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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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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1-26
Words:
36,693
Chapters:
1/1
Comments: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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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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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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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1

【关周/峰巡】《无梦者》番外二:古井波

Summary:

《无梦者》是原剧向关周同人。基本遵守《白夜追凶》设定,涉及到之后的时间段,笔者会重新手搓第二季。

Notes:

*本文是《无梦者》完结后番外,时间线系案件告破、饺子团圆、关宏峰在市局任职、周巡任长丰分局刑侦支队长,关周二人已正式同居后的时间节点。

*主要人物均生还。

*相关《无梦者》前置番外请移步 大石碎胸口160121911

 

考虑到本文和《大石碎胸口》综合已能够形成较完整的叙事体系,笔者准备将二者另附一番外印制成册。特此告知,请有需求的朋友留意相关公告。

Work Text:

周巡到家的时候已经两点半了。
他估计关宏峰已经睡了,所以开门的动作格外蹑手蹑脚。303这个门换过锁,他搬过来以后又换了密封条,按说声音已经很轻了,然而关上门换鞋的功夫就听到卧室里拖鞋的声音。关宏峰脸上带点疲色,从卧室里走出来。
“等我呢?”周巡把外套脱了挂上。
关宏峰说睡醒了,然后起身往厨房。周巡脱了外衣裤,也跟过去,看见关宏峰往一小瓷碗里放盐焗大腰果。
周巡把手往他肩上一搭,饿了?早知我给你带点宵夜。
结果被关宏峰把小碗往他跟前一推。“吃完刷牙。”
“嗐,我刚吃完宵……”周巡话没说完倒言出法随地觉得饿,他捻起个腰果搓掉皮塞嘴里,“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关宏峰只是看了他一眼,把腰果罐子盖上,放到橱柜里,喝了半杯水说,吃了腰果就洗澡睡觉,别吃其他的。
然后自己回卧室去了。
周巡端着碗跟到卧室门口,嚼着问,哎,你怎么知道的呢?
关宏峰说,吹风机挂在浴室外面,洗完头记着吹。
周巡端着碗吃着腰果乐。

七点,周巡发微信说要加班,但没说晚上要通宵,说明手里案子加晚班就能干完,七点应该是吃盒饭时他想起来要给关宏峰报备。既然九点之前没结,按习惯十点左右肯定还有一顿宵夜。两点半距离前一顿四个半小时,胃内容物消化完。周巡急着回家不会半路找饭辙。
不饿就怪了。

关宏峰躺在那闭目入定,床头上夹着一盏小灯,只照他自己的脸。周巡吹完头围着浴巾进来,就看见一片黑暗里浮现关宏峰的脸。他每次看都想笑,掀开被子躺进去,就看关宏峰伸手把那个小灯稍微往另一边偏了一点。
周巡偏过头看他。
关宏峰半死不活的口气说,睡觉。

 

醒过来的时候感觉周巡往身上靠。关宏峰闭着眼摸过手机,睁眼一看,星期六,早上九点四十五。
周巡在旁边撑着头看他,头发有点乱,但又像稍微打理过。关宏峰伸手去摸了一下,带点潮气。周巡就俯身下来,亲了他一下。关宏峰揽着他问,昨天那么晚,再睡会?周巡的手已经在被子里顺着他的腰胯滑过去握着他揉摸了,笑得挺贼,睡啊,一会儿接着睡,睡得更香。
关宏峰由着他亲,一点光从窗帘外透过来,把周巡落在他眼前的头发照成栗色。他还在刚睡醒的混沌里,又合上眼,被周巡的手伸在内裤里揉得哼了两声。
“不等晚上?”
“关队这不都准备好了,不做多浪费,”他从关宏峰枕头下面摸了一把套,还掏了瓶润滑油,“昨儿等我那么晚呢。”他自己那根光裸地顶着关宏峰的大腿,人也暖热干燥地贴过来,胡茬和嘴唇在关宏峰脸上蹭来蹭去,两个人的鼻息混在一起,周巡手握着关宏峰那根笑,声音低而微哑。
“干点活儿再睡,啊?”
关宏峰握住他的腰吻他,顺便把他翻下去了。周巡是早起刷牙洗脸还打理了一下头发又回来的,连后面都是准备过的,摸着滑腻,只是还不够软。手指摸进去的时候他前面跳了一下,自己抱了一条腿,头发凌乱地陷在枕头里看过来。关宏峰又从床头扯了个靠枕过来垫在他腰下面。位置他很熟了,两根手指碾着按过去,周巡就放松得很快,里面那点艳色从关宏峰的指缝里泄露出来,是一个诚恳的邀请。
周巡窝在枕头堆里一面被关宏峰摸得腰腿打颤,一面在那一把各色的套里挑挑拣拣,选了个螺纹:“这新买的吧?”
关宏峰接过去撕开:“那试试。”
周巡看着他慢条斯理把套撸上,小一个月没做,被那么大个玩意顶在门口的时候还是有点含糊,他嘶了一声去摸那瓶润滑油,要不你再加点……
关宏峰没等他递过来,就顶着慢慢挤进去了。他顶了一半多进去,停在那让周巡慢慢喘,自己颇有余裕地慢慢解睡衣扣子,“油太多了,你挑那螺纹就感觉不出来了。”
周巡拿着那瓶润滑油,喘得有点费力,这个靠枕托起来之后的角度,关宏峰那根正顶在要紧的地方,他喘口气腰眼都是酥麻的。腰上微微一动,麻痒从螺纹刮磨的入口晕散开,随着关宏峰要脱睡衣的那个挺稳当的动作,痒得他脑后发麻。他睨着关宏峰那个挺沉稳的面容,晃腰去含他。
关宏峰这个睡衣就没脱成。他握着周巡的腰往深处凿,像要把他嵌到那个挺有弹性的靠枕里似的,周巡被他狠操了一会儿,里面也是一阵缩一阵抖地吮他,两个人喘得此起彼伏。关宏峰额头背上直冒汗,但实在腾不开手脱衣服。周巡被他顶得往靠枕下面滑,又被他拉着一条腿提上来,这一下位置变动,被他在深处划着圈磨,周巡腰腹都缩紧了,咬着嘴唇忍着,又被关宏峰按着腿大开大阖地捣臼,螺纹到底有没有效果也没觉出来,只觉得下半身热得发烫,从自己被顶得在肚皮上晃悠的那根上抬起眼,就一直在看他的关宏峰对上了眼神。
那一瞬周巡一阵难言的颤栗,从腰后绽开来,被关宏峰察觉,又紧着按住他的腿在深处撞了几下。周巡前面那根跳了几下,眼前一阵模糊,而后才察觉自己弄到胸口了。
关宏峰抽了张纸巾过来帮他擦了胸口肚皮那些,然后又抽了两张,才擦干净,还笑了一声:“存这么多?”
周巡腰酸,就伸了伸腿舒展一下,又摆了下脑袋下面的枕头,闻言喘着气乐,啊,自己动手哪有关老师来得舒坦?留着等你伺候呢。
关宏峰托着他那根微垂眼,像思忖什么。
周巡后面还含着他那根,才高潮过,那个碰不得的酸麻要过一会儿才下去,这阵就发起坏心逗他,抬腿把脚踝架在他肩上:“干嘛,不说跟我过后半辈子吗,这才过几天就不想伺候了?”
关宏峰慢慢抬眼看他,又瞥了一眼肩头的小腿。周巡直觉不好,要把腿放下来,已经被关宏峰抬手握住了脚踝。关宏峰微微俯身下去,一伸手从床头也不知什么位置抽出一条浴巾来,蓬松饱满,一看就很吸水那种。
周巡脑子嗡一声,关宏峰刚才俯身时两人下面些微摩擦,引得他酸麻痒涨交加,但和这条毛巾比起来不算什么。关宏峰把那条毛巾搭在周巡胸口,慢悠悠叠。
干嘛。周巡连毛巾带关宏峰的手一起在自己胸口按住,“嫌我昨儿回来晚了?”
关宏峰说不是。他带点笑意,又抿了一下嘴唇,“前天到货,我洗了一下,昨天正好晾干。”
周巡捻了一下毛巾,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些天看直播买的。关宏峰眉尾微微地挑起来一点,看主播演示说吸水很好。
得,这预谋有一段时间了,而且犯罪预备很充分。现在嫌疑人并不急着动手,只是摆弄那条毛巾,好像要叠一个合适的形状。周巡又扯了一下脖子下面的枕头,找了个合适的位置,他看着关宏峰,有点咬牙切齿的意思:“你就想看这个呗?”
关宏峰放开那条毛巾,手指很慢地从他的肋下摩挲到腰侧,到小腹,到大腿,又滑到他们连接的地方一点一点往上。那点酥麻痒意都汇聚到后面,周巡咬了咬牙,好么,非得看,还非得本人说乐意。
什么毛病。
都特么我惯出来的。
关宏峰的眼神慢慢地从下面抬起来到他面上,周巡耳根发烫,无可奈何地抓过毛巾递给他。
“赶紧吧,一会儿过劲了。”
毛巾被接过去,以一种奇怪而严密的方式轻盈地包住了周巡那根半硬的。
……连特么毛巾怎么裹他都琢磨好了,他妈的。
但周巡已经没办法再想那么多了。这么多年什么破平房警队宿舍办公室他们俩都胡闹过,周巡惯来忍得住声音,但这个时候这样弄不行。被操射的这一套系统还没有从极限的敏感里恢复过来,肠壁被碾过腺体被撞上的时候周巡咬着牙没忍过几下就眼前发白地叫出声来。绝非疼痛的难耐,远超限度的刺激,碾碎理智的快感和身体破碎的酸楚使他几乎感觉不到下半身,声音和表情他都控制不了,断续的无意义的声响随着关宏峰的动作溢出来,快感和神志滑向未知,腿像挣扎一样试图合起来又被关宏峰按着膝盖打开,生理性的眼泪把眼前弄得一片模糊,他听到自己抽气的声音,听见自己叫得像哭,两手抬到头顶想抓什么。他乱七八糟地抓自己的头发,又合上手臂本能地想挡住自己湿漉漉的脸。
因为关宏峰一直在看。
他以一种令人难以承受的专注看着周巡,在周巡叫得凌乱的时候伸手过来,握住周巡的手腕压在头顶,挽救了他可怜的头发。周巡全无力气挣扎,只抬着腰被架在那个靠枕上任由关宏峰喘着气一次一次顶进来,眼泪似乎都随着他操的频率往下流,他的鬓角湿了一片,被那根要命的东西杀到深处就仰着头叫。
他眼泪汹涌,理智崩溃,浑身战栗,口齿模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叫的是老关。
但他知道关宏峰在看他。以破坏般的冷酷操他,以着迷般的目光凝视他。
凝视他这样狂乱失控的、无法自持的神情。
周巡在他的凝视和捣弄里一阵阵地战栗,两股和腰都仿佛不是自己的,小腹也一阵阵缩紧,直到那种莫可名状的痉挛彻底贯穿了下半身,腹腔深处的器官和甬道一并陷入那种失去秩序的痉挛,周巡像刚找回呼吸那样在崩溃般的散碎呻吟后深深地吸气,耳廓鬓角都湿透了,不知是汗是泪,被关宏峰放开的两手动也不想动一下,两腿像失去知觉那样摊开。只有放在小腹上裹着那根的毛巾有种温热的触感。周巡缓过眼冒金星的感觉,看见关宏峰动作轻缓地打开那条浴巾,又轻轻擦拭了一下。
酸涩的战栗传来,周巡的身体不自觉地试图缩紧甬道,引起的摩擦让周巡喉头一哽,清晰地感觉到前面那根又洒出些水来,因为毛巾没裹住而溅到自己胸腹,被关宏峰看个满眼。
关宏峰手快用浴巾擦了,又轻轻捂着,慢慢从周巡身体里退出来。周巡咬着牙忍过这一阵,看着他把浴巾湿的部分叠到里面放在一边,还是一动都懒得动,直到关宏峰俯身过来亲了一下,才问,看够了?
他还在深长的余韵里,口齿模糊,吐字缓慢,倒是湿漉漉的眼睛里有种特别的骄纵。关宏峰凑得近,仍这样看着他的眉眼,闻言只是很轻地笑。周巡被他那一根顶在腿上,又慢吞吞地说,真不行了,要不我拿腿给你夹着?
关宏峰一愣,而后失笑。
周巡挺不满而依旧慢吞吞地说,你试试啊?哥们大腿内侧又细又滑,指不定也挺爽。
关宏峰没让他折腾,只是把套摘了,吻了他一下,然后还是这样很近地看着他带着湿意的脸。
周巡感觉得到他的手在下面撸动,顶端时不时还会碰到周巡身体,他的喘息吹拂在周巡脸颊颈侧,眼神就这样在周巡的眉目间逡巡。他手上动作很快,撑在周巡身侧的手却还稳,只是呼吸很急。周巡想抱他,但懒得动,连仰在枕头上的头都懒得转一下,只是静静地从眼尾去看关宏峰。他睫毛还挂着点水光,这样懒洋洋地看着关宏峰,两个人呼吸交融,眼神也缠在一起。
那一刻周巡觉得很想吻他。
然后关宏峰喉咙里很低地嗯了一声,喘着气弄在周巡身上。周巡抬手摸他的背,慢吞吞地说,都是汗,还不脱。
关宏峰额头顶在周巡的肩上慢慢平复了一阵,擦了周巡身上的东西。
周巡背上热,又懒得起来,慢悠悠翻个身侧躺着,顺便从垫着腰的靠枕下来,顺手摸了一把床单,“行,你这毛巾倒真挺吸水的。”
关宏峰收拾了一下,又脱了自己的睡衣擦了一下周巡额头脖颈的汗,就把睡衣睡裤都脱了和浴巾一起扔地上了,拉了薄被给周巡盖上,自己也躺下,挨着周巡的背。周巡就顺势一仰,半压在关宏峰身上,就感觉关宏峰的鼻息熏在自己耳后了。
周巡的腿上还有点未消的酥麻,他下意识地在关宏峰小腿上蹭,关宏峰拉了他一只手握着。两个人呼吸逐渐平缓,周巡在迷迷糊糊地要睡中深入排查。
……到底特么哪个事老关又上心了?
新来那个女辅警坐自己副驾驶忘了个润唇膏?
党校的副校长说要给介绍个老师?
政法委的王科长往支队长办公室送了两箱水果?
法院的那个小助理派美团小哥堵门给自己送了一束999朵玫瑰?

