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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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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1-03
Completed:
2025-11-03
Words:
37,833
Chapters:
3/3
Kudos:
16
Bookmarks:
2
Hits:
216

【敏中心/艾明】the Curse

Summary:

在巨人之力消失后,阿尔敏死在了继承巨人的第十三年。
这是不是始祖尤弥尔的诅咒,这是名为“艾伦·耶格尔”的诅咒。
Love is the curse, or just love.

Chapter 1

Summary:

在巨人之力消失后,阿尔敏死在了继承巨人的第十三年。

Notes:

是一发完,不过分为三个章节发出

Chapter Text

  阿尔敏·阿诺德病得很突然,在此前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症状。那个时候他也只是很平常地在办公楼地走廊里,一边走着一边同人说着话,毫无征兆地摔倒在了地上,然后再也没有起来。
  这确实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乱。
  阿尔敏被很快送到了医院。他昏迷着,不过呼吸正常,生命体征也还算平稳,检验的各项结果也没有明显异常。这让人送了口气。这看上去似乎只是一个意外,或许休息休息睡一觉就好了。这时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于是只留了让在这里陪护,其余人都回到了工作之中。
  阿尔敏是在这天晚上苏醒的。为了让阿尔敏好好休息,这个时候病房里只开了盏床头灯,光线算不上多明亮,不过足够柔和。让就着这样的光线,勉强看着送过来的文件。在发现阿尔敏睁眼后,他起身去打开了白炽灯,然后就看到那双还未聚焦的蓝色眼睛瞳孔一缩,眼睑登时重新合上,然后慢慢地留出一条缝隙,眯了会儿眼,让眼睛可以适应光线。片刻后,让看到那蓝眼睛重新聚焦了,但只是盯着天花板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醒了?“
  刚从昏迷中醒过来的阿尔敏还有点茫然,他用了点时间才反应过来是有人在跟自己说话,循着声音望过去,就看到了重新在床边坐下的让。
  “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让……”
  阿尔敏将自己从床上撑起来。他刚发出一个音节,就感觉到嗓子哑得有点说不出话了。让忙去给他倒了杯水,试了试温度后递了过去。趁着阿尔敏喝水的功夫,让简单地同他交代了一下现况:
  “你跟人说话的时候晕倒了,我们把你送到了医院。”
  “这样啊……除了有点头晕,我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温水让阿尔敏干涩的嗓子重新恢复了发声的能力,他往窗外看了看,然后握着水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已经晚上了啊……看来耽误了不少工作,抱歉,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说什么呢?”让皱了皱眉,“阿尔敏,你多少关心一下自己的身体吧。”
  “也是,那检查出什么问题了吗?”
  阿尔敏从善如流地问道。
  “从今天出来的报告上来看,没什么太大的问题。”让从床头拿起一叠纸,递给阿尔敏,“你自己也看看。”
  “好。”
  阿尔敏接了过来,一页一页翻看着。明明他低头看得仔细,让却莫名感觉到一种敷衍。
  他知道这不是错觉。
  让说不清阿尔敏究竟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德性,在交往中开始习惯于下意识表现出对方看到的样子,而不是自己真正的想法;最开始,这还仅限于是社交场合上的应酬,后来不知从何时起,即便是在他们这些朋友面前,也开始习惯于隐藏。
  明明小时候在说谎时的表演还很浮夸,假得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让想,他永远不会忘记在遥远的过去,自己与莎夏的料理对决上,为了不被牵扯进偷东西的风波里,阿尔敏做出了如何夸张的表演——尽管最后他确实摔断了自己的腿。
  现在也是,让看得出他对体检情况并不关心,但为了使自己放心,阿尔敏还是做出一副自己认真阅读的样子。只不过让对阿尔敏实在过于熟悉了,所以让还是轻易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他实在是怀疑到底有几条医嘱进了阿尔敏那颗日理万机的脑袋。
  只不过让多少还是觉得有点奇怪,他狐疑地看着阿尔敏的神情:
  “我说,你不会早就猜到这个结果了吧?”
