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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邪】福如东海长流水

Summary:

我一直相信我们这行对身边人的死亡是有一定预期的,不是说坦然接受,而是经历着一种旷日持久的铺垫。
结果我发现,当我死期将至,医学意义上的、这下真没有反转之时,我周围的人好像都淡淡地疯了。

解构长生的故事。雨村第九年,窗户纸(已破)+寿命梗,HE。
主瓶邪的群像,其他关系自由理解。

卷一 京杭篇 完
卷二 雨村篇 完
卷三 古庙篇 待续

Chapter 1: 楔子 - 第一章 告病

Chapter Text

楔子

 

要说五十而知天命,我会觉得太晚,我早在而立至不惑的前半生就把三辈子的命琢磨完了。我也一直相信我们这行对身边人的死亡是有一定预期的,不是说坦然接受,而是经历着一种旷日持久的铺垫。

结果我发现,当我死期将至,医学意义上的、这下真没有反转之时,我周围的人好像都淡淡地疯了。

 

我经历了许多令人哭笑不得的招呼,最后只能欣慰地望向闷油瓶。只有他没变。扎根在雨村的瓶仔依旧早睡早起,神情平静,言行正常——基本没有言,令人安心。

他就该是最冷静的人。生老病死在他看来应当犹如雨村的水循环,从天而降,随溪流奔涌,陷入土壤的生命里,再蒸腾而上,回归于无形。我对他的期许,那些说出口的,没说出口的,都在这九年的相伴中被他读懂,读透了。他理解了我的愿望,能在我身边陪我走完最后一程,对我吴邪来说已是功德圆满。

 

谁知今早,他突然对我说了一句话。

我惊觉,原来他才是最疯的那个。

 

我拿出这个新的笔记本来记录这件事。

从前以关根的身份活动时,我与各地的摄影师有过交集,和几人至今还保持着朋友圈点赞的关系。其中一位上海的摄影师在年初举办活动,将新一年的日历和一本笔记本作为纪念品寄到了雨村。本子翻开,扉页是她拍摄的古树照片。我敲了敲木质的封壳,觉得这个本子来得很是时候,希望我能把这段经历尽量详细地记录下来。

或戛然而止,或行至终日,它将是我的遗言。

 

 

卷一 京杭篇

第一章  告病

 

事情要从年前我回杭州看望爸妈说起。

我爸妈的身子骨一向硬朗,这也是我能心无旁骛地跑去福建养老的原因之一。但人上了年纪,身体机能下降是必然的事情,张家人这种小众群体除外,到了当爷爷奶奶的辈份,磕磕碰碰总是难免。

我妈下楼梯时脚崴了。

情况不算严重,她甚至没想告诉我,还是我二叔打电话来要求我回杭州看看。听说我妈人在医院,我心里一紧,多年未尽孝道的亏欠感被点燃,当晚就飞了回去。

我妈并没有住院,我赶回家时她正翘着脚嗑瓜子,看到我回来眼睛都瞪大了——“怎么穿这么少呀?”

一月份的浙江比福建冷得多,她一说我才反应过来,我这薄夹克牛仔裤的造型不合季节。我叫了声妈,她没应,忙着指挥我爸给我找衣服,我鼻头一酸,走到沙发跟前蹲下来。

“哎哟,跪什么,免礼免礼。”她笑道,“瞧你鼻子都冻红了。是因为这个回来的啊?妈没事,都没骨折,休息几天就好了。”

我爸过来把他的棉马甲披我肩上。其实家里一点都不冷,但我还是伸手套上了。

仔细确认过我妈的情况,我松了口气。本来就计划过年要回来,这下只是提前了两周,我打算在家待到年初三,然后去跟闷油瓶汇合。年三十的饭,闷油瓶跟着胖子吃,不管胖子回北京还是去哪儿,他不会丢下闷油瓶不管。再不济,我批个奏折,那群对族长虎视眈眈的小张们也会给他把年夜饭安排明白。

中国人自骨子里放不下春节,这些年闷油瓶的春节都是跟我和胖子至少其中之一一起过的。他与世界的联系是我长久的课题。如今我们入住雨村九年了,这个课题我差不多完成——我和胖子就是他的家人,他知道这点。他不会孤单了。我的操心只是一种惯性,能操这个心,我挺开心的。

 

我和我爸一起在客厅泡脚。真正的家人呆在一起,即便不说话,各走各的神,也不会尴尬。我刚盘完今年置办什么年货要送哪些人,我爸在我眼前挥了下手,“又在想你那闷油瓶子?”

