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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2-23
Updated:
2026-03-09
Words:
37,122
Chapters:
12/?
Comments:
6
Kudos:
25
Hits:
407

【乙希】傳承之物

Summary:

(乙希/ 原作結局衍生 / 新宿決戰後 / HE)

乙骨憂太在戰後接任五條家代理家主後,兩人從互有好感,意識到彼此之間那份沈重的情感,到互相理解,最終走到一起的故事。

Chapter 1: 餘燼

Chapter Text

2019年——那場驚天動地的新宿決戰留下的痕跡尚未被新雪掩埋,整座城市像是陷入了一場漫長的休克。

斷瓦殘垣間透出灰濛濛的死氣,碎石與鋼筋猙礫地扭曲著,像是一場盛大葬禮後遺留下的殘渣。黑漆漆的街道上,斷裂電線偶爾爆出幾聲短促的火花,在那種近乎絕望的寒風中,聽起來像是不甘的嗚咽。

在某些建築的陰影深處,仍隱約閃爍著明滅不定的暗紅,那是咒力激盪後尚未完全冷卻的餘燼,在黑暗中無聲地消耗著最後一點熱量,彷彿這座城市不願就此死去的掙扎。

禪院真希伏在半塌的商場牆後,粗糙且冰冷的水泥邊緣在掌心磨出一陣陣生澀的刺痛。

她無聲地調整吐息,手指下意識地貼緊長薙刀的防滑布,感受著那股微弱卻真實的掌控感,藉此確認自己依然活在這個殘酷的現實中。

這套律動她重複過無數次,但此刻,她能感覺到後背傳來一道視線。那是一種沈靜、帶著溫度的重量,穿透了刺骨的寒氣,死死地釘在她微顫的脊椎上,竟讓她在零下的氣溫中感到一絲隱約的灼熱,像是被某種無形的磁場所捕捉。

「禪院家的殘黨動作比想像中快。」

真希壓低聲音,試圖用這副公事公辦的冷硬語氣,蓋過心頭那抹不明所以的焦躁,「忌庫那邊那些老頭子光為了誰有權開門就能吵上三天,那些所謂的禮制在他們眼裡比人命還重。殘黨就趁這空檔打算把非法咒具轉運出去。如果處理不乾淨,這附近很快會變成特級咒靈的溫床。」

「嗯。」

乙骨憂太站在她身後兩步的位置。他換上了質地挺括的白色長袍,在那種漆黑的廢墟背景中白得有些病態,顯得與周遭的混亂格格不入。

自從失去了五條老師,這類代表家族出席的場合變得很頻繁,而這件作為「家主象徵」的制服長袍此刻正生澀地束縛著他的肢體。這件制服的立領束得很緊,硬質的布料反覆摩擦著喉結,勒得他呼吸都顯得克制。硬挺的布料在寒風中發出細碎的摩擦聲,每一次擺動都提醒著他身分與環境的格格不入。

「家族內部還在觀望,每個人都想等塵埃落定再決定效忠誰,這種時候,沉默反而是最震耳欲聾的表態。」

憂太盯著前方深不見底的入口,語氣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卻透著一股令人心驚的疲憊。

「我們得在總監部正式介入前解決掉,不能讓那些官僚氣息玷污了這裡。這不只是任務,真希同學,這是我現在能為五條老師守住的、最後一點體面了。」

真希冷笑了一聲,視線不由自主地掠過他左手。那枚銀色戒指在微弱的電火花下閃過一絲冷冽的弧光,在那片灰暗中顯得異常刺眼。她以前從不在意這枚戒指,但今晚,在那道寒光晃過眼簾時,她握著薙刀的手指竟劇烈地抽動了一下,指尖傳來陣陣麻木的涼意。

「走了。」

真希彈射出去,長薙刀乾脆利落地切開咒靈殘穢。她沒有回頭,因為在那股熟悉的、如潮水般的咒力波動如影隨形地覆蓋上來時,她原本緊繃得幾乎要折斷的骨架,竟產生了一種近乎本能的放鬆。

 

地下二層。

空氣變得乾硬且黏稠,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吞下了細小的砂礫,磨損著氣管。

非法私藏的咒具洩漏出的咒力在狹小的空間內發生了劇烈的扭曲,形成了一個捕食心靈的幻境,將現實的牆壁層層剝落。

環境在腳步踏入陰影的瞬間發生了怪異的坍塌——腐敗的霉味並未消失,反而混合著一種祭祀用的劣質香火氣撲面而來。

真希眼前的視野被一種乾枯且焦灼的黃褐色光芒填滿。那不是午後的陽光,更像是某種瀕臨潰散的餘燼所散發出的最後死光。

那是禪院家大宅的迴廊,木地板被磨得露出了深黑的底層,空氣中飄浮的金色塵埃不再輕盈,而是像燒焦的皮膚碎屑,在暗沈的視界中滯重地旋轉。

她看見了真依,一個全身被灰燼覆蓋的、六歲的真依。女孩手裡攥著兩顆深紅得近乎發黑的蘋果糖,那顏色不像是蜜漿,倒更像是凝固的血塊。

在那種扭曲的時空裡,真依的身影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閃爍,眼窩深處透出一種虛無的焦黑。

「真希姊姊,快過來啊……」

真依的聲音不再甜膩,而是帶著一種乾裂的、像是在炭火上摩擦出來的低語,

「這裡好暖和,大家都不在了,再也沒有人會打我們了。來啊,把自己燒乾淨了,我們就再也不痛了。」

那聲「姊姊」像是一根燒紅的細針,精準地刺入真希最隱秘的痛處。那種溫暖是殘酷的,像是一場即將燒盡一切的野火,厚重地澆淋在她的腳踝上,試圖將她拖入那個已經化為焦土的過去。