  “如果真的知道了,我会提前来医院,而不是在办公楼里昏倒。”
  这时阿尔敏也恰好翻完了自己的体检报告,合上后随手放在床头柜上。他看向让,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你知道的,我并不喜欢出这种意外。”
  让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对。阿尔敏的确总是把确保工作的进行放在首位,不管发生什么,优先考虑的永远都是工作;也是因此,尽管阿尔敏看起来会是那种拼命工作而不顾自己健康的人,但实际上他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十分重视。
  这时,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为什么感到莫名的违和了。而与此同时,阿尔敏已经掀开被子翻身下床了:
  “既然没什么问题,那就办理出院吧,下午的工作得赶紧补上。”
  “不行,再观察一下。”
  让急忙将人重新按回床上:
  “就算是没检查出什么问题,总也不能无缘无故晕倒吧。”
  这次阿尔敏倒是听话了,相当乖顺地点了点头:
  “那至少让我把没处理完的工作处理一下。”而后,他观察着让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就在医院里,不会太晚的。”
  “不行。”
  让拒绝得很干脆。阿尔敏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提议会被拒绝;沉默了几秒后,他说:
  “那我要出院。”
  “驳回。”
  在阿尔敏来得及为自己辩护之前,让抢先问道:
  “你怎么对自己的身体这么不重视?以前你也不是这样的啊。”
  “因为你说没什么问题,医生也没查出其他的原因。”阿尔敏回答说,“只是这样的话,我想没必要在医院浪费时间。”
  “那也不行。”
  让说,对阿尔敏的态度难得强硬了一次——要知道往常为了顾及他这位领导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自信心,他总是用更委婉的方式表达相反的意见;但这次,让并不打算这么惯着他了:
  “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阿尔敏,那些工作从来都不是没有你就进行不下去。听好了,如果我想的话,轻而易举就可以取代你的位置了。不管是跟那些讨厌的家伙社交还是在会议上发言,我都做得来的,所以……”
  让忽然有点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到阿尔敏垂下了头,捂着嘴巴,肩膀一抖一抖的。虽然让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很显然,阿尔敏在笑。
  “……所以,就这几天,你完全可以好好休息,给身体做个全面检查。”
  最后让还是硬着头皮说完了,只不过声音因为忍着情绪开始逐渐扭曲,末了还是没能维持住表情,双手捂着脸将头转向旁边,幽幽地说:
  “……真的有那么好笑吗?”
  “不、不是的,让……”
  这时阿尔敏抬头了,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消失,转而变成另一种温和的笑:
  “我只是觉得很开心。”
  他没有再说工作的事了,将已经搭在地面上的腿抬起缩回床上,拉起被子给自己盖好。让听到声响后,放下了手,就见阿尔敏蜷起了腿坐在床上,双手抱着膝盖对他笑:
  “那就交给你了,基尔希斯坦先生。”
  “当然,你就安心休息吧。”
  让这时也是松了口气。他清楚,如果阿尔敏真的决意要做什么,不管是谁都拦不住他。
  “对了,你应该饿了吧,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说着,让起身披上外套:
  “等会儿叫柯尼送过来,我就不回来了,晚上他来替我。”
  “让,这就不用了吧……”
  这让阿尔敏的面上浮现出些许赧然:
  “只是晕倒了而已,我现在已经没事了,不用额外留人。”
  “万一出点什么事呢?虽然我刚才那么说,但……你还是很重要的。”
  让挠了挠头,他这时久违地感觉到阿尔敏在辩论的时候有多难缠,这话怎么说怎么感觉有问题,好像无论如何都会给阿尔敏留下回击的把柄一样。于是让干脆抢在阿尔敏开口前指着他,试图用自己的气势压着对方制止他说话:
  “总之就这么定了,要么你就用你那张无往不利的嘴把柯尼忽悠走,我不管了。”
  说完,让一阵风似的匆匆出了门。阿尔敏看着他的背影,苦笑着叹了口气。只是这声音落在门里,让没有听到。
  第二天阿尔敏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上午九点,床边坐着的人也不是柯尼,而是换成了皮克。这时女人正坐在病床边削着苹果,听到了床上的动静,头也不抬地问:
  “几点了?”
  阿尔敏抬头看向病房墙上的钟,给她报了时间。这时,皮克也将苹果削好了,她削得很精细,红艳艳的苹果皮连成了约两三指宽的一个长条,随着刀锋逼近上方的苹果把逐渐变细,最后断掉。
  “喔,十一个小时……那你还真是难得睡了个好觉。”
  皮克说完,在阿尔敏的目光中,咬了一口削好的苹果;然后看着阿尔敏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扬了扬手中有了缺口的苹果: 
  “你不会以为,这个是给你的吧?”
