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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了?”
“生了!”
胖子在电话那头长舒了一口气,连声说生了就好、生了就好。医院太安静,我怕吵到其他人,用手拢住手机,小声说:“七斤八两,费了很大劲。不和你多说,我要去看看小哥,他还在医生那头呢。”
我挂断电话转过走廊,脚步一缓。闷油瓶站在护士面前,怀里抱着个粉色襁褓,小小婴儿露出皱巴巴的脸,一双透亮的黑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的脸。闷油瓶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肢体上有些不知所措,左边的胳膊抬的很高,整个背部紧绷着。
一旁的小张笑容满面地,给孩子连拍了几张照片。他是女婴的亲生父亲。
“吴老师,你要不要抱抱孩子?”他兴奋地道。我不知道闷油瓶怎么解释我现在的职业,但当前的情况下吴老师比吴老板悦耳得多,我看着那面团一样的婴儿和闷油瓶有点求助的眼神,问:
“宝宝妈妈呢?”
“还在缝合,剖宫产不会出来得太快。”护士解释。新手爸爸伸手接过孩子,闷油瓶小心地递给他,不动声色的活动了一下肩胛骨。
我看了他一眼,他看了我一眼。
事情还要从三天前说起。张海客打来电话,非常郑重地说需要族长去履行命名认祖的职责。我们曾经经历过一次这种仪式,孩子满月后被送到了雨村,但这次是张家本家男性与普通人的结合,换言之,害怕雨村这种穷山恶水和我们这几个刁民把别人吓坏了。
张海客发来了地址,与我们距离不远,小夫妇在厦门定居。虽然我很不认同他那套穷山恶水的理论,但我这个人非常随和,况且张家有新生儿是一件令人欣慰的大事。我开车送闷油瓶到厦门市妇幼保健院,我俩看着硕大的建筑和门口来来往往的孕妇,闷油瓶说,吴邪,你愿不愿意陪我上楼。
“走吧。”我拔了车钥匙。关门走了两步,我想起来他赐名的时候要用白酒点一下孩子的额头,又从后备箱找出来一小瓶东平老窖。
自然是没能带进去,门口安检就给我俩没收了。
产房在16层,我们和张东山汇合的时候,他的焦灼已经写在了脸上。详细问了问情况,据说孕妇已经进待产室47个小时了,但仍然没有生产的迹象。
“医学上叫做持续性枕后位,拖久了,大人孩子都很危险。”张东山一边说一边看闷油瓶。我寻思这种大事让族长做主不太合适吧,闷油瓶握住我的手,叫了一声“吴邪”。
我恍然。张家人极少能和外界通婚生育,通婚的情况下,有概率生出普通的孩子,也可能生出张家体质的孩子。张东山和闷油瓶恐怕担忧的是同一件事,我也搞不懂特殊体质会有多特殊,当代哪吒么?
“现代医疗技术很发达,听医生的,不会有事。”我宽慰他。张东山听进去了,火速在剖宫产手术单上签了字,我心里有些不安,走到一旁给胖子打了两个电话。
“你俩年轻没经验,早知道胖爷也跟着去。”胖子在那头吐槽,我说扯淡,我没经验你就有经验吗?他说他有,看电视剧学来的。
“我在院子里埋了两根筷子,等着吧,一会就快生出来了。”他说。
手术进程很快,后面一切顺利。等孩子妈妈被推出来的时候,张东山已经顾不上他闺女,往闷油瓶怀里一塞,立刻扑到推床上大叫“老婆你辛苦了!老婆!”
我看他手忙脚乱地从座椅上拎起一大捧花,花都蔫了一部分,估计是昨天订的。他的妻子看着有点憔悴,但是抿着嘴笑的很幸福,闷油瓶弯下腰,给她看了一下臂弯里的女婴。
“看不清楚。”新妈妈遗憾地说,“我高度近视,没戴眼镜。”
我啼笑皆非。事已至此,我和闷油瓶不适合继续留在这里,便先离开医院,找了个酒店住下。
晚上睡觉之前我翻看手机,我用连拍模式抓到了许多婴儿的动作,大部分时候她在一动不动地盯着闷油瓶看,偶尔将小拳头放到嘴边打呵欠。非常的可爱,我从手机屏幕的反光中看到闷油瓶靠在床头,头枕着双手,脸侧向我的位置,索性将手机递到他面前,让他一起翻阅。
“这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他告诉我。我十分惊奇,只是抱了一下就能看出来,追问:“那么要让她成为张家人吗?”似乎张家有独特的方式将血脉中的普通人变成不完整的张家人。
闷油瓶摇了下头说:“要看她父亲的意思。”
第二天中午我们又见到了张东山,在医院门口的小饭馆里。张东山脸色看着像一宿没睡,但精神头很好,就是那种又疲惫又兴奋的状态。
他没把孩子抱出来,只是自己前来请我们两人吃饭,开了瓶酒。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不打算让族长赐名,也就是铁了心让孩子当个普通人,当季的海鲜很鲜活,我吃了很多。精神松弛下来,我开始代替族长大人履行酒桌上不冷场的责任,我问他:
“你今年多大?”
“户口本上写的28,实际上48了。”张东山笑着说,“属蛇的。”
我也笑了,他和我是同年生人。这很符合我对张家认知的逻辑,他们漫长的一生中青春期的时间很长,到完全成年的状态要花三四十年。能生育的年纪也非常短暂,时限和普通人区别不大。
小饭馆里气闷,闷油瓶走到门口透气。我抓住机会问道:“那你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决定繁衍新的生命?”
张家的人擅长告别,但据我所知,选择创造新生的人数量非常之少。张东山喝了一杯酒,揉着发红的鼻梁说,“我觉得人世间很美好。”
我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他出生的时候张家已经分崩离析,肯定没有放野这档子事了。
“吴老师,人世间很美好,孩子的母亲也很美好。所以我希望她能来一趟,见一见。”张东山说。
他的语气很诚恳,我趁着醉意,问:“那么为什么不让孩子变成张家人,延长她的寿命?”看他沉吟,我索性道,“你在看到她出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别离的事。”
“至于别离,并不是我在决定新生时所想要考虑的事情。”他说,“运气很好的情况下,每个人都可以自然终老,可如果发生天灾意外,人完全不知道谁会先于谁离开。只问开始,不问结局,我想的就这么简单。”
我和他干了一杯酒,算是谢谢他教我的道理。酒足饭饱,他还要赶着回医院照顾妻儿,我按着他的手让他别送了,我自己去寻找闷油瓶。
闷油瓶不在店铺门口,他远远地站在马路对面。一旁有人离他很近在抽烟,我看得火起,匆匆过了马路,那人别过头,“哟”一声跟我打了招呼。
是张海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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