真希感到一陣劇烈的生理性反胃,她看見那些象徵著「平凡」的幻象正在腐爛、發黑,最終化為細碎的塵埃。她的自尊在這種惡意的「溫柔」面前發出慘叫,靈魂深處傳來陣陣如骨裂般的聲響。

就在黑暗與灰燼即將徹底吞沒她的意識時,牆壁被一股蠻橫、絕望且帶著濃烈死氣的暴力強行轟開。乙骨憂太破塵而來,他手中的刀刃帶起幾道慘白如月光的銀色閃光,那冰冷的咒力瞬間凍結了周遭焦灼的火氣,將那個滿佈灰燼的午後徹底撕成了碎片。

「真希同學。」他衝到她面前,氣息紊亂。

真希狼狽地跪在積滿廢水的髒水裡,指甲深深陷入手臂的肉裡,留下了幾道紫紅的月牙。

她這輩子習慣了在刀尖上舔血,從不允許自己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哪怕一絲縫隙。可此刻,看著他那雙滿是擔憂、卻又因為同樣承受著痛苦而顯得異常真誠的眼睛,她聽見內心深處那道緊繃已久的弦,正因為他的到來,而緩慢、沉重地發出了一聲安穩的降調。

憂太沒有伸手拉她,他知道她的驕傲。於是可以選擇了一個最笨拙卻也最有效的方式——直接坐在了她身邊的髒水裡。

那件向來清白得不染塵土、被家族視為體面標籤的白色長袍,就這樣毫不在意地浸透了暗沉且發臭的積水。那昂貴的布料迅速吸滿了污穢,變得沉重且污濁,但他卻渾然未覺。

他釋放出極其穩定的咒力屏障,強行隔絕了所有幻境留下的殘餘嘈雜與誘惑。在這種近乎真空的寂靜中,真希能感覺到憂太身上傳來的、淡淡的皂香,以及他刻意放輕的、彷彿怕驚擾到她靈魂碎片般的呼吸聲。

兩人的距離近得有些模糊了邊界,在那種零距離的壓抑下,體溫的傳遞感在冰冷的地下室裡顯得異常刺眼。

「我也很討厭這裡。」

憂太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呢喃,又像是在對某個不復存在的秩序發出微弱的抗議,「不管是那些沈悶的會議,還是這座壞掉的城市,以及這些穿在身上像枷鎖一樣的東西。呼吸起來,每一口氣都覺得沉重得要命。」

真希轉過頭,看著這個陪她坐在爛泥裡的少年。在這種最不堪、最虛弱的時刻,他沒有給予高高在上的救贖,而是選擇了與她一同墮落到這片黑暗底層。

「憂太。」真希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石反覆磨過,「我剛才看見她了……滿臉都是燒焦的灰,卻還在笑。在那種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散發著腐臭味的陽光下笑。」

「我知道。」他低聲回應。

他並非真的看見了幻象,但他能感覺到她靈魂深處那種幾乎要崩解的顫慄。

真希撐著長薙刀站起身,雙腿雖仍有些虛浮,眼神卻恢復了以往那種如刃的冷冽。

憂太仰頭看著她的背影,看著那抹在廢墟與絕望中依舊不願彎折、即便滿身污泥也要獨自前行的脊樑。那種被衣服束縛住的沈悶感似乎在這一刻消散了一些。「再待一會吧。等手不抖了再走,外面還很冷。」

「……隨你便。」

真希重新坐下,兩人的肩膀之間隔著不到五公分的距離。

在這種距離下,沉默像是一種沉甸甸的重量,將兩人牢牢固定在現實的座標上。他們都以為這只是戰後的疲憊與短暫的心理依賴,誰也沒有深究那種心跳加速背後的本質,或是那種想要將對方拉入自己生命深處的渴望。

天亮時,晨曦微弱地透進廢墟。

憂太站起身,拍掉制服上的灰痕與乾涸的泥跡,白衣上的汙漬雖然洗不掉,變成了一塊暗色的斑駁,他卻顯得並不在意。

「走了。」

真希大步走向出口,背影挺得筆直,消失在晨曦那層薄薄的微光中。

憂太安靜地跟在後面。清晨的冷光掠過他左手的戒指。

他用力握了握拳,指尖抵住那枚銀色的圓環,視線始終鎖定在前方那個背影上。

他現在還不明白這種「視線無法移開」的本質是什麼,他只是單純地覺得,只要這點餘燼還在胸口跳動,這個爛透了的世界,似乎也能讓人再忍耐一下。

Chapter 2: 覺察

Chapter Text

黃昏的餘暉像是一層薄而黏稠的鐵鏽,大面積地潑灑在東京郊外這座廢棄工廠的骨架上。

最後一隻咒靈在特級咒具「遊雲」的暴力揮擊下,化作一團散發著腥臭味的飛灰。禪院真希順勢旋身收棍,動作乾脆得帶起一陣短促的破風聲。她微微喘息,這片荒涼廢墟中特有的、混合了鐵鏽與乾草的冷空氣讓她感到清醒。

「真——希——學——姊——!剛才那一擊太帥了!」

釘崎野薔薇踩著碎石小跑過來,那種活潑的生命力在這種灰暗的背景下顯得異常鮮明。

她自然地挽住真希的手臂,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崇拜,「雖然這群低級咒靈長得像嘔吐物,但能近距離看真希姐戰鬥,今天的空氣都變得清新了。」

真希有些不習慣地僵了僵肩膀,但她沒推開野薔薇,只是下意識地用食指指節抵了抵眉骨,試圖壓下那股因肢體接觸而產生的、轉瞬即逝的侷促感。

「妳這傢伙,嘴巴還是這麼甜。剛才側翼那幾顆釘子放得還算精準,時機抓得不錯。」

兩人並肩走在通往車站的小徑上。夕陽將她們的身影拉得長長的,在那種乾枯的草地上交疊。

「嘿嘿,難得今天乙骨學長要去跟御三家那群老古董開會,我才能獨占學姊。」野薔薇語氣輕快,帶著一絲小得逞的得意,「不然平時妳總是跟乙骨學長形影不離,我想插隊都難呢。」

