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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雷了。
一道惊雷猝然劈落,在我妻善逸的耳膜边轰然炸开,他浑身一颤,笔尖的颜料重重磕在画布上,拖出一道刺眼的粗痕。
深呼吸,重新校准感官的灵敏度,他放下画笔用还算干净的掌心揉揉耳朵。
十月的秋夜雷,也是少见。我妻善逸从室内向外望去,天色早已黑沉,凉风吹得树影摇摇晃晃,隐约能闻到空气中潮湿的冷意。
该回去了。
他简单整理画室的用具,在离开前最后审视一番那副未完成的创作品——上面有处刺目的红痕跨越半幅尺度,干涸成一道粘腻的血痂,像未愈的伤口,漫着挥之不去的腥气。
他找出一把备用的透明雨伞,关灯落锁,将满室的沉闷尽数关在身后。
……
回到公寓,他用便利店的加热便当随意应付饥饿的肠胃,想了想,又从冰箱里摸出一听啤酒。
快速刷新各类社交平台,我妻善逸本还指望能借着酒意和各类资讯为他空虚的大脑找找灵感,可惜不论是那些有趣软萌的宠物,还是随手摘录的日常,亦或是精心打磨的作品,没有一样能勾起他的半分兴趣。
无聊,真是无聊。
善逸把手机随便放在一边,只顾饮酒。他其实并不怎么喝酒,酒喝多了会麻痹大脑和神经,他不太喜欢那种轻飘飘的无力感。比起用酒精或者其他娱乐方式来追求刺激和灵感,他更喜欢将自己保持在一个能随时掌控自身的环境。
当然,灵感之泉干涸见底的时候,他也没有办法维持这些体面的矜持,用酒精来逃避一会现实是他最后的底线。
其实……在此之前的创作都非常顺利,偏偏只有最后一幅怎么也画不好。
他的导师对前几个版本并无不满之处,不过自己的得意门生有更高追求的话,他也是乐见其成。这位风趣倜傥的帅哥甚至为他出了个招——去谈个恋爱吧,善逸,年轻人就要多尝试不同的可能性嘛。
恋爱,我妻善逸当然不是完全没有经验,虽然那几乎也谈不上是什么真正的恋爱。他刚考上大学那会,在三个月内前前后后交往过七个女朋友,可惜每次都坚持不了十天便惨遭各种意外而被分手。大受打击之下他决定断情绝爱,把所有精力投入到无限的艺术创作之中,因此被现在的导师发掘收入门下。
其实这几年也有不少人对他告白过,可是他对他们完全没有任何感觉,形形色色的人还不如美术馆里的大师作品更有吸引力。
和某人恋爱吗……他苦笑一声。
胡思乱想间,外面细碎的雨声逐渐微弱,雨似乎停了。
他犹豫片刻,拿起只剩小半的啤酒走到阳台。一推开门,室外潮湿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裹着夜露的凉风掠过他的鼻尖,使他小小地打了个喷嚏。善逸放空大脑,迫使自己观察雨后湿漉漉的街景,以此来挣脱那片滞涩混乱的创作桎梏。
喀拉。又是一道移门拉开的声音,来自隔壁——那间空置许久的住所走出来一个人,善逸恍惚想起两周前好像是有些搬家的动静。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隔壁的住户。
这位邻居悄无声息地搬入公寓,丝毫不展露自身的存在感,显然没有和任何人客套交好的意思。
我妻善逸确信隔壁的青年也注意到了他,但那位黑发青年未曾多给他半分注意力,径自点起一支烟。
火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幽灵似的烟气随着吐息缓缓腾空、消散。
沉如深夜的墨发、冷白细腻的肤色、猩红燃烧的火光,这简单又极致的浓烈撞色,令我妻善逸直直地望着对方,怔怔失神。
察觉到他过于明显的视线,青年冷淡锋利的眉眼微微偏侧,粗眉一压,瞳中两点幽青明晃晃地泄出几分不耐。
善逸被他眼底的冷火烫到,慌忙垂落眼帘,与啤酒罐上黑洞洞的饮用口对上视线。
目光凝固在这片黑暗里,连呼吸都慢下来,他感觉不到时间在流逝,周围的一切全部模糊成暗淡的影,只有刚刚看到的画面如此鲜明、如此摄人心魄。他几乎是在瞬间就把那位青年分毫不差地刻画在脑海里。
此刻,这位黑发的蒙娜丽莎化身漩涡,吞没我妻善逸所有的心神思绪。疑问从他脑中落地生根,疯长成无尽缠绕的藤蔓。
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的名字是什么?你为什么要无视我?你也有无处诉说的苦闷吗?他在心底无声呐喊。
咔哒。
一声轻响把他拉回现实,他猛地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只可惜,留给他的是一片昏暗朦胧的暖光。几秒钟后,连这微薄的柔光也彻底被黑暗吞没。
世界瞬间沉默。
我妻善逸就着夜色,将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
回到房间,展开纸笔,大概用了不过五分钟的时间,隔壁那位青年再度注视着他,从画纸里。
轻轻吹去笔屑,喷好定画液,等待画纸干透再用胶带固定到卡纸上,他取下悬挂的画框,随手扔掉里面的旧照片,把黑发缪斯置入其中。
隔着一层玻璃,他才敢伸手描摹对方的面孔,从眉骨一路下滑,落到唇边的那点火星,他幻想自己也夹着烟,向画中人求取火种。深深吸气,随着虚无的烟气从口鼻溢出,一股无法名状的饥饿自胃部向上翻涌,尽情灼穿脏腑,燎到心尖。
这是名为“捕猎”的欲望。可他尚未成为猎人,便先被对方捕获。
“叮叮~”
他如梦初醒。
原来是手机的健康闹钟响起,提示他到了入睡休息的时间点。善逸恋恋不舍地放下手,把画框立在床边的柜子上,这样他躺在床上只要一侧头就能看到。
应该再买几个大一点的画框,他想,随即又很快在心里嘲笑自己的行为。他这样和那些情窦初开、在课本上画暗恋女生的青春期男孩有什么区别?
