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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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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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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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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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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

三鼠 借伞

Summary:

聪明猫鼠拉扯记

旧文补档

Work Text:

01
二月的雨还有些冷,九流门叼着根草,稍稍又向屋檐内挪了挪,避开地上溅起的水花。他们的油伞师傅庄鸿铭要去醉花阴送伞,一早上急匆匆地卷了院子里制好的伞出了门,月牙儿估计又去见云娘了,他一觉醒来,油伞驻地竟是空空荡荡,空无一人,只好留守在这。

虽是立了春,但这场春雨来得又急又快,依旧寒气十足,开封的天黑得如在子时。他在这寒雨中搓了搓手臂,活动活动手腕,蹲在门口拔了几根草自娱自乐。三十根草编得出草鞋,几根能编出一只小鼠?

水气腾起濛濛的雾来,小鼠才编出一个头,杂乱的雨声中传来脚步声,九流门抬起头,巷子里飘来一片扎眼的暗红,穿着红黑衣装的青年和他对上视线。

三更天,九流门感到一阵牙酸,彼时他蹲在灶台前帮天裁烧火时,在闲话中听说这门派。那时候他说什么来着?鬼市话本子看看得了,真人还是少见的好,万一被这邪门杀神渡了,烧纸可都没地方去。这话把小糊涂骇了一跳,烦得天裁往他手里塞了个热腾腾的烙饼,把他撵出了厨房。

那饼滋味还不错。

他的臂上缠着绳镖,便气定神闲,蹲在门口看向走来的三更天,甚至有闲心打量打量来人的模样。那人也不回避,模样倒是端正,走到樊楼门口约莫会被小姐们抛上一身香花,在雨中那头顺溜的头发被打湿了,显得有些狼狈,浸湿的衣摆不断滴下水来,连成一道浑浊的水线,把水洼染成深深浅浅的红。

“劳驾。”青年俯下身来对他说话,声音倒也悦耳动听,慢条斯理,九流门抬头望去,在本就不怎么敞亮的天色下,他的身形投下浅淡的阴影,一双招子细细看来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幽绿,像是地底幽魂,书中精怪。

狼一样的眼睛,九流门想,没编完的小鼠收拢在掌心,面上亲亲热热地笑开了:“这位大侠,有甚么事?”

“我的伞丢了,此处可还有伞能卖?”三更天开口,他生得一番好颜色,只不过潮湿的风直直带着血的腥气扑在九流门脸上,自有一番常人难见的惊心动魄。

九流门朝门内望了一眼,庄鸿铭今天走得急,连屋里的伞架子都碰倒了几个,竹枝松松散散地摊在地上,现下这油伞驻地竟是一把能用的伞都没有。

他仍带着笑,不过眼珠一转,旋即站起了身,挂饰叮叮当当地响:“莫急,我帮你看看去。”

他假模假样地走进院子里张望,余光瞄着门口,这三更天竟就在门口等着,连他空出的屋檐下都没站进去。也不知他究竟要不要躲雨,九流门腹诽了一句怪人。转悠了一圈,他终于从炉膛旁抽出一把斑斑点点沾着灰的破伞,抖了抖灰,手腕一递,撑开了伞,好悬没把伞骨崩断,那伞柄更是劈得快开花,九流门眉头一皱,顺手把没编完的草线缠了几道,连带着那小草鼠头一起捆在了伞柄上,这才满意地撑着伞回到门前。

“今日就剩这一把了,雨来得急,客人不嫌弃的话,就带上?不收你钱。”九流门笑眯眯地把那破伞递出去,他面相讨喜得很,总让人想到邻家淘气的哥哥或弟弟,于是一不小心就上了当。

三更天的视线扫过伞的样子,竟也没有异议,道了声谢,他的睫毛沾湿了,雨水顺着脸颊和头发流下来,从九流门手中接过那灰黄色的纸伞时甚至给了他几枚铜钱。

九流门看着那雨夜暗影撑着极为不搭的伞走远了,慢慢拉平了嘴角。他张开手,从三更天那得来的通宝尚有些潮湿,混着猩红的雨水。

“你说有这么巧的事么?”他自言自语道,此人来得蹊跷,行事违背常理,又挑着油伞驻地只有一人的时候经过,由不得九流门提高警惕,试探了几分。不过或许三更天都这么怪?见了那破伞也波澜不惊,倒看不出什么来。

“算了。”他耸了耸肩,把钱币塞进钱囊,忽而又得意起来,“唉,不知道这人几时能发现。”

三更天定定地盯着伞柄,那缠了一半的草编老鼠摇摇晃晃,松松垮垮,被戴着手套的手抽出了其中藏着的东西。

一个折得极小的是利封。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02

庄鸿铭到了天擦黑才回来,脸色不怎么好看:“醉花阴的消息,契丹人的探子快到开封,说是那人身上有个从未打开过的盒子。我们本是布置了一番,准备在城郊截了,不知怎的,这人误了时候,迟迟未来。埋伏的兄弟朝城外找,发现这人昨儿落脚的地方……竟是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净,从地下几尺起出来几具被木匣子钉死封好的焦尸,几乎已经不成型了,看不出是不是他。”

“怎么没的?”九流门问道,庄鸿铭压低声音,“也算这群人运道不好……看了半天,是先杀后烧,刀伤是泥犁三垢的路数,怕是碰着了三更天,也不知道怎么惹上的。但大概还跑了一个,现在可难找咯。”

他愁眉不展地嘀嘀咕咕:“开封的三更天就那小猫三两只,没见哪个最近在发疯啊?”

“……今早上来了个生面孔。”九流门答道,庄鸿铭猛然抬头看他,九流门也不知说什么好,真是巧上加巧,“就你走的那会儿,来门口买伞,被我打发走了。”

两人坐着聊了会儿,庄鸿铭听完这桩送伞奇事,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九流门拍得龇牙咧嘴,“驿站这我们继续盯着,兄弟,这头就靠你了,把那三更天找出来好好问问,渡人怎么还少渡一个呢。”

“哎呦我的好哥哥,开封这么大,我上哪儿找去?”九流门叫道,但也知事关重大,真就他一人见过那三更天,这倒霉催的任务推脱不得,但嘴上总要发发牢骚。

庄鸿铭送他个爱莫能助的表情,溜溜达达地走了。留九流门一个人摸着下巴想,这开封城的茫茫人海里,怎么找到这不知姓名的三更天?