  “不、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阿尔敏有点尴尬地笑了笑,很快便转移了话题:
  “怎么是你来接替柯尼?我以为你会去忙工作。”
  “如你所想,我就是来忙工作的。”
  皮克冲着床头柜抬了抬下巴,阿尔敏看到那一摞凭空多出来的文件后,开始思考现在睡个回笼觉的可行性。
  “不要逃避。”
  皮克一边啃着苹果,一边拿起最上面的几份文件放在阿尔敏的胸口:
  “醒了就赶紧看,我去给你约检查,空腹的几项做完了才能吃饭,饿也不能吃东西。”
  “好、好的。”
  对于阿尔敏的顺从皮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踩着那双平底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病房。片刻后,洗漱过的阿尔敏坐在床上看文件的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他抬头一看,就见皮克推着个轮椅走了进来。
  “等、等等……我自己能走……”
  阿尔敏忽然感觉曾经面对过的各种局面都没有当下来得更让他感到棘手,他试图劝说皮克放弃这个方案:
  “而且皮克小姐你看,要是这种照片流传出去,对我们的工作恐怕会非常不利。”
  “哦,是吗?”
  皮克抬了眼,似笑非笑地看着阿尔敏:
  “那你觉得,这跟你昨天工作的时候忽然晕倒的消息相比,哪个对我们的工作影响更大呢?”
  “但如果我现在可以正常行走的话,至少比出现在轮椅上好很多不是吗?”
  阿尔敏据理力争:“更何况,昨天的检查结果也显示没什么问题。”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你直接出院咯?”
  这时皮克已经将轮椅推到了阿尔敏的病床旁,稍稍弯了腰,以某种相当具有压迫感的眼神看向阿尔敏。
  “不,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阿尔敏只是笑了笑,“我只是感觉自己的身体没有大碍,也不需要各位这么兴师动众,其实请个护工就可以了,不是吗?”
  “当然不是了,毕竟大家都不放心你。”
  皮克说完,就见阿尔敏的眼睛猛然睁大,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直直地盯着皮克看了几秒——这一瞬间皮克甚至以为自己刚补的粉又掉了。她路过镜子的时候发觉早上太困了,黑眼圈没完全盖住,跟医生约好检查后就去卫生间补了一点。
  片刻后,阿尔敏才用如梦游一样的声音,飘飘忽忽地说:
  “我真的是……太意外了,这么难为情的话,竟然是被皮克小姐说出来……”
  “只是在说事实罢了,并没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皮克松了一口气。
  阿尔敏这么说,就代表他妥协了。
  于是她拍了拍轮椅,阿尔敏会意,很自觉地坐上轮椅,同时还不忘把那些资料都带上。然后他收获了皮克赞许的目光。
  “阿尔敏,你还真是退步了,不会是真的生病了吧。”
  推着阿尔敏去检查的时候,皮克颇为感慨地说:
  “昨晚说服不了让,今天也没有说服我,就连柯尼都没能劝回去呢。”
  这让阿尔敏暂时把手里看了一半的文件放下,忖了片刻后,他回头对皮克扬起一个笑:
  “要怎么说呢……只是感觉与其争论这些,更不想辜负大家的心意。”
  “喂喂,你说这种东西难道就不觉得难为情了吗?”
  这时皮克只觉得手上像有无数只毛毛虫爬过似的,这话腻得让人毛骨悚然,她废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着自己的双手,没有直接把轮椅推下楼。
  这一刻,她也理解了刚才为什么阿尔敏会那么震惊地看着自己。
  毕竟,实在是太恶心了。
  而阿尔敏并没有就此收手的打算:
  “就像皮克小姐说的那样,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而已,我没有必要对此感到难为情,不是吗?”