不,还是有区别的,他甚至连那个青年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就这样一厢情愿地沦陷在对方的魅力之中。
真变态,人家甚至还挺嫌弃的吧,难道自己还有点受虐的倾向吗?但要是那个人想对他做这种事的话……他可耻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拒绝。完了,这下真是一切都完了。
我妻善逸梦游般进入盥洗室,他盯着镜子里那张兴奋的脸,看到自己金色的虹膜在灯光下亮得吓人,边缘隐隐透出一圈淡红,那些眼白上的细血丝从四周向内攀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其中疯狂燃烧。
冷静、冷静,别这样。他掬起清水洗脸,冰凉的自来水冻得他脸色发白,也将无处发泄的兴奋锁在内心深处。
打理好自己,他躺到床上,第一件事便是侧头去看画像。皱眉调整一番摆放的角度,确保画中人注视自己,他才满意收手。
晚安。他对着青年无声呢喃。
……
我妻善逸知道自己在做梦。
他正站在黑发青年旁边,手里夹着一支和他同款的细烟。
青年示意他把烟放到嘴边,他乖乖照做。出乎善逸意料的是,青年没有拿出火机,而是低下头,用自己唇边燃烧的那支烟为他点火。
他从青年那里接过火光,彼此的距离实在近得过分,连呼吸都沾着对方的味道。火星闪烁间,他甚至能看清对方睫毛投下的细碎阴影。
青年为他送上火后没有急着离开,手指取下唇边的香烟,含着笑轻轻吹气,于是那些丝绸般的烟雾从薄红唇舌间飞向我妻善逸,令他迷醉得头晕目眩。
反正是梦,善逸想,我做什么都是我的自由。
他取下一口也没来得及品尝的细烟,用双唇捉住那吐露云雾的柔软轮廓,与青年交换气息。
善逸竭力回想几年前从网络上学习的接吻技巧,悲哀地发现自己完全回忆不起来,无计可施的他只能像小狗似的热情舔吻。
“嘶。”
舌尖被不轻不重地咬上一口,他疼得撤出对方的口腔,眼尾泛红,用湿漉漉的眼神控诉。
青年似乎被他这副模样逗笑,泛着一层莹亮水色的双唇勾起些微弧度。那些柔软的黑色鬓发盖住两颊,中和了他过于锋利的轮廓。
在梦境中,他那颇具攻击性的眉眼也柔和下来,不再是冷酷与轻蔑,转而化作一股游刃有余的纵容。青年右手食指轻点香烟,掸去余烬,空着的左手扳住善逸的下巴,侧头,再次吻住他。
比起善逸毫无章法的吻技,他显然富有经验,简直如同教学片上的接吻老师——如果有那种职业的话——那般专业。先从上唇开始,一点点地啄吻,时不时用舌尖轻舐最中心的唇珠,善逸因他的挑逗微微颤抖。那贴近他的鼻息短促轻哼一声,善逸分不清他是在取笑自己的青涩还是满意自己的乖巧,他只知道另一人还未结束,就如同他期待的那样。
青年不急着转移到下唇,而是安抚性地亲亲他的鼻子与脸颊,温热的气息扫过皮肤,让善逸恍惚觉得自己像是被大猫反复舔舐的猎物,他并不害怕,只有满心的兴奋,双唇微微张开,期待对方的再次占领。
那点温热含住他的下唇,轻轻收紧吸吮,善逸忍不住探出舌尖,却被对方又一次用轻咬惩罚,他只好乖乖收敛,耐心等待。
青年的手拂过他的脸颊、耳廓,托住他的后脑,指尖在层层发丝间暧昧摩挲,一阵又一阵的酥麻感从头皮蔓延到全身,善逸几乎要融化在他的爱抚中。挑逗他的罪魁祸首终于向湿热口腔进发,舌尖撬开缝隙,只是略微撩拨数下便收回试探,再轻吻他的双唇,等到善逸忍不住前凑后,才又大发慈悲地进去安抚,若是善逸太过纠缠,他便用齿边轻咬以作惩罚。
啊……再多给我一点吧,我早已经沉沦在你的tough love之中。
不知不觉间,善逸双手紧紧环住青年的脊背,两人的亲吻越发粘腻而下流,甚至有浅淡的血腥味交错其中。
善逸浑然不觉,喉结上下滚动,将液体尽数吞咽。
“咳、咳咳咳——”
突如其来的呛咳令他从美梦中猝然惊醒,鼻间、喉咙、气管,满是浓重的铁锈味。他胡乱地扯过枕边的抽纸压住口鼻,坐起开灯。
除了枕头上的大一片血迹,就连被子和床单上也散布着星星点点的血迹——他流鼻血了。
金发青年痛苦按住出血的鼻孔,认命起床去翻找备用的床品。
哈,这都叫什么事啊。他居然因为做梦和人接吻导致鼻腔毛细血管破裂,大半夜流了一枕头的血,导致凌晨三点要为自己收拾残局。
善逸站在地板上,低头看了看。
……还不只有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