瑞!”

伦纳德边跑边喊。公交车远远停在路边,在他还没靠近之时便缓缓启动。伦纳德一瞪眼,拼命迈动仿佛灌了铅般拖住他的双腿。

公交车还是开走了。伦纳德眼睁睁看着它远去的尾气,缓下脚步。

他大口呼吸了两下,正要鼓气再追,一晃眼看见车站有个没有随这趟车离去的身影。

年轻人还是那身短袖衬衫罩在长袖外头的打扮,银边眼镜,眼下挂着一点疲惫,望着冲过来的伦纳德,眼神显然茫然而紧张,“有什么问题吗,警官?”

伦纳德一下刹住。第一次见面时周明瑞时也是这样问。当时他轻轻松松就安抚打发了那些对周明瑞咬牙挥拳的小青年,只留下周明瑞一个,周明瑞沮丧又局促,但老老实实站着听他问话。

此刻伦纳德喘着气张口,却发不出声。

他现在该怎么回答?这是他认识的周明瑞,还是另一个人格?就算是前者,周明瑞回到自己的梦线,此刻显然遗忘了在其他梦线的冒险,也遗忘了他……他冒冒失失追过来,却连怎么开口自我介绍都没想过。

不,不对。他这次根本没穿制服!伦纳德反应过来,忿忿推了一把对方的肩膀。而后他看见那人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露出他熟悉的笑。

这就是他认识的那个周明瑞!还逗他!伦纳德将眼泪憋回去,“我差点以为你没了!”

周明瑞笑着任他搡,“恭喜啊,梦神。”

“什么?”伦纳德被这一声喜道得猝不及防。

“不是你说过成为梦神才能来现实?”周明瑞显然在努力压着上扬的嘴角,“我本以为和你的经历只是一个梦……不过现在看到你,我就知道那不是梦了。答应过你的,带你去撸串,走不走?”

“我……”伦纳德耳畔嗡嗡作响,看着对面久违的,轻松的笑颜。这不是他想要的吗?见到他的朋友,和朋友勾肩搭背去玩耍。周明瑞以为自己回到了现实。只要他不揭露,这个美梦就不会被戳破。

伦纳德只感到喉咙无比生涩,如同他沉重的四肢,“我还没……成为……”

周明瑞的笑容慢慢滞住了。风吹拂着他们的头发,路人远远的说笑声传来。夕阳被挡在高楼之外,傍晚的空气明亮却不刺眼,一切都如此朴实真切。

许久,周明瑞轻声说,“我还在梦里,是吗。”

两人都捕捉到了空气里一帧微小的震荡。伦纳德缓慢又僵硬点了点头。

周明瑞沉默一会儿,看看周围,再次开口,“……这里是你说的梦域对不对?”

发梢被风拂起的幅度渐大。

周明瑞镇定抬头瞟了眼空中卷来的流云,“而我是这里的梦核。”

伦纳德从没那么懊恼,也从没这么感谢过周明瑞的聪敏。

“我在这里多久了?”周明瑞又轻声问。

梦域存在了多久,伦纳德无法想象。或许在他进入梦神预备役队伍之前,这一切就已经存在了很久。当初明明只要推开那扇门,周明瑞就能回到他归属的梦线。可那也只是一个梦……他无法想象周明瑞一直被困在一个梦里。

周明瑞已从伦纳德的无言中确认答案,笑了笑,“……挺好的,那你就可以经常来找我串门了。你一个人……”

“我现在知道汽车、写字楼、公交站长什么样了,”伦纳德急切抓上周明瑞的胳膊,“我还会学习什么是电脑、手机、加湿器、饮水机……你出来,你想它们的时候,我给你构筑好不好?你不要,不要一直在这个梦里……”

“你都记得啊……”周明瑞失笑,“怎么说呢,我要是回到现实了,还需要你构筑梦境做什么?你要我出来,去哪?”

