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不是正常,也不是病态,标志着一种 “脱离常规的、健康的偏移”,一种甜蜜的扰乱,一种让理性世界微微倾斜的感性力量。
***
巨响——!
漆黑。
睁眼,一时不能确定身在何处,周身空气向下流去,两只白亮的巨大“灯泡”出现在视线中。
原来如此,她被抓在掌中,举到那伪物——假奥特曼——眼前。
后方又是一阵撞破楼房般的声响。
她在假奥特曼手心挣扎着转身。
奥特曼。
他来了。
接着——接着是坐上比游乐设施强力千倍的弹射椅一般,她,一个身高168厘米、体重50千克的成年女性,整个人飞向空中,如同被掷出的小石子。
飞上高空也未曾惊呼、一瞬间逼近星星闪烁的夜空又飞速远离、脑海里想着完了——
诶、这宛如羽毛轻轻落地的感觉。
在这光怪陆离的事件中,难道她的重量也消失了?
“轰——吱——”
电车在上方开过,轰鸣着。浅见弘子回过神来。
“哐当、哐当……”铁轨摩擦,足底的天桥微微震动。她加快脚步,从高架下出来。
即使已经夜晚11点,这位于新宿和多摩之间的通勤枢纽仍然富有活力,天桥上行人纷纷。想必刚刚驶过的电车也载有不少通勤晚归或上夜班的上班族吧,还有准备开始夜生活的人。
到了对面,从天桥东侧的楼梯走下,左边「Summit」超市的绿色广告灯牌醒目而略有些晃眼,还有深蓝色的“营业至晚1点”和红色的“酒”。
她即将穿过的商店街,朝大路开的入口人头攒动,里面飘出的烤串香味和谈笑声。
略显嘈杂但充满生活气息,一派稀松平常的景象。
不知道其中有多少人在谈论她那惊险的经历呢。
真叫她恍惚。
早些时候的记忆掠过心头,正如“他”远去的身影掠过夜空,灯光倒映在“他”体表,流星般消失于城市天际线。
去哪了呢?
回家?为了躲避监视而另寻他处?或者——像那样超出认知的存在,有个异空间之类的地方也不奇怪。
想也得不出结果,浅见摇摇头。
越往里走,越多三三两两结束聚会,在店门口聊天醒酒的人;也渐渐有结束营业的店员穿着制服在路边收拾东西,准备关门。商店街的热闹一点点被她留在身后。
浅见在“Y”形岔路口右拐,走进了安静些的住宅区公园。
公园已关闭了大部分照明,只有路灯还在工作。这时,浅见感到脸上忽然一阵有如星芒微点的凉意。
抬头凝视路灯的光束,丝丝银线在白光中飞舞,又没入外面的黑色。
下雨了。一点秋天的小雨。
还好快到家了。浅见一身职装,碰巧没有带伞。她把手支在眉眼上方抵挡雨点。只要出了这个公园,再过一条马路——
她放慢脚步,眯了眯眼。
大概五十米远处,一座和电线杆并立的路灯下有一个人,身上是常见的黑长裤白衬衫,只是那一动不动笔直站立的姿态告诉浅见这绝不是醉酒的上班族。
她提高的警惕在走近几步后瞬间放下。
男人面朝她的方向,略微低垂的头抬起。额前头发有些散乱,神色平静近乎面无表情,双眼直直地睁着。他朝前走几步,离开灯光范围,半边身子进入微暗的夜色。
“浅见くん。”几乎是刚好传入听力范围的音量。
——神永新二?!或者说,奥特曼?!
被呼唤的浅见弘子眨眨眼,试图确认她没有听错,也没有看错。
这直愣愣又一眨不眨的眼神,确实是他。
“…神永先生?你在这里干什么?”你从哪来的?怎么知道我在这?你暴露了,之后有什么打算?你有什么目的?你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对吧?……
“等你。”
什么啊,这家伙。脑海中闪过好几个问题,但浅见决定挑最要紧的说:“找我有什么事?”她走到他跟前,男人的头跟着低下来一些。
“我受伤了,现在是暂时失明的状态。”
眼睛……?她凑近一点。眼睑光滑、巩膜洁净、眼周也没什么明显伤痕,仔细看看,只是不怎么转动。不过,他没必要骗她。
“是因为和扎拉布的战斗吗?”