那可能是玫瑰的锅。
其他几项关宏峰只能是听说或发现,玫瑰属于当面直击。那天他寻思堵门口太尴尬了,就把玫瑰放车后座了,坦尼克玫瑰,老大的花骨朵,999朵是直径超过一米五的大花束,还贼他妈芬芳。等到了市局接关宏峰,老关一拉开车门的时候就愣住了。
周巡在驾驶位乐,怎么着,这玫瑰是不是豪华得有点狠毒?
关宏峰审视了一下,在副驾驶落座,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你买这干嘛?
周巡说我买这个干嘛?!人送的!
当时关宏峰脸上真出现了少有的震惊。周巡就给他讲了一下法院那小孩,比咱小一轮有余,小女孩就是生猛,那回开协调会看见我一次,不知道怎么鬼迷心窍了,托他们领导给介绍对象,没成也不死心,生追啊,写情书弹吉他送夜宵还送花,怎么着,法院这么闲啊?没活了吗?
关宏峰听完问,花你喜欢吗?
周巡乐,花谁不喜欢啊,但我确实是在支队门口实在是没找到足够大的垃圾桶。
花后来搁303客厅了,占地面积老大一块,走路都得躲着它。包装十分良好,关宏峰还定时浇水,因此花束摆了十几天才枯萎,而且往楼下扔的时候仍然十分壮观。

周巡迷迷糊糊睡过去想,也不对,不能是因为花吧,老关还给浇水呢。

 

周巡醒过来的时候身上还是余韵未消,迷迷糊糊去厕所放水都觉得腿软。洗把脸,用吹风机打理好头发,就顺着味儿往客厅走。关宏峰那个开放式厨房抽油烟机效果难评,得把客厅的窗子开条缝才能把味抽出去,周巡开完窗往餐桌前一坐,关宏峰正好把煎锅里的最后一个鸡蛋饼倒在桌上的盘子里,和前面那些叠成一个小小的垛。
关宏峰做饭的口味搭配十分凌乱:鸡蛋饼卷薄切酱牛肉、金钱肚,传统炒合菜,燕皮云吞面,旁边还有一碗黄瓜条和小番茄,一小碗面酱。他拿着瓶子给周巡的馄饨面点了少许香油,撒了葱花,还加了点醋调味。
周巡还就好这么吃,嘴里已经咬着鸡蛋饼嚼了,他不经饿,坐着猛炫一阵,然后喝了口汤才抬头点评:“这牛肉哪家酱的,挺好。”
关宏峰低头吃面,闻言报了个店名,又说:“冰箱里还有两块小花腱子,整的,昨天新买的,正好这两天你拿去吧。”
周巡原先自己在外面住,父母复婚之前,周六日不加班的话通常是父母家各去一天。今年夏末秋初的时候老两口复婚,他就改周六日挑一天回去。孝顺崽没有空手回家的,父母不要也总得拿点什么,昨天他加班没准备,这关宏峰都给他备上了。周巡不由得乐,关宏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莫名其妙在笑什么。
饭吃完收拾碗筷时,关宏峰擦着桌子说:周三晚上,把时间空一下,六点半,淮海道大明铜锅。
周巡算了下路程,“淮海道……那我下班得抓紧,路上弄不好堵车。”他把洗好的碗往架子上摆,“都谁啊?”
“没别人,”关宏峰收了桌上的垃圾,给垃圾袋扎口,“就咱俩,宏宇,亚楠。”
周巡闻言瞧着他。
关宏峰说,把咱俩的事跟他俩说一下。
周巡说,可是他俩知道啊?
关宏峰顿了一下,挺认真地说,我的意思是,正式地跟他俩知会一下。
周巡眨了眨眼,挑起一边的眉毛来。

收拾完厨房回头收拾卧室,地上的睡衣枕巾塞到洗衣机里,周巡收拾了他的脏衣服过来洗,正看见那条浴巾被关宏峰手洗,涮了几轮才准备拿去单独机洗。
周巡看着他折腾,不由得问,你说你非弄什么浴巾,多麻烦,浴室做不行吗?
关宏峰往盆里倒洗衣液,闻言抬头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说,上次摔着磕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忘了?他说着转过头直接看着周巡,然后又看了一眼镜子,还是说你喜欢镜……
周巡把手里的脏衣服往他水盆里一丢,转身就走:“爱洗多洗。”

等关宏峰把洗好的衣服挂上晾起来,周巡出门衣服已经换好了,正翘着脚在沙发上玩手机,手里还拿了瓶橙汁喝。穿着家居睡衣的关宏峰一手拎着吸尘器,另一手把提袋递过来。周巡站起来接过袋子看了一眼,两块抽真空的小花腱子肉,还加了冰袋。
他又乐,在关宏峰有点不明所以的注视里慢慢贴过来,然后在关宏峰的唇角吻了一下,又得寸进尺地张开嘴唇要了一个湿吻。关宏峰和他轻且浅地吻,唇舌依偎,鼻尖相碰,气息平稳,缓慢、耐心而长久。周巡亲着他觉得旖旎得要人老命,把牛肉的提袋随手放在茶几上,伸手环他的背。两人微微分开的时候,关宏峰也挂着一点微笑的样子,眉目柔软地看来,片刻才说,走吧。
周巡却顺着把他手上的吸尘器拿走了,又亲了他一下说,你换个衣服,跟我走一趟。
关宏峰说,哪去?
周巡松开他,把吸尘器拎回架子上充电,又把牛肉掏出来塞回冰箱,一面放一面语气散漫地说,去了就知道了。
关宏峰的眼神里就写了点狐疑。“今儿周末,我可不加班。”
但周巡是那样神色骄纵地站在门口,敲了敲腕表说,五分钟,你那头发也抓两把,快点。
很过分。
关宏峰看着他这样子,便只是微微停顿了一下就去换了。

在海鲜市场的时候关宏峰已经觉出不对来了。周巡对带壳的海鲜过敏,贝类尤甚,他在外面偷着吃关宏峰没辙,拿回家是必不可能让他吃的。但周巡站在摊位前,鸟贝花蛤各买了两斤,急冻贝柱也没少买,活蛏子铲了一堆,再加了二斤对虾,塑料袋里面又加水又打氧,加一起小四十斤,老板说是熟客,给了个水产箱。
周巡老大不客气地支使关宏峰付钱,又说腰疼腿软,支使关宏峰拎着那二斤对虾,自己则端水产箱搬到车后备箱放着了。

关宏峰说后面上哪去?
周巡叫他顺着导航开,开到一半,关宏峰确信,目的地是周巡他家。他父母上个月复婚以后一起住在那边,周巡提过的。
等到了楼下,周巡更是没个客气,说这楼没电梯,这四十斤的水产箱一个人搬上楼费劲。
以他的体格说这话没道理,然而早上刚来了这么一出,周巡那眼神往下一撇,关宏峰也只好无言以对地又被他把对虾袋子塞进手里,跟着搬水产箱的周巡往楼上去。

开门的是穿着围裙的周父。
老爷子在复员后被周母离婚的这些年间,从炝锅顺序都弄不明白的一个人,硬是向大厨方向转职,炖烧烹炸,没有他不学的,连面案都学了。关宏峰前些年还曾经在这借宿的时候,屡次跟周巡一同被迫吃上周父不成熟的手艺,饱受摧残。
俩人一前一后进屋,周父一看关宏峰就乐,挺高兴说,哟!这是小关吧?咱爷俩可有日子没见了。
周巡说那是啊,这得……小十年了?
关宏峰和周父一打上照面,相当客气地说叔叔好,下意识地微微鞠躬,还没接上话,就听周巡搬着水产箱往厨房走着喊他爹,“撂哪啊爸给我找个地儿,太沉了!”关宏峰也拎着对虾跟过去,帮他清出一小块地面来。
周父对周巡的大呼小叫不以为然,蹲过来翻看了他买的海鲜,嗤之以鼻地说,至于吗就这点东西,不知道以为你扛来一头活猪呢?
周巡嘿呦一声说,爸这也几十斤呢!
周母从阳台过来打了招呼,给关宏峰道了辛苦,又要给他倒水让他坐。
关宏峰却已经站到门口,一只脚踏在了单元门外,一边问候一边很客气地说,不用阿姨,我先走了。
周母换了鞋,打算要送他下楼,周巡从厨房一步追出来,一把扯住了关宏峰说,你今儿不是没事吗?坐会儿呗。
“不了。”
关宏峰往门外退着,又推周巡抓他袖子的手。“还有个,”他眼神看着周巡,在周巡看清他的神色前又垂下眼去,微低着头说,“有个复议的卷还没看,这,现在过去时间正好。”
周巡没撒手。
“急什么了,”周巡手上较着劲,嘴上打着哈哈,“你不刚受理的吗,那期限还能就差这半天呢?”
周母看着两个人角力,片刻后问周巡,巡巡,小关跟你一个车来的吧?又转向关宏峰说,你看周巡买这么多海鲜,还折腾你跑一趟,我们哪吃得了,都来了跟我们一块吃点呗。
关宏峰想说有同事来接,没来得及说,周父已经径直过来,手往关宏峰肩上一搭:“今儿做的红烧小排,绝对不跟之前那回一样了,必须尝尝,你,今天,啊,不许走!只要不是出人命案子,今儿谁都不能走!”
关宏峰还想推辞,已经被拉进屋里并且关上了门,并被周父指着疾言厉色地质问:“质疑叔手艺是吧?怕吃死?不是就不许走。”
周巡哈哈大笑,说,爸,我还真怕。
被周父行云流水地踹了一脚。

关宏峰无法可想地脱了外套,又因为是“贵客”禁止在厨房帮忙,只能坐在客厅,陪周母闲聊。
周母记性甚好,人又细致,问了不少关宏峰还在长丰分局时和周巡一起办案的往事,聊不多时就抓出几件诸如受伤和单独与特情接头而遇险之类周巡瞒着家里的事。
关宏峰历来与周母见得少,加上这一次也就三四回,没跟周巡就这方面串过供,不敢再多回话,只好说一些其余的事打岔,就又被周母问到家里的情况。关宏峰说话向来不会兜圈子,几下被问了个清楚,连关宏宇的二胎计划都供出来了。
周母就感慨起来,自己欲做祖母而不得,想羡慕关母,可惜关母去得早,也没见过孙子。
关宏峰只是低头喝茶。
周母又感慨他年幼失怙,中年丧母,过得不容易,问他周末假日闲暇时做些什么。
关宏峰这一杯茶喝得见底,才说是加班,又顿了顿说,以前养鱼,在家里喂鱼,刷鱼缸,换水,拾掇水草,洗过滤器。
茶几上的水壶烧开,关宏峰欠身去拿,周母先一步提起壶给他杯里续了水,而后在关宏峰低声道谢后问:“就一个人吗?”
关宏峰愣了一下。
“就自己一个人在家鼓捣这些?”

李桂兰从来不这样问关宏峰。她是很能适应自己这个儿子那种“孤僻”的个性并且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的。在他少年、青年、走向中年的过程里,李桂兰从来不会问关宏峰“就一个人吗”这样的问题。
他的“就一个人”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他不会觉得困扰,李桂兰也不会替他感到困扰,因为这当然且一定是他的习惯。
他当然应该习惯,并且回答说“习惯了。”

在关宏峰轻微迟疑的时刻里,周母似乎意识到作为年长者问这种问题本身就有一种提出反对的意思,这对客人是不妥当的。于是她在关宏峰回答之前就换了话题。
“养的什么鱼啊?”

茶杯里的水太热了,只能端着,还不能喝。关宏峰别无选择地作答,是一条非洲肺鱼。
周母说,啊,这个鱼我知道。
这免除了关宏峰向她讲解肺鱼的工作。但她很自然地问了下去,用多大的缸养的啊?听说肺鱼很好养啊?养多久了?长很大了吧。

没有长多大。
一个盘子刚好装下,因为关宏峰总是不能按时足量喂它。
没有养多久。
那是伍玲玲出事以后才买的。他不告而别地离开周巡的住处,待在自己家里的第一个晚上才知道一个刑侦支队长能罹患的最可笑的疾病和伍玲玲的幻影随时随地在黑暗里等着他。
所以鱼缸很大。
就能在顶上装一个24小时保持打开的明亮日光灯,鱼缸里的水要尽量清澈,这样房间里就随时有一个光源,和一个活的、能给予互动反馈、也绝不会在幻觉里出现的生物。
然而这条鱼的寿命也没有达到它应有的长度。
关宏峰对独处的恐惧带来了它,而关宏峰对自己寿命的误判连累了它。
它被做得焦糊,停尸在关宏峰家里最平平无奇的一个白瓷碟里,与二两白酒一起,成就了关宏峰人生中为自己烹饪的最食不知味的一顿送行饭。

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可与语人无二三。何况是对周巡的母亲。
所以关宏峰只是很腼腆似的笑了一下说,养得不好,已经……他比划了一下。
周母很理解地为他开脱,工作太忙了,养什么都不好照顾。她笑着说,周巡小时候他爸不在家,我一个人上班,还要婆家娘家两头顾,家里养个仙人球都能旱死。
关宏峰握着茶杯点头。
他的沉默大概是被周母理解为养鱼失败的话题引发的低落,在尝试给关宏峰添了一次茶水之后,她开始聊一些周巡的旧事,大抵都是年幼的周巡在她奔忙于工作和照顾老人时表现出优秀自我管理能力的“能耐事”,诸如很晚回到家却看见周巡已经做好娘俩的饭洗完衣服写完作业之类的。
周巡是在她提到三好学生时从厨房过来的,他坐在矮凳上翻开个杯子倒了点茶喝,听了一耳朵就叫停。
“您还真记得,”他捡出个榛子用牙咬开,“行了行了别说了,就我这点底细一会儿就全倒给老关了。”
夕阳的光从客厅的另一端照进来,给周巡和他母亲罩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厨房则传来抽油烟机和锅铲碰撞的声响。周母神色柔和地拿了开壳器给儿子剥榛子,嘱咐他少吃两个,一会儿要吃饭,又絮叨周父的高尿酸,叫周巡一会儿要拦酒。

关宏峰无目的地慢慢地转着手上的茶杯。
深秋时节,供暖未至,茶冷得快。

等周母絮絮地说过了周父的健康风险,又提起周巡的体检报告,而后问他,单位有没有适龄的女同事。
有啊!周巡点头,抬手一指关宏峰说,他弟媳妇。
周母嗤他,说刚才想让关宏峰在市局给他张罗一下,但小关自己也单着呢。“你们俩事业上挺不错了,岁数不小了,可得抓紧了,早点解决个人问题。”
关宏峰闻言低头喝茶。周巡吃着榛子突然就笑:“妈,你不知道,老关可没少替我操心,”他拍拍手上碎屑,拎起水壶给自己续上,“前些年啊,给我联系完相亲啊联谊啊,甭管是刚逮完人还是加一宿班,必须去,不去都不行,好家伙,亲自开车押送我去,”又起身给关宏峰杯里续,“是不是,关老师?”
周母挺惊讶地问,是吗?
关宏峰从茶杯上抬起头来说,也……是有。
“那不能怪没机会了,”周母揶揄儿子,“这么多年你就这么不招人待见哪?”
“不是,周巡现在也挺多人喜欢的。”关宏峰在周巡之前开口。他沉稳地,以一种给领导汇报保证似的稳妥可靠的面容,注视着周母,替周巡向周母担保,“他就是这些年工作太忙,过几天,我去市局政治部调一下名册,给……”
周巡看着他。
关宏峰脸上是一种理性的、平静的神色,一种可信赖的坚定,一种像没有知觉和痛觉的人才能露出的神色,如此诚恳和真诚。他拿着长嘴的壶,按比例配置好营养液,给那一束玫瑰仔细地浇水时,就是这个神色。
“别了。”周巡把他的话拦了,“我现在不想找。”
周母转过头来,讶然看他。周巡坦然而淡定地和母亲对视。周母要问为什么,却无来由地、突然地转头看了一眼关宏峰。

关宏峰正看着周巡。
被周母看过来的一瞬间,他与周母对上了目光,接着就微垂下眼去,错开了眼神。
然而这一眼仓促得太狼狈了,以至于周母清楚地看见了他眼神里的惶然。
周巡却依然是那样的坦荡。
他面对着母亲的眼神,很慢很清楚地又重复了一遍。
他说,妈,我现在不想找。
周母又看了低着头的关宏峰一眼。而周巡就那样岿然不动地坐着,和母亲再次转回来的眼神对上,不动,也不语,是一种供认不讳的坦承。
他的同案犯坐在茶几的另一侧,低头不语,两手攥着茶杯,一动不动,只有指尖发白。