「那是因為那傢伙……戰鬥節奏跟我比較合拍。」真希隨口答道,視線不自覺地飄向地平線盡頭那抹即將熄滅的殘陽。

「是嗎?」野薔薇突然停下腳步。她歪著頭,臉上掛著那種女高中生特有的、洞察一切的俏皮笑容。「可是我觀察過了喔,學姊。明明分開帶隊效率更高,但妳『每一次』都會主動提出要跟乙骨前輩一組。這已經不是什麼合不合拍的問題了吧?那種氛圍,簡直像是……本能?」

真希挑了下眉,「妳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

野薔薇蹦蹦跳跳地繞到真希面前,倒退著走,雙手背在身後,眼神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難得今天只有我們兩個女生的私密時間,學姊就老實交代嘛。妳對乙骨學長……到底是『哪種』意思?」

空氣在這一瞬間彷彿凝固了。

「妳這小鬼,整天腦子裡都在想這些有的沒的?」真希臉色微沉,那雙平日依賴銳利眼神自保的雙眼,在夕陽下顯得有些游移,「比起我的八卦,妳剛才咒力輸出的斷點才更有問題。下次要是再慢半秒,妳那身昂貴的制服裙子就要被燒成灰了。」

「哎呀!學姊妳這是轉移話題!」野薔薇揉著額頭尖叫,卻掩飾不住臉上的笑意。

真希轉過頭繼續走,步子邁得比剛才快了一點,聲音飄在風裡:「……那傢伙實力很強,跟他在一起,我不需要回頭確認背後。僅此而已。」

「喔——『實力很強』啊?」野薔薇拉長了音調,語氣變得玩味起來。

她往前跨了一大步,直接攔在真希面前,雙手抱胸,眼神犀利,「那學姊,換個說法。京都校那個東堂,強得像怪物吧?如果是他的話,妳也會想一直跟他黏在一起嗎?」

「絕對不要,噁心死了。」

真希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秒答,眉頭瞬間擰成一團,臉上寫滿了赤裸裸的嫌惡,彷彿只是提到那個名字空氣都變得混濁了。

「噗哈哈哈哈!」野薔薇放聲大笑,笑得差點直不起腰,「看吧!我就知道!」

「妳笑什麼啊?」真希有些惱火,腳步又加快了幾分。

「我想說的是,學姊妳的邏輯崩壞啦!」

野薔薇追上去,像隻輕巧的小貓黏在真希身邊,「如果只是因為『強大』,這世界上強的人多的是。但妳偏偏只想待在乙骨學長身邊。這不就代表,『強大』只是他進入妳世界的門票,而『乙骨憂太』這個人本身,才是那個唯一的特例嗎?」

真希的腳步再次頓住。夕陽的殘紅落在她的側臉,將她耳根那抹抹不去的紅暈,巧妙地藏進了光影的餘燼裡。

「妳這小鬼……話真多。」真希作勢要敲她的頭,但落下的指尖輕得像是在拂去一片落葉。

「嘿嘿,學姊臉紅了!這是承認了吧?」野薔薇撒嬌似地挽住她的手臂,「等一下去吃可麗餅的時候,妳再多跟我說一點嘛——比如,妳覺得他哪一個瞬間最讓妳心跳加速?」

「……野薔薇,妳是不是太久沒對練,皮癢了?」

「才沒有呢!我這是身為可愛的後輩在關心前輩的心理健康!」

野薔薇的話還沒說完,真希口袋裡的手機忽然發出了清脆的震動聲。

真希順手掏出手機,原本微蹙的眉頭在看到螢幕顯示的聯絡人名稱時,不自覺地舒展開來,甚至連她自己都沒發現,那雙平時凌厲的眼睛在瞬間柔和了幾分。

「是誰啊?」野薔薇像隻好奇的貓,踮起腳尖,靈活地湊到真希肩膀旁。

真希下意識想收起手機,但野薔薇眼疾手快,那雙強化過觀察力的眼睛已經精準捕捉到了螢幕上的訊息:

『會議剛結束。妳明天會回高專嗎?如果可以的話,我們見個面好嗎?』

空氣凝固了整整三秒。

「喔——呼——!」野薔薇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帶著揶揄的口哨聲,音調高得差點驚動路邊的烏鴉,「『見個面好嗎』?學姊,這可不是討論任務的口吻喔,這簡直是……這是約會邀請吧!」

「……這傢伙只是有話要跟我說而已。」真希迅速將手機塞回口袋,速度快到差點把口袋扯破。

她轉過頭,試圖用平時的高冷語氣壓制野薔薇,但那雙泛紅的耳朵在夕陽下簡直像是紅寶石一樣耀眼。

「少來了!有公事在群組說不就好了嗎?」

野薔薇興奮地繞著真希轉圈,雙手合十,一臉陶醉,「『如果可以的話』、『見個面好嗎』,這種小心翼翼又充滿期待的語氣,乙骨學長絕對是想妳了!學姊,妳剛才說的『強大』門檻呢?現在人家都要直接跨進妳心門了喔!」

「野薔薇,閉嘴。」真希雖然語氣強硬,但腳步卻明顯亂了分寸,差點左腳拌右腳。

「我不!這絕對是重大新聞!」野薔薇笑得像隻抓到把柄的小狐狸,「學姊,妳現在的臉紅得跟我的釘子尾巴一樣喔。」

「就說了不是那樣。」真希好不容易穩住腳步,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重新拿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懸空了半晌,才抿著唇回了一個簡短的「好」。