“是的。需要一点时间恢复。”
视线越过眼前人的肩头,看向他身后的电线杆。上面张贴着不动产咨询广告和交通安全标识,黑白的「管理·赁贷·售卖」和绿底白字的「文」、「通学路」等字样静静躺在路灯光下。
雨点开始在衣服上留下点点水渍。
很晚了。
既然来找她就肯定是要求助吧。浅见这样考虑,他原来的落脚点大概是暂时回不去了,当务之急是趁着无论警察厅、公安调查厅还是内阁情报局之类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找到可去之处。
“那你先来我家吧。”
“好。”
“跟我来,这边。”
“……”
“抱歉,忘了你看不见。”
她自然伸手,抓住他衬衫袖口:“走吧。”
他顺着牵引迈步,同时闭上眼睛。
“……怎么了?”
“这样似乎更符合失明的状态。”
“确实,不得不说也让我自在了一点。不过平时你好像连眨眼都很少呢。”
“……”
***
浅见关上门时,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晚上十一点半。回过身,神永新二——「奥特曼」——站在她“一室一厅一厨”小公寓的玄关的场景就映入眼帘。
他仍然安静地闭着眼睛,像在沉思,又像只是在等待指令。
两人身上都有些湿了。
“你的伤能自己恢复吗?”
“大约两小时。扎拉布星人的射线含有特殊频率的光波,暂时干扰了视觉神经的传导。这具身体正在重组受损细胞。”
“哦…好,总之先洗澡吧!把湿衣服换下来!我应该有你能穿的衣服。”一提到这个,她的兴致立刻高了一截。难得不加班,又是营救和被救,还淋了雨,就应该泡个澡安慰安慰自己。
于是她拿出了一件男款均码毛圈浴袍。
“你先穿着,把衣服洗了放干衣机里,就能换回来了——啊,这是我自己穿的,希望你不介意。”
“不会。谢谢你。”他捧着她递到手上的衣物,认真道。
“可能会有点小,”绝对会小,“就勉强你——”
话音未落,手机响了。是她设定的大楼管理通知。
「尊敬的住户:因水管紧急检修,今晚最后热水供应时段为23:40-00:00,请合理安排用水时间。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浅见盯着屏幕上的时间:23:35。
这栋公寓建于2000年代初,管道系统老化,高峰时段水压不稳是常见现象,也可以说是这里唯一的缺点。几年前入住后,浅见就发现工作日晚间九点左右,热水水流会开始变小,明早才恢复。但她只是平静地调整了自己的作息——在八点前洗完澡,加班或彻夜不归的时候干脆在外面的24小时淋浴间解决。
没想到今天直接要停热水了。
“怎么了?”神永闭着眼睛问。
“没什么,”为了避人耳目现在外出不可取,“只是我们得快点,热水半小时后停。”
而且——
抱歉,她今晚真的很想洗澡,也坚持应该给“伤员”应有的照顾。再说了,他现在看不见。他还大概率是个外星人。
所以。
“供水时间有限,”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公事公办,“所以可能得一起用浴室。”
“理解。”他点了点头,“效率优先。”
重重心理建设得到这么轻巧的同意,有种薄纸一戳即破的感觉。有时候浅见真分不清这家伙是太过理性还是天然呆。加上现在看不见,更呆了。唉,外星人。
“浴室在这边。”她拉着他,“你用浴缸,我在外面淋浴,中间用浴帘隔开就行了。脱下的衣服递出来就好——顺便问一句,你的衬衫应该不要求什么特别清洗方式吧?”