“差不多……卯时的时候吧,大概是有这么个人,从这过去了。”升平桥的报童阿宝拿着饮子,指给九流门看,“但辰时都快过了,你过去可不一定找得见。”说着急急喝了口饮子,怕他反悔拿走。

“你这小孩。”九流门把阿宝头发揉得一团乱,在小孩的吱哇乱叫里大笑,“哥哥给你的东西还能抢回去?”反正是用那是利封弄来的三更天的五百钱买的,他半点不心疼。

那人卯时就在街上了,油伞驻地可到辰时才陆陆续续地起床,这会儿都快午时了。九流门没法子,从南门大街一直好姐姐好哥哥地问到曹门大街,脸都笑僵了,才摸出点这人零零碎碎的行踪来。

“吃了碗面,去了趟市买司看货,赁了间屋子,去大相国寺进香……”九流门腿都跑酸了,心里骂了这多事的三更天百八十次,躲着宵禁的官兵到了河边,“最后是,在渡口上了艘小船,往水门去了。”他跳上艘无人的乌篷船,不再是吊儿郎当的样子,挂上灯笼,使着船撑,无声无息地划开水波,向着水门驶去。

出了开封城,广大的荒野沉在黑暗里,天上的星河月亮照不亮大地,只有他船上的小灯照出水上一块小小的亮地。春分已过,虫声蛙声和水声混在一起,让他站在船上出了会儿神。

而黑暗中,他蓦然远远地望见一团火。忽明忽暗的光中,他看清了那人背上灰黄的纸伞。

很久以后他们说起这件事,三更天说或许这就是某种缘法,九流门嗤之以鼻,只说明这人我行我素兼他自己慧眼如炬,才能这么快找到人。

03

九流门刚跃上岸,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气熏得打了个喷嚏,木头和别的他不想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焦味,更混着浓重的佛泪参和草木灰味道,他心里暗骂一声,只瞧见那青年面前一具木棺里火光大盛,而那棺中火焰缠绕的尸身上有个隐约的匣子轮廓。

“刀下留盒啊师傅!”他话说得狡黠,手下半点不含糊,绳镖朝着那匣子破空而去,三更天的反应也极快,火光在抽出的刀上溅出一道闪电般的流虹,打歪了镖头,一个旋身,双刀铮铮铮地磕过试图捆住他手臂的长绳,摆明了不让九流门去捞那火中的盒子。

“我说呢,这位师傅,超度他我没意见,这东西总不能也渡了去吧?”九流门眯着眼睛,“我们盯了老些天,保不准里头就有什么奇珍异宝,左右也烧不出舍利子来,不如拿出来掌掌眼,也不算浪费是不是?”

九流门话音刚落,三更天便用一种奇异的眼光打量他:“你们有人与他说了话,还是见了面?”

见他不答,甚至又问起了其他问题,那火里的盒子噼啪作响,九流门顿觉头痛,不闯过面前这尊要命的杀神,看来是拿不到东西了。他也算是门里的好手,可面前的三更天看起来岁数和他差不多,一双短刀使得又快又利,都说一寸短一寸险,还真说不上最后谁胜谁负。

“怎么,你认得他?”九流门发问,冷不防再次甩出绳镖,他自恃在鬼市混得多,眼睛对夜色熟稔得很,想要以快打快,绳镖舞得生风,
未曾想竟次次都被打了回来,他越打越觉得汗毛倒竖,陡然生出一股凉意——对面的三更天比他更快。

当下他也沉下心来,粟子游尘舞得密不透风,终于给他觑着个破绽,绳镖绞住三更天的右手,一缠一拽之下他的短刀脱手,小臂发出咔拉一声,应是脱了臼。那青年眉头都不皱一下,似是正等着,反而欺身而上,竟是弃了剩下的一把刀,左手极快地掐着九流门的脖子,几乎把他掀翻在地。

九流门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脑磕在泥地里,喉咙剧痛,差点以为颈骨都给他掐折了,一阵阵地想要干呕,身体被压着挣不开,被掐着更是上不来气。

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竟不知道是被刀劈死好,还是被徒手掐死更痛苦。

但过了几息,他喉头的钳制竟松了,九流门眼冒金星,剧烈地咳嗽起来。那人身上的杀气又敛了起来,他的鼠命得以保全。他惊疑不定地看着三更天,此时身家性命都在一握之间,对方似乎并不准备立刻渡他去极乐世界,鼠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九流门安静了些,等待这位到底要怎么处置自己。

他浑身不得劲地倒在地上,三更天的黑发从颈边垂下,贴在他脸边,带着一股木灰的味道。他望着那张周正又没表情的脸,牙痒痒的有些想去咬一口。

“我服了,服了,你是大爷……咳咳咳……大人不计小人过,你看我这就走行不?”他性格便是有点不着调,眼下生死一线也忍不住贫了两句。鬼市那话本子怎么说来着,三更天的刀就像蒙着脸的姑娘,被看了脸就要以身相许,不过姑娘要的是你的身,佛爷出鞘的刀是要你的命。

那青年倒是没抹了他的脖子,只又问他:“你们有人与他说了话,见了面么?”

“什么意思?”九流门皱起眉来,他心里不痛快,又断没有透同门消息给三更天的意思,没好气地反口一说,“人还没见着都被你渡完了,你又为什么杀他?有仇?你知道他是谁?”

“契丹人,从幽州往开封来。”三更天竟答了,他的眼睛平静无波,靠的近,九流门看着他眼睛是有点绿,大概是有些外域血统,“我来报他一桩因果,人死灯灭,到此便结了。”

九流门想起鬼市钓鱼的冶又珍,也是这么神神叨叨,三更天都这么疯疯癫癫的?

“那匣子……”他艰难地转脸去看,只见着一团烟气滚滚,看来是没半点捞出来的指望了,不由气结,“你这恩怨可是结了,我白忙一场。”

横竖这伙契丹人死绝了,好事坏事都翻不起风浪,也不知是怎么惹上的三更天,竟连个全尸都难留。

“不是还留得一命?”三更天说,脸上半点惭愧之色也无,差点把地上的鼠气个仰倒,心说还得谢谢你不杀之恩是吧。

他脸上精彩纷呈,正欲说辩一番,胸口一凉,三更天连点他几处大穴,把他定在了原处。当着九流门的面,他将那契丹人的尸首烧成一堆炭般的几块,仔仔细细地封了箱,葬进极深的地里,再低声颂起经来。

九流门僵在那儿动弹不得,手脚发麻,他素来路过蒙学听见先生教课都昏昏欲睡,更别说听那天书一般的经文,没多久就梦会周公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间有人拽住他的披风,九流门霎时睁开眼,那三更天还没走,地上处理得只剩些火烬。三更天看起来瘦削,但轻轻巧巧地一提一挟之间,竟把他之间拖进了那小舟的船舱内。青年的眼睛无波无澜,他戴上一顶斗笠,在薄薄的晨雾里摇着竹竿,小舟载了两个大男人,摇摇晃晃地朝着开封城里去了。

 

04

三更天停下船,他在开封租的屋子靠近水边,走上两段台阶就到了门前。他拖着动弹不得的九流门进了屋子。

这间屋子不大,只有简单的起居用具和家具,九流门被放置在椅子上捆好,随后三更天解开了他的穴道。

九流门不着痕迹地活动着被捆的手指,他的喉咙仍在发痛,好在不妨碍别的行动。窗户开着,或许一会儿能从那儿逃走,他心里盘算着,冷不防三更天开口问:“你们找那人是做什么?”