野薔薇湊過來,看著那簡潔到不行的回覆,嘖嘖兩聲:「真冷淡啊。不過乙骨學長應該早就習慣妳這副硬脾氣了吧。」

真希沒理會她的調侃,眼神卻漸漸沈了下來。她看著那個回覆,心底那份因調皮學妹而起的躁動被一種冷靜的直覺取代。

「……野薔薇。」

「嗯?」野薔薇感受到了真希語氣中突然沉降的溫度,也跟著收斂了笑容。

「那傢伙不是會隨便約人『見面』的性格。」真希收起手機,目光投向遠方已經亮起微光的高專校區,「跟御三家開會……大概是發生了什麼麻煩事。」

寒風颳過小徑,剛才那點熱鬧的溫熱瞬間被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山雨欲來的沉重。

Chapter 3: 家主

Chapter Text

高專舊訓練場。空氣中浮動著細碎的雪屑,冷硬地刮在皮膚上,帶著乾澀的寒意。遠處校舍傳來陣陣施工的敲擊聲,與這片死寂的操場顯得格格不入。

「下盤。我說過多少次了,下盤不穩,你的術式再華麗也只是在自尋死路。咒力不是你的裝飾品,它是你的呼吸,是你活命的最後一道底線。」

禪院真希的聲音在空曠的操場上激起細微的迴響,清冷而堅定。她手中的木刀並沒有揮向眼前的候補生,而是精準地抵住對方的膝窩,稍微用力一壓。

那名少年踉蹌了一下,膝蓋重重撞在凍硬的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握刀的虎口因為過度用力而崩裂,滲出細微的血絲,在冷空氣中很快凝成暗紅色的點,像是一串灑落在雪地上的殘破佛珠。

真希撇了撇嘴,收回木刀。她俯身順手撥開少年被汗水黏在額頭上的碎髮,動作雖然依舊生硬,卻在收手時拍了拍對方的後腦勺,那是一股粗糙而實質的力量,帶著一種不容疑的期許。

「再練十次。感覺你的重心像釘子一樣釘進地裡,別讓風一吹就倒了。動作對了就去休息,今天的配給有熱湯,別凍壞了。」

她退到一旁,抱著胸看著那些在殘雪中跌跌撞撞的孩子。

他們揮刀的動作笨拙、遲鈍,木刀劃破冷氣的軌跡凌亂不堪,但在真希眼中,這種笨拙卻帶著一種純真。

「真希同學……真的很溫柔呢。」

一道清透且帶著些許疲憊的聲音,從真希身後的陰影處傳來。

真希沒有回頭,她光憑那微弱卻又如深海般沉穩的咒力波動,就知道來者是誰。「你要是再不出現,我就要以為你被那群老頭子扣下當人質,準備帶人去砸場子了。」

乙骨憂太從迴廊的陰影中走入這片殘雪的操場。他身上還穿著與御三家開會時的那套正式制服,領口稍微扯開了一些,顯得有些凌亂。

原本平靜的臉龐在見到真希的一瞬間,那股緊繃的疲態像是遇到了溫熱的泉水,無聲無息地融化開來。

「抱歉,那邊的會議……比想像中還要磨人。」憂太走到真希身邊,與她並肩而立。他的視線也落在那群揮舞木刀的孩子身上,「這些孩子,就是下一批被送到這裡的『種子』嗎?」

「嗯。沒什麼天賦,但貴在聽話,沒被那些腐朽的家規教壞。」真希冷哼一聲,側過頭看向憂太,「所以呢?特地發簡訊說要見面,總不會是想來參觀我教小鬼揮刀吧?」

憂太沉默了片刻。雪屑落在他的髮梢,很快就化作細小的水滴。

他伸出手,似乎想幫真希擋一下風,但在指尖即將觸碰到她肩膀前,又禮貌地收了回去。

「真希同學。」

憂太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只有在極度信任的人面前才會露出的迷惘,「他們正式提議讓我接下代理家主。名義、權限、還有五條家的遺產調撥,全部都壓過來了。」

他頓了頓,垂下眼睫:「他們說希望我能『重整秩序』,其實不過是想找個夠強大的擋箭牌,好讓這混亂的局勢看起來還在掌控中。」

原來是這回事。
真希將手中的木刀收回鞘中,那個清脆的撞擊聲在寒風裡顯得格外突兀。

「代理?那群連親生骨肉都能當作工具的老頭子轉性了?竟然願意把到口的肥肉分給外人。」真希的聲音壓低了些,少了一點平時的尖銳,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他們開出的條件,沒那麼好吞吧?」

「不接不行的。」憂太看著遠處的雪,指尖焦躁地摩擦著衣袖,「如果不接,高層會直接插手遺產。到時候清理殘黨這種玩命的活,全會壓在你們身上。」

真希皺起眉,側頭盯著他:「所以你就把自己賣了?為了替我們擋刀?」

「只是暫代,真希同學。」憂太對上她的視線,勉強笑了笑,「我想過了。等制度穩下來,找個合適的正統五條家後人接手,頂多一兩年,我就能退下來了。」

「退下來?」真希眉頭皺得更緊了,視線落在他冰得發硬的領口,「這又不是便利店的兼職,讓你想辭職就辭職。」

「會有的。等邊境結界穩定了……」憂太轉過頭,望向遠處隱約可見戰爭痕跡的校舍,眼神中透出一種透明的嚮往,「到時候,我們能像普通人一樣,在傍晚去便利商店買打折的便當。或者隨便找間充滿油煙味的拉麵店,聽大家抱怨生活瑣事。」

真希沒有說話,而是凝視著憂太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

「對了,我們還可以去旅行。」憂太輕聲補充道,「去那些地圖上標註著『景點』的地方,而不是任務地點。」

雪花落在真希燒傷的疤痕上,融化成透明的水珠。她在禪院家太久了,太了解權力從來不是可以輕易披上又隨手褪去的衣裳。

「憂太,你真以為那種地方是有出口的嗎?」真希的聲音極低,「這件衣服一旦穿上,它會像咒靈一樣長進你的皮肉裡。那些人會利用你的罪惡感、利用你的責任感,直到把你吃得連渣都不剩。」