伦纳德哑口无言。风越来越大,几道无形波纹在高楼之间漾开。

“当初我以为我回不到梦线,是因为我的梦线快要消失了,”周明瑞只是平和看着他,“可我现在在我的梦线里,也没有醒来。如果我一直醒不来,回不去现实,是不是因为我的现实已经——”

“不是的,你不要这样想,不会的……”伦纳德手足无措。

“所以我做了这么真实的一个梦,”周明瑞环顾起四周,“因为我的心结是,想回家。我不醒来,回不去真正的家;可我醒来,也回不到那个消亡的现实……这个心结注定无解,所以我无法回家……”

绿化带在风中翻出大片浅色背阳面,周明瑞的额发也被风刮得乱飞,可他平静得几乎有些吓人,甚至安慰伦纳德:“不是你的问题,你尽力了。”

“我……”伦纳德说不出话,脸色愈发苍白。怎么不是他的问题?是他在最初就把梦里的事实告诉了周明瑞。人们往往拒绝相信自己是梦中的一环,可周明瑞一早就相信了他。他太自信,太大意了。这等于是他直接告知梦核,心结无解。

很强的自我意识,误入别人梦里也没有迷失自我……是因为周明瑞想回家。意志坚定,不会轻易醒来……是因为周明瑞想回家。掉出梦域流落梦线,因为周明瑞在潜意识里也无比渴望回到真正的家,而非留在一个虚假的幻梦……是如此强烈的执念。而他又在做什么?守着梦域这个为周明瑞打造的幻梦,一路想办法带周明瑞回到牢笼?他一开始就做错了,他一路都做错了。

“没事的……你不也希望我去做见习梦神吗?”周明瑞将他的无措看在眼里,一转语气轻松道,“我也可以学会给自己造梦。”

“我不做梦神的见习生了!你也别想做!”伦纳德忽然大声说,总是带笑的绿眼睛里此刻盈满绝望和哀切,他无法再欺骗自己也欺骗周明瑞,“你也别想……你知道清理梦线意味着什么吗,守护梦域……梦域就是为了困住你——”

大地明显震动起来。路面开始皲裂,风声忽振,高楼在无形引力下扭曲,四周接连响起行人的惊呼声。

“伦纳德!”周明瑞一下察觉这异变的疾速,仿若不闻般打断他,“别说这些,你快回去,这里是我的梦我不会有事——”

“你怎么不会有事!你在听我说吗!你回不了家,是因为我——”

“和你没关系!我们还会再见的,我就在这里——”

“你根本不想在这里——”

“快回去!”

“你要我回哪去!”伦纳德瞪着他的眼中晃荡起水光。风将他的长发呼得乱飘,整个梦境都是因他出现的震荡,连梦域也开始排斥他。和梦神对着干,他的见习完蛋了。“我说我不做梦神的见习生了!梦域是你的梦,我回不——”

“别做傻事——”周围更大的嘈杂混乱也不及伦纳德即将说出的话叫人心慌,周明瑞仓促伸手就要去堵他的嘴,从未想过自己也有动手动脚的一刻。可他的手还没碰到伦纳德,一条裂隙赫然从两人脚尖之间横亘而过,下一秒伦纳德消失在他眼前。

“伦纳德——!”

整座城市陷入崩裂,气流挟卷街边杂物狂啸而过。周明瑞慌忙扑向裂缝边缘。坍塌路面下方伦纳德正危危抓着摇摇欲坠的混凝土块边缘,他身后的黑暗漩涡随时都要吞噬而来。周明瑞瞳孔一缩,不顾滑落的危险急切朝下方伸手,“快,抓住我!”

“当心!”伦纳德勉强抬头就是一声急呼。

周明瑞一转头,一个巨大的广告牌砸着地面掠来,却在他面前古怪一蹦,只是擦到了他发梢。

他忙再次往塌陷的地下看去。乱流中伦纳德没有瞬移走,也没有变出任何借力的剑,几根手指仍在那死死扒拉着他整个人的重量,指关节攥得扭曲泛白。

周明瑞脸色失血,马上反应过来,“你撑住,我想办法——”他顶着气流努力四望,寻找任何被风带到附近可以借用的工具。他梦里的东西伤不了他,但在伤害伦纳德。

“周明瑞——”

“等等我……你等等我……”

“周明瑞!”

周明瑞被吼得僵在原地。

“我等得够久了——”伦纳德从下方看过来,风刮得他额前发丝乱刺,将那双眼里的水光刺得闪烁明灭,“别走……我等了那么久才等到你……我在那么多梦线里,游荡了那么久……也没有饿死……你那么聪明,早就猜到了吧——”

周明瑞攥着断裂路面边缘的手指一紧,再无法去堵伦纳德会说出的任何真相。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做这份工作,”伦纳德笑起来,眼泪被挤出眼角滑落进风里,风声越来越大,他只能喊得更大声,“也许我就是被这样被设置的!我根本不是什么神!就是一个醒不过来的梦境元素!我也没有现实可回,我没有和你不一样!我一直在做这份工作,只是因为没碰上你……没有一个朋友……可我现在等到你了!我也可以醒——”