这是准备审了?他摆出一幅痛得要命的样子,似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哑着嗓子说:“契丹人能做什么好事?我只是想盘盘这人想干嘛……谁想到都给你杀了,好了,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了。你和那帮契丹人有仇?”

对面的青年陡然沉默下来,似乎在忖度话的真假。九流门又露出有些讨好的笑来,他眨眨眼:“反正这事也结了,要不,就这样?契丹人被江湖义士寻仇杀了,你放我走,我就当没见过你。”

三更天盯着九流门,显然是不信的,但也没对他大刑伺候。他伸出手来,抽走了九流门指间夹着的刀片,面前一身零零碎碎小玩意的开封老鼠啧了一声,挣扎又被按了回去。

“这群人从幽州出发。”三更天拉紧了绳子,在他麦色的皮肤上勒出红印,“带了些货物,扮作一伙儿皮毛贩子,一路往开封来。”

“立春未到的时候。”他看向九流门,继续说了下去,“我行至太行山脚,那里本有一个小村,住着十来户人家。”

九流门不笑了,下颚绷紧,抿起了唇。

“整个村子都被封了起来,所幸有一位青溪门人及时控制住了局面。还能救的人已经送走了,而更多村民已经救不了了,只是在那封死的村子里等死。”三更天捏住九流门的下巴,端详他被怒意烧灼的面庞,“大夫自己也不成了,拦不住那些想要活命,哀哭着想要出去的村民,所以我帮了一个忙。”

“那是比刀兵更可怕的东西。”三更天说,卡着他的下巴,撑开九流门咬紧的牙关,不知在看什么,“他们带来的东西带走了五十八条人命,想来你们不知道那是什么。”

“……是什么?”九流门暂时不想去思考他的帮忙是什么意思。

“大夫死前告诉我……皮毛商人借宿之后。”三更天松开了手,“这一切就开始发生。”

他有些昳丽的面容微笑了一下,却无甚笑意:“村子里发现了一张烂掉的鼠皮,那匣子里放的是鼠皮。”

“……鼠疫。”九流门喃喃,想到他们会带着这种东西到开封,简直头皮发麻,咬牙切齿道,“这狗东西……”

“我知道你们是九流门,在这块地界消息灵通得很。我欲代死者了结这一段因果,便一路追着他们来了。那次之后契丹人再没打开过匣子,现如今东西都烧尽了,恶人也已伏诛,但兹体事大。”他低垂着眼,杀意又水一般漫出来,那样子仿佛是要解决最后一个知情人,让九流门脊背生寒,“那块地里的东西,不应再有他人知晓,就莫要动了。”

“若是你不找来就好了。”三更天凝视着他,“那便只是曾见了一面的众生,无有别的纠葛。”

他手下的那具身体霍然挣扎起来,几乎要脱开三更天的桎梏,却被他掐着颈侧重重一按,软倒在桌上,人事不知了。

屋子里的青年静默了一会儿,外边的天刚刚亮,曦光从窗口落进来,远远传来小贩们的吆喝声,桌边昏死的九流门眉头皱得死紧,就这么放着一定会扭了脖子。

这是他来到开封的第二天。

 

05

九流门躺在草丛里,今日天朗气清,是个极适合躲懒和出门的日子,也难怪来苏蒙学的小孩儿念书的声音都格外幽怨,让人听了发笑。他今日发了是利封,快快活活地打了叶子戏,把零零碎碎的玩意通通去市买司出了货,余下半天休息,便准备躺在这河岸边阳光明媚的草丛里晒晒太阳,他幸福地闭上眼……

再睁开眼。

暖融融的阳光落在九流门身上,这间没什么人气的屋子简陋得很,凳子坐得他屁股都痛,没有草丛也没有小孩儿念书,但说不定一会儿会有邪门的和尚来念往生经。

还不如做梦呢,他心想,室内竟是无人,九流门活动了一下还能动弹的地方,僵硬的关节发出弹响,他手脚都被捆着,不过对方似乎没有严防死守,竟是比他被按倒之前捆得少了。

怎么个意思?他琢磨着,没想明白,本以为要一命呜呼,但醒来脑袋还稳稳地安在脖子上,反而让九流门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桌边放着摊开的书册,那三更天之前在这里看书?他挪动着靠近,只见着什么“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波罗揭谛”之类让人头晕眼花的佛经,九流门停滞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视线,看到了角落里的伞。

这东西本就是一把破伞,缠在伞柄上的草已经看不出小鼠的形状了,竟也没扔,就这么斜放在角落里,和屋主人一样莫名其妙。

九流门收回目光,门吱呀一声,三更天走了进来,黑长发的青年见他醒了,四平八稳地开口:“你是最后与那尸体靠近之人,即便尸首当时已身在火中,但此疫凶险非常,以防万一,还需留在这观察几天。若是你患了病,我就找一处无人的荒地,将你好生安葬,你有什么中意的地方吗?”

“……”很难有人把能说会道的九流门噎住,他默然无语了一小会儿,“就不能找个大夫给我看看?而且明明是你自己更容易得病吧!而且若是我真的倒霉,你怎不离我远些?”那三更天听了他这一番话,眼也不眨,看来不准备答,九流门暗道晦气,但这病属实可怕,他也不敢托大,只好啧了一声:“要几天?我在门里还有事没做完呢。”

“三日,没有异状你就可以走了。”这三更天长得漂亮,他站着,微微俯身看向桌边的九流门,神色说不上温和还是漠然,说话却刺挠得要命,“我会解开你的束缚,三日内就在这屋院中,你可以先想一处喜欢的地方,如果你逃走或者染病,我就把你的尸首葬去。”

“哎,命是我自己的,我宝贝得很呢,不劳您费神。”九流门摆着张笑脸,心里火气隐隐上窜,顶了他一句,三更天的怪人也没恼,确认了他不会逃后,解了九流门的绳。九流门活动着手腕,检查了下自己。

喉咙肿痛,手脚有着绳索捆绑的红痕,绳镖不在手上,钱袋包括一些七零八碎的小东西似乎也被收走了,九流门脸一绷,那钱袋里可是他倒买倒卖的辛苦钱,关系着门内七日内的排名。三更天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三日之后,你的东西我会还你。”

坐在桌边的九流门老鼠看起来有点不太高兴地哼了一声,他脖子上还有青紫色的指印,却已经活蹦乱跳了起来,试探性地觑了三更天一眼,伸手拿了个杯子,从茶壶里倒了杯冷水,见三更天也没什么表示,遂一口喝干了润润喉,又走到院子里溜达。屋主人对他鼠占鹊巢的行为也不怎么在意,合起桌上的书册收进柜子。这家或许之前是信过佛,屋里摆着神龛和香案,许久没人住,已经落了一层灰,三更天找了块湿布擦起了佛像,低头的时候,冷不防有人拽了拽他发上的红绳。

九流门在院里转了一圈,院子空荡荡的,没什么好看,回屋正看到那杀神拿着布扫洒,稀奇中又有些好笑。开封的三更天不多,九流门还没见过几个,现下有个会喘气的在边上,那头滑溜溜的头发让人看得眼热,没了麻麻粉和别的小东西,倒不好整他,只手欠地拽了把他的发绳,嘴上闲不住:“你们不是信佛吗?怎么不剃个光的?”