「只要我把規矩立好,讓體制能自我運轉,他們就沒有理由留下我。我有我的打算。」

憂太回答得毫不猶豫。就像是身為特級術師的慣性自信,他習慣了解決問題,卻沒算過人心的重量比咒靈更難算清。

真希盯著他看了一會。她看到了他白衣領口處那道僵硬的邊緣,正磨著他的頸部皮膚,留下一道暗紅色的壓痕。她伸出手指,在半空中停頓了一秒,像是想去撫平那道勒痕,但最終只是收回視線,轉向訓練場上那些動作笨拙的孩子。

「隨便你。你要是真覺得能算計贏那群老狐狸,那就去試吧。」她鬆開了緊握木刀的指節,聲音冷了幾分,「但在御三家從來沒有全身而退這種事。別等到把自己徹底耗盡了,才發現已經回不來了。到時候,沒人能救你,乙骨憂太。」

憂太愣了一下,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滑動。他聽出了那語氣中並非對權力的蔑視,而是對他的關心。

他放鬆了脊椎,強行壓下心中那一抹不安,將這份焦慮當成了某種默許。

「……家主大人,該啟程了。」

一個穿著黑和服的僕從不知何時已等在長廊盡頭,聲音低沉且帶著某種近乎卑微的壓迫感。那人的影子在白雪的映襯下,像是一道黏稠的、揮之不去的陰影,正緩緩向這裡侵蝕。

憂太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瞬,像是剛從某個溫暖的夢境中被生硬地拽回現實。

他對著那個低垂著頭的影子點了點頭,開口時嗓音還帶著一絲尚未褪去的生澀與緊繃,像是在練習一種全新的、卻讓他感到厭惡的語言:「……我知道了。走吧。」

雪越下越大,將他白色的背影漸漸掩蓋在銀白色的死寂之中。

真希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腳印,一個被深黑的雪泥填滿,那是被無數次踐踏後的現實與污濁;一個被純白的新雪覆蓋,那是剛踏出的、脆弱且註定被掩埋的憧憬。

「……笨蛋。」

她低聲罵道。聲音很輕,很快就被捲進了刺骨的寒風中,消散在漫天大雪裡。

Chapter 4: 眼光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東京街頭的霓虹燈剛開始閃爍,像是一道道被切割開的彩色傷口,在悶熱且濕冷的空氣中散發著不穩定的頻率。

「乙骨君,關於五條家上個季度在京都郊區那三處地產的遺產稅調撥,你真的仔細看過了嗎?」

加茂憲紀走在乙骨憂太身側,步伐如同丈量過一般精準且僵硬。

他手中夾著一份印有加茂家火漆封口的公文,那身裁得體的和服在擁擠的人潮中显得格格不入,他周圍自然而然地空出了一個名為「肅穆」的小圓圈,像是一塊移動的墓碑。

「……說實話,加茂君,我看完了第一頁關於『固定資產評估』的第三行,就已經想發動領域把那些報表全部切碎了。」憂太有氣無力地回答。

他眼下的黑眼圈在霓虹燈的映照下顯得有些發青,手裡握著的手機不斷震動,那是五條家各房長老傳來的簡訊,內容像是密集的絲線,試圖將他纏繞、窒息。

「喔,那你可要撐住啊。」原本縮小到只有巴掌大、蹲在憂太肩膀上的熊貓,懶洋洋地翻了個身。

他現在的體型像個精緻的昂貴布偶,手裡還抓著一根比他臉還大的特大號竹筍棒棒糖,一邊舔一邊發出含糊不清的碎裂聲。

「五條老師以前處理這種報表的方式只有兩種:要麼摺成紙飛機射進焚化爐,要麼就是帶著報表消失三天,回來說他在夏威夷弄丟了。憂太,你就是太認真了,這樣會禿頭的喔。」

「熊貓,我現在是以『代理家主』的身分在會談,你能不能稍微……」憂太苦笑著,視線掠過路旁那些穿梭而過的平庸人類,心中湧起一種透明的隔閡感。

「我是在教你生存之道。」熊貓晃了晃短短的腿,神情嚴肅,「在御三家,『認真』是會被當作弱點吃掉的。」

「熊貓說得雖然刻薄,但並非全無道理。」憲紀停下腳步,無視了旁人對「會說話的玩偶」投來的異樣眼神,竟帶著一絲同病相憐的憐憫,「五條家的長老們應該已經開始要求你過目這三年的稅務報表,並試圖在你面前展現那複雜到像咒術迴路一樣的親戚關係圖了吧?」

「是啊……」憂太嘆了口氣,「每個人看起來都長得一樣,每個人開口的第一句話都是『五條大人以前是怎麼做的』。」

「不要試圖去背那些關係圖,那是陷阱。」憲紀重新邁開步子,語氣平靜得像是在教授某種古老的咒術秘訣,「在御三家,如果不學會如何優雅地無視長老,你活不過三個月。你必須讓他們知道,你不是來『繼承』五條悟的影子的。」

就在這股沈重的氣氛即將推向頂點時,一名穿著粉色蓬鬆女僕裝、裙襬短得驚人的少女突然從街角蹦了出來。她手裡拿著疊成愛心形狀的傳單,整個人像是一顆粉紅色的炸彈,直接精準地投射到了乙骨憂太的面前。

「小哥哥,你看起來好累喔,是不是需要一點『萌萌力量』的補充呢?」少女大膽地拉住了憂太的白衣袖子,那種職業化的熱情在憂太眼中顯得有些刺眼。

乙骨憂太瞬間僵硬得像是一尊剛出土的石像。他能面對最強的咒靈,卻無法應對這種純粹的、毫無防備的非咒術氣場。他那雙沾滿血跡與術式的手在半空中尷尬地揮動著,指尖微微顫抖。