  “阿诺德大人我错了。”
  皮克在阿尔敏说出更多让恶心她的话之前,及时认了错,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还是来讨论一下工作吧。”
  对此,阿尔敏欣然接受。
  于是两人就这样一边处理事务,一边依次进行着预约的各项检查。一上午就这样安然无恙地过去了,阿尔敏的精神状态看着也不错。这个时候皮克几乎真的以为,这只是一次意外的昏迷罢了——
  如果阿尔敏没有突然昏迷在轮椅上的话。
  紧接着又是抢救。
  皮克看着被医生护士围起来的阿尔敏,只觉得一阵目眩,她在墙上靠了一小会儿,才缓过神来,开始收拾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文件。明明刚才阿尔敏还在用钢笔在文件上写写画画,低声同她讲着自己的想法。而现在,钢笔摔在地上,又骨碌碌地滚了好远,直到撞到墙角才停了下来,黑色的墨水在瓷砖的地面上大大小小落了数滴;文件也在地上洒成了个半弧,最上面的一张纸上有一道贯穿了大半张的黑色痕迹,一端被纸的边缘斩断,另一端则连着还个还未写完的字母。 
  皮克整理好后,看着那叠文件出神;半晌后,才从自己胸前的口袋中取出钢笔,想着刚才阿尔敏的话,描着那个字母,补全了句子余下的部分。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自己处理文件。的确,阿尔敏确实很重要,不论是他的想法还是他的能力,对于他们的工作都有着相当大的帮助。但就算真的没有阿尔敏,她自己,或者说他们也应付得过来。只不过是从那个人主动站在艾尔迪亚人面前,用那样单薄的身体将所有人挡在后面,站出来应对那些身上没有流淌着尤弥尔血脉的幸存者时,他们就开始下意识将他视作一道可以横亘在艾尔迪亚人与其他人种前的墙壁,又或者是可以沟通的桥梁。而他本人也确实将这些视作自己的责任,在沉默中自然而然地背了起来。
  于是,阿尔敏·阿诺德,就这样开始被依赖着,被期望着。所以,即便是在他身体可能有问题的时候,他们也依然筛选出了不少麻烦事务,下意识希望他可以解决这些问题。
  而现在,皮克想,这不能继续了。
  即便她恍惚自己的耳边还听得到阿尔敏低声说着她根本听不清的话。
  当让等人接到消息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皮克坐在阿尔敏病房外处理文件,那只捏着写字板的手不自觉轻颤着,捏着钢笔的手的指节也微微泛白,仿佛用了极大的力气才能控制笔的走向;在听到声响后,她回头,那张向来昳丽从容的脸上撑起一个难看的笑。
  
  
  
  阿尔敏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身体过于虚弱了,一点力气也没有,想起身却感觉手上没什么力气,撑不起身体。
  他判断是由于自己没有吃饭导致的。
  当时皮克推着他在各个诊室中走了颇久,需要空腹的测验都做完以后,一抬头都十一点多了,当时皮克还跟他说这个时间该吃午饭而不是早饭了,他还在笑着应和,讨论了几句要吃点什么;结果没多久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到底是早饭午饭都没吃上。
  这时天还亮着,病房的窗帘不算十分遮光,虽然都被拉上了,但房间里也并不昏暗,所以阿尔敏看得清墙上钟表的指针。
  下午三点。
  看来并没有昏迷太久。
  阿尔敏松了口气。
  温和的光线也让他可以看清周围的情况。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被送到了重症监护室,床边各种仪器的屏幕取代了原本会坐着同伴的位置,红色的线通过那些连在他身上的仪器,实时读取着每一个数据,在黑色的屏幕上无声地画出一条条曲折的线。
  “五号床,病人醒了。”
  监护的护士几乎是立刻发现了阿尔敏的情况,将他扶起来后,递了杯温水过来。
  “谢谢。”
  阿尔敏确实很需要补充水分。他嘴巴里干得难受,发出那么两个音节就让嗓子到了发声的极限。
  而后是进食、问询,以及新一轮漫长的检查。
  阿尔敏没有多问,只是顺从着护士的安排一项项进行着。从昏迷中醒过来的他同样需要时间来让自己恢复头脑的清醒。在与医生的交流中,他也大概了解了自己身体的情况:身体多处器官衰竭,暂未查出具体病因,现有医疗水平只能延缓器官衰竭的速度,但很难根治。
  除非,有奇迹的出现,可以让那些已经衰竭的器官重新恢复到阿尔敏这个年龄应有的功能水平。
  而阿尔敏在第二次昏迷后,身体各项指标一度全部进入相当危险的阈值;彼时他已经被下了病危通知书,经过抢救后虽然生命体征相对平稳了一些,但几乎已经没有人寄希望于他还能醒过来了。
  可阿尔敏还是醒了,尽管他的身体情况依旧岌岌可危,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但无论如何,这都让人以为说不定“奇迹”可以发生。
  被允许探视的时间,放在了阿尔敏用过晚餐之后。他看着床边严严实实围着的一圈人,颇为无奈地笑。
  “你们怎么都来了啊……”
  阿尔敏的视线缓慢地掠过每一张脸,停留片刻后再看向下一个人:让,柯尼,阿尼,皮克,莱纳;在他们进门前,阿尔敏就已经收拾好了情绪,用一个温柔且宽慰的笑,迎接了那些或担忧或悲切的目光,语气轻快又带着点调侃似的俏皮,与平常无异:
  “那工作怎么办呀,岂不是都要停摆了?”