“我门不戒杀生,剃发则要受戒,因已经破戒,便没有这样的要求了。”他瞥了九流门一眼,虽然没什么表示,但九流门还是觉着了一些不高兴,笑容立刻灿烂了起来。他这时又觉得三天没那么难熬了,这样既不还手又不还口的人可难找,九流门势要作弄得三更天不堪其扰,早点给他赶出去。

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他也不管这话对不对,笑嘻嘻地又喝了一杯白水。

到了晚上他就没这么想了,九流门第一次知道这邪门门派还有过午不食的规矩,到了晚上他已腹中空空,而那三更天没事人一般又拿出了经卷开始晚修。九流门饿得发慌,见他那气定神闲的样子,不禁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披风朝架子上一放,大咧咧躺上了屋里唯一的一张床叫唤起来:“哎呦,我这两天被打得如同散了架,这床真软、真舒服啊——”

又假模假样地侧躺着,胳膊撑着头,拍了拍床,对三更天笑道:“好人,好师傅,我真不是故意占你的床,要不,我往里挪挪,给你留个地?”

 

06

三更天坐在桌前看他。此时已经夜深,只有这室内一灯如豆,微弱的暖黄色烛光下,九流门望见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那一处皱皱巴巴的憋闷倒是稍微展平了些,虽保不准会被这煞神拖下来打一顿,不过这口舌之快他总是要逞的。

却没想三更天只是合上书册,屈指一弹,什么东西直冲他脑门而来,九流门眼疾手快接了,装模作样地哎哟一声,似是被打痛了,张开手一看,竟是枚短陌钱。

“莫要吵了,要睡就好好解了衣服睡。”三更天的视线落在他上身结在一起的布条和赤裸的腰腹上,丝毫没觉得这话说得有多怪,格外从善如流地吹灭了蜡烛,似乎真准备解衣入睡,和九流门同榻而眠了。

始作俑者反而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听见黑暗里衣料摩擦的声音,荧红色的袈裟放在他的披风旁,九流门捏着掷过来的短陌钱在手指间翻动,避如蛇蝎地把背靠在了墙壁上,他这会儿有点发怔,这三更天门派的弟子究竟是听不懂人话还是心思险恶到这样的地步,怎么就半点人事不做呢?就不怕他夜半偷袭,或者做点别的什么?

他脑瓜子嗡嗡直响,还没想好是准备装个双手抱胸的良家女子扭捏作态一番,还是摆个鬼故事里吸人精气的妖精样把这人吓走,三更天竟已坐在了床边,黑暗里只能看到依稀的轮廓,听到轻微的呼吸声,于是九流门这会儿又什么都想不到了。

话是自己说的,本是叫人知难而退,结果反而骑虎难下,九流门面子上又挂不住,胡思乱想着,最后竟只有一个令人发笑的念头:幸好有两床被子。

九流门再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和一个陌生的三更天躺在同一张床上睡觉。那三更天看也不看他,躺下就没声儿了,真真的是准备入睡的模样。人的身体靠得这样近,他心里愤懑不平,又别别扭扭,平了半天心气,冷不防三更天睁眼看他,说话带动的气流拂过皮肤,这下九流门看清楚这人的眼睛确实带点绿,像是无波的湖:“还有什么要说的?”

九流门张了张嘴,那张无悲无喜的脸近在咫尺,他无端地耳廓发热,竟什么也没说出来,恶狠狠地闭上眼拉上被子,终于安生了。

本是要疑神疑鬼一晚上,但这夜太静,不知不觉九流门也睡着了。他睡相不怎么好,又长手长脚,裹着被子像只大虾,睡歪了枕头,脸靠在了三更天的被子上,印出一点织物的纹路。

黑暗里有谁睁开眼睛注视九流门,复而合上。

一夜无话。

翌日九流门醒的时候,腰上缠着一条被子,手里还搂着一条,他一骨碌坐起来,忙不迭把手上的被子丢开。三更天已经在燃香礼佛,浅淡的烟气弥漫在室内,黑色长发的青年垂目喃喃低语,九流门瞧着和大相国寺的那些善男信女也无甚分别。他摸摸下巴,想贫个两句,又想到昨夜一时嘴快之后的下场,奇异地没有悔意上涌,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最后悻悻地老实起床。三更天只偏了他一眼,便当他是一阵室内风,任由这风洗漱一番,卷着个小马扎和咸菜粥碗,坐到院子里去晒太阳。

九流门闲得发慌,捧着碗又想到昨晚,自个儿也不知道是怎么被迷了心窍说那些话,当时只觉得输人不输阵,哪想到这三更天油盐不进,不惊不怒不羞,倒叫这滑不溜手的开封老鼠被挤兑上了。他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九流门咬着咸菜琢磨不出门道,最后归结于对方长了一张好脸,看上去又好说话得很,一时间让自己忘了形,才落得如此境地,何尝不是一种色令智昏?

“这便是第二日了。”三更天从屋内走出来,手按在他的额头,“第三日还一切如常的话,便就没有问题,你就可以离开了。”

“那是我吉人天相呢。你遇到小爷是我心善,换个人可不听你这人絮叨,看得这么松,早一溜烟跑了。”九流门后仰了点,和那只手拉开距离。

“是。”这三更天的青年依旧和和气气地答,“省了许多麻烦,若你病了又逃了,那只有将你逃去的地方都杀尽了才行,即便如此,开封这样大,染上了疫,也免不了死上很多。”

他极快地退了一步,和九流门的拳头擦过,两人在院子里拆了几十招,三更天挨了一拳,一掌打在九流门肩上,让九流门一个踉跄,退了几步才站住,这才息鼓偃旗。

“这么麻烦,我看你当时把我杀了才最好,倒不用牵连别人,是不是?”九流门肩上发麻,怒极反笑。

三更天竟在此时莞尔,他笑起来也是极好看的:“但此时无人因此枉死,你也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我做得又哪里不对么?”

 

07

他这一环扣一环的,仿佛正等着九流门掉进这坑里。开封老鼠算是看明白了,这貌美的修罗看似温吞和善,那人皮底下可是一颗格外辛辣刺人的心!

“你这人……性格也太坏。”他被梗了一下,撒不出气来,索性又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这一张嘴能把死人气活,打一棍子给个甜枣是不是?”