“据我所知,这件只是普通衬衫。”
“好,那你准备吧。你自己能行吗?”浅见打开水龙头,给浴缸放水。
“可以。”他配合地钻入浴帘后,拉上。窸窣的布料摩擦声响起。
浅见转身去取自己的换洗衣物,回来时那套衬衣西裤已经摆在外间的架子上,不太整齐但显然叠过。浴帘后传来些微“哗啦”水声。
好吧。
她迅速脱掉自己的衣服,把头发扎成一个髻顺便打开浴室暖风机,走到淋浴下。
打开水,坐上小凳,手持花洒很快喷出热气腾腾的水流,冲到身上,美妙的温暖迅速从肩颈涌至全身。呼……浅见叹出一口享受的气。
暖风机在天花板上低低地嗡鸣着,送出的热风让浴室的暖意均匀地流动。水声哗啦中白气渐渐漫起来,并不宽敞的浴室内一切开始变得朦胧。抬头看看,像隔着起雾的镜片——顶灯的白光化成一圈,晕晕柔柔。
感觉要连瓷砖的接缝都看不真切了。
“浅见くん。”
身侧浴帘后冷不丁传来声音,被呼唤者几乎一抖。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问题——今天,谢谢你。”
“为什么谢我?”浅见有些困惑。
“为了来救我。而且,来这里的路上听你说了情报,当时是处于不明朗的情况吧,即便如此,还是为了我而追到那栋楼里。”
啊,的确。现在想想,「神永新二」即「奥特曼」的事情曝光、扎拉布又化作假奥特曼破坏城市连带着破坏人类对他脆弱的信任,而她竟然在不能确定此疑似外星人的真实目的的情况下,决定孤身一人去营救他。
虽然有认清假奥特曼的破坏行动很有可能是扎拉布自导自演的原因在,但是,不得不承认,也是因为她心里更愿意相信,神永和他的另一身份都是为了人类世界而行动的。
况且,他也给了她找到他的指引,还留下了贝塔胶囊——他的变身器——等着她交还于己。
思及此,浅见开口:“不过你也是,料事如神嘛。”能预料到扎拉布的行动,还提前把变身器放我这儿什么的。
“只是根据掌握的信息,对局势走向作出了判断而已。但是,最后能成功,你很关键,这点必须感谢你。”
怎么回事?这家伙今天这么通人性?浅见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把浴帘掀开,看看后面是不是个伪装成她那个搭档模样的宇宙人。
不过…不得不说,浴室里热气氤氲的,又有厚厚的浴帘隔着,哪怕是这家伙的声音也温柔了。
虽然在洗澡的时候对话有点奇怪,但既然开了话头,不如就顺势聊下去。
浅见挤出一泵沐浴露,用起泡网打出泡沫:“……我也应该谢谢你,在我被抓住的时候救了我。”说是救命之恩也不为过。
“我收到了。”
丰富绵密的泡沫揉遍全身,「可悠然·恬静清香」的木质花香逸散开来。
“另外,我也该向你道歉。”呼吸着萦绕周身的柑橘、百合与檀香味,浅见又说,“就是、那个耳光。当时打了你,真的很对不起。”
“没关系,我理解。有这样超出认知的存在,会有那样的反应很正常。而且,某种意义上,当时你大约是作为人类的代表、站在全人类的立场,向我提出质问的吧。”
‘你把我们当成傻瓜吗?!欺骗我们?!’——隐瞒身份有什么目的?她当时这样厉声问道。
“可以这么说吧,作为人类,我做不到对你的目的不去追究。”浅见顿了顿,“你说‘并没有欺骗你们’,我可以理解为,你‘并没有什么目的’吗?”
“是的。”
“……你就这么笃定我会理解你吗?”她忍不住问了。像之前问他“就这么确定我会来救你吗”。
“因为浅见くん来了,所以我知道,你会理解我的。你也正是这样做的,不是吗?我不能表明身份,你很快就明白了。”
她说‘我明白了,这不能怪你’。她理解了他的处境——贸然让超越人类认知的存在出现在大众视野下只会造成混乱。
热水“哗”地砸在肩膀上,又顺着脊背淌下去,汇入地上排水口中,发出咕噜咕噜的旋涡声。
他的回答似乎说了很多,似乎什么也没说。直到现在浅见也在试图“理解”他。倘若她真的如他所说,能做到的话,那么那个答案,是否就是——
“浅见くん,水开始变小了吗。”
空气微微发烫,浅见摇摇头,想甩开鼻腔里些微湿润的重量感:“啊,是,你那里也凉了吧?”