  “……我们可没有让员工加班到这个时间的传统。”
  接话的是皮克,声音中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她顺着阿尔敏的话,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但这样的努力并没有让任何人的心情得到缓解,反而如同一根针扎在了已经充气到极限的气球上。
  “你们怎么还有心思说这些的!”
  阿尔敏正想说点什么的时候,柯尼的声音彻底将虚伪的平静打破了。他瞪着眼睛,神情激动,难以置信地看着阿尔敏:
  “阿尔敏,你知不知道,你……”
  “柯尼,冷静一点!”
  让打断了柯尼的话,他压着柯尼的肩膀,手不自觉地抓紧。柯尼这是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情绪上头差点说了什么,便紧紧抿起了嘴,视线旁落,只盯着电子屏上还在跳动的曲线。
  “没事的,这样……反而正常一点,不是吗?”
  阿尔敏只是笑,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每一个人的神情,缓缓地说:
  “我自己的身体情况,我已经跟医生了解过了。所以,我决定放弃治疗。”
  他口吻认真且郑重,与平时做出决策时的语气神情相差无几。这显然是阿诺德的诡计——这些人在短暂的几秒钟内,真的差点习惯性对阿尔敏的决定表示赞同了。只不过大脑处理信息的速度还是快过了下意识的动作,而这冲击力过强的信息让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暂的失语,病房里静得甚至能听见仪器“滴滴”声的回音。
  “阿尔敏,你是认真的吗?”
  片刻后,首先说话的是让。他还在死死压着柯尼的肩膀,手用力到微微发颤。
  “这是我充分考虑过的提议。”阿尔敏说,“既然无法治愈,我想我也没必要在这里浪费金钱和最后的时间。而且医疗资源目前还很珍贵,没必要浪费在我身上,不是吗?”
  “钱是商会提供的,你不用担心。”让说得飞快,仿佛只要这样,这些话就能一股脑全部塞进阿尔敏的耳朵里一样,“工作我们会接手,你跟进的那部分,只用每天探视时间也足够交接处理。还有……”
  “让,”但阿尔敏温和地打断了他,“我已经决定了。”
  “但接受治疗至少还有希望,放弃的话……”
  莱纳还想说什么,但阿尔敏只是平静地重复说:
  “我已经决定了。”
  声音依旧温柔,却透着种将万劫不复一样的决绝。
  “阿尔敏,你到底……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阿尼攥着床尾的护栏,这样问道。阿尔敏前面给出的理由并不足以让任何人信服,而他本人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于是阿尔敏沉默片刻,最后回答说:
  “没有其他的理由了,阿尼。如果硬要说的话,那大概就是我有预感吧。”
  有预感自己会这样死去吗?