三更天眼里的笑意还未散,他是个挺好看的人,这难得一笑便显出几分温柔和可气的包容来:“活便活了,躲过一次杀劫,怎么不算是好事。”

“哎不对,照你们三更天的规矩……你犯门规了吧?”九流门想起这事,心里又琢磨起来了,他看看自己,身体康健兜里没钱,开封城里普普通通的帅小伙,丢进人堆里也要看个一二三眼才能找出来。实在不知三更天为何给他留下一条鼠命,难道是他们以前见过?还是他九流门修了几世的福报让菩萨显灵了?菩萨能不能多灵一阵让他再发个小财?

“犯了,但不至于用命来抵的程度。”三更天趁九流门愣神抽走他手里的空碗,竟只说了一句就没了下文,施施然转身走了。

九流门看看手,再看看进屋的那人,心里那股离奇的劲儿反而更重了几分。这种不可言说的感觉直到三更天有事离开院子,门外敲起九流门的联络暗号时都没有消散。

门外的人咳嗽两声,九流门抱着膀子往门上一靠,长叹一口气。

“哟,这还能跑能动的,处得不错啊?”门外传来庄鸿铭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声音。

“你来干嘛的?说正事。”九流门翻了个白眼,到底也没忘了自己最开始是出去干什么的,想来是两天杳无音讯,终于给庄鸿铭找着消息找来了。他心知庄鸿铭此时说那玩笑话是见他没什么事儿,若是自己真的身陷囹圄,这会儿便该得了兄弟的搭救了。九流门面上不显,心里高兴得很,横竖差不多这事也没什么后文,他自己估摸着明天就能出来了,便隔着门板将这一段缘由说了清楚。

庄鸿铭又细细问了几句,确认他真的没什么大事,立刻换了一副嘴脸,贼兮兮地慢慢扣了扣门。九流门顿时头皮发麻,一旦没有正事,就是这些同门师兄弟找乐子的时候了,果不其然听到庄鸿铭假装不经意地问:“这三更天也真是放心,连个看门的都没有,把你丢这儿,也不怕跑了。”

“这谁知道,那人怪得很,我是看不懂,你今天没别的事做了?”九流门靠在门上思考着怎么把这八卦篓子哄走,门那边庄鸿铭又说起了话,“月牙和那小妇人大概是要成了,天天在院子里没事就念叨几遍,听得耳朵生茧,这不出来透透气么。哎,你别不吱声啊,怎么的我看你待这还挺安逸呢?能进三更天的都不怎么正常,你别栽人手里去啊,过两天要考评了,你给困了三天,可小心你的短陌钱。”

“去去去,我还能栽了?忙你的去。”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会儿钱袋子还不知收在哪里,九流门和这人嫌狗憎的同门拌了几句嘴,待庄鸿铭走了,周遭这才恢复了寂静。

他人是走了,九流门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打滚,本不怎么觉得,但庄鸿铭这么一说,九流门反而有些拿不准,自己是不是真有那么些……见色起意了?他摸摸下巴,三更天怎么想他不清楚,可昨晚上那句脱口而出的“让地方”,九流门自己又实在解释不清楚。

真有这意思吗?他讪讪地回想对三更天的印象:顺着脸滑落的雨水,晦暗的木灰味道,在光下显出绿的眸子,古井无波的面容,反射着雨夜雷光的刀面,真如同破庙里的泥像生魂,走出这样一个嗜人性命的无常来。但他又是货真价实的一个活人,九流门听过他手臂脱臼的喀拉声,在黑暗里的呼吸,按在他头上带温度的手,意味不明的微笑。

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九流门并不了解,他与三更天不过几日相处,真要说起来连姓甚名谁都没互通过,只是雾里看花,见着一个谜一样的剪影,哪里谈得上什么钟情倾心的戏码。

但真要说——他有没有再继续了解下去的心思?

庄鸿铭这死乌鸦嘴,他暗骂。

三更天刚进来就见九流门坐在桌边把他的经卷翻得哗哗作响,这煞神身上又多了一股浅淡的血味,似是有些不解地看向九流门手下饱受蹂躏的纸张:“你在做什么?”

“这不是闲来没事,看着玩玩。”实际上半个字都没看进去的开封老鼠说,“你们三更天还得学这些?我看和大相国寺那些和尚师父学的也没什么区别,南无阿弥陀佛什么的,怎么到你们这儿就凶得要命呢?”

于是三更天在他边上坐下:“同出一源,但世有殊异,佛法有无量门,如世间道有难有易。若按正教来说,杀生见道,是外道相善,乱菩萨法,是颠倒善果,毁坏梵行。”

他说这话半点不客气,面上露出笑来,连带着温吞吞的神色也变得锋锐起来:“持戒、参禅、入定,如若连典籍也不熟知,那与胡乱杀人者又有什么区别?如何能自信自身之正,进而对外弘法呢?”

九流门只觉得这尊低眉顺目的菩萨像仿佛此刻才真正落下了外壳的油彩,露出内里浓重的血火痕迹来。

“是吗?”九流门听见自己说,那嘴里的话落在耳朵里模糊不清,真正传进耳朵里的是他自己响亮的心跳声。

砰砰、砰砰。

 

08

“我是不懂,像那大相国寺的燃灯大师,不仅佛法精深,菩萨心肠,还懂药理,早年间到处救人施药,现在开封还有不少人念着他的功德,在他那里供灯,更有不少成了佛门的信众。”九流门本也不熟悉三更天这门派,都是坊间道听途说的江湖流言,他常在开封明面上的驻地里来回,走到鬼市子也只是买话本,交游不少却真没和什么三更天说过几句话。现下好脾气的活阎王坐在面前,九流门自己心神不定,干脆把心中疑问通通问出,等这满口道理的三更天多吊吊书袋,让他一想到这事就满耳朵般若波罗蜜,满心发怵,便就没这么多花花心思了。

他出了一口气,继续道:“开封虽说糟心事也不少,但见着佛师傅们大抵还是敬重的,我看你讲得头头是道,去大相国寺挂个单,说不定都能直接入寺修行。就算是不成,你端个碗往樊楼前边那条街一坐一放,哎呀,那估计一天碗里的钱比我讨来的都多。又有功德,又有好名,还能做善事,横竖你现在不也守那一大堆戒,非要打打杀杀的,人见了都绕着走,又有什么意思?得了什么好处不成?日子过得没滋没味的。我看你要不还是想想,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啊?”总不会是舍不得头发吧?他腹诽道。

三更天也不恼,他眉目间那股森然的意味还未褪尽,更衬得眼睛幽绿,不似常人,连语调也轻扬了几分:“大相国寺的和尚点他的灯,自是要普渡众人,燃灯救世,他只需照他佛前长长明明,让那将熄的烛火也重燃起来,等有了千千万万的明灯,照得世间透亮,那世界便成无量光明的净土,这便是一种圆满。但如有一支毒箭射中你的臂膀,趁着那毒素还未扩开,刮骨疗毒,虽痛,又或是要剜下些肉来,能保全性命,大抵所有人都是愿的。而如果——”