“……什么?”

我愣了一下。从我爸嘴里听到这话,让我有种听不懂中文的感觉。

“你刚才自己说的。”我爸意味深长地看我,“嘴里念叨着,闷油瓶跟胖子去北京,闷油瓶主持年会……都想魔怔了?”

我没回答,迎着他的视线回望。那几年教会我的东西刻进条件反射里,其中一条最基本的就是,不管怎么样,眼神不能输,不能躲。我在短暂的空白里回忆,我刚刚是真的默念出声了吗?还是我爸在诈我?

春节回家经典话题之催婚,中国下到可能十八九岁、上到四十也许五十岁的人都难以逃脱。吴家各路人马没少对我旁敲侧击,但这件事被我三年前的一番操作暂了——那是在一大家子聚餐的圆桌上,我挨个敬酒,仰头再干一杯白的,放下酒杯以平淡又坚定的语气道:“相亲就不必了,我心有所属。”

“吴邪不孝,至今未能延续吴家的香火,我在这里给各位长辈赔个不是,但感情的事勉强不来。”

“我没什么大成就,也不容凑合将就。”

“我这辈子非他不可。”

汉语博大精深,说他不说她,不分she or he,一桌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我在说谁——也许有人知道,无所谓了。我避开二叔的目光,望向我爸妈。我露出当时那种神情时,我爸妈是不会不给我台阶下的,我了解他们,一如他们了解我。

最终还是我奶奶发话。她说,“小邪还年轻,不急。什么时候都可能遇到人。晚点也会有。”

我想起了前几年听说的黄昏恋故事,低头笑笑。

后来这个事又断断续续被提过几次,问深了怕伤我自尊,毕竟我寥寥数语间隐晦地描绘了一个求而不得的故事;问浅了他们又得不到什么信息,姑且消停,没再给我说媒。

我正正神色,反问我爸,“小哥的情况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今天一撂挑子就飞回来了,店里的事情我们仨兄弟还得商量一下。”

我爸听了眉毛都跳起来了——小哥的事情他知道个毛,平常我一直避重就轻。不等他追问,我端起热水壶,“爸,水凉了,我再给您加点。”

哗啦一下,我把自己的脚挪出来,“我先去睡了!”

 

逃避有用吗?

说实话,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我这个体质,真就该来的总会来。我退一步,命运往前推三步;我进两步,命运妥协地退五步。渐渐的我走走正步跳跳舞,一进一退间,你也很难说我是在逃避。

这次也不例外。

我二叔给我和我爸安排了体检。

大清早,我拿着体检单站在抽血窗口外,头发都还是翘的。护士对着印有姓名和年龄的贴纸看了我一眼,又看贴纸,再看我一眼,“吴邪?是你吗?”

“啊,是。”

“坐下吧,左胳膊伸出来放这。”

我知道她在想我保养得挺好,我伸出右手,笑,“左胳膊不方便。”

针孔扎进血管的刹那,有一些碎片画面划过我眼前。

近几年我过得很安稳,很少去想曾经那些不好的事情。也许始终有一小瓣吴邪被锁在宝石山的变电站里,从未走出来过。这部分的占比很小,可以忽视。但被忽视不代表不存在,我自己种下的果,总会以某种形式生出来。

我二叔是另一种层面地了解我。他压着我和我爸来体检,说是那天看我妈去医院突然生出了这个念头,必须执行。我觉得他的关注重点在我,我爸也心领神会——我爸妈年年体检不漏,距离上一次也没过太久,他们就是不放心我。而我想陪闷油瓶和胖子再久一点,如今是真的戒了烟,在雨村早睡早起,看山听雨,指标很难有多不正常。

我真这么想,所以就坦荡荡地来了。

被叫进主任办公室的时候,我意识到氛围不对。主任医生看看我又看看我爸,欲言又止。这太像电视剧里的那种画面了。我心跳加快,还以为我爸怎么了。

“你是吴邪先生对吗?”

主任医生是位中年女性,她快速地理解了一下我们的父子关系,抬眸道,“吴一穷先生,先在门外等候一下吧。”

其实她表现得很平淡,说这话时还牵起了和善的笑意。我爸没多犹豫,出去了。但我依旧相信刚才的那一抹直觉,坐正道,“您看,我爸还好吗?”