“是的,降到大约37.2℃了。”
“什么?”
“没什么。”
“哦…那等我出去,你就可以出来了。”
***
等待衣服烘干时,看着神永新二裹着她的浴袍,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小腿也露在外面,有点狼狈又有点好笑。哪怕是外星人也得迫于形势啊。
从回到公寓到洗完澡,过去40分钟,从时间和他仍闭上的眼判断,她的“调查报告对象”还没有恢复视力。于是浅见“仗着”对面看不见而小心又大胆地打量他。
在得知了他并非来自地球后,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安静地观察他。
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她的视线落到他的手上。就是这样的一双手,在变身为巨人后,把她从百米高空中接住,又放到地上的吗。
浅见想起那轻飘飘的感觉。大概,在那瞬间,并不是她的重量消失了,而是他在动用某种她所不知的力量,轻柔地包裹住她,将她从高空带回地面。
他的手,那双手。袖管只到手肘下方,露出小臂直接接触空气,而袖口边缘的毛圈正好卡在他前臂最粗的位置,像戴了一只毛茸臂环。
这垂在身体两侧,微微挨蹭着睡袍,看起来完全是人类的手。竟然能化作那样庞然足以将自己捧起的银色手掌吗。
她的目光顺着手臂上移,掠过他肩颈、下颔,停留在闭起的眼睛,他的头发略微濡湿,垂在额前。
“浅见くん。”
他突然开口,吓了她一跳。
“你正在盯着我。”神永仍然闭着眼睛,“为什么?”
“我——”浅见一时语塞,然后意识到什么,“等等,你知道我在看你?你不是看不见吗?”
“视觉确实暂时失效。但其他感官补偿性增强了。”他的头微微转向她的方向,“我感知到了你的视线。以及,你心跳频率也提升了。”
路上遇见时面对她靠近的抬头、走动、转向……以及刚刚那奇怪的水温报数。
浅见:“为什么不早说啊?!”这就是超人吗,人类绝对做不到吧!可恶。
“你没有问。”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而且,观察是理解的基础。你对我感到好奇,这是合理的。我是你调查报告的对象。”
“好吧……”浅见低声说,然后清了清嗓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很好,视力正在按预期的效果恢复。”
“那就好……”
由这句话引发的莫名预感使分析官想起她想问的问题。
你从哪里来?是怎么到达地球的?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浅见决定问一个最不重要的:
“今晚,你为什么来找我?”
并非她认为自己无力施以援手,只是她相信他也能自己处理。
只是她仍然想要那个答案。
我的理解对吗?你是这样想的吗?
并不多,却也绝非无足轻重。建立在理解的基础上,所达成的——
“信任,是吗。”
她自己回答了。
“因为愿意相信作为人类的我。”
“是的。”
很难说一时间充斥于浅见弘子心中的感觉是如释重负还是责任重大,她只能确定此刻她的心情并不坏。
面前的、并非常人的异星来客,奥特曼,继续说:“我想来找你。因为我相信你。你不也是,相信着我吗。”
第一次亲眼见到我战斗时判断“他是在保护我们”;面对扎拉布的挑拨离间仍然前来营救;出现在你回家的路上,就把我带回来。
你不也是,作为人类,相信着我吗。
“如果有一天,能完全理解人类的话,”奥特曼告诉她,“希望也能完全理解浅见你。”
眼睛是心灵之窗。
她忽然既庆幸又遗憾此时不能看着他的眼睛。
***
“很晚了,真的不留下吗?”
“没关系。”
“眼睛,完全没问题了吧?”
“恢复了,不会有事的。”
“……我明白了。”
“那么,我走了。”
“好,要小心。”
“我会的。——浅见くん、再见。”
“再见,神永先生。”
End.
【37.2℃】比正常体温(约37℃)高出0.2度,是低烧的临界点。它不足以让人卧病在床,却能带来轻微的眩晕、脸颊潮红、心跳加速。
据说这与陷入爱河时的生理反应高度重合,与此相关的最广为人知的浪漫理解自出法国小说《三十七度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