厨房的抽油烟机依然作响,关宏峰看着地面上折射来的夕阳余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良久后他听见周巡的母亲低声询问。
“什么时候的事?”
有很轻微的喑哑,带着一点不明显的鼻音。
“我早就不想找了。”周巡的声音也是低的,一沉下来,就是他特有的、沙沙的嗓音,“以后也不会找。”
这一对母子长久的没有再说话。
关宏峰盯着茶杯,他知道周母抬手是在擦眼睛,知道周巡拿了包抽纸,起身坐到他母亲身侧。
他逐渐感觉不到手里茶杯的温度。
——直到他听见厨房里传来热烈的嗤啦一声,那很明显,是什么东西滑入灼热油锅的响动。
那一瞬间会有油花飞溅,热浪扑面,翻炒的速度慢一点的话,就会粘在锅底。
就像他油煎老虎的时候那样。
死去的肺鱼粘在锅底。关宏峰用铲子一下一下地把他从灼热的锅底分离开来,然后翻过面去。另一面又粘在锅底。
鱼肉里的水流到锅里,伴随着死鱼被锅底热油引发的颤动,发出微弱却长久不绝的嘶哑吱声。
头顶的抽油烟机轰鸣而无能为力,焦糊的气味一直涌入他的肺里。
鱼在锅里翻过来,又翻过去。
夕阳褪去,把他留在灰暗的阴影里。
他听见周母说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她在向周巡道歉,为周巡幼年和少年成长时自己的忽视,为周巡青年和中年奋斗时自己的任性,发出一个无助的母亲在绝望中所能做出的最理性的呢喃,为宽恕儿子而竭尽全力归咎于自己。
他听见周巡说,不是这样,妈,不是。

——不是这样的。
这是关宏峰应该要说的话。
——周巡不是因为家庭的原因变成这样,这一切和他的母亲父亲都没有关系。
——也不是周巡自己要变成这样的。
——是我。
——是我把他变成这样的。
——这是我的错。
然而他又一次坐在那里,动弹不得——就像他握着枪挣扎着抬起头时,眼睁睁看着车从伍玲玲身上碾过,而他动弹不得那样。
脸颊上的伤疤好像痛且痒起来,像裂开缺口,有血缓缓淌下来那种痒。
他却仍然动弹不得,只看得到手里的茶杯。
直到周巡起身去打开了客厅的顶灯,电灯的光将黑暗驱逐开来。关宏峰在骤然明亮的光线里,依旧凝视着手里的茶杯,看着一点光斑在茶杯的水面上不住地颤动。
厨房那边抽油烟机的声音停下,贝壳装盘的清脆碰撞声响起。
他听见周母用很低的尽可能平静的声音轻轻地对周巡说,吃完饭就回吧。
“你爸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以前了。”

周父原本就准备要做红烧排骨和芫爆羊肉,又把周巡送来的贝类做了辣炒和葱姜炒两个口味,贝柱酱爆,对虾干煎,餐桌上一摆色香诱人。周母不吃辣,辣炒口味的纯粹就是给周巡做的。老头儿一边往不锈钢盆里装辣炒口味让周巡带回去吃,一边数落周巡买这么多就是存心拿他老子当代炒用。周巡笑着拿塑料袋套住打包。
关宏峰被周父催着就座。周巡家的圆餐桌,四个人落座之后,关宏峰正坐在周父对面,左右手各是周巡和周母。他心思不整,眼睛看着周巡吃炒蛏子,在心里惦记他放在周巡车上那盒氯雷他定还剩几片——周巡过敏反应也不算太强,无非起点疹子,因此高兴起来吃东西百无禁忌,关宏峰一个盯不住就得动用备药……而注意力剩下的一半都放在周母的情绪上。
好在周母倒是看起来泰然自若。周父说话哄着周母,周母说话半拿乔地逗他,周巡负责捧哏,两个人配合默契地让周父一边忙活一边乐。

餐厅上的吊灯毫无保留地把暖色调的光芒洒在这张满满当当的餐桌上,给这些冒着热气的饭菜拢上了一层诱人的光泽,以周父专门推到关宏峰面前的这一盘红烧排骨尤甚——浓油赤酱的油润色泽,与它美妙的香气,几乎要灼伤捏着筷子的关宏峰。
和睦的、老年的父母与中年的孩子,平凡而愉快的对话,共享一顿父母亲手制作的丰盛家常晚餐。
这是关宏峰人生中不可望也不可及的一幕。
这是属于周巡的企盼已久而终于完满的家庭,是周巡作为人子所应有的、理所当然的幸福。

周父催促他动筷子。
那份小排颜色深红油亮,酱汁很浓,肉质做得脱骨酥烂。对于关宏峰来说,这道菜做得偏甜,不算符合他的口味,但它那刚出锅的热气,浓厚的酱香,与周巡递给他的那碗刚蒸好的米饭相得益彰,提起骨头放在一边,把酱汁和肉放在白米饭上一起吃下去。
是他此生吃过的最好的一道红烧小排。

看关宏峰埋头吃饭,让周父相当得意,毕竟关宏峰上一次吃到他做的红烧小排可不是这个表情。
当时的周父正在苦练厨艺,每天在炊事班老战友的电话指导下和锅碗瓢盆搏斗几个小时。那次是周父第一次做这个菜,周巡八点多带着关宏峰到家里借宿时,这道菜刚出锅。两个大小伙子被迫坐在饭厅里顶着糖焦化过度和过量宽油带来的油烟味试菜。
周巡对他爹的手艺有所准备,而关宏峰勘了几个小时现场,麻木的脑子里只有案件的相关证据在排列组合,全不设防之下,老实憨厚地夹了一筷子直接进嘴。
那一天,周巡父子共同目睹了关宏峰咀嚼逐渐放缓,面色逐渐凝重,眼神里慢慢透出疑惑的全过程。
关宏峰盯着盘子嚼了足有两分钟,在看了周父一眼之后硬是给咽下去了,默然不语,只有额头青筋直蹦。这下给周巡乐得直拍大腿,说“爸,我妈不跟你过还真是有道理的”。

周父如今自觉凭借厨艺已成,与妻子破镜重圆,特别是终于以红烧小排一雪前耻,心情大悦,在反复和周母申请后终于被批准掏出一瓶战友送的五粮液老干部特供,明确对周巡下达了“你一会儿叫代驾”的指示之后,给周巡和关宏峰面前也摆上了小酒杯,并向周母承诺仨老爷们一人二两绝不续杯。
周母婚后一直不随军,周父多年军旅生涯就是和一群大小单身汉混在一起,没有家庭生活。好不容易转业回地方,结果几个月过去就被离婚,中间和周母一起住了几次、外出旅游几次,最后又都不欢而散,一把年纪居然断断续续和自己儿子一起打了十多年光棍。如今终于追到老婆回归家庭,正式摆脱单身汉行列,因此欢欣鼓舞,并且对比关宏峰周巡这两位一起跟他打光棍的“小兄弟”有了充足的优越感,开始一边端杯一边向二位“苦海中的单身汉”传授婚恋真经,过程中还没忘了给周母剥虾。

对于他的“谆谆教诲”,关宏峰基本就是点头称是,吃菜举杯,周巡负责捧哏,周母则时不时让慢点喝。等仨人这二两酒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老头儿挺正式地坐直了,叫了一声周巡。
周巡也紧着坐直了。
“这么多年,你,”周父把手按在儿子肩上,“作为人民警察,对党忠诚,积极工作,成绩可圈可点,得到了组织和群众的认可,我一直都看在眼里,也一直为你感到骄傲。”
周巡赶紧要谦虚但还没出口就被周父用手一指,截住了,“诶,过度谦虚是骄傲的表现。”他另一手把酒杯挪过来,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个清脆的响声,“你做的已经很好了,所以爸爸从来不在工作上对你提要求。但是今天,爸爸要向你提出一个要求。”
他收回按在周巡肩上的那只手,端起了酒杯。周巡也赶紧把酒杯端起来。
“从现在开始,不能只顾工作,不顾生活。尽快为自己寻找一位品行高尚、温柔细心的女同志,作为你共度一生的伴侣。”周父掰着手指给儿子算了算自己的年龄,“我和你妈妈,现在还能给你带带孩子,再过几年,我们也没有这个体力了。但是含饴弄孙对我们来说还在其次,”周父语重心长地说,“看到你有了家庭、有了自己的幸福,我和你妈妈才能放心。”
周巡嗐了一声,想打岔过去。
周父又把酒杯往前递了一步,“明年就带对象到家里,给我和你妈见见,能不能做到?”
“哎呦,你买白菜了,哪有那么快了,”周巡端着酒杯打着哈哈,“我单位那根本转不过来,忙着呢!”
周父切了一声,你是当领导的,又不是底下亲自跑的,忙肯定是忙,不止于忙到这个程度。

关宏峰下意识放下了筷子,几乎又本能地摸向酒杯,政治部的名册、党校未婚的老师、公安医院的护士……他可以代周巡应下这个承诺。周母却突然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她凝视着关宏峰,口吻还是和气的。
“小关,吃菜啊。”
关宏峰对上她的眼睛,仓促地捏起筷子,夹起排骨放进嘴里。

周父酒劲上涌,看周巡打着哈哈不应,嘴上数落起来,从长丰分局不关心干警生活,到刘长永带头二婚没做好表率,连关宏峰也因为仍旧单身遭受了波及——这个师父当的不好,把搞不上对象这事儿也教给徒弟了。
关宏峰低着头,嘴里叼着排骨。
周巡打着哈哈笑话他爹,你才过几天好日子就指导我俩了?
正中他爹痛处,周父老脸一红,怎么也比你俩强,当年你俩就打光棍,见天搭伙凑合吃饭,现在都四十来岁了,你们那一拨到现在不还剩就你俩打光棍,怎么着,你俩到时候老光棍也接着搭伙啊?
周巡手一摊,那怎么了。
“嘿——那怎么了,你不找人家还找呢,赶明儿人小关结婚了,人家三年抱俩,到时候就剩你一个耍单,我看你怎么办。”
行了行了,周巡拿杯跟他一碰,“我啊改天给你弄个小狗养养,省得你整天净琢磨我了。”
他举杯要喝,被周父一把按住手。“你说的什么玩意儿,什么叫琢磨你,这不爹妈关心你吗?还养条狗,你妈想抱孙子,不是抱条狗,懂不懂?”
“好了。”周母突然开口,她声音比平时高了些,这一句出去,周巡父子都停了话头,周父看着她,好像察觉出她神色有异 。她喘了一息,表情柔和了些,“别说了,菜都凉了。”她看着周巡,片刻后给周父夹了一块贝柱,“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选择,咱们管不了。”

周父的脸上露出些茫然。
他当然并不能实际地管这件事,他很清楚儿子是个有主意的,何况周巡自己买房别居都已经五六年了,生活也早就独立了。但他今天所提出的只是一个概括性的要求,既没有具体的指向对象,也没有具体的时间表,它只能算是一个相对正式的督促,规格高于闲聊,低于书房谈话。
而他那人情练达的儿子迟迟不应,数次念叨过想抱孙子的妻子并没有跟他同声同气,反而在岔开话题。
他上下打量了周巡,又看了看妻子,突然狐疑地问,你是不是有对象啊?谈着呢?
周巡一愣。
周父那老参谋官的敏锐性重新上线了,周巡的反应让他确认了自己的判断。他像看沙盘那样眯着眼打量着周巡的表情,周巡迎着他的目光任由审视。半晌,周父突然冒出一句:“有对象你一直不说?怎么,见不得人?”周巡还没来得及接话,周父的不幸假设就已经抛出一堆了;“单恋?有夫之妇?咱家亲戚?你总不会搞了个没成年的小闺女吧?”
“打住!打住!爸你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周巡拿着自己酒杯,扯着周父的酒杯强行碰了一下,“别瞎琢磨了,你儿现在过得挺好,你就甭管了啊。”
周父的思路显然并没有就此打住,他在周巡仰头把这杯酒干了的时候接着往下数,越数越离谱。“光想耍流氓不想结婚?搞了好几个不知道选哪个?风尘女子?搞了个男的?”

对于关宏峰来说,时间好像在那一刻停顿了一下而后又重新流动的。他很慢地咬着那块排骨,余光里周母夹菜的手在那一刻也顿了顿。周巡并不否认,只是一直哈哈笑,好像周父说的内容太好笑了似的。
而周父并没有要脱离这个话题的意思。
他和十年前关宏峰常在周巡家借宿时那阵子不太一样了,冷硬的部分消融了不少,像个和善的父亲,区区二两高度白酒就让他变得话多起来,不复当年喝半斤闷酒一言不发回床上直接睡觉那种状态。
他压不住酒了,他老了。
他老了。

周母支使周父去盛了碗米饭,但没能把他从这个话题上支开。他带了这么多年兵,一群荷尔蒙旺盛的大小伙子应该什么样,能干出什么事儿,他一清二楚,他只是此前并不把这些和他自己的儿子联系在一起。
他并不闭塞或愚钝,他只是从没这样审视过。
周巡那个既不肯敷衍又不做辩解的态度几乎就是明示。周巡的同事低着头一言不发,周巡的母亲一直试着转移话题。他们一定都知道答案但瞒着他。
一个周巡的师父、同事能够得知的事件,周巡的母亲却觉得他作为父亲或许不该知道。
酒精没有剥夺他的思考,他几乎一瞬间就排除了所有私德败坏的选项,剩下的答案如此离奇,以至于他自己说出来的时候都忍不住笑了。
“你真谈了个男的?”

周巡没有否认,也没有笑。
他把玻璃杯轻轻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回望他的父亲,坦然且松弛。
是一种毫无疑问的确定的回答。
周母很轻地放下了筷子。

只有关宏峰还低着头,咬着筷子夹住的那块排骨。
排骨已经变冷了,碟子里的酱汁凝固起来,棕红色,像干涸了一阵子的血。
就像他曾在祭坛上看到的那样。

关宏峰听到周父的呼吸声,那是一种尽量压住颤抖的深呼吸。他拿着杯的手也在抖,把杯子放在桌上的时候磕碰出颤音。
那个操持了这满满一桌饭菜的父亲,在沉默了一阵之后,像是艰难地从无数的问题中最终选择了一个,很慢地开口问,周巡,你恨我,是不是?
“你恨我,恨你妈妈,是吗?”