  每一个人都明白阿尔敏的未竟之言,但没有人问出口。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就变成这样……”
  阿尼有些失神地看着病床上的人。
  无缘无故的器官衰竭,没有任何征兆,也检查不出任何原因,身体突然发生了完全不符合年龄的衰败……
  这简直就像是……
  “就像是始祖尤弥尔的诅咒……”
  她喃喃地说出了这样久远的名字。
  皮克离阿尼最近,她几乎是在那个名字被说出的瞬间,就捂上了阿尼的嘴。这时阿尼也猛然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感到一阵后怕。
  “阿尼,巨人之力在天地之战后就消失了,”阿尔敏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嘴唇上,做出噤声的示意:
  “我的身体,与那种邪恶的力量无关。”
  是的,邪恶的力量。曾经一度支配过全世界,建立了艾尔迪亚霸权的力量,在当下只能也必须是“邪恶的力量”。
  而活在当下的艾尔迪亚人,为了证明这种力量已经消失,也同样付出了相当长的时间与惨痛的代价。因此无论如何,都不能将阿尔敏的病情与那种力量相关联。
  更何况,比阿尔敏更早继承巨人之力的马莱战士,如今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也足以证明这只是个意外。
  “抱歉,是我失言了。”
  阿尼将皮克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撇开头说。
  但即便如此,让与柯尼还是敏锐地意识到一件事:
  今年阿尔敏·阿诺德二十八岁,确实是他继承巨人之力的第十三年。
  
  
  
  这场对峙到最后的结果是,双方都各退了一步:
  阿尔敏继续接受治疗,但不再使用重症监护室,而是转入普通病房,即接受治疗的前提,是不妨碍工作的交接与正常的进行。
  原本,负责交接的人应该是让和柯尼。只不过最初的几天的时候,柯尼赌气不配合阿尔敏的工作,只是坐在一边削着苹果,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真的没什么手艺,每个苹果都削得坑坑洼洼奇形怪状的;削完了苹果又开始剥橘子,总之阿尔敏床头水果篮里的没一个能逃脱他的毒手。
  阿尔敏的床头放了两个果篮,地上还有不少,来自各方他们认识或不认识的人。战后第九年,人类已经基本恢复了正常的秩序以及交通通讯的各种手段,于是各种果篮每天被从不同的水果店订购并送到医院。战后的人们似乎更喜欢用食物来作为慰问品,已经取代了曾经作为主流的花束。当然,多看些鲜艳美好的事物,对病人的恢复也是有帮助的。因此,除却从医院楼下一篮篮拎上来的水果外,还有皮克和阿尼每天早上扎的花束。在此之前,那两双用来拿枪的手并不曾做过这种事情,战士的生涯里也不曾接受过搭配或是审美的教育,花也不过是清晨在院子里或者路边摘的野花,用于包花束的纸也只是前一天看过的报纸——这简直可以说是粗糙了,但这样的粗糙却带着鲜活且热烈的生命力,独属于植物的清淡气味也好似能冲淡病房中积年累月的从病与死与药物中生长出的苦。
  于是,阿尔敏托人弄了个花瓶,放在床头,每天换上新的花;而那些换下来的,则是放在窗台上风干后,收在一个纸包里,挂在墙头当做熏香。
  终于,在科尼开始祸害第三个果篮的时候,让终于忍无可忍地放下了手中的文件。
  “柯尼,这些剥好的水果你都吃了。”他面无表情地说,“不要浪费食物。”
  “要你管。”
  虽然这样说着,但柯尼确实放下了水果刀,递了个剥好的橘子给阿尔敏,自己拿着个苹果啃了起来,咔嚓咔嚓的,一眼就能叫人明白他的不满。
  “没事,回头给其他病房的病人分分就好。”
  阿尔敏掰开橘子,放了一半在让的手里:
  “反正这么多的水果,我们也吃不完。对了,回头也拿去给办公室的同事分一分,这段时间大家也都辛苦了。”
  “你也是。”
  让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让阿尔敏正准备把橘子塞到嘴里的手停了片刻,而后垂了眼看着面前的文件夹,声音中满是歉意:
  “如果不是我身体的问题,大家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这句话使让沉默了片刻,柯尼也不再那么用力地啃着苹果。声音在这时沉寂了一瞬,然后让拿过阿尔敏手中的橘子瓣塞到他的嘴里。
  “说什么呢,我们可一直都是同伴啊。”他说,“更何况,这又不是你的错。”
  “谢谢你,让。”
  阿尔敏抬起头去看让,扬起一个笑:
  “而且,也快结束了。需要对接的内容,应该今天就可以全部结束吧。”
  “……是。”
  让吃完橘子后,数了数剩余的文件,然后回答了阿尔敏。让有些意外。因为在他的印象里,阿尔敏负责的东西庞杂又繁冗,涉及的范围也广,在他预设里,没有十天半个月不可能完成交接,而且,柯尼的不配合只会让这个时间延长而不是缩短。但现在,也不过是对接开始的第五天。
  “这么快吗!”