——霎那间耳畔所有声响如沉入深海。周明瑞浑身发冷。

他怎么会没有猜到——不被现实里的人记得,无法去往现实,不会困,不会饿,不会有心结也不会有心结被解开的一天……见习梦神是梦的造物。

见习梦神才是他们之中那个流落的灵魂。他在无数梦线里踽踽独行,日复一日没有尽头。直至他终于碰见一个朋友,他的时间开始转动,他的时间开始停止,他的执念有了出口,他的醒来……却不存在。他不愿做困住朋友的帮凶,可梦的造物如何能对抗和撼动构筑他的力量?他最大的反抗不过醒来,他的醒来即是被摧毁殆尽。

伦纳德在告别。他拒绝回去,他选择醒来。他在告诉周明瑞,一条路没有出口,那就选择不继续走——至少他会选择不继续走。即便在他之后还有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个见习梦神被构筑出来维护梦域,他的抵抗如此微渺……他也要做这个拒绝继续的见习神。他失去了所有神的使命带来的术法,他要“醒”了,他情愿作为一个人,一个朋友消失殆尽。

——明明只要他装作不知道,他可以在无尽梦线里继续做他的梦,做他的神,不时悄悄去到梦域深处,和他的朋友见见面。在梦里,一切都那样美好。

世界在巨大的无声中节节崩裂。周明瑞倾身伸手,极尽睁眼望着伦纳德的嘴唇一张一合直至微弱,却分辨不出一个字节。他看见伦纳德终于支撑不住松开一只手,一倾头被狂乱飞舞的发丝遮住了眼睛,他失口疾呼:“——”

他的梦在排斥屏蔽一切动摇他的外来者,他们曾有过的默契从听觉到视线都被隔绝。

“——”

“——”

“——”

周明瑞一声声嘶喊,却绝望地听不到任何声音。狂蹿的气流和巨大可怖的寂静中他拼命朝伦纳德伸长胳膊,企图揪出哪怕一丝愿意听他求告的目光,如隔着屏幕从一段将尽的默片里徒劳挖掘一缕心跳。他眼睁睁看着伦纳德在风中摇曳,看着裂石边缘渐渐滑去的指尖,看到伦纳德坠入深渊前勉力朝他一仰头。水渍溅在镜片上,他在雾中猝不及防撞见那发丝掠动的空隙间一抹幽深。

那不是在探查梦核的眼神。失去一切魔法的眼睛前所未有地绿意磅礴,一瞬穿透水雾淋得人遍体透湿。那是追寻另一个灵魂的眼神。只看向他,只看见他,那幽深是为将他铭刻在虹膜更深处,没有洞察,没有试探和求索,仅仅因为捕捉到他的影像而欢欣到颤栗。

——我等到你了。我没有要走,我是要活过来了。原来灵魂和爱回归人体内是这样沉,沉到普通人的两只手难以支撑。我不再是神,我撑不下去了,可我高兴得不知所措……我等到你了,我灵魂的重量,醒来的理由。让我再看看你吧,我撑不到你找到你醒来的理由那天啦……

谢谢你愿意成为我的朋友。

 

梦境在欲裂的双眼酸涩一眨瞬间全面塌陷。

 

碎裂的梦境被涌入的光撬开一角,又一角,终于被光全部占据。

灰雾缭绕之中,诡秘之主缓而艰涩地撑动眼皮,重复着梦境最后的话语:

“伦……纳德……”

“……克莱恩……”

他得到了一声飘渺的回应,恍若在梦中。

不,梦中的他不是被唤作周明瑞吗?下一秒那个声音急速放大,直撞在他耳边——

“克莱恩!克莱恩!你醒了?”

同时撞上来的还有一个熟悉的过分用力的拥抱,“太好了……太好了……”

克莱恩的手落到那背上长至肩胛的头发,一滞。梦里的见习神还没有这么长的头发。视线逐渐清晰,更多久远的回忆涌入脑海。他……醒了?