关宏峰那个专心咬着排骨的伪装已经无以为继。他把排骨放回碗里,筷子也轻轻架在碗上。

“不是?爸,”周巡的语气很困惑,他好像不明白父亲在想什么,“这和……”
周父的口气听上去平静得可怖:“你宁愿毁了自己都要报复,”他环视着这一桌菜,目光从周母的脸上、关宏峰的脸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周巡脸上,为自己的判断感到确信一般,他在说话时甚至微微点头,“报复你爹你妈。”
“不。”周巡口气果断,“爸,我没恨过你,没恨过我妈,也不会用这么重要的事情报复任何人。”
周父审视着他,像是想确定他话的真实性。
“所以你现在是告诉我,你突然变态了是吗?”周父以一种困惑而蔑视的眼光审视着周巡,“你小学几年级那是?跟人小女孩搞对象跑人家去让人家长逮住,老师找不着你妈,告状的电话都他妈打我连部去了!后来,那是上中学吗?我回来一进门就看你妈拿笤帚打你,在学校跟女孩早恋,是这事吧?”他转头向周母求证,“你上班之后几年不是还说谈过对象吗?还从我这要过我给你存的老婆本,后来说没用上又给我了,是跟那个对象散伙了是吗?从那开始变态的是吗?”
周巡没说话,周母也没有回答他。关宏峰沉默地低着头盯着玻璃杯里那最后一口白酒。
周父捶了一下桌子,大理石台面发出闷响,上面的碟碗也跟着震动,轻微地搅动了粘滞的沉默。
“咱们家祖上他妈就没有过这个毛病,你告诉我,你他妈的什么时候上哪改成这个品种的?”
他像是也极力压低自己的声音,只是话音仍难免提高,那最后一句算得上叱骂的话,在这个狭小沉默的空间里短暂地刺痛人的耳朵,又瞬间消散了。

“爸,我从小就没骗过您,也没骗过我妈,我不愿意、也不会骗你们。”周巡以平静迎向他父亲的质问,“我的终身大事,我已经想好了,您的要求我做不到,我不能答应。”
周父抓到了那个词。“终身大事,”他点点头,甚至笑了笑,“终身大事,周警官今天是来通知我的,”他指了一下关宏峰,“还带了个同事来见证,有心啊。怎么不把您的……”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您的爱人带来,好让兄弟我拜会啊?”
周巡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无措。他低声说,爸爸……
周父笑了起来,他咬牙露齿,额头的血管在跳动,“周警官还有爸爸?没听说过。您明天还姓周吗?要不也改了吧?这不有见证吗?今天我就给你写个文书,这没用的就都不用要了,您也别麻烦有事还要通知我了……”
他面色逐渐涨得通红,手在空中挥动,语气激烈时甚至身子晃了一下。
周母担心地看着他,周巡下意识的伸手要扶,被他一把甩开。

在那一刻关宏峰举杯把最后一口辛辣的白酒倒进喉咙里。
放下杯站起来的时候,他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块被他咬了一口的红烧小排。
很好吃。
这么好的小排,可惜再也吃不到了。
他在这时候站起来实在太突兀了,周父下意识朝他看过来。
关宏峰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和他所预期的一样,稳定和平静。
“周叔叔,周巡没有变态,他其实一直都是喜欢女孩的。”
一直微垂着头的周母倏然朝他看过来。
“是我勾引的他,是我变态。”
周父的眼睛的愤怒暂时消退,剩下的全是茫然。
“但是您别担心,周巡跟我只是一时冲动,不是认真的。等过一阵他玩腻了,自然就会散伙的,他还是喜欢女孩,会找女朋友的。”
周巡好像也回过头来看他。
关宏峰对周父笑了笑:“您放心,他以后找女朋友,结婚、生子,我都绝不会纠缠。”

那好像是很长久的静默。好像是楼上的小孩在屋子里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夹杂着不知从何处来的遥远的婴儿的哭声,以及新闻联播前的音乐传来。
周父的醒悟从一句“他妈的”开始,他抖着手指着这一桌饭菜,又指着关宏峰,气得直喘,“我那时候还他妈的让你在家里借住?我还他妈的给你吃?还、还他妈的拿你当个忘年交?”他霍然站起来意图明显地要朝着关宏峰过去,周巡反应极快地也站起来拦他,在狭小的餐厅形成掎角之势。
关宏峰只是退了一步,拿起自己的手机,微微鞠了个躬。
“今天……变成这样,真的很抱歉。我就不打扰了。”
先拿大衣。
去门口换鞋,鞋在鞋柜第二层左起第一。
周巡家新换的指纹锁,把手往左拧,开门出去,把门锁轻掩碰上。
楼道是声控灯,脚步重一点就会亮。围巾在大衣的袖子里,掏出来挂在脖子上,走下楼的同时穿大衣。
小区路灯昏暗需要照明,手机在右侧口袋,打开手电筒。
出门向左走到头右拐后第二个口再向左就是小区的物业楼,门口有灯光,可以站在那打车叫司机过来接。
关宏峰低着头走在夜色里,手机的灯光在前方的步道投射下一小片昏黄的光斑。
地砖在这摇晃的光斑里不辨颜色。
他记得明明是红砖,但现在怎么看都是线条交织的沉郁灰褐。
有序而森严地延伸向影影幢幢的黑暗中。

 

关宏峰出去的太快了,以至于和周巡僵持在那的周父一时没来得及反应。等门锁碰上的响声传来,周巡喊了一声“老关”,下意识就要回身去追,被周父一把拽住了。
周父瞪着眼看他,周巡看了眼窗外夜幕完全降临的天色,焦急直接写在了脸上,跟他爹话都来不及说就要往外走,于是被周父另一只手像小时候那样一把揪住了衣服后领。
“你干什么去?”
“我得追他去啊!他怕黑!”周巡一边试图挣开他爸一边迈步,“咱小区太黑了,他不能一个人走夜路!”
周巡的语气和表情过于理所当然,让周父懵得很直接,揪着周巡半晌才憋出一句“他怕黑关你什么事?”
“他是我对象啊?”周巡听他这么问,一脸理所当然上增加了无语,“我好不容易搞上的对象,你追媳妇不容易,你怎么不体谅我呢?”

周父还没转业的时候倒也没少见过小伙子们被举报约谈或者被首长举着手电抓包的尴尬场面,虽然没有违纪不会给处分,左不过就是劝退,但小伙子们在这个场面里多少都是坐立难安的尴尬,没成想等这一出能发生在自己家,他儿子还理直气壮得倒反天罡。
他在这精神冲击下愣神的功夫,就被周巡身子一拧用了个摆脱技术,手上没揪住,人跑了,还没忘从桌上抄起手机揣兜里。周巡火急火燎地出餐厅往门口去换鞋。周父紧两步追上去,他已经伸手开了门,一只脚踏出去了。周父又拽住他,压低声音吼了一嗓子“你今天敢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回来了!”
周巡这一步就定在那。
大约是有那么几秒钟,他收回脚,把门关上了,转过身面对他父亲。那脸上没有惊慌,也没有悲伤,依然是那种慨然的坦荡。
“可以。”
周父对着他,似乎无法理解这个可以是指什么。
周巡拨开周父拽着自己的手,又很平静地给刚才的角力中衣服变乱的周父稍微整理了一下。
“赶我走,可以。回老家把我从族谱上除名,可以。要登报骂我、断绝父子关系、过继亲戚家孩子、写遗嘱做公证不给我遗产,甚至上我们单位举报我,都可以。”在周巡小时候的记忆里,父亲是个高大魁梧的男人,他很少回家,话多,但不太和气,会因为儿子调皮抽出皮带揍人,会跟邻居起冲突,但也会把他举起来坐在肩上出去玩,在公园门口带他套圈,突破摊主设置的重重阻碍,把他看中的任何一件小玩意套过来塞在他怀里,让他做那一天公园门口广场最风光的小孩。会教他近身搏斗,教他怎么样不会在学校被人欺负。在他父亲假期结束要回部队的时候,他和母亲一起去车站送行,看那个很高大的背影通过检票口,然后被层叠的人影盖住,也会哭着问爸爸下次什么时候才回来。父母离婚后这些年他和周父大多时候住在一起,眼看着那个几乎不知道生活为何物的父亲把家里收拾得干净整齐,按周母的喜好试着学国画,厨艺从地狱到精通。如今他已经比父亲还要高大了,两个人对面站着,他还要微微俯视对方。
周巡又看向餐厅。母亲坐在那里,只是微低着头,像是在出神。
“但是我的电话您别删。爸爸,有任何事,给我打电话,我马上来。”
他在周父的怔忪里出门去了。

周父面对着重新关上的门,被周母叫了两次才心不在焉地回到餐厅坐下,对着一桌饭菜和两盆炒好了周巡刚才却没带走的辣炒贝类发呆。
“老周,菜凉了热热再吃吧,”他又被周母叫了一遍,下意识伸手接住周母递来的空碗,“给我盛碗汤。”

周巡出了楼道左右看,小区里的路灯昏得半死不活,还不如居民窗子透出的灯光明亮,路上空空荡荡连人影都没有。他揣摩了一下关宏峰的思路,就先往物业楼的方向去找,果然转过拐角就看见关宏峰用手机照着路,穿过草坪,径直往物业楼的方向走。他跑着喊了一声老关,关宏峰并没有反应,直到他一手搭到关宏峰的肩上,关宏峰才如梦方醒似的扭过头来看他。
“你……”关宏峰反应慢了半拍,很为他出现在这里意外似的。
周巡揽着他疾走,直到物业楼门口那个挺亮的灯底下站住。这就很明显看见关宏峰额角有汗了,这天气走这么几步还不至于出汗,周巡知道是小区路上太黑,他那个黑暗恐惧症又要犯,并不明说,只是笑说他走得快,晚出来一步差点没追上,又摸出手机要叫代驾,一边下单一边问关宏峰刚才吃好没有,要不要再去续一顿。
关宏峰不答话,片刻后问,你怎么不穿外套就出来了?
这时候周巡才突然意识到他根本没车钥匙。他车钥匙在夹克里,夹克在家门口的柜子上挂着,他那串包含着办公室家门门禁的钥匙也挂在家门口。他愣了一下只好把代驾订单取消。
头顶的光把周巡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片颤动的阴影。关宏峰看着他,看初冬的夜风拂过周巡的发梢,只穿着毛衣的周巡微微缩了下脖子,手上从代驾切换到打车,嘴上还在问关宏峰要不要再吃点什么。
关宏峰很轻地说,周巡,天太冷了,你回家去拿外套吧。
周巡把定位选好了物业楼,下了打车订单,才抬眼朝关宏峰看过来:“还有三分钟车就到了,没事儿,不冷。”他往关宏峰的方向靠了点,人还是笑着,“又不非得穿那件,等下回来了拿,再说家里不还有你前几天新给我买的呢。”
关宏峰抬手把自己围巾摘下来,展开,再给周巡围上。他不语,只是安静地看着这样笑着的周巡。

网约车来的确实快。两个人都坐在后排,周巡和司机打着哈哈,把关宏峰一侧的车顶灯开了。
这一路接连遇到塞车,又赶上在左转线等很长的红灯。
司机用不接单的手机刷短视频,那台手机还连着车的蓝牙,五花八门的背景音从车上的所有音响里涌出来,和车外的鸣笛声引擎声一起,暂时地填充了关宏峰和周巡之间的寂静。
“……我告诉你什么事最可悲。你遇见一个人犯了一个错。你想弥补想还清。到最后才发现你根本无力回天……”
司机刷到了一段动画切片,苍老的旁白配着音乐响起来。正看着窗外的关宏峰回过头,往司机中控台附近架着的那台手机的方向看了一眼。
周巡从后视镜里看着司机的视线,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关宏峰身侧的手。
那手心是湿冷的。

 

两个人到家时都九点多了,周巡憋了一路,进门一换鞋就去放水。等他洗手出来,关宏峰已经在厨房,起锅烧水。
周巡挺惊讶,说你真没吃饱啊,我今儿都给你盛两碗饭了。
关宏峰低头在碗里打蛋,说我看你没怎么吃。
周巡这又想起来那两盆辣炒蛏子和鸟贝,笑着说我跑路的时候应该把那个拎回来,你现在正好磕着玩,我爸那灶头高火的,炒这个好吃。
关宏峰手上顿了一下,把打好的蛋液放在一边,盛了点骨汤料化在热水里。
见他不说话,甚至没为过敏的事再度上演耳提面命,周巡后悔自己提这茬,只站在旁边看他往锅里下竹升面、小云吞,又飞鸡蛋,洒葱花。

等关宏峰把面盛出来端在桌上,又切了几片酱牛肉给他,看周巡快吃完才问,打起来你跑的?
没有,周巡喝了口汤,笑说我妈在旁边他不好意思打孩子,我跟他呛两句就趁机溜了。
关宏峰还有很多话想问他,但没有说,只是沉默地坐着。
周巡低着头用筷子捞碗里的葱花,忽然听见关宏峰很轻地吐字,像梦呓似的,带一些自言自语的含糊。
“我常常会想其一些以前的事,有些场合如果我没有去,有些时候如果我换一种做法,或者有些事我没有做,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有些人会不会还活着,会不会过得好一些。
“这些年来我常常觉得后悔,如果我当时没有……
他望着周巡,很慢地说,“你我之间的那种冲动可能已经早就消散了,你和我现在也许正各自带着孩子去上辅导班。”
周巡葱花的筷子停在碗里不动了,他不抬头,等着关宏峰后面的话。
“可是,我也很清楚,如果再回到那一天,面对着你,周巡,我一定还会做一样的事。”

周巡松了口气笑了,你他妈的……他终于有勇气去看关宏峰的脸。
关宏峰照例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面好像是无尽的平静,关宏峰一贯如此,他刚才的话并非煽情,只是阐述一个事实。
那深潭映着周巡,里面有周巡的小小的倒影。
但周巡还没来得及表态,关宏峰就望着他,又接了一句。
“我刚才跟你爸说的话也是真心的。”

那天晚上周巡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盖着毯子。他蒙着头,挡住鱼缸的灯光,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个蒙着眼被按在过山车上的人。
他以为还在上坡,结果突然直直地往下掉,然后天旋地转,那么快,那么意外。
什么都看不见,恍然觳觫,束手无策,无法可想,无处可逃,却还要对始作俑者笑着说“我没事”。
无论是坠落还是通向坠落的过程,该来的总要来的。
再长再久的掉落最可怕的结局也就是落地而已。
这有什么可怕的,是不是。
他周巡没有什么怕的。

 

关宏宇和高亚楠当然早就知道关宏峰和周巡搞在一起的事。高亚楠知道的还要早很多,都在一个单位里,她又敏锐些,再把关宏宇随口提到他哥的话稍一拼图,早就猜到,只是佯作不知罢了,也没想到有一天会等到关宏峰这么正式地要和家人说这事,那大概真是做好一辈子的打算了。
两个人周日聊起来下周吃饭的事时说,关宏峰不和周巡谈还能跟谁啊?关宏峰诚然在公事中沉稳可靠,但恐怕能忍受和私人生活里的关宏峰一辈子的女人实在是不多。
高亚楠笑着说,想想就可怕。
关宏宇凑近了说,嘿,你还想过?嗯?还真想过?
我是说我想……高亚楠一挑眉毛一抬下巴,想一下怎么了?嗯,不能想吗?想……
然后就被关宏宇扑倒了。关宏宇蛮不讲理地一边脱衣服一边学电影台词,想也不行!想也有罪!
他那张脸照着王祖贤学神态语调,把高亚楠笑得手软脚软,没力气往床下跑,被关宏宇得逞。两个人荒淫无度大半个白天,差点忘了去买给关宏峰和周巡的贺礼。