  柯尼含糊不清的声音里满是惊讶,他将果核扔到垃圾桶里后,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拿起文件飞快地翻看着。
  “还真是……”片刻后,他感慨着,一边在让的后背上拍了一下,“真没想到,你小子现在工作这么有效率,是把抹发胶的时间都用来工作了吗?”
  让没有回答柯尼,只是慢慢皱起了眉。
  不,不对,不应该是这样。
  交接工作一直是让在做,所以他清楚自己经手了多少内容,也大概明白这些在阿尔敏的工作范围中占比多少。现在交接完成得这么快,那答案大约只有一个……
  前几天的一个猜想再度浮现,让深吸一口气,他站起身,以一个俯视的角度看向阿尔敏,语气严肃到近乎冷硬: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阿尔敏张了张嘴。他刚想说什么,但在视线触及让的目光时,又这些话咽了回去。这时柯尼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让的态度让他本能地意识到让发现了什么,便只是站在让的身边,等着阿尔敏的答复。
  片刻的沉默后,阿尔敏还是给出了回答:
  “……从帕拉迪岛回来。”
  这件事让有印象。大约三四个月前的某一天,向来视工作如命的阿尔敏忽然说自己要回帕拉迪岛一趟。没人知道原因,但对于这位领导人少见的任性要求,所有人都默契地选择了配合,让他顺利地完成了那次旅行。
  “所以说,你从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自己身体出问题了,所以才……”
  让感觉自己的情绪几乎要压不住了。如果不是顾及着阿尔敏现在还病着,他想自己高低得把这人揪起来给上一拳。
  最后这拳头还是落下了,只不过没打在阿尔敏的脸蛋上,而是砸在墙上,沉闷的声响把柯尼都吓了一跳。
  “要不你还是打我吧,砸墙的话,手太疼了。”
  让实在是想不到,这种时候了阿尔敏还有心思开这种玩笑。他当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弯腰提起阿尔敏的领子说:“你真以为我不敢吗?”
  “让,你冷静点……”
  这时柯尼也从两人的沟通中理出了前因后果,脸色同样难看。只不过让先他一步发作了,这时他也只能难得地当一个劝架的角色。虽说他也是真的想给阿尔敏两拳。
  “让,你应该记得,我从岛上回来之后,就去做了身体检查,包括一个月前做的体检,都没有任何异常。”
  阿尔敏的话确实让两人的脸色稍稍缓和了点。这些事他们都有印象。让也不自觉松开了手。
  “好不容易脱离了尤弥尔的诅咒,我还没做好这么早就死的准备。”
  “那你……”
  让顿了顿。阿尔敏所言非假,这些解释确实让他冷静了下来。他思考了一下措辞,然后才继续问道:
  “为什么那个时候就开始做准备了?”
  “因为我有预感,让,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
  与前面的那些相比,这个说辞确实没那么让人信服,但阿尔敏说得诚恳,看着那双蓝眼睛的时候,总让人无端相信他说的就是真的:
  “所以我……想回帕拉迪岛,再见一见三笠。也是为了以防万一,我才提前将工作分散出去。如果,那个时候我想的是如果,我真的突然出了什么事,这样也不会让我们的事务陷入瘫痪。”
  说到这里,阿尔敏又笑了一下:
  “不过说实话,现在这样的情况,已经比我预想的好多了。”
  “喂,我说你……”
  让长长地吐了口气。阿尔敏这个样子,再多的脾气也叫人发不出,到最后全闷回自己心里:
  “……到底为什么总想着工作?好像除了三笠,你最关注的就是工作,好像就连活着,也只是为了工作而已。”
  阿尔敏眨了眨眼,然后垂下了眼睫,别开视线;就这样还犹嫌不够,脖颈也弯了下来,因久未打理而长了的发垂下,将他整张脸都罩在阴影中。
  这使让想起了未剪短发前的阿尔敏,少年时也惯常这样,用这种方式藏起自己已经收敛不住而浮在面上的情绪。只是现在他的发已不似十几岁时那样是耀眼灿烂的金色,而是因为身体情况恶化而呈现出一种衰败的黄。
  “……这毕竟是、他留下的世界……”
  这时,阿尔敏才轻声地说。手里的文件被紧紧攥着,那些纸张因为手指的用力而弯曲。
  让实在觉得自讨没趣。他想干脆继续工作算了,但烦乱的心情让那些字母连缀的句子怎么也进不了脑子,最后干脆一摔文件,随手拿了个多面体苹果开始啃,学着柯尼的样子“咔嚓咔嚓”用力地嚼着,以此发泄心情并表达自己的不满。
  “那你为什么会有这种预感?”