崩塌梦境的最后一幕犹在眼前,克莱恩的手在这副他以为会永远离去的躯体背上茫然片刻,渐渐攥起力气:“你……就这么确信我会……”

“我不确定……我一点都不确定……”听见久违的声音用着他熟悉的语调说话,伦纳德激动得语无伦次,“我每次去你梦里,没几秒就会被天尊的力量赶出来……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用一个不带记忆的我,从桥接的无数梦线一次次进入你梦里一小块阴影……”

“阴影……”是梦域。克莱恩想起来了,也更清醒了些,“嘶……我要喘不过气了……”

“抱歉,抱歉,我太激动了……”伦纳德吸了吸鼻子松了松胳膊,但仍没放开这个怀抱。

“……嘶……所以,你就自封为我梦里那一块阴影的梦神,又弄了个见习神的壳子?”克莱恩还是掰开了他,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满是红血丝的泪眼。

伦纳德看起来有什么不一样了,不止是头发,不是细微变化的轮廓,是一种,就连此刻红着眼睛鼻头的可怜表情也没能抹掉的,幽微成熟起来的气质——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伦纳德经历了很多事。

伦纳德眨眨快溢出水的眼睛看看他,又埋回他肩头,胳膊不声不响收束在他背后。这次克莱恩默许了他的躲藏。已经是恐惧主教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见到好朋友就激动得没形,是得藏一藏。他的手掌贴落在伦纳德背上。

“不可以吗……梦魇扮演梦神就很方便啊……”结果伦纳德只是埋在他肩上擦眼睛,“能借用很多梦……不过我都尽力挑选过,每个梦对你多少都有暗示……”

克莱恩想起来了。他们经历过的梦线在眼前跳动,此刻许多细节正在模糊离去,不久后可能整个都无法回忆。“……最后那两个梦是你自己的吧。”

“嗯?你现在发现啦……”伦纳德的脑袋又蹭了蹭,“都是以前的梦了,现成的不用白不用……而且自己的梦探索起来更顺手。我没法在你的梦里用任何非凡能力,会被直接赶出来,但在外接的梦线里可以,我就只能迂回一点……”

“你管这叫迂回一点……”克莱恩几乎要无言以对,“在记忆全无的情况下带着记忆全无的我折腾?”

“你在你梦里都把我忘了,这次换我把你忘了,很公平。”

“……”诡秘之主竟无从反驳。

伦纳德吸吸鼻子抬起脸,认真捧过克莱恩的脸来对视。他的面部表情已经稳定下来,只有目光还微微湿着,解释道,“况且这个设定很好用啊。你看,梦域的梦神听起来就像是你的造物,而我,我没有关于你的任何记忆,一路都在想办法带你回到你自己的梦,还帮着清除这些可疑的连接你的梦的梦线——从哪个方面看都没有嫌疑,能瞒过天尊的力量。”说到这里他甚至扯出一个笑,“而且,就算我没有记忆,也可以在梦线任务里重新学会梦魇的技能,等遇到你时就可以用上了。我还带你游荡了那么久,嘿嘿,不就说明这招管用吗?”

克莱恩听得脑血管一阵噼里啪啦,几乎要盯穿他,“简直漏洞百出,风险过量……你就没想过你一个人,没有记忆也没有能力,万一遇到什么危险——”

“那不是还有你在吗?”

“你——怎么能确定我就会掉进某条梦线,你就正好遇到我?”

“那我就游荡久一点,总会遇到你的。”

伦纳德说得好似漫长无望的游荡和等待是件顶稀疏平常的事。

克莱恩失语了会儿:“——那你就确定你在什么都不记得的情况下会认出我?”

“也不是很确定但是——”伦纳德顿了顿,“克莱恩,你自信一点。”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克莱恩终于忍无可忍,“我看你就是太自信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伦纳德少见地赧然了片刻,“呃……你要听实话吗?”

克莱恩缓了缓气,天知道他用了多大力气才没失态,“……你说呢,见习神?我都放弃梦域大编制,没开始职业生涯就跟着你离职了。”

“哈哈哈……别那样叫我了……”伦纳德被他的指代逗乐,搓搓鼻子,“嗯……以前我以为我很了解你,你伪装成什么样我都能扒出来……实际上你有很多面,我可能到现在也没全部认清,梦里的你或许也会被暂时融合得面目全非……但是没关系,只要你在那,你对我而言就是特殊的。所有人里最特殊的。也许我会被你愚弄上一阵,乱转上一阵,但我迟早会注意到你,想要接近你,想要了解你……”

伦纳德越说越认真,“我不是因为了解你才自信能找到你。你得自信点,因为那是你,所以我肯定会被你吸引,去重新认识你……至于你会不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脱离你的梦,我确实不确定……”

克莱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漏洞百出,风险过量……”

“那你还不是跟着我出了梦……”伦纳德咕哝。

“……”

灰雾之上,诡秘之主也有频频被噎到无话的一天。

“好了,你就别担心了,我这不是成功捞到你了……”伦纳德笑起来,又搂上去,“感觉好些了?你这次能醒多久?”

“……能有一会儿。”克莱恩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仿佛闷在鼻腔里。

“那再抱一会儿嗯。”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