周三傍晚的淮海道果然堵车。高亚楠觉得是个老关家的大事,上虽无老,下要有小,提前下班去娘家接了刚开始能说个只言片语的饕餮一起来,多少有为这件大事儿做个见证的仪式感,并专门为关饕餮换上了一件非常喜庆的婴儿款红外套,把关宏宇看得直笑。
进了定好的小包间,关宏峰已经在了。关饕餮坐在那喝了一小瓶水,周巡才赶过来,进门坐下,关宏峰就叫服务员点火锅上菜,两个人没怎么过话。
高亚楠就觉得两个人神色不太对。关宏峰还是往常那样子沉静而莫测,周巡则笑得有些古怪。
等菜上了没多久,酒也分好,关宏峰把小酒杯端起来。
“我和周巡在一起也有一段时间了,今天正式的和家里人说一声,见见面,以后就,”他看了一眼周巡。周巡没在看他,手上端着杯子,眼睛却落在桌上的某个点上,“是一家人了。”
高亚楠不喝酒,端着无醇葡萄汁,四个人都仰头干杯的时候,关饕餮在旁边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笑,叽里咕噜地说了两句,而且鼓起掌来。
嚯,还知道庆祝呢,你看看。关宏宇摸了一把给坐在儿童座椅里的关饕餮的头。高亚楠则转头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对小盒子。
关宏宇清清嗓子。“咱妈生病那阵儿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咱家本来也没什么传辈儿的存项,我呢,前些天跟亚楠出去逛街,正看见这个,我觉得不错,适合你们俩干刑侦的。”
他把两个盒盖打开并排拿着推过来。里面是一对顶上雕兽面的和田玉平安无事牌,玉色白净细腻,雕工相当精细,一侧有朱砂款,另一侧居然还是籽料的皮,关宏宇把两块牌子拿起来,那皮还是连着的,纹理能对上,是个天然的对牌。
“我跟你俩实在说不出什么肉麻的话,内什么,这个以后咱是一家人了嘛,就是啊,希望你俩平安无事,长长久久。”
关宏峰拿了其中一个看。
他明白胞弟的包容和体谅,嘴上只说了个浅淡的谢谢。周巡只垂着眼睛没伸手,关宏峰就把另一个盒子拿过来,放在周巡眼前。他话还没跟上,周巡却伸手把那个小盒子往关宏峰方向推过去。
“哪天,我这一时冲动消退了,指不定移情别恋了,是吧?到时候这礼物还得退,那多尴尬啊。”周巡眉头是紧的,嘴角脸上却笑得很开,“这我就不收了。”
火锅已经开了,正翻滚着冒着热烈的白气,但包间的场面一下子变冷。
周巡看了一眼屏幕都没亮起的手机,笑着说,哟,小汪找我呢,我先回队里一趟,你们吃,啊,你们吃。
说完起身就走了。

关宏宇和高亚楠面面相觑。周巡向来是个会说话的人,多尴尬的场面他都能给笑着圆上,但今天他打从落座就神色不对,说话做事让人摸不着头脑,不是他的风格。
这明显也不是跟他们夫妻俩闹不痛快,祸起在关宏峰身上。
罪魁祸首此时垂着眼,在弟弟和弟媳的眼光中重新捏起了筷子。“周巡单位有事,咱们先吃。”说完莫名其妙端起整一大盘毛肚全倒进了沸腾的火锅。
“诶——哥那可不能一起倒进去诶诶诶——”关宏宇的叫声没赶上关宏峰的动作,一盘毛肚都已经进去了,沸腾的水瞬间就平静了。
关宏峰像是才醒悟过来,人一下站起来,脸上还是波澜不惊,手上却抄起漏勺在逐渐重新沸腾的水里往外捞毛肚,居然还装回刚才盛生毛肚的带冰盘子里,看得关宏宇两眼一黑。等捞完了,下意识仍把这一盘生老混杂的毛肚摆在离周巡座位近的位置。
关宏宇看不下去地把筷子一撂,“不是,你还吃得下去啊?哥,你想什么呢?”

想什么。
关宏峰垂着眼看着那盘毛肚,周巡被他禁食多种海鲜之后,最喜欢涮这个吃。要客流量最大的回民馆儿,那地方的毛肚才最鲜,要大铜锅。旺火,筷子拎着在滚得最活泛的汤里一涮,再马上提出来,沾芝麻酱韭菜花腐乳蒜蓉调的料,料里要有少许陈醋少许糖。香菜要水灵,要鲜。
一口下去,周巡就见会牙不见眼,话都顾不上说。

“关队,”高亚楠实在是看不下去,他们俩的事,关宏宇又不反对,怎么还能起矛盾呢?“你和周巡这是怎么了?”
关宏峰坐下去,并不回答。
“哥,亚楠问你呢,你俩怎么了?”关宏宇对他这个脾气心知肚明,指节敲着桌面追了一句。
关宏峰就把那天跟周巡回家的事简短地说了。
“就这?周巡因为家里人反对跟你闹别扭?”关宏宇一听就知道不对,但他说不上来,高亚楠倒是直奔要害地问:“关队,你到底怎么跟人家说的?”
关宏峰顿了一下,简要地说,我当时和周巡的父母说,周巡的性取向是正常的,他是被我……带坏的,只是一时冲动,等周巡以后娶妻生子,我不会纠缠。
嘶——关宏宇听到一半就开始吸凉气。
高亚楠半晌无语。
房间里只有火锅咕嘟嘟地沸腾着,蒸腾着热气。服务员进来加汤,被包间里凝滞的空气震慑,话都没敢说加完汤就走了。
关宏峰坐在那里,对着加汤后恢复平静的火锅,如雕塑般沉默。
关宏宇欲言又止几次,被高亚楠悄悄拉住了袖子。世界是那么奇妙,一对双胞胎兄弟,性格如此迥异,高亚楠心想,关宏宇做事可从来是想就去做,何曾有过关宏峰这么重的顾虑。
“那不怪周巡会这样,”高亚楠客观地批评,“这话说得太伤人了。”
“可是当时不这么说那场面也没法收拾啊。”关宏宇不愧是他亲弟弟,就这种时候仍旧能从他哥残酷的行径里找出合理性和必要性来,遂被高亚楠在手背上掐了一下。她看着关宏峰仍然神色不动的脸问,关队,你想什么呢?

想什么。
关宏峰想如果周巡这次真是恨上了他,再加上些家里的压力,加上关宏峰已在市局任职,工作上打交道没那么多,两人或许也就此彻底分离。不像关宏峰这样是个初现老态的中年人拖着伤病累累的身体,周巡现下容颜仍好,身形也健硕漂亮,仍是青年的样貌,气场和阅历都让他格外有可靠的魅力,只要他愿意,他有心,多的是女孩子愿意和他在一起。
说不定后年就像他父母所期盼的那样,孩子都有了。
你看,这样,周巡就还是一个圆满的人生。

他终究没有回答高亚楠的问题。
三个人食不知味地把桌上的食材往火锅里下,关宏峰没怎么吃,坐了一阵子就离席,说是先回家去了。高亚楠哄着饕餮吃煮软的土豆,关宏宇则拿着两个小盒子追出去,赶上刚坐进网约车的关宏峰。
“你拿着,哥,你回去自己亲手给周巡。”
关宏峰接了。

 

家里没有周巡。
周巡周日早上起来就出门了,关宏峰听着他从沙发起来,喝了杯水,刷牙洗脸。他进了趟卧室从衣柜里拿了件外套,穿上就走了,没要备用钥匙,一句话都没跟关宏峰说。
甚至没有投过来眼神。
他本以为周巡今天都不会来吃这个饭。
但周巡总是这样,无论发生了什么,总都会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关宏峰把那两个小盒子分别放在两个床头柜,一边一个。
然后坐在沙发上。

孔雀鱼在鱼缸里游动,身上七彩的鳞片映着顶灯的光。关宏峰一直在沙发上坐到深夜,似乎是睡着了,又好像醒着,等他再去看时间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六点多。
他起身穿衣,去往市局。
他的工作还没做完。

 

关宏宇完全不觉得他哥跟周巡能真分。
按理说,等他俩和好了,以周巡的作风,高低得再吃一顿饭,喝个酒才能算把这茬过去。他都准备好一套在周巡面前罚他哥的酒、再代他哥给周巡赔罪的词儿,然而他左右等过了一周,完全没有得到他哥和周巡的电话,
他直觉不好,于是天天找高亚楠问俩人情况,把高亚楠问烦了。
“周巡还那样呗,天天臭着脸,下班?我看他好像睡支队不回家呢。关队人在市局呢,我哪知道啊?你是他弟弟你问去呀!”
“唉哟,媳妇,”关宏宇特别痛苦的皱着一把脸,“我哥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吗!他这感情受挫的事、不成体统的事、做错的事,就这种掏心窝子见血的事,他跟谁说,都绝不会跟我说,我去劝他我也说不通他,我俩频道差着一个波段。”
高亚楠一翻白眼,那他能跟我说啊?
诶,对。关宏宇特别认真地说,你去聊,他真能说点,你俩能说通。

高亚楠被关宏宇一顿撺掇加恳求,转过天还是找了个由头拎着尸检报告和照片去了趟市局找交流研讨。
然而她公干完去关宏峰的办公室转转,却听说关宏峰请了年假,已经休了两天了。
办公室的年轻人聚在一起聊事情,高亚楠听了一耳朵,是派干部援宁的事,回来提干。主要工作方向是遏制极端宗教势力和禁毒,见她提关宏峰,对方说,听说关老师还报了呢,关老师有相关工作经验,受派遣的可能性还挺大的。
高亚楠一惊。

她出了市局路上觉得心里发慌,也没回局里,直接去了关宏峰家。
好在关宏峰倒是在家,看她上门也显得有些惊讶。
高亚楠忖度了一路,这一刻还是决定如是说:“大哥,宏宇不放心,让我过来看看你。”
关宏峰微愣,然后笑了一下,把她让进门。

屋里还算是整齐的,只是有两个纸箱子在客厅边缘,看起来两个都装了一半。关宏峰上的书被拿下来一些,都是刑侦学的,码在书桌上,像在筛选。卧室门开着,能看到一个行李箱打开放着,里面大约是有些叠好的衣服,另有几件衣服放在床上。
关宏峰泡了两杯茶端来。高亚楠看着茶叶从水面往下落,先问了最要紧的。
“援宁的事你报了?”
关宏峰微微叹了口气,说领导不是很属意我,他笑说,可能是嫌我岁数大了。
高亚楠很清楚不是这个原因。关宏峰手臂内侧副韧带损伤手术修复效果不理想,肘关节不稳定,神经还有损伤,根本不适合再到一线。她想说些关宏峰的工作经验对于指导津港的基层工作更有价值之类的场面话,又怕会显得疏远,最后只是毫无修饰地直说:“你上那么危险的地方去,宏宇和周巡都会很担心。”
关宏峰没说什么,只是垂着眼看着茶杯。
高亚楠又问,没批下来你怎么就收拾东西了?
关宏峰没回话,空气里是凝滞的寂静。

高亚楠盘算着怎么劝他,心里兜兜转转琢磨事,不知不觉,沸水冲泡的茶都能入口了。她端着杯喝了一口,关宏峰突然很清楚地叫了一声“亚楠”,她抬头正对上关宏峰格外恳切的面孔。
他说,亚楠,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这一句惊到了高亚楠。
但正因为她知道关宏峰说这话的原因,她一时不知道从何开口。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关宏宇和高亚楠的恋爱那时候谈了两三年,正是谈婚论嫁的好时候。关宏宇复员回来,干了个小公司刚有点起色,见过了高亚楠父母,嫌他工作还不稳定,但大体还是同意,关母也喜欢高亚楠,常念叨关宏宇要对她好。
关宏峰知道家里条件不好,关宏宇的公司只是刚能运转起来,也没什么钱。看着房价要涨的关口,把家里的老房子卖了加上不多的积蓄做首付,拿自己的公积金贷款,给关宏宇在附近的期房楼盘买了一套准备给他当婚房,还专门托人找了趟建委的领导,要了点不违规的优惠。
谁也没想到,那个档口李桂兰会被诊断出肝癌。
那套期房当时还没交付,没有房产证根本不能转让。积蓄也都搭进去了。兄弟俩为了看病的钱到处想办法。关宏宇那时候急红了眼,揣着盗版盘去卖,盗版CD和DVD,里面夹杂了不少三级片混着薄码小电影。关宏峰不是没劝过他,结果不过是哥俩打了一架,关宏宇说不给关大队长添麻烦,蹲的点也不在长丰了。
高亚楠家里后来不同意他俩婚事,就是因为关宏宇因为这事被拘了十五天。
高父大发雷霆,说打架斗殴都算了,卖这种东西就是品德沦丧,和这种男人谈恋爱结婚,就是不知羞耻。话说得挺难听,也不听女儿解释。高亚楠哭过很多次,也分手过,还是爱,还是分不掉,两个人偷偷在一起。等年纪大了,又赶上案子的事,女儿铁了心怀着孩子不肯打掉,家里也没什么办法,直到关饕餮周岁了补办婚礼,高家父母还是对关宏宇没什么好脸色。

高亚楠劝他说当时的事是谁也没想到的。
但关宏峰垂着眼说,亚楠,光盘的事,是我托城西治安大队的人把宏宇抓了。
这是高亚楠从来不知道的。
“对不起。”关宏峰还是那个样子,说话平铺直叙,像毫无悔意一样沉静,“当时马上就要专项行动了,我知道他卖的数量快满足犯罪数额了,我劝不住他。”
高亚楠心绪纷乱。
这件事是导致家里当时不同意的直接原因,以至于他们晚了十年才最终走到一起。但如果关宏宇真的因为这件事有犯罪前科,高亚楠不敢说自己心里能过这一关。说到底是因为关母的病来得突然,可病能不看吗,要直接放弃吗?关宏峰和关宏宇都是想尽了办法去筹措医药费,要怪谁呢?要怪关宏峰把家里所有的钱拿去买了期房吗?关宏宇那时候都三十多了,高亚楠也是奔三的年纪,双方的父母也都急着催婚。可零八零九年的时候,哪有没房子结婚的呢?父母还是不会同意。关宏峰只是为了关宏宇的婚姻能顺利一些。
好像什么都没做错,又好像最后还是要怪关宏峰。
高亚楠此时终究说不出没关系之类的话。
她沉默了许久说,都过去了。
“再说,”又沉默了片刻,她突然笑起来,“要不是这套房,宏宇现在的生意也做不起来。”
这套使人受尽折磨的期房位置很好,周围配套也全,交付后没多久就随着行情水涨船高。关宏宇靠着把它抵押出去获得了一笔不菲的启动资金,又找来几位老战友搭伙。他那家物流就这么干起来的。
这话像是确切地宽慰了关宏峰。他喝着茶笑了笑,说,也是。
高亚楠看他的神色像放松了一些,温声说,宏宇那时候也是太冲动,都过去了,他现在不会怪你。
关宏峰那一点笑容又散了。他依然是那种沉静的口气,像是叙述案情。
“宏宇应该恨我的。
“如果没有我的存在,他的人生本该是一片坦途。”

高亚楠不由得在心里抱怨关宏宇不来亲自跟他哥谈心。这念头一生,她突然想起自己来的目的是说周巡的事,赶紧往正题上拽。她劝了些在一起这许多年不容易、历经风雨和生死哪有不真的心之类的话,又难免把自己和关宏宇的爱情长跑拿出来举例,说到底父母发脾气也只是觉得孩子的选择是不幸的结果,由此来看,没有用孩子过得幸福的事实不能劝服的父母。
看关宏峰面色不动,高亚楠只好又补了一句。
“你们俩现在就像婚礼上闹分手的情侣,这一步真迈出了,真的分开,那周巡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关宏峰从手里的茶杯上慢慢抬起眼看过来,是波澜不惊的口气。
我对这一天有准备,从一开始就有。
他说,如果这一天能早点来,他现在就不会这么为难。

高亚楠看着关宏峰,心里所想的却是很多年前关宏宇徒手爬上她四楼卧室的窗口,那个地方连稳定一点的落脚点都没有,他就那么挂在窗边。高亚楠压低声音哭着骂他,我说分手你听不懂吗,你来干什么?
那可能是高亚楠所见过的关宏宇一生中嘴最笨的时刻。关宏宇轻声说,我想看看你,我怕你在哭呢。
他说,我这就走,你别哭了。
高亚楠扯住他叫他翻进窗子来,然后埋在他怀里,把他那件T恤的前襟哭得湿透了。

她叹了口气。
“关队,那你怎么办呢?”
关宏峰看着她,好像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好怎么办的。他环视房间一周,目光落在梨形球上。那是周巡搬过来的时候在墙上装的那位置关宏峰坐在沙发上刚好能看见,周巡无聊的时候就站在那一边打一边和关宏峰闲聊。
他这几天每次望着那个方向,仿佛还能看到周巡正赤着上身站在那循环挥拳,球迅速摆动,发出很有规则的击打声。
光线从侧面投来,在他背上描绘出流畅有力的线条。
很漂亮。
以周巡的性格,分开以后大概这间房子里的东西如非必要都不会想来拿了,大概是想不起这件东西的。他准备搬离自己家的时候悄悄带一件周巡的东西走,这一件就很好。他可以把它放在新租好的那个小公寓里,用免钉胶挂起来。
就好像还会有周巡站在那,打着打着回头跟他闲聊。
但要记得经常擦。
周巡天天打,这玩意是落不了灰的。以后没人打了,要三天两头擦一擦。
现在也许就已经有薄薄的一层。
关宏峰就笑了一下说,你放心,我有自己的安排。他说这话时在心里想着搬家后要添置的东西,眼睛又看着高亚楠,把手上端的茶杯往茶几放的时候没注意,差着一尺就松开手。
那装着半杯热水的玻璃杯就这么直接掉在地上,毫无悬念地摔碎了。
高亚楠从来没见过关宏峰这种样子。
关宏峰自己也愣住了,低头看了半天才起身要去拿扫把簸箕。高亚楠本想给他搭把手,局里正好来电话有急事,技术队和法医室都在找。她接了电话也只能起身回局里去了。关宏峰送她到门口,高亚楠攥着正在来电的手机,站在门口踌躇了片刻,还是把话说了。
“关队,我知道你是为了周巡好。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周巡想要什么、想过什么样的人生呢?”