「那、那個,不用了,我們正在開會……」憂太結結巴巴地說著,求救的眼神不停地往肩膀上的熊貓身上飄。

救命!趕快把她弄走!
憂太的眼神如是說。

熊貓接收到了訊號。他慢條斯理地咬碎了口中的竹筍棒棒糖,換上了一副「我很專業」的冷淡表情,對著少女擺了擺手。

「放棄吧,小姑娘。這傢伙對妳這種纖細可愛的類型完全不來電。」熊貓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他的眼光可是很刁的,憂太只喜歡大的。」

空氣在那一瞬間凝結到冰點。少女愣住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後跺了跺腳轉身跑向下一位客人。

然而,真正的重災區在憂太身旁。

憲紀手中的公文「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卻連撿都忘了撿。

他瞪大了眼睛,先是震驚地打量了一下那名少女瘦小的背影,隨後緩緩轉過頭,用一種混合了「原來如此」、「真沒想到」以及「你果然不簡單」的眼神,從頭到腳重新審視了一遍乙骨憂太。

「……原來如此。」憲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語氣變得無比沈重,「憂太,五條家的血脈確實需要更有『包容力』的母體。是我考慮不周,原本還想介紹加茂家的遠親給妳…… 」

「加茂君,你、你徹底誤解了!快把腦子裡的畫面洗掉!」乙骨憂太雙手亂揮,臉上的紅暈一路蔓延到了脖子根,「熊貓說的『大的』,是指力氣!我喜歡的是那種……那種擁有強韌意志、力氣很大、能並肩作戰的人!這跟那種世俗的基準完全沒關係!」

「喔——原來如此。」熊貓在憂太肩膀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語氣變得更加興奮,「沒錯沒錯,加茂,這點我可以作證。憂太最喜歡被那種能徒手拆掉一級咒靈、一個過肩摔能把他整個人嵌進水泥牆裡的女性蹂躪了。對吧,憂太?」

「不要用『蹂躪』這種奇怪的詞!」憂太崩潰地扶著額頭,聲音都因為窘迫而高了幾分,「我只是……我覺得、覺得那樣很……」

他「耀眼」兩個字還卡在喉嚨裡沒說出口,臉就已經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語氣變得語無倫次:「總之、真希同學她是榜樣!是很重要的夥伴!不是你想的那樣!」

「等一下,乙骨君。」

憲紀突然停下腳步,臉色比剛才討論遺產稅時還要凝重。

他緩緩轉過頭,用一種極其銳利的眼光盯著憂太,「剛才我們在討論路邊的少女,為什麼你會突然主動提到了禪院同學?」

憂太的身體瞬間僵住了,像是一台突然斷電的機器人。

「……啊。」他張著嘴,發出了一個破碎的單音。

「我剛才並沒有提到禪院同學的名字,熊貓也沒有。」憲紀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鏡,「但在你的潛意識裡,一提到『力氣大』、『各方面都很大』,你的大腦就自動檢索出了禪院真希。憂太,你的心誠實得讓我感到敬畏。」

「不是、那是因為……!」憂太慌得不知所措,指著熊貓大喊,「都是因為熊貓這傢伙!他平時、他平時總是在說一些奇怪的話,我才會被帶偏了!」

「我哪有亂說?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熊貓攤了攤手,一臉無辜。

「你們兩個……真的夠了……」

憂太頹然地垂下肩膀,覺得自己這輩子的名聲大概就在這條街上毀光了。為了逃避憲紀那種「你果然想跟禪院家強強聯手」的審視目光,他落荒而逃地往前走了幾步,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被街邊一家精品店的櫥窗吸引。

在那乾淨透明的玻璃後方,展示架上陳列著一條紫色的絲質髮帶。

憂太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前幾天在高專訓練場時,真希站在殘雪中的樣子。這數個月來她那頭俐落的短髮似乎長了一些,髮絲在風中倔強地擺動。

如果用這條髮帶將她的頭髮束起,一定很合適。

憂太的指尖隔著玻璃輕輕蜷縮了一下,可是在憲紀和熊貓轉過頭來之前,他便迅速地收回了視線,將那份突如其來的悸動與櫥窗的倒影一起留在了身後。

「憂太?你又在發呆了。」熊貓狐疑地看著他,「難道是因為剛才那個女生太小了,讓你受到打擊了嗎?」

「沒、沒有的事!」憂太趕緊加快腳步,試圖用大幅度的擺臂來掩飾心跳的失常,「我們快走吧,不是說要去吃那家拉麵嗎?」

「喔,說得也是。家主大人的肚子比什麼都重要。」熊貓拍了拍他的肩膀,心滿意足地重新坐好。

憲紀走在最後面,他看著憂太顯得有些慌亂卻孤寂的背影,默默地在那份印有家徽的公文背面,鄭重其事地補上了幾行字:

考慮到五條家的未來,應優先考慮具備格鬥專長、意志強韌之女性,以符合當任家主審美,增進辦公效率。

「加茂君,你還在寫什麼啊?」前面傳來憂太無奈的催促聲。

「沒什麼,只是在記錄五條家未來的發展方向。」憲紀面無表情地收起筆記,那張嚴肅的臉孔下,滿是對同僚誠實的偏好的深刻尊重。

夕陽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雖然這條歸途依舊充滿了未知的挑戰,但在這個寒冷的冬日黃昏裡,憂太的心底卻因為心底的一抹影子,悄悄升起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悸動。

Notes:

偷偷藏了讓憲紀當加茂家家主的私心

Chapter 5: 暗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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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的醫務室,空氣裡透著一股被冷氣過濾後的、乾淨卻苦澀的藥味。