“得了的是麻风呢?”他看向九流门,“死,也不一定能轻易死了,活,又比死好到哪里去吗?常有人宁愿早早地舍了命,也不愿因这病活到四肢溃烂,面容畸形的时候。他只需要一个完整的身体,一张没有疤的脸,他不能够再承受这样的疮疤了。”

三更天的声音仍稳定且温和,他挑落油灯的灯花:“禅师会给他一盏灯,告诉他活着便能等到更多,结下更多的因缘,等到善果和福报。他信,便无法可死,因自戕也是重罪,会得业报,兼有好友亲朋在世,切切恳求殷殷流泪,于是人便日夜煎熬自苦,只等一个因缘,一份善果。如若他信,他眼中有佛,我取他性命,恶业在我,因果在我,而此人从这绝地得脱,轮回极乐,便是我能为他做的善事了。”

那你人还挺好?九流门本还想贫一句,但他听得心里不舒服,只好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地继续听。

“我门说世如火宅,此世为无人可解脱的无间之地,”他顿了一下,笑道,“你有去过清河么?”

“去过,怎么?”

“曾有妙善禅师显圣,但如今河东八骏不在,庙中将军无头,禅师也不知所踪,佛寺尽毁,千佛村佛花开遍,流毒无数,曾经的和尚纷纷占山为王,成地方一害。”他凝视着九流门,竟还是在笑着的,轻声说道,“我曾在春秋别馆前遇一疯僧,直言别馆衰落、穷兵黩武却失利是毁佛身铸兵导致的报应,他已疯了,那之前请愿北上的将军也疯了,自囚在菩提苦海,我听闻雾中传来不停歇的鼓声。你看,信的人,不信的人,谁离开了苦海?佛的像已经焚毁了,佛的传承已经败坏了,佛在哪里?”

他竟说出这样惊世骇俗的话来,把九流门也惊了一跳,下意识答:“什么?你问我?”

九流门自然是不知道他这弯弯绕绕的问题都从哪儿来的,好在这不是蒙学的夫子,三更天也不会用木尺打他手心:“我说真的,佛在哪里我可不知道,反正不在老鼠洞,你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明天吃什么,人活着就想着吃饱穿暖这点事,像你这样的人要多生多少白头发。”

“便是如此了,常人的愿望并不多。”三更天点头,“外有虎豹内有豺狼,洪水干旱,无地无食,农人变流民,成匪徒,人相杀相食,世由善变恶,由生转死。”

“杀死匪徒,他便不能再行恶,杀死饥民,便不再开人市,人如果不作恶就不能活下去,那人活着就将成鬼,世道生了病,积重难返、回天无术,人世和无间地狱又有何区别?你在沙漠里偶遇一朵将枯的花,给它一捧水只能让它再活上一两天,你能给出这一捧水吗?”三更天看向窗外,夜风习习,水道里传来桨声,远处的樊楼传来焰火的响动,“开封很好,但也能听闻些悲哭,再向北呢?此离经叛道,但正因为世有所需,需要这样的恶,我门才由此而生,见道入门就要杀死引渡人,而三更天活跃至此,新点亮的烛有这样多而不至断绝,便是此世之恶证。杀生为恶,但在实世之中,又怎么不是一种善,一种——成全呢?”

“面对这样的畸花,纵是大相国寺的禅师,也只能与我合掌念阿弥陀佛了。”

见他都说完了,九流门才摇头:“你这人,北边是北边,开封是开封,开封有我们九流门,兄弟们也不是吃干饭的,哪里能沦落到那么凄惨的境界,收收心罢,真要这样,我提着头去见朱门主,说不定能给他气活。”

“你看现在窝棚满地的,春天动工了,屋舍建起来,那些个小摊小店开起来,开封就热闹起来了,吃吃玩玩,说不定到时候就想还俗了呢。”九流门扒着指头给他数要新开业的几家铺子,“开封会越来越好,到时候呢,等南边和北边都天下太平了,日子好过起来,我看你们这倒霉门派也就可以各回各家过日子去了,对吧?”

三更天愣了一下,他是个相当警惕自持的人,这一下怔愣很是少见,旋即青年露出了一个更加罕见的、柔软的微笑:“当此世拨乱反正,由恶转善之时,当佛劝人向善、普度众生之时……”

他用一种奇异的轻柔语气说:“便是我当死之日。”

 

09

九流门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挑起眉毛来:“哎,你……”九流门的目光又移到三更天的脸上,这是一个很难被拆解的人,他意识到。

温和的、寡淡的、坦诚的,甚至交浅言深,和认识几日不到的自己论法,近乎柔顺地展开一切思想……

但那不对。他的面上不怜也不悲,如你应邀进入一间破败的庙宇,此处一览无余,理应存在的是陈旧佛像和香灰气味,理应如此,确实有这么些东西。可你面对此处,铺满墙壁的大片濡湿血迹,仍不知它如何而来。三更天未曾说谎,但他用法理编成了障目的叶子,信了他的邪,眼睛被遮住,此人便又静静地隐去了。九流门舔了舔牙,在这堪称无懈可击的对答里找到了一根线头。

“门派是门派,人是人。”他找回了声音,目光灼灼地盯住三更天,“你的道理这样多,但你,你这个人,又在道理的什么地方呢?”法理、信仰、戒律,这些东西落在这个人身上的时候,他便完美无缺,成了这样的佛吗?

“只念什么佛啊经啊,你的人在哪里呢?”九流门敲敲桌子,胆大包天地伸出手靠近三更天的颊边,他难得的起了争胜之心,三教九流众生百态,是人就还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而九流门弟子握着这人情世故的关窍,才能戏游人间。他偏要揭开这变幻的菩萨面,见一见三更天真正的脸,“你分明也干了不少违背门规的事,可不像你嘴上说的那样守规矩呢?说一千道一万,都是肉体凡胎,做个三更天的模子,印出来的小人也各个不一样,师傅是只给我看模子,见不着人,有点不厚道啊?”

他伸过去的手被捏住无法再向前,三更天像是没反应过来一样,竟一语未发,那双绿眼睛在灯下闪闪发亮,宛如远方商人运来的外域宝石,泛出艳丽的火彩。过了半晌三更天才开口:“……见我?”

他握着九流门的腕子,微微偏头,那只手上传来皮肤温热的触感,竟是将脸贴在了九流门的掌中,拇指正落在他的眼下:“为什么想见我?”