 

关宏峰把这点碎片扫走,又拉上窗帘用强光手电对着沙发茶几下面照,特别仔细看了地砖缝,拿现场勘验的看家本事找碎玻璃茬,然后用透明胶带粘走。周巡有爱光脚的毛病,关宏峰怕他扎着。等确信弄干净无疑,才省起,周巡大概不会回来了。
他拿着胶带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拿手机叫份外卖,然后继续收拾他要带走的东西。
衣服不多,可以都带走。床品和新租公寓所提供那个床的尺寸不符,需要买新的,带一套先应付几天。房东有提供厨具,都不用带。洗漱用品带上。公寓暖气不足,得带一条厚的被子。
这些东西装满了一个拉杆箱和一个半纸箱。他还有一点空间留给要带的书。
他的书挺多,常用的在书架里,还有些看过之后很少再翻的,占了卧室衣柜的部分空间。他蹲在卧室衣柜前一本一本地查看这些旧书,最下面压着的是一套95年出版的《萨特文集》。
在第二卷里夹着一个信封,两张照片,和一沓用碳素钢笔在薄薄的横线公文纸上手写的东西。纸已经发黄。
这些公文纸上的东西他有十年没见了。
关宏峰蹲累了,转个身坐到开着门的衣柜边上,一张一张翻着看。他曾无数次想过告诉周巡自己并不爱他,一切是他一时兴起的算计,想过劝告周巡离开他去相亲,脱离这样异常的人生轨迹,做一个正常人。在无人的夜里一遍一遍地抽出稿纸写下来,第二天早上翻看,前言不搭后语,在大篇幅不知所谓的哲学论述里掺杂着倾诉和表白。
所以他一张也没能给出去,全夹在这本文集里。
“自由的代价是选择,选择的导向是沉重的责任。我的意志是不受约束的自由之风,它理所当然地爱你。但如果我的爱使你不幸,那是我所无法承受的沉重的责任,你当果断地遗弃我,即是拯救我。”
满纸荒唐,比记忆里的更可鄙和可笑。
两张照片是他们北部队获得集体荣誉之后出去喝酒时拍的,已经忘了是哪个同事的杰作,周巡举着酒杯说着什么在笑,关宏峰则端着碗在旁边专心吃锅贴,两个人都没对上焦。另一张里焦距在掰手腕的同事身上,遥相举杯的关宏峰和周巡是模糊的背景。
照片的反面是关宏峰自己的笔迹。

一川花木
满城风月
忽独与余兮目成

他把那两张照片夹在那些没有送出的信里,最后才拿起那个信封。
印着津港公安局长丰分局和邮编地址的牛皮纸信封,没有任何笔迹,看上去不算太旧,即使夹在书里多年,仍然有被什么东西撑起变形的痕迹。
关宏峰拿着那张信封看了很久,最终闭上眼,疲惫地向后仰坐在衣柜里,被挂在衣柜的衣服遮蔽了视线。

李桂兰的病也不是一下子就走向绝望的。
一开始关宏宇和关宏峰就尽可能地筹措了一大笔钱,关宏峰找了大学同学,托了几道,送母亲去北京协和做了手术。那是个春天,术后恢复得挺好,虽然兄弟俩在房贷外又各自背了一笔负债,但李桂兰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好起来。出院以后关宏峰从干部楼给她租了套一居室,李桂兰住在卧室,他和关宏宇轮流住在客厅照顾。那时候正是关宏峰被送到隆达所锻炼的第二年。隆达是个流动人口多的街道,他此前又没有基层经验,忙得昏头转向。等李桂兰真正能自己出去走走路买买菜,不需要人值夜照顾的时候,已经是夏天,大热天老母亲和儿子住一居室也不方便。兄弟俩没有额外的钱用来住宿,关宏峰把那套等拆迁的小平房让关宏宇住,自己说是住单位值班室。
隆达所的房子都是大地震时期改的了,房屋紧张,没宿舍,没公共浴室,而且值班室就一间。关宏峰没轮班的时候,就只能在自己办公室里睡行军床。周巡总是下班了来看他,来了几回就说,上我家来睡呗。
关宏峰第一次跟他回去的时候已经有半个月没正经躺床上睡过觉了,洗完澡躺周巡床上一下子就睡得人事不知,转天早上一睁眼都八点了,被周巡风驰电掣地骑车送去隆达,到地方头发都吹立起来了。周巡还笑说,得了,昨儿我这套算白买了。
周父那时候刚转业还没退休,加班也多,他单位在海港区,不回来也是有的。周父不在家的时候他和周巡也胡闹过,不敢太放开,怕留下痕迹,不敢在床上,怕动静被邻居发现,还要留个耳朵听着是不是周父回来了。
冬天的时候关宏峰锻炼期满,回长丰分局任支队长。周巡自请调任他的助理,降职不降级,他打了几遍报告没过,于是找茬跟刘长永大吵了一架,打到顾局跟前,这才过了。
关宏峰提职涨了工资,精打细算之后换租了个二居室。哥俩谋划一番,过了个挺热闹的春节。李桂兰包着饺子絮叨说,自己这辈子养了两个好孩子,足以面对关父。
那话关宏峰当时听着就觉得不吉利,关宏宇赶紧把这话题岔开了。
直到刚过了清明,复查时发现癌症复发的时候,关宏峰才再次想起那句话。
他始终不知道,母亲是早有预感,还是单纯的一语成谶。
复发、转移、占位,抽腹水、放疗、换化疗药…关宏峰原先精打细算的资金规划又一次被击穿。他已经党委特别批准预支过一年工资,不能再预支了。而李桂兰正躺在医院里,她的生存质量太差,需要做一次姑息性手术。
在关宏峰开始翻那些戴着金链子经营小额贷的“社会人”电话的时候,周巡推门进来,把这个信封放在关宏峰手里,说你先拿着用。信封塞得很满,里面是百元现金和一张卡。
关宏峰掂在手里,知道光现金就至少有三万。他很吃惊地问,你哪来的?
周巡笑得狡黠。
他小声说,我从我爸那把他给我存的老婆本要过来了。
钱和卡他拿出来用了。
而那个统一制式毫无特殊之处的信封,他留了下来。

钱像扔进水里那样打给医院,好像人就又有了一点生的希望。
他疲惫地从医院走出来,坐上周巡的摩托后座,食不知味地吃了晚饭,又被周巡拉着回家。那天周父在家,关宏峰过去大了招呼,看见他在卧室里看六台放的电影。
他洗过澡一进周巡的卧室,就被周巡反手关上门,拉住吻了过来。
那一刻关宏峰很慌张,周父就在隔壁,尽管他在看战争片,电视音量开得很大,炮火隆隆,可这只有一墙之隔。
他以为自己能推开周巡。
但当他明确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他正从背后拥着周巡。周巡一身都是汗,正咬着T恤下摆。隔壁传来马蹄声和喊杀声,他在那遥远的噪音里拥得更紧,把欲望和痛楚埋进周巡的身体里,把脸和理智埋葬在周巡背上。
他听到的只有周巡急促的心跳和安静的喘息。

他坐在床边听周巡洗澡,摸出周巡的烟点了一根。周巡回来的时候正看到他拿着根烟,小声笑他说关队被我带坏了,终于学会事后一支烟了。
关宏峰望着那燃烧的一点,慢慢地叹了口气。
他当时说了什么?
好像是麻绳专拣细处断吧。
周巡坐过来,搂住他的肩哄着似的说,没断呢,没断呢,这不扽住了吗,啊没事。

可惜关宏峰没有这个运气。
没过两天李桂兰的病情就进展到已经没有姑息手术的指征。
大夫很委婉地说,把病人想见的人抓紧叫来吧。

他把卡还给了周巡,现金是母亲去世以后又花了些时间才还上的。
他目睹了李桂兰陷入休克的那一刻。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母亲不会再醒来,她的意识已经死去。她的身体会在休克中挣扎,在抢救中挣扎,然后落入死亡。
不会有奇迹。
他已经目睹了她意识的死亡,无法再目睹一次肉体的死亡。
他给关宏宇打了电话,然后离开了医院,直到火化,都再也没有去过。
关宏宇从那个时候开始不太和他联系了。
这是应当的。
他没有照顾好母亲,他的无能又拖累了胞弟的生活。
直到这么多年之后两个人再联系,他给弟弟的脸上添了疤痕,把弟弟送上通缉令,几乎把弟妹和侄女拖入危险里。
他们应该恨他的。
他独断专行地以自私和无能伤害的许多人都应当恨他。
那样纯真而无私地把信封和心意递到他手里的周巡也应当恨他。

但高亚楠宽恕了他,又代宏宇宽恕了他。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远比他原以为的更畏惧看到高亚楠的恨意。
畏惧看到高亚楠脸上流露出像周巡的父亲那样的,被背叛、被伤害而自然地出现那样的神色。他的心跳声贯穿他自己的双耳,直到高亚楠吐露宽恕才逐渐平静下来。
他第一次这样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灵魂和肉体正在滑落向衰颓。
他好像很难再承担那么多的厌恶和憎恨了。
只要见到周巡,他一定会索取宽恕。
就像这些无法交付的可笑稿件。
他以分开的出发点落笔,写到结尾的内容却背道而驰,夹杂在大量哲学论述的句子里的内容是:
我爱你。
不要离开我。

周巡的皮夹克离他很近。它带着烟味和周巡的味道。
关宏峰握着信封,任由那件夹克的气味笼罩自己。
信封好像微微发着热,像周巡刚从怀里取出,递过来的时候那样。
这样的温暖,值得他以一个足够干脆的方式从周巡的人生中去除掉自己。

 

高亚楠处理完工作请了个假,下午四点多钟就回到家里了。
关宏宇正在厨房里倒腾,见她进门先往高亚楠嘴里塞了个剥皮的提子。高亚楠咽了提子说,我今儿上午去市局一问,你哥请年假了,我赶紧上他家里去了一下,人在家呢,我就跟他聊了聊。
关宏宇点点头说,啊,那聊得怎么样啊?
高亚楠顿了一下说,你哥跟我说,觉得这么多年一直对不起我。
关宏宇扭过头来一脸惊悚,什么?
高亚楠憋着笑,他那意思是耽误咱俩结婚了。
关宏宇想了一下才转过来味,是说买婚房的事吗?
高亚楠说,应该还有妈看病的事。
嗐。关宏宇回过头来开始拆磷虾包装,他这哪是跟你说对不住啊,他这是跟我说呢。
高亚楠说,应该不是,因为他还专门提你了,他说你应该恨他。
关宏宇问这又哪个茬啊?是说妈没时他不来的事儿吗?
高亚楠说不是,他那个原话是说,你的人生本来应该是一片坦途。
关宏宇说,啊?
高亚楠犹豫再三,觉得行政处罚那件事还是要和关宏宇说。“他是觉得你卖碟被抓这件事耽误咱俩挺多年,应该是这个意思。”她挺郑重地拉住忙活给关饕餮打磷虾泥的关宏宇,“你哥跟我说,卖碟那事……是他专门找城西分局的人抓的你。”
关宏宇一点头,我知道啊。
高亚楠眼睛都睁大了,你知道?
关宏宇说人城西的民警跟我说了啊,我在看守所那几天人家老过来跟我谈心,说我找谁买的那进货单人家都已经掌握了,要不是看我哥面子,就多蹲我两天等我把货卖完,到时候就不是卖盗版拘留了,我卖那黄盘的数就够判了。
高亚楠说哎?你怎么没告诉我呀?
关宏宇放下手里东西,把她一把搂在怀里。“那阵你家里不是让分手吗,咱俩好不容易见一面,你那眼睛哭得跟烂桃似的,心疼死我了,”他指尖在高亚楠眼尾碰了碰,“我没法开口啊,怎么跟你说啊,说我犯轴,非得卖日本小电影,逼得我哥出此下策啊。”
高亚楠埋在他胸口。关宏宇在她鬓角亲了一下说,都过去了啊,没事。
俩人抱了一会儿,关宏宇突然醒悟说,不对啊,你去不是聊周巡的事吗?怎么聊的咱俩?
高亚楠说是聊周巡去的呀,谁想到你哥张嘴就是对不起我。
嘶——关宏宇沉默半天吸了口气,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可不是好兆头啊,这是怎么了啊?周巡真不要他了?周巡在你们单位有什么异常吗?
高亚楠说,就是连着加班住局里,其他看着挺正常的,不过你哥在家收拾东西呢。
关宏宇大惊失色,怎么,他还要把周巡赶走!?
那倒不是吧,高亚楠说,我看他收拾自己东西呢。
关宏宇呆在那足有半分钟,他一把摘了围裙,拉着高亚楠往客厅走。
“你赶紧把你俩聊的整个过程跟我说一下,一个细节都别落下。”

 

关宏峰把第二个纸箱也封上了。
房间收拾利落,斜阳未落,现在叫个车出发,天黑之前就可以搬进新公寓了。
如果领导实在不愿意给他援宁的名额,他还可以想办法交流到其他省。
只要不和周巡见面,消磨所有请求宽恕的机会。
他就能最大程度地弥补当年犯的错。
叫车时需要加服务费,让司机上来帮忙搬箱子。晚高峰会有点堵车,在等车的时间里,足够他把那个梨形球拆下来带走。
但在那之前,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周巡坐在办公室里感到了一种久违的焦躁。
他的连续加班消灭了所有能做的工作,现在他坐在这里,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着去食堂吃加班晚餐。
他的车钥匙在皮夹克口袋里,他自己那个房子的钥匙和关宏峰的家门钥匙也在皮夹克口袋里,而皮夹克被他落在爹妈家里,他现在不好回去拿,怕把他爹气出毛病。因而他不能开车出去兜风,也没法回关宏峰家,他甚至没法回他自己那个小房子,成了一个有产的无家可归人员。
手机看了八百遍,关宏峰是一条消息都没有。
或许他应该在吃火锅那天就坡下驴,假装无事发生。
……可是他妈的凭什么呢,关宏峰又来这套,连多半句的解释都没有。
他把文件夹合上,啪地甩到桌子边缘,点了根烟。
尼古丁略微压下了他的烦躁,他刚准备起身去食堂,手机来电了。