以往這時間,家入硝子總會銜著菸守在桌前,一邊抱怨著做不完的臨床紀錄,一邊用那雙熬夜發青的眼瞪著不聽醫囑的學生。

但今晚,硝子被調去總監部處理數據整合,桌上的菸灰缸乾乾淨淨,只剩下冷氣運轉的單調嗡鳴。

禪院真希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背後的燒傷痕跡正隱隱作痛。

那天與咒縛的強悍軀體正經歷著一場無聲的內耗。自從新宿決戰後,受損的細胞以驚人的速度再生,但這種「奇蹟」是有代價的——過度生長的肌肉組織在壓迫著神經,每逢深夜,那道從肩胛延伸至腰際的巨大燒傷疤痕便會產生劇烈的抽痛與痙攣。

她咬著牙,反手扣住肩膀,試圖將那罐特製的深藍色冷敷膏抹向背後的痛點。然而,即便是她這樣靈活的身手,在肌肉痙攣的狀態下,指尖也只能勉強擦過疤痕的邊緣。

「嘖……」真希發出一聲低沈的抽氣,額頭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她強撐著發顫的手臂試圖去夠背後的痛點,指尖卻因為肌肉的劇烈痙攣而使不上力。

就在藥瓶快要滑落的瞬間,一雙微涼且穩定的手精準地接住了它。同時,另一隻手掌寬大而厚實,隔著薄薄的汗水,穩穩地按在了她正瘋狂跳動的神經上方。

那股力道沉穩得像是一座山,瞬間壓制住了暴走的痛覺。

真希僵了一下,這具對氣息極度敏銳的身體並沒有發動反擊,因為她太熟悉這個靠近的頻率了。她微微側過頭,用餘光瞥向身後的人:乙骨憂太正穿著那身繁瑣的深色和服,眼底帶著濃重的倦意,卻依賴著某種本能般地對她露出苦笑。

「大半夜的,你這家主大人不趕快去補眠,跑來這裡做什麼?」真希硬著嗓子開口,雖然語氣依舊辛辣,但緊繃的肩胛骨卻在那雙手的按壓下,不自覺地放鬆了幾分。

「我聽說總監部把硝子小姐借走了。」憂太語氣平穩,指尖沾起藥膏,熟練地推開她背後僵硬的肌肉,力道剛好,「既然我現在是家主,總得確保我的『首席執行官』沒有因為沒人上藥而半夜痛得拆了醫務室吧?這也算是家主的危機管理。」

真希冷哼一聲,側過頭,用那雙銳利的眼睛掃了他一眼,「危機管理?少在那邊打官腔,這話你自己信嗎?」

被那雙彷彿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一瞪,憂太維持不到三秒的優雅家主形象瞬間破功。他心虛地移開視線,手上的動作倒是沒停,力道溫柔地揉開她肩胛處的一塊硬結。

「好吧,其實是晚上回來找棘同學查一些以前的卷宗,不知不覺就弄到了這時間。」

憂太老實交代,語氣鬆動下來,帶著一絲熬夜後的慵懶,「剛想去自動販賣機買罐咖啡,路過這看到燈亮著,就進來看看。」

他頓了頓,看著真希那副想反駁卻因為疼痛而微微咬唇的樣子,忍不住輕笑出聲:「不過,我是真沒想到……平常那個強悍的真希同學,居然會被一罐藥瓶難住。這種珍貴的畫面,要是不進來幫一把,我大概會後悔一輩子吧?」

「乙骨憂太,你皮癢了是不是?」真希作勢要揮手往後揮,卻被他精準地按住了肩膀。

「別亂動,藥要抹勻。」憂太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卻又像是在哄著一頭炸毛的野獸,「這藥膏裡有硝子小姐特製的成分,不揉開的話,明天妳的背會腫得像背了一座山。」

真希僵持了兩秒,最終還是洩氣般地垂下肩膀,任由他在自己背後的傷痕上施力。

 

醫務室裡安靜得只剩下冷氣運轉的嗡鳴聲。真希低著頭,視線死死盯著自己交疊在膝蓋上的虎口。

憂太指腹的熱度正隔著冰涼的藥膏,一寸一寸地在她背後推開,那種過於細膩的觸感讓她感到一種陌生的焦躁。

她很不適應這種被「溫柔對待」的感覺,這讓她覺得自己那層鋼鐵般的防禦正在被融化,這種感覺比生長痛更讓她想逃跑。

「……還沒好嗎?」她硬著嗓子問了一句,想藉此打破這份讓她心亂的沈默。

憂太沒有立刻回話。他的視線正盯著那道從肩胛斜切而下的猙獰疤痕,那焦灼的暗紅色在他眼底顯得格外刺眼。

如果那時我在她身邊就好了。

這個念頭像毒藥一樣在他心底蔓延,化作了指尖更加輕柔、甚至帶點補償意味的動作。

他的手指在黑色背心邊緣停滯,指尖若有似無地在那裡打轉,似是在猶豫,又似是在確認傷痕的深度。

真希覺得那塊皮膚快要燒起來了,一種名為侷促的「癢」在心尖上反覆試探。她能感覺到他在看她,那種視線比指尖更有存在感。

那種癢意讓她如坐針氈,心跳快得像是剛跑完十公里。

「……手,往哪抹呢。」真希的聲音有些低沉,聽不出是生氣還是侷促。

憂太的手指在背心邊緣停住,他能感覺到指尖下那塊皮膚傳來的戰慄。他沒有退縮,反而輕聲說道:「這裡最痛吧?藥如果不抹進去,今晚妳睡不著的。」

「這點痛死不了人。」真希咬著牙,那股從背後傳來的體溫讓她覺得醫務室的氧氣變得稀薄。

「妳總是對自己太狠了,真希同學。」他的指腹在那塊皮膚上輕輕推按,「讓我幫妳做完這點事……」

真希覺得呼吸有些不順,那種「癢」從背部蔓延到心口,混合著憂太指尖帶來的溫度,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焦躁——一種想要靠近,卻又害怕徹底沉淪的恐慌。她猛地轉過身,想奪回那罐藥膏,終止這場快要讓她溺斃的親暱。