  于是,见两人不再工作的柯尼见缝插针地问。
  “要怎么说呢……”阿尔敏的声音飘飘忽忽的,像是风又像是纱,“应该说是……因为一个梦吧……”
  “梦见了什么?”
  阿尔敏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沉默着垂着脑袋,金发像帘子一样,将所有人探寻的目光隔绝了。
  就在柯尼以为自己不会得到答案的时候,他听到了阿尔敏轻飘飘的声音说:
  “我梦见了……艾伦……”
  “哈?”
  柯尼用几乎是夸张的语气说:
  “那家伙……虽然那家伙总喜欢自己冲在前面找死,但他最想的就是你跟三笠活着吧。你梦见了他,那不应该更想活着?”
  阿尔敏没有再回答了。
  他放下了文件,也拿起一个削过的苹果开始吃。只不过阿尔敏吃得很安静,至少跟柯尼和让比起来,他几乎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真甜啊。”
  咽下了第一口苹果后,阿尔敏这样说,然后又拿了一个给柯尼:
  “你也再吃一个吧,让说了不能浪费食物。”
  闻言,让分了点目光瞥了阿尔敏一眼。
  苹果很新鲜。即便果瓤因为柯尼提早削好而开始颜色变深,但果肉依然清脆多汁,是饱含着生命的味道。可即便是这样的汁液,浇灌在注定枯萎的枝叶上,也无济于事。
  他们只能看着,看着他如何随着时间一天天枯萎,最后步入注定的凋零。
  这对于每个生命来说,都是必然的结局。只是至少对于这个年龄的人类来说,来得还是太早了一些。
  阿尔敏最后还是被送到了重症监护室。
  工作彻底交出去后,阿尔敏也开始安心修养。但身体还是一天天垮了下去,陷入昏迷的次数越来越多,渐渐都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小憩还是昏厥。而在一个清晨,他没能再睁开那双蓝眼睛。
  然后他再次被推入手术室,开始抢救。医院第二次下达了病危通知书;而后,阿尔敏也再次住进了重症监护室。
  曾经在讨伐始祖巨人中并肩作战的人几乎都来了,包括还在环游世界的利威尔、贾碧和法尔科,在各地志愿服务的欧良克彭,甚至还有断联很久的伊蕾娜。但所有人都只能在医院的走廊里,等待一个结果。
  按理说,这种时候的重症监护室是不允许家属进入的。但他们跟医生求了很久,最后也只是放了让、柯尼和阿尼三个人进去。
  但他们能做的,也只是更近距离地看着阿尔敏和那些仪器上数值的跳动,其他的什么也做不了。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奇迹。
  所有人都希望这个被宣判了死刑的人可以再次睁开眼睛。
  这时,阿尔敏的嘴唇动了动。他似乎在说什么,也确实有轻微的动静随着这个动作而发出。只是他的声音太轻了,夹杂在仪器的声音中,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仿佛只是一个幻觉。
  但他们都听到了。在看向彼此的瞬间,他们都更笃定了这一事实,而后他们俯下身,试图捕捉那些破碎的音节,拼成这或许是阿尔敏留下的最后的语句。
  “……艾伦,我一直……”
  这时的阿尔敏像是笑了。随着两片唇的开合,似乎嘴角也向两边牵扯了一个轻微的弧度。干涩的嗓子牵动着声带,艰难地振动着,而轻到近乎不存在的呼吸将这几个单词送出后,彻底消失了。
  在有人能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之前,仪器已经忠实地将结果汇报了出来。尖锐的警报声尖利地划破了死寂,像是生命戛然而止的尾音,而后是无止尽的休止符。
  阿尔敏·阿诺德死于多处器官衰竭,时年二十八岁。
  这是他继承巨人之力的第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