周巡先到的音素酒吧。
刘音看他脸色挺臭,没敢说话,送了他一杯果茶。
周巡果茶喝完了没等到人,脸色更臭。他现在无车开,毫无顾忌,开口要了一杯加冰的威士忌,而且不给钱,要挂关宏宇的账。
关宏宇进来的时候正听见这句话,一口答应,好好好挂我账,一家人嘛。
谁跟你是一家人了?周巡冷笑,我怎么就跟你一家人了?
嗐,关宏宇代替他哥顶着压力赔笑,这话说得,你是我嫂子啊,当然是一家人了。
周巡下意识看了一眼刘音——刘音眨巴着俩大眼卖萌,明显是知情人。
他接过威士忌喝了一口,挺认真地跟关宏宇说,我跟你哥的事,你管不了,你这句嫂子,我也担不起。
别生气,啊,你是我嫂子,但是你生我哥的气别生我气行吧?你看我能管什么啊?我是能管他是能管你啊?关宏宇都乐了,我就是想跟你聊聊。
周巡点了根烟问,聊什么?
关宏宇端着威士忌,和周巡的杯碰了一下说,先敬你一杯,谢谢你当年从城西看守所把我接出来。我干了,你随意。

周巡都快忘记这件事了。
关宏宇是进去了,老实不敢卖黄盘了,但是除了拘留还有个罚款。关宏峰当时已经到了那几千块罚款都交不上的程度了。周巡说跟城西看守所熟,揽了这个接人的活,顺手把罚款交了。那天他开了个没涂装的老捷达,把关宏宇接出来送到大众浴池搓澡,吃了个大碗拉面,塞给他五百块钱,然后把他送到医院门口。
李桂兰太久没见他了,再不去会起疑。

关宏宇喝完又给周巡陪了个罪,说那阵我以为罚款和给我的钱都是他的,后来想他哪还有这钱,当时不知道你们俩什么关系,我当你是巴结他乐意当冤大头呢。
周巡斜着眼看他,关宏宇就乐,说现在知道了,原来是我嫂子。
别,周巡端杯喝了一口,你还是拿我当冤大头吧。
关宏宇叫刘音添酒,随口问,罚款那钱我哥后来还你了吗?
周巡一愣,他迷茫地回想了半天,说,我忘了,应该是没有。
关宏宇嗤一下没憋住乐。
操,周巡把杯往吧台上一墩,真他妈成冤大头了。
关宏宇笑着拿着酒杯又和周巡的碰了一下,第二杯敬你,谢谢你当时去医院给我送饭,还替我哥编瞎话。
周巡这回没反应过来,他皱着眉想了半天说,什么瞎话?
关宏宇把酒干了。
“专案组啊,我妈快不行了,他不来,给他打电话也不接,那几天就光见你来给我送饭,我问你我哥呢,你说他被抽调到专案组,联系不了外面。”他把杯递给刘音,“可是后来我问亚楠了,我说我哥是被抽调到专案组了吗?”
刘音又给他倒了酒。
关宏宇晃着杯,还是那副笑模样。
“亚楠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那一下我就知道他肯定没在专案组。我妈快不行了他都不来,他要是真在专案组,亚楠一定要给他说两句好话的。”
周巡神色微动,他低头看着酒杯问,那你谢我什么?
“本来我真的特生他气。可是我又想啊,这种事,你一个外人都能理解他,我做弟弟的怎么理解不了呢?他肯定有什么苦衷,肯定是我不知道的。”
当然了,关宏宇突然笑得很贼,现在才知道,不是外人。

周巡没计较他这句。

关母昏迷的那天,是他陪着关宏峰去的医院。关宏峰几乎是刚上班就接到医生电话,说病人有上消化道出血,继发血氨上升。周巡载着关宏峰赶到医院时,李桂兰还有些意识。她抓着关宏峰的手一直在摇动,可说出来的话已经完全难辨内容。
关宏峰一直在回答说我明白,好,好,没问题,我去办。
周巡至今不知道他是听懂了还是安慰她。
而后她昏睡了过去。
但她只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就扑腾起来。她像鸟儿扑打翅膀那样挥动手臂。
周巡和关宏峰都知道她会走向肝昏迷,但还怀抱着希冀,希望抢救的药品能唤回她片刻,等到见到正从外省往回赶的关宏宇,至少她现在还对关宏峰说的话有反应。
但没有奇迹。
她浑身的肌肉硬得惊人,抽搐越来越频繁,周巡不知道她瘦弱成几乎是一把骨头的躯体何来的力量,竟然需要两个男人才压得住。她不断地昏睡,对关宏峰说话的反应越来越小,直到在某一刻,周巡和关宏峰亲眼目睹她以一种怪异的姿势伸直四肢,脚尖绷直,两手却以怪异的姿势外翻。
医护涌进来抢救。
关宏峰站在一旁沉默地、安静地看着那一切。
接下来她逐渐变得松弛,已经不再做出那样令人心碎的挣扎了。医生检查她的脚,检查她的肌肉,然后对关宏峰简短地说话。
关宏峰只是点头。
那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他甚至没有和即将抵达医院的关宏宇当面交代病情,就那样在和关宏宇通电话后就平静地离开了病房。
他站在医院门口的时候转身过来向着周巡,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银行卡递了过来。
“谢谢,”他沉静地说,“用不上了。”
周巡看着他干燥的眼眶,只是接过卡。

那个夏夜,他载着关宏峰,沿着津港的公路一直往前。
四五十公里的时速,在环线上漫无目的地骑行。
一盏一盏路灯从头上掠过,温凉的夜风从他们身上拂过,时不时有跑夜路的载重卡车从他们身旁超过,发出隆隆的响声。
关宏峰一言不发地坐在车后,并不问他去往何处。
他忘了什么时候开始,关宏峰从背后拥住他,把头靠在他肩上。
他们就这样穿过一整个夜晚,驶入黎明的微光,驶入路灯熄灭的白日里,驶入逐渐出现在路面上的车流里,驶过逐渐聚拢起人的露天市场,驶过居民楼,驶过工厂和校园。
直到周巡的车要去加油才停下来。
他们在路边吃了一顿早饭。关宏峰说,回单位吧。

像周巡预料的那样,他没有再去过医院。
关宏宇守着床没人替班。周巡每天买两顿饭给他送去,自称是关宏峰进专案组之前受到嘱托。
三天之后,李桂兰的身体也已经到了极限。
关宏宇红着眼睛让周巡给关宏峰带话,能不能想办法出来。
——什么专案组连老娘要没都不让见?
周巡也忘了自己是怎么糊弄关宏宇的了。
他当然没有把这话带给关宏峰。
已经足够了,他想。关宏峰所面对的那些,已经够了。

“你哥他,”周巡酝酿了一会儿,“他亲眼看着阿姨受了挺大的罪。他不是铁石心肠,他其实是没法再……面对一次。”
他对着关宏宇说完这话,突然意识到自己在为关宏峰辩解。
关宏宇看着他那个懊恼的神色笑了笑。
“说实话,刚知道你们俩在一起的时候我只有一下吃惊。然后我就觉得,”他试图找一个合适的词,“只能是你,周巡。他要是领个别的爷们回来,别说他跟我承认了,我想一下都觉得他疯了。但是,是你,”关宏宇端起杯,“我就想,嗯,行,我哥有着落了。”
他又拿着杯和周巡碰了一下,这个我谢过你,今天再谢你一次。
“谢谢你把他带回来。”

周巡闭上眼睛。
那个长得不知道尽头在哪的地下走廊,鬼火般昏暗的灯,雷同得像噩梦一样的墙壁。
只有背上的关宏峰能给他指路。
但那气息逐渐微弱下去,像是快要睡着了。
“老关,你别睡,行不行?老关!”
关宏峰的脸贴着他的后颈,周巡感觉脖颈微痒,又没有手去抓,背着关宏峰走出好远才开始害怕,是不是关宏峰脸上哪里流血,慌得一迭声叫,老关,老关!
他听见关宏峰好像是笑了一声,略微带着点鼻音。
你放心,周巡。
他轻轻地说,我绝不会死在你背上。

关宏宇干了这杯酒,终于问出了他憋了很久的问题:“你们俩到底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周巡看了他一眼,正式的吗,半年前。
关宏宇一摆手,不论正式不正式,我就问你俩有这个意思,然后就互通心意是吧,多久了?
周巡也不知道该从什么时候答。
关宏宇问,我妈病之前?
周巡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
关宏宇说,那他确实不是为了换钱卖身给你的。
周巡骂,操,你到底想说什么吧。
关宏宇说,我哥有怕黑的毛病,你知道,这是心理问题。他去卧底这一年多,回来以后最大的问题是睡不着。但这些都是表象,我感觉,他好像……
周巡看着他。
关宏宇酝酿再三,还是如实说了。
“他好像不是很想活着。”

 

关宏峰打开了抽油烟机,又点燃了燃气灶。
然后把写满字的稿纸放了上去。
那一沓稿纸立刻燃烧起来,关宏峰却突然发现里面夹着那两张照片。他下意识就关掉了燃气灶试图把照片从燃烧的稿纸里抢出来。
他只抓到了一张,还在燃烧,就下意识又甩动着灭火。
那些燃烧的灰烬被他的动作搅动,在抽油烟机的轰鸣声里旋转着飞舞起来。
照片烧得只剩下周巡那一侧,背后的字只剩了一行。
……忽独与余兮目成
关宏峰站在那,突然意识到自己本就打算把这些都烧掉。
他伸手去再次点燃了燃气灶。
燃气灶的火焰把之前燃烧的纸灰烤得飘飞起来,它们打着转,在空中个飞舞,在抽油烟机的轰鸣声中,在关宏峰的眼前飞舞,沾到他的衣服上。
灼热的火焰与燃烧的气味裹挟着关宏峰,高亚楠的问题却突兀地跳出来。
“……周巡想要什么……”
——在周巡的父亲发出反对之后,他选择就这样立即果决地离开,对周巡来说,算什么?
——要么失去家人,要么失去关宏峰?
——被逼迫着选择吗?
——他明明知道周巡这么爱他,知道周巡这么爱他的父母。
关宏峰捏着信封,站在那。
他还记得周巡那天挡在他前面的背影,站得笔直,背绷得很紧,是种透彻的决绝。
出柜不是一个好选择,如果母亲还在世,关宏峰绝不会选择和家里出柜。
他们已经这个年纪,再过几年家人逼婚的心思都会彻底寡淡了,到时候就算侧面知道了他们的关系,再排斥也只能默认:两个四五十岁的男人,分开了连下家都找不上,还不如让他们凑合过。出柜只不过是一种形式,图个名分而已。关宏峰不在乎这事。
但周巡不一样。
他觉得该给关宏峰的,一样都不能少。

那天周巡和他母亲说这件事的时候,关宏峰想,他太冒失了,不过先知会母亲,可以让母亲向父亲侧面劝说一阵,做个缓冲。但周巡当晚在饭桌上和他父亲挑明的时候,关宏峰就明白了,周巡不是冒失,也不是要什么缓冲。
那是他蓄谋已久的。
连关宏峰见几次面都摸得透的周父的脾气,周巡能不知道吗。他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父母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知道他当天就会和父亲闹翻,要被赶出家门。
他是想让他妈妈少受几天罪。

那天关宏峰让自己沉默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周巡和他父亲的冲突,心里只想站起来,把这个十几年如一日地,要把一切奉给他的男人抱住。

 

关宏宇说的情况比周巡想得要严重一些。他知道关宏峰如有必要无畏于牺牲自己,但从没意识到关宏峰愿意以牺牲自己作为解决问题的首选。
他在那里卧底的时候能够在顶住洗脑的情况下掌握教义从而混入高层,但他难免地还是受到影响。
这甚至不是一种牺牲。
关宏宇慎重地说,如果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问题,他或许只是在寻找一个正确死去的途径。
黑暗和睡眠是死亡的预演。
他对黑暗的恐惧和对睡眠的抵抗只是对非预期死亡的抗拒,因为他始终预期着将他的存在随时应当以有效的方式结束。
为什么?周巡看着关宏宇,为什么他非得找死呢?
“应该是赎罪吧。”
周巡没说话。
他在想关宏峰对他爸说的那些话,想关宏峰送他去相亲的那些过往,关宏峰精心地照料别人送周巡的花,关宏峰答应他母亲要给他找对象的话。
“所以,”周巡慢慢地说,“我只是你哥做错的一件事。他现在要赎罪,要改正错误了,是吗?”
关宏宇一摇头,那肯定不是,真是那样的话我不来找你了。
“我以前就特嫉妒你,怎么面对他一点都不虚呢,哦,合着他那点好全给你了,简直他妈的离奇。”关宏宇感慨,“现在知道了,难怪呢,他是真喜欢你啊。”
周巡特无语地看过来,是吗?
嘿。关宏宇看他不相信,绘声绘色地把高亚楠今天去关宏峰那的见闻从头到尾地说了一遍。“……离着茶几还一尺多呢,那不知道想什么呐,啪一撒手,杯哐当掉地上,稀碎。别说给亚楠一跳,他自己都愣住了!”
“说完跟你要分就这样了,你说他想什么。你生他气那再正当不过了,但你要说要他不喜欢你,”关宏宇拍了拍他的肩,“太谦虚了,嫂子。”
周巡想象不出那样一个失态的关宏峰。
即使是痛楚到极致,关宏峰也总是那样毫无纰漏的平静。
关宏宇看他这样又加一码,把关宏峰那天煮毛肚的事都抖落出来了。

周巡又默然半晌,只是问,那你找我聊聊,现在聊完了吗?
关宏宇干脆地说,没有。他态度诚恳又无耻。
“我一开始说聊聊那是托辞,我来就是想劝你跟他和好。你要是不陪着他,我都不知道他会干出点什么了。”他的话说得耸人听闻,但居然带了个论据,“我哥报了援宁那个事你知道吗?我听说,分局也有名额是吧?”
他又补上一句:“亚楠今天过去,看我哥在那收拾行李呢。”
周巡变了脸色。

 