九流门再一次凝视这张在烛火下几近于奢丽的面孔,竟也有些痴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理解了话本子里关于三更天,关于外道天魔的说辞。 那是极为异质的微笑,没有慈悲也不含他说法时的知性,美带给人不可言说的迷乱,而无意义微笑带来的暧昧则让人妄想丛生,不再牵挂那些经卷和正法。天魔展相,于是人甘之如饴地堕入到夺性命的邪魔编织的罗网之中去。

“哎,那个什么。”他猛然回过神,咳了一声,觉得有些丢人,那只手无处安放,只好停在原地,九流门欲盖弥彰地解释,“那肯定是觉得你人还可以,想交个朋友呗,交朋友嘛,当然不是和菩萨佛祖,是和你这个人啊,你没有朋友吗?”

三更天缓慢地眨了眨眼,点了点头。

“不是,你点什么头?”九流门倒抽一口气,一半是因为这人的脸还靠在他掌心,点头的时候蹭到他的手,另一半是被这回应噎住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这下他半分旖旎心思也没了,只觉得匪夷所思。

九流门从来没有少过朋友。在他还是孩子的时候,不说街前巷后乡里乡亲家的小萝卜头,连街头的小流浪儿也会拉帮结派,单独的一个孩子在这个世道是很难活下来的。到了九流门更是如此,身份各异、血脉不亲的同门们聚集在一起,驻地是手艺工坊,也是老鼠们的家。不论陷在哪里,老鼠们咬着尾巴连成一串,也要把险地里的同胞捞出来。市买司、油伞驻地、鬼市子,开封的各个地方,九流门无数次对别人伸出手,而同样也无数次被握住,这样情报才可以流通,货物和金钱才能够交换,说出的话语有人回应,喜欢的东西可以分享,他,以及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人的整个生活就构筑在人与人的链接之中。

一个单独的人应该如何生活,九流门不清楚,很显然三更天看起来并不为此感到可惜,但似乎也并不排斥,将九流门的手从腮边拿开:“我在此处,在你眼前,何来见我一说?若欲见我本真,便不应由我来言,此为不可说,人言矫饰过多,不能见相。我如何,要你自己来看。”

又开始念经了,刚才就应该趁手在边上掐他的脸,九流门懊悔地想,而后忽然反应过来:“这是同意的意思?”

“在屋子的租期结束之前。”三更天说。

“我现在觉得有点手痒痒,想揍你几下啊朋友。”限时朋友九流门晃了晃拳头,意外地发现对方的微笑扩大了一点。

他故意的,九流门想,这非常恶劣的家伙连开起玩笑来也让人牙痒痒,但谜团给了自己一个解开的机会,他还是想试一试。因为他九流门就是喜欢和人打交道,更喜欢和有意思的人打交道。

三日过得这样快,九流门一切如常,排除了危险,三更天便依约放了他。他走出门,踩上小蓬船,拿起撑杆,朝台阶上的三更天挤挤眼睛,手一挥:“哎——好朋友,我们后会有期!”

开封老鼠心情愉快地纵起撑杆,转瞬间小船就消失在河道的拐角。三更天静静地看着水面上粼粼的波浪,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水波恢复了平静,他才转身回去,把被褥放进木桶

——有人走之前把身上的麻麻粉都撒在被子上了。

那之后九流门观察了三更天好几天,一脸菜色地回了油伞驻地。

“怎么,舍得从你相好那回来了?”庄鸿铭坐在凳子上头也不抬地修伞,“今天也没啥正事,你加把劲啊,我和人赌了你什么时候能去过夜呢。”

“我的庄哥哎!八字还没一撇呢,你们什么时候开的盘?怎么拿我开涮。”九流门寻了长凳的另一边坐下,一拍大腿,一副含冤受屈的样子嚷嚷,又鬼鬼祟祟地凑近低声打听,“你赌多久?我努努力,到时候分我点?”

庄鸿铭也对这混不吝服气了,怎么半点也不羞,看看月牙儿!再看看他!伞匠登时觉得自己的赌注像打水漂的石头,漂了几下就沉底了:“你跟我说实话,你都干什么去了?”别是出去自个儿玩去了,早把那萍水相逢、穷凶极恶的意中人忘了吧。

“哎……这哪好说呢。”九流门眼神游移,最后挠挠辫子,“我在想呢,三更天这个门派的作息,还真不是人能过的日子。”

他扒着指头和庄鸿铭细数近几日的见闻:“早上洗漱完就早课,敬香,朝食之后练刀,午时好像就出门去造杀业去了,有时候还去大相国寺太平武墓那儿,回来一股血味,然后洗漱,晚课,灯灭的时候开封城差不多都睡了。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一日一顿,还都是素的,我看了都觉得不是人。”

听了这日程的庄鸿铭半途就开始西子捧心:“我的妈呀,真是听得我都不落忍了,你可得加油。那什么,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鸡腿啊。”

九流门立刻和他勾肩搭背:“我也得补补,走走,一起去。”

他最近没事就去扒三更天的墙头,也是对这“好朋友”规律到恐怖的作息叹为观止。除此之外,三更天确实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九流门发现他懂些药理,能给自己随性而吹的叶子小调打拍子,甚至通市买,能鉴古物,更不用说那些晦涩的佛经。九流门仍不知道三更天为什么成为三更天,但这并不妨碍他触摸到三更天的部分本性,此人看似温和,能言善辩,像是炖萝卜里的一块生姜,初看以为能吃,一口下去呛得要命,实在是那一张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我行我素得很,兼之说话又扑朔迷离,听得懂的想打他,听不懂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又不常与人交谈,看起来倒像是个正经人。

狡猾,难懂,我行我素,难怪他长这么好看都没朋友,九流门暗自腹诽,自己应得的!

但不惊不怒,博学多闻,精通人性,又属实让九流门在和他言语争锋、见招拆招中感到了难得的畅快,以至于乐此不疲地来撩拨。

这是一个极为孤独又傲慢的人,没有谁能折损的是他的“自我”。

转眼日子从春转到了夏,九流门撑着小船来到三更天宅子门前的台阶,不必刻意去等,正是三更天回到家门口的时候。开封老鼠笑嘻嘻地举起手里折下的菡萏花苞,递到他身前:“今年的新荷,找个瓶子装点水,放几天就开了。”

三更天接过了花,拿住时手心赫然多了一张通红的是利封。

“兼挤天下,挤弱扶亲啦。”九流门笑眯眯的。

拿着花的三更天微微叹了口气,朝水边挪了挪,因站在台阶上,比船上的九流门还高了不少。

“你听过这样一个故事吗?”他说。

昔有一人犯罪应死,怖惧逃走。国王令醉象追之,其人堕深谷,攀藤得止。见谷底有毒龙吐火,上有大象忿怒,复有鼠啮藤。时藤根旁有蜂巢,蜜滴入口,其人舔蜜,全忘怖畏。藤断,堕龙身死。