“你父亲很健康。”她一句话打消了我的顾虑,将CT放在观片灯上,指着那不像地球人的肺说,“问题在你,吴邪先生。我能知道你对你自己的肺做过什么吗?”

 

接下来的对话我就不详述了,一些专有名词我无法准确地复述出来——也许我可以,我只是不想。

在这种小细节里,容我逃避一下。

 

我们交谈了约十五分钟,达成共识后换我爸进来。我在门外站着,什么都没有做,难得地完全放空了,这种绝对的空白感在墨脱泡温泉时都没有过。

我爸很快出来了。也不能说很快,我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而他的表情是轻快的,想来主任医生遵守了和我的约定。

接下来我们去买菜,回家做饭,陪我妈看电视,我妈比划着给我织围巾——她最近爱上了手工编织,还说要去老年大学报这门课,我对他们抛出的话题对答如流。我现在都不记得我当时说了什么,总之我很好地瞒了下来。

半夜两点,入夜至深,我下楼,打车去西湖边。

我握着比我手热的手机,给小花打了个电话。

 

小花是这些年里我们之中最累的人。铁三角是真的退休了,解当家依旧坐镇最凶险的一线。并非下斗才凶险,他生存的地方,他维系的东西,本身就与凶险共存。

我半夜两点给他打电话,作为老赖来说简直倒反天罡。他接了,嗓音清亮,不像刚被吵醒,又带着夜晚该有的倦意。

“吴邪?什么事,先一句话概括重点。”

听到他声音的瞬间,我的眼前好像结了一层薄冰。

我眨眨眼,望着黑色的湖水,概括道,“小花,我欠你的,这下真的还不完了。”

他愣了一下,笑,“你喝多了?”

“没有。我又病了。”

我将情况讲给他听。他沉默三秒,当下立断,“我派人接你来北京,明天——今天天亮之后当面说。你来我这里再查一下。”

小花的声音很冷静,于是我也用非常平静的声音回复他,“稍微过两天吧,我今天就走,我爸妈会起疑。”

“那就后天。还有别人知道吗?”

“没有,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小花再度默了几秒,道,“后天见。”

我以为我们要高效地结束通话了。这样挺好,这种事情安慰起来确实没有半毛钱用,说一些虚浮的保证也不是解当家的作风。

没想到小花很快追了一句,“吴邪,你不会有事的。”

我顿了顿,说好。

只说好。

 

隔日傍晚,杭州出现了登上各种热搜的明艳火烧云。我爸妈站在阳台上远眺,我坐在客厅看他们的背影,电视机里在放一部讲世界末日的美国大片,眼前的一切都那么自然而然。时也命也,我终于点开微信置顶的那个空白头像,发过去问:小哥,在干嘛?

今天是喜来眠的店休日。这个点,他可能在帮胖子择菜,也可能已经上桌,咱家饭点的浮动取决于胖子下午有没有去打麻将。等回复的时候我向上翻,看我们日常的对话和互发的照片,说真的我爸妈的聊天记录差不多就长这样,因为见过细水长流的夫妻相处,所以我更加知足,我与所谓“得到”其实并无区别。

而如今那点不甘心都涌了上来,在每一行日期,每一处空隙里质问我:为什么你不再勇敢一点,不尝试一下?万一呢?

这念头很快又被更大的念头压得粉碎,我最终心想,太好了,幸好没说破。

我真的干了一件能还那句“幸好我没有害死你”的事了——幸好我没有拖累你,没让还有数十上百年长生要过的人,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体会到凡尘里的丧偶之痛。

当然这话我是不会说的,我会把这些独白带进坟墓里。

 

闷油瓶回我了。他发了张照片,拍了桌上的饭菜:白雪鸡,蔬菜汤,番茄炖牛腩。碗筷前还拍到了胖子持筷的肉手。真不错啊。我笑了,脸部肌肉有明确往上提的趋势。只是这样的回信就会令我笑出来,也许我比我能意识到的要更幸福。

还没来得及打字回复,闷油瓶又发来一条:你在做什么?

我想了想,打开前置镜头,在沙发上扭来扭去找到角度拍照,既能拍到我的小半张脸,又能拍到我爸妈的背影,还有一抹红霞。我想给他看吴邪也很幸福的样子。

发过去了。

过了顷刻,闷油瓶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是第二张照片,朦胧的云层,银白色的轮廓。

那是雨村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