关宏峰敲门没两下,就听见里面有脚步声接近门边,停了十秒左右,紧接着的开门声一听就是下重手压下门把。
——来的是周巡他爸,从猫眼往外看,带着愤怒开门。
在这电光火石间,关宏峰的第一反应是挺直了脊背:挨打的时候不能太难看。他挑周父在家的时间过来,当然明白这顿打是免不了的,对策无他,就是挨着。周父还是保有最基本的理智的,开口问他来干什么。
关宏峰说我想跟您谈谈周巡的事。
周巡两个字使对方眼神一凛,下一秒关宏峰就被拎着领子拖进门内,防盗门在身后重重摔上。还没站稳,老爷子的拳头已经挨在他脸上了。这力度,角度,速度和出手时机,关宏峰摔在周巡家玄关鞋柜上的时候想,他就觉得周巡那手擒拿格斗不是警校教出来的,果不其然另有出处。周父可能也没想到关宏峰这么弱,后面该接上的两拳都没打出来,怒不可遏,抬脚就在倒地的关宏峰腿上一踢,气贯丹田地吼了一嗓子“起来!”关宏峰被半人高的鞋柜硌到背,比脸上那拳还疼,爬起来慢了点又被踹了一脚。站直了重新被揪住领子,周父瞪着眼面露凶光地问他,你还敢来?
关宏峰说,我必须来。
话音没落被周父一个抬腿踹在怀里,后退两步倒在门上,头磕在门板上发出一声轰然巨响。气还没喘过来就被跟上当胸补了一脚。老爷子鞋都掉了,这一脚没有棉拖鞋缓冲,踩得结结实实,关宏峰两眼发黑,倚着门框勉强喘息,他觉得自己这样子还是太难看了,丢了周巡的人,刚努力要起来又被踹在肋骨上,不由得抱着肚子缩起来,实在没能爬起来。
周父确实是暴怒了,但总不能真把他打死在这,不过如果真打出点毛病来,那就又是一个谈法了,跟今天他准备的内容有出入——这么想的时候,厨房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母大概是关掉抽油烟机才听见这边的动静,急匆匆过来,一把拉住了周父。
“你干什么呀?”
“干什么?”周父呼哧呼哧直喘,挣着又一脚踹在关宏峰腿上,“我打死他!”
“不行!”穿着围裙的周母拼命拖着周父的手往后拉,“你,你要是真把他打坏了,”女人这时候却忽地哽咽了,“巡巡还不得疯了?”
“他妈的逆子!”周父嘴上骂着周巡,脚却往关宏峰的方向踢过来。周母拖不住他,只得挡在他前面,拦腰把周父往里推。周父被这么一拦,怒气愈盛,“疯了?他现在跟疯了有什么区别?老大不小了,领个男的回家,恶心!不孝!作孽的东西!”
“我不许你这么说我儿子!”周母的哭腔忽然爆发出来,“巡巡哪点不孝顺了?巡巡长这么大给你惹过什么事?哪不顺你的意了?你管过孩子吗?从小开家长会你去过一次吗?九八年我动手术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你在哪呢?你去过一次医院看过我一眼吗?病危通知书是我表姐签的名字!巡巡一个人前前后后照顾我,学业都耽误了,重点高中的苗子最后落个警校中专,孩子什么时候说过你一句不是吗?”温婉的女人忽然像竹筒倒豆子一样,这些话使得周父一下子愣在了那,“是,你当时在长江沿线抗洪,没人埋怨你,可是,”她回身指着刚刚站起来的关宏峰,手指和话音都抖得厉害,“我儿子怎么了,我儿子不就喜欢个男的吗,他怎么就不孝了?他对你哪儿不好了?我不许你这么说他!”
周父被问得一时哑口。周母颤抖地喘了几口气才回头,勉强做出个平静的样子说,小关,你先回吧。
关宏峰望着她脸上的泪痕,终归还是站在门口没动,他说:
“我来谈谈周巡的事。”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周母还端了茶来。
周父被逼坐下谈,就坐在离关宏峰最远的地方,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周母坐在离周父近的一侧,先打破了沉默。
“小关,那天吃饭的时候你已经说过你的态度了,今天你来,想谈什么?”
“我那天说了谎。”关宏峰沉静地回答,“周巡为我做过很多事。他不是一时兴起,我知道他爱我。
“除了我自己之外,我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他的。因此只要他还想和我在一起,我就绝不会先离开他。周巡很在乎家人,我不想因为我和他在一起这件事,让他不得不舍弃家人,所以今天我是来说服二老……至少暂时接受这件事的。”
“说服我们?”周父嗤之以鼻,“你凭什么说服我?”
“我没有什么依凭。”关宏峰清晰地说,“只是我们都是周巡所爱的人。对于周巡来说,他的家刚刚团圆,如果因为和我在一起就重新散开,他会很痛苦。即使我现在离开,周巡也很难以原有的心态面对不欢迎我的父母,难免伤了情分。”
周父不说话。
关宏峰慢慢地说:“男人本性难免见异思迁,二老不愿意我和周巡在一起,以后可以多给周巡介绍对象,只要周巡看上其他人,无论男女,我一定马上离开,绝不纠缠。”
周父听完并没有关宏峰预期的表情,他反而生气起来了。“什么他妈的叫见异思迁,老子就没有过见异思迁!”
周母打断他的话。
“小关,你和周巡在一起多久了?”
关宏峰犹豫了一下如实说,我们是04年夏天在一起的。
周父听到这个时间就一嗓子:“你不是说他跟你一时冲动的吗?不是他妈的见异思迁吗?这都多少年了?”被周母叫了名字才又闭上嘴。
周母很轻地问,周巡有没有和你说过我的事?有没有说过我是个任性的母亲?
关宏峰说,从来没有过。
周母笑了笑。
“我这一生做过一些任性的决定。我的丈夫、我的姐妹、我的父母都不理解我,只有我的儿子理解我,支持我。所以他做的决定,我也会理解他,支持他。”她用手指擦眼泪,并不搭理在旁边试图说什么的周父。“如果按你说的,周巡和别人在一起了,那样的话,你又怎么办呢?”
关宏峰知道这时候该说点风轻云淡的话,各自有各自的路,分开了总归有原因,各自过各自的生活,他说得轻描淡写,周家才能相信有一天他能跟周巡分开的这个愿景,现下点头同意的几率还大些。但周母那样看着他,让他忽然想起很多久远的记忆,想起病床上的母亲,想起年少的周巡,想起小时候关宏宇分给他的那根冰棒。
他准备了很多说辞,最终却还是说了实话。
“周巡把最好的十几年给了我。”他垂着眼睛,看着玻璃杯中那朵舒展的杭白菊,“够我过完下半辈子。”

 

“嫂子,我哥这辈子最亲的人就是你跟我,就咱们俩,”关宏宇语重心长地说,“他心里有没有你,我都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啊?”
“别的不真,你们这十几年还不真吗?”
关宏宇一边说,一边给刘音打手势。刘音一看见就悄悄挪到旁边去,按关宏宇提前叮嘱的,叫驻唱开始唱那首《真相是真》。
周巡看见他们俩这小动作了,但听见那句“早把他安排进全部余生里”还是难免中招。
“我哥他一心是想为了你好,所以他不会先来找你的,但是,”关宏宇陪着音乐激情煽动,就差指天发誓了,“你都不用本人露面,你打个电话过去,他接起来,这一刻起,你说什么是什么,他拿你一点辙都没有。”
周巡说他要不接我电话呢?
关宏宇终于被他一下噎住,吭哧半天一拍吧台,他不接我过去把电话接起来贴他脸上行不行!

 

和关宏峰一模一样的脸说出来的话,效果还是相当拔群的。受到关宏宇鼓舞,周巡鼓舞信心,激发斗志,掏出手机给关宏峰打电话。
他今天非得跟老关把这事掰扯清楚不可。
电话接得很快,关宏峰一声“喂”出来的时候,周巡还是紧张了一下,照例开启热情一百分的模式中气十足地问了一声,“欸老关,你在哪呢?”
关宏峰说,我在你家里。
“我操,你上我们家干嘛去?”周巡从吧凳上蹦下来了,“你赶紧走,万一我爸回去了他弄不好打你一顿,我妈可拦不住他!”
关宏峰看了喝着枸杞菊花茶的周父,说,没事,不会的。
周巡急了。
“你等着,我这就马上过去,我告诉你,你他妈别胡说八道。”

周巡的母亲依旧是红着一双眼睛看着他,等他挂了电话问,是周巡的电话吗?
关宏峰点头。周巡的声音刚吼得那么大声,没道理亲妈听不出来。
周母垂下眼睛片刻又抬起来看着他。那双桃花眼的轮廓略显苍老,但和周巡是一模一样的漂亮。关宏峰恍然间觉得自己像是对着一个红着眼睛的周巡似的,心里猛地一跳。
“小关,既然你是真的喜欢周巡,那天晚上那样的话,以后别再说了。”他母亲的声音带一点哭过的沙哑,口气是悲悯和温柔。
“周巡听了是很难过的。”

 

指纹锁响了一声,紧跟着周巡进门的状态基本上就是破门而入,所以一露面就引起周父一声不满的冷哼。
他没车,晚高峰又堵,顶着雾霾从地铁站一路狂奔过来,急了一头的汗,结果一推门进来看见关宏峰和他爸妈三个人稳稳当当坐在沙发上,还人手一杯枸杞菊花茶,不禁有点懵。关宏峰尽管明显一侧脸是挨打了,嘴角也破了,但整个人看上去状态还可以,并没有被打个半死的模样。
他的注意力落在关宏峰脸上十来秒,周父看在眼里又是一声冷哼,周巡这才抬头看亲爹的脸色。周父脸色不善地打量着儿子,片刻才声如洪钟地吐出一句话来:“周巡,吃过饭了吗?那边还有捞面。”
周巡做了一百种心理建设,唯独没想到会被问到这句,愣了一下自然而然地说刚吃过了。周父闻言露出了一点满意的神色,大抵是觉得关宏峰没饭吃,自己儿子吃过了,莫名地感到了些许心理平衡。“那小关啊,时间不早了,我们也不留你吃饭了。”他这话一说完被周母伸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但并没有刹车的意思,“周巡,拿着你车钥匙,拿着你皮夹克,就那,挂门口衣架上了。你回吧,啊,最近别在我面前晃悠,看着心烦。”老头说完站起来往卧室走,周母跟到卧室门口,摆手叫周巡带着关宏峰离开,小声说了句夜冷路滑,开车小心点。

关宏峰跟着周巡出门,刚走到一楼楼道,就被拉着仔细端详。楼道灯昏黄,把周巡额头上的汗打出晶亮的光。周巡皱着眉伸手在他身上摸了一番问他疼不疼,又查看他还有点流血的嘴角,拇指压着周围的皮肤验伤。
“你没事吧?我爸还打你哪了?”
关宏峰垂着眼看他,忽然毫无征兆地伸手把他圈进怀里。
周巡从一进门到现在整个人都是懵的,满脑子我爸怎么回事,老关挨没挨打,老关为什么没挨打,老关说什么了。忽然被关宏峰这么一抱,其懵更甚,接着就感觉到关宏峰把下巴压在他肩上,胳膊收紧了点。
“怎么了老关?”
“周巡,”关宏峰声音还是那个波澜不惊的样子,嘴唇离他耳朵很近,“我爱你。”

这是周巡第一次听到关宏峰说这句话。
关宏峰之前从来没有说过。他甚至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关宏峰会说出这句话来,他觉得那不可能发生。关宏峰不会随便就跟谁在一起,这句话说不说无所谓,甚至关宏峰到底怎么想也不特别要紧,他这不是已经跟我在一起了吗。
此时此刻这句话入耳,周巡感觉到的只有惊没有喜,他满脑子都是一句我爱你再见,朴树的嗓子唱出来让人心碎。在他跟着关宏峰混了两年的那个冬天,朴树那张专辑满大街都在放,他刚二十一岁,迷关宏峰迷得快要瞒不住旁人,每天的春梦里都是关宏峰那张俊秀的青葱面孔,醒来之后内裤里一塌糊涂。他天天上班骑着摩托车一路经过好几个音响店门口,朴树那丧气的歌声一路往他耳朵里钻,我爱你再见,我爱你再见,我爱你再见。
他多么喜欢关宏峰啊。他哪敢说。
“失去的永不再返——我爱你再见,我爱你再见,我爱你再见。”
多么残忍的歌,周巡觉得,从来没拥有过也比失去要好。
他宁愿从来没听到过“我爱你”,也不想在“我爱你”后面听到“我们分开吧”。

关宏峰察觉到周巡在抖。
他也察觉到周巡在竭力克制。这和他预想的笑逐颜开的周巡差距很大。周巡总不能是喜极而泣吧。他拿不准该对怀里的周巡说些什么,刚才那三个字就是他酝酿了三天的产物了。他打算先回家再谈刚才和两个老人聊的内容,便拍拍了拍周巡的背,说“咱们……”
周巡猛地挣脱了他。
他侧过脸,抬起一只手挡在自己和关宏峰的视线之间,做了个阻止的动作。
“老关你先别说,你给我个准备的时间,一小会儿就行,就一小会儿。”

他的手在关宏峰眼前抖。
那只握惯了枪的手正在他眼前,被这寒冷的天气冻透了似的抑制不住地颤抖。
他和周巡一起经过了那么多生死关头,有过那么多“只差一点”的后怕,却从来没有看到周巡的手抖成这样过。

关宏峰不明所以,略微偏过头看了看他的脸色,知道周巡是想岔了。这不能怪周巡会错意,这是他关宏峰的问题。“周巡听了是很难过的”这句话的意思在此时此刻他才刚刚真正弄明白。
一直以来,关宏峰自认为和周巡有关的各种事情都想得清楚明白,安排得周全稳妥。而今,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他的确算得上智者千虑,具备万全。
但漏了周巡本身。
他的周巡向来钢筋铁骨,无坚不摧。
可他的内里、他的心是柔软的。

关宏峰就在那里面。
周巡防无可防。

关宏峰的铁石心肠此时此刻是真的觉出疼痛来了,周巡正忍受着的那种疼痛穿透了他用来处理世事的层层逻辑,落在他那口经年无波的古井里,使他由衷地感到内疚,像个被老师尽心竭力辅导而课业依旧常年掉队的学生一样,低声道歉。
“对不起。”
周巡抖得更甚。他咬着后槽牙,闭着眼睛,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几句话来苟延残喘,“你先别说,你他妈先别说,”他虚弱地喘了口气,“再给我一点时间,五分钟,就五分钟。”
其实五分钟不够的,五天不够,五个月也不够。他用十五年才准备好一辈子都不能拥有,要用多长时间准备好失去的永不再返呢。周巡想,五年差不多——搞不好五年不到他就因公殉职了,后半句话他不用听了,关宏峰也不用说了,这样对大家都好。

他没得到五分钟。
关宏峰一抬手,把他徒劳地做为最后防线的那只手抓住了,并且极快地把话连在一起说了一遍:“我爱你我们回家吧。”
周巡迟钝地啊了一声,抬头看他,果然是发红的眼眶。关宏峰那口古井这下算是被河水倒灌了,此种情形史所未有,不知如何应对,只能眉头紧皱,看着周巡提高音量重说了一遍,依然连成一句,不敢停顿:“我说,我爱你我们回家吧。”
周巡对着他眼也不眨地呆了几秒,这才算是刚刚反应过来,“你不是要……”
“不分手。”
即使在昏黄的灯光下,周巡的脸色也是煞白,连嘴唇都是发白的。他在关宏峰的视线里扯出个煞白的笑容来:“老关,我他妈早晚得让你弄成心脏病。”关宏峰没有笑。他还是皱着眉,周巡所忍受的那些疼痛还停留在他心口未褪。他拉着周巡往外走,在那辆黑色吉普前站住,“钥匙。”周巡说这大晚上的,我开吧。关宏峰没有回答,伸手从他夹克口袋里拿走了钥匙。

周巡开副驾驶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有点尴尬地坐在副驾驶上,用手摩挲自己的膝头。关宏峰启动了车,换挡前看了他一眼,“安全带。”周巡伸手扯开安全带,被关宏峰从手里接过去咔一声扣上了。关宏峰把电加热开了,这才把车倒出去,换D档之前,伸手握了周巡的左手。
“你晚饭吃饱了?”
周巡忘了自己说了什么。
他就记得关宏峰笑了,还是那种极轻浅、极淡的笑。
关宏峰看着他说,我是拿你没什么办法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