众生为五欲所迷,甘遭苦毒,如彼舔蜜之人。唯有持戒精进,方能脱离险境。

“啊?”九流门有时候也不太明白他在想什么。

“你就像此人一样,尘世的苦楚如醉象毒龙,而你只看到一滴蜜。”

“……你是不是在骂我?”九流门板起脸来,有时候这家伙真的有点欠打。

岸上的人俯下身来,夕阳在他的脸上打上阴影和暧昧的光,显得他的神情温柔且迷惑。

“只是一滴蜜而已……”罕见的,他没有解释也没有继续说些晦涩的经文,像一朵从不开放的花绽出一瓣。

“但你看起来很快乐。”

九流门闻到木灰的味道,带着一点淡淡的血味。

那是一个亲吻。

 

10

九流门原本的人生计划里并没有找个三更天在一起这种选择,但人生不可预测之事到处都是,即使拿到是利封的大奖也要心平气和地对老鼠说谢谢,这样的态度才有助于愉快的生活。事已至此,他在吃惊、犹豫、怀疑中选择了“好啊”。

他照旧还住油伞驻地,该做的事也不耽搁,闲了就隔三差五溜达去三更天的院子,看看这离群索居的相好。三更天的院子安静,离百工坊不远,九流门在院子里放了张藤椅,夏天晚上往上一躺,吹着凉风,惬意得很。没几天他就发现三更天有样学样地并排添了一张椅子,九流门笑得歪倒在藤椅上,窃笑间被三更天靠过来,两人又是好一阵纠缠。

三更天不过问九流门每日门派的事务,九流门也是不知每天这位师傅去哪里渡人,这极不靠谱的露水情缘般的关系不温不火,没有什么缠绵悱恻、痛彻心扉、生离死别的恨海情天,倒也相宜。于九流门而言,这尊终于被他窃走的玉像有了人味,在他的面前,眉目都鲜活起来。夏夜天热,九流门推门,见三更天在院子里,身上不是那套严严实实的门派服,穿了一身素色单衣,支着下巴坐在桌前发呆。

原来你也会偷懒呢?九流门心里大奇,倒也没说出来,只笑嘻嘻挨过去,在桌上放了个碧玉色的瓜:“东陵瓜,包甜的,吃不吃?”

三更天屈指敲了敲瓜,慢吞吞地发表意见:“还得再等两天。”

“……你为什么连挑瓜也会?”九流门不信,看他又觉得好笑,他俩坐在这儿,一不说家国大事二不聊雪月风花三不谈玄说法,结果是一本正经地聊瓜熟不熟,“把它剖开尝尝,要不打个赌?”

三更天没和他赌,却也是拿了把刀来切瓜,这瓜大半是甜的,只一小半还白生生的,咬下去是淡淡的水味。九流门当面把不熟的那片放在了三更天的碟子里,这位手底下死了不少见道修的长老意味不明地看了开封老鼠一眼,竟也低头吃了。什么也不挑,他就是在这种时刻显得相当可爱,九流门想,丝毫不觉得这话用来形容一个三更天有什么问题。

只一点让九流门心有戚戚,三更天别的戒律守得规规矩矩,但和他却是该做的不该做的总之都做了,清修已然不清白了,个中滋味不好让外人知道。但他本来想得美,要让那邪僧尝尝厉害,上了榻竟是自己受了不知道多少磋磨,好人好哥哥地乱叫一通说了不知多少胡话,第二日嗓子都发哑。

怎么办呢?自己选的,还是得自己受着。除去这点小小的不足,九流门倒也乐在其中。开封不大不小,有时候他办事也遇得上三更天,一起走一段或是一起回,遇上同门免不得挤眉弄眼一番,九流门便摆出一副春风得意老鼠得志的样子来,路过武馆门口路友七都要翻他个白眼。

偶尔他也会有点担忧。

“你们门派是不是有什么动心了就会死的说法?”九流门摸摸下巴,问面前的年轻人,这是个他同门从无忧洞捞出来的三更天弟子,差点给那洞里的怪巨人一锤子挂了半边身子,这会儿一身绷带拄着拐还跑去大相国寺的法会拜佛,正巧给九流门在路上遇上,一张娃娃脸显得比小糊涂还孩子气些,满脸都写着实诚好骗,拿来套话可是再好不过。

那小三更天点头:“觉得自己动心了的话,会选择成为引渡人。找一个继承者,让他杀生见道,然后杀死自己夺取身上的罪业,成为新的三更天。”

九流门含含糊糊地哦了一声:“哎,小师傅,问你个事,你见过你这样一个同门不?绿眼睛的。我这不是最近得罪上了,想问问你们有什么忌讳,人家有什么爱好呢。”

“绿眼睛……”三更天弟子似乎想到了什么,比划着和九流门确认了容貌,“我以前是见过他,他是病苦众的长老,长得很好认。不过他说话我听不懂,也不清楚有什么喜好,不过好像也没有特别讨厌的东西和人,但真真维纳偶尔提起来会说他不太上进。”

九流门嘴角一抽,险些笑出声,他怎么也没想到能听到三更天这么有意思的评价,顺溜地转移了话题:“大相国寺的签小师傅求了吗,还挺灵的。”

小三更天点头,抽出一根大凶给他看。

人有的时候也不能笑太早,三更天这个门派的人都怎么回事,九流门摸摸鼻子,干笑着和他道别。

昨日六月十八,今日六月十九,观音成道日,大相国寺法会的第二日,三更天和九流门在殿里摇签,九流门摇出了个不功不过的中吉,转头一看三更天施施然捡起的签上,大吉赫然入目。三更天挑眉,对他笑了一笑,那双潋滟的绿眼睛里冒出些恶劣的得意来。

九流门又觉得他讨厌了。

开封老鼠用起自己十二万分的虔诚给佛祖敬香,一边在心里念叨:佛祖保佑我来财,来财,下周市买司涨价涨五倍——

三更天敬了香,也不知道许了什么愿,九流门心痒痒的:“好人,你这都给佛祖许了什么愿啊?平安健康有钱有桃花?”

“这些我都有了。”三更天看了他一眼,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出最让人牙痒痒的话,九流门啧了一声,被三更天握住了手。他们走出寺庙,九流门正想到小三更天的话,用手肘碰碰三更天:“我听你同门说,动心破戒就会死,我看师傅您祸害遗千年呢?”

“一弹指六十刹那,一刹那九百生灭,佛在过去、现在、未来,在人的眼睛里。”三更天笑起来,“于佛而言,生和死都不过刹那,这里是三更火宅,没有佛,没有魔罗,人只有回到极乐的轮回之中才能决断祂的涅槃或是寂灭,成佛还是堕入泥犁。”

“此生也不过世界的一个刹那,如何不能容下一滴蜜落下的时间呢?”他轻声说。

“打住!我们还是不要讨论这个问题好了。”九流门想,我怕你不仅要被大相国寺的和尚师傅打,还要被你同门清理门户。

现在这样,就很好。

他回握住那只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