「行了,剩下的我自己——」

話沒說完,她的肩膀直接撞過了憂太的胸口。

衝擊力並不算大,但在這落針可聞的深夜裡,骨肉相撞的悶響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真希驚愕地抬起頭。

距離太近了。

憂太沒有後退,甚至連眼神都沒來及躲開。他那雙總是帶著憂鬱與疲憊的眼睛在暗處亮得驚人,裡面倒映著月光,也倒映著真希那張因為羞赧而微紅、甚至有些失措的臉。

他那隻沾著藥膏的手微微顫了一下,指緣不經意地拂過她後頸垂落的碎髮,那幾縷髮梢像是柔軟的引線,撓得他掌心微癢。

真希看見他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醫務室微弱的燈光倒映在他瞳孔裡,視線落在她微微開啟的唇瓣上。

她第一次發現,原來這傢伙在自己面前,也並非表現得那麼游刃有餘。

真希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她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和憂太的完全纏繞在了一起,每一次吞吐都帶著對方的溫度。

醫務室裡靜得只能聽見重疊的呼吸聲,快而急促,每一聲都像是在理智的邊緣試探。

真希看見他的睫毛在月光下閃爍著細微的光,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香與少許冷香混合的味道。那一刻,她的指尖扣進了床單裡,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真希,把一切都毀掉吧。

那一瞬間,真依的聲音在腦海中刺痛地炸裂。

真希猛地清醒,雙手抵住憂太的胸膛,硬生生地將他推開。那力道很大,連帶著她自己也因為慣性而向後仰了一下,險些跌落床鋪。

「……好了,塗完了。」

她迅速低下頭,扯過旁邊的襯衫披上,手指因為慌亂而顯得極度笨拙,鈕扣接連扣錯了兩個位子。

她不敢抬頭看憂太的眼睛,因為她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一定狼狽得無以復加。

憂太僵在原地,他的指尖還維持著觸碰的姿態,在半空中僵硬地縮了一下。隨後,他像是突然從一場大夢中驚醒,臉頰在黑暗中燒得滾燙。

他慌亂地撇過頭,呼吸還未平復,聲音支離破碎:「對不起……我、我只是在想……」

他慌張地轉身,腳步浮躁得完全不像個特級咒術師,膝蓋直接重重地撞上了後方的醫藥推車。
金屬架子猛烈晃動,盤子裡的鑷子、藥瓶和棉籤發出連續且刺耳的「哐啷」一聲巨響,在寂靜的深夜裡簡直像是一場小型爆炸。

真希看著他那副差點連路都不會走的笨拙樣子,窒息感竟然在一瞬間被沖淡了。

「真是的……」真希輕輕嘆了口氣,「撞這麼大聲,是怕別人不知道你在這裡?」

憂太扶著推車,手足無措,整個人站在陰影裡像個被抓到做壞事的小學生,臉紅到了脖子根,結結巴巴地開口:「對、對不起,我這就走……真的對不起,真希同學……」

乙骨憂太幾乎是撞著門框逃出醫務室的。

走廊感應燈隨著他踉蹌的腳步聲次第亮起,慘白的燈光晃得他眼暈。他一手按住胸口,試圖壓制那顆快要撞破肋骨的心臟,另一隻沾著藥膏殘餘的手指,此刻竟比受了傷還要燙人。

明明藥膏已經抹開,藥引也已滲進骨血,他的手上竟然還殘留著某種燒灼後的、未竟的溫度。黑暗中,那股苦澀而決絕的癢意,正隨著心跳的頻率,無聲無息地生根。

Chapter 6: 青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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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乙骨憂太被推上五條家暫代家主的位置後,那身原本總是略顯寬鬆的白色高專校服,換成了裁切精良、深沉壓抑的黑西裝與外罩的家主羽織。他在高層會議上沈默寡言,那股深不見底的咒力讓那些老頭子們戰戰兢兢,私下都稱他是「比起五條悟更難揣摩的特級」。

但在禪院真希眼裡,這傢伙換了身皮,骨子裡還是那個會因為她一個眼神而手足無措的單純少年。

「……所以,這就是你所謂的『領地視察』?」

真希單手插在口袋裡,看著眼前這條充滿煙火氣的商店街,轉頭斜睨著身旁的憂太。

憂太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版大衣,圍巾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溫柔卻帶著幾分心虛的眼睛。他手裡拿著一份裝模作樣的公文夾,語氣一本正經:

「嗯。五條家在這一帶有不少物業租賃,新宿戰後,租金調整和周邊咒力殘穢的清理都需要家主親自確認。這……是很嚴肅的公務。」

「是嗎?」真希指了指他手裡剛買的一大盒章魚燒,「這也是公務?」

「這是……為了觀察當地物價。」憂太面不改色地胡扯,隨即自然地將那盒熱氣騰騰的章魚燒往真希面前遞了遞,「聽說這家很有名,妳要不要試試?買都買了。」

真希盯著那盒章魚燒,又看了看憂太那副「我真的只是順便」的誠誠模樣。

她知道這傢伙在撒謊。自從他當上家主後,就利用職權取消了她好幾個繁瑣的基層清理任務,美其名曰「天與咒縛在重建期有更重要的戰略價值」,結果轉頭就以「安全護衛」的名義,把她強行帶在身邊。

「嘖,公帑不是讓你這樣花的。」真希嘴上嫌棄,手卻很誠實地接過了竹籤。

章魚燒的燙意在舌尖炸開,那種久違的、平凡的幸福感讓她原本緊繃的肩膀稍微鬆弛了下來。

兩人在人群中緩慢走著。憂太走在外側,利用他那瘦長卻結實的身軀,若有似無地替真希擋掉那些行色匆忙的行人。

這是一種很微妙的保護姿勢。他沒有牽她的手,也沒有攬她的肩膀,但他始終與她保持著一種「只要一伸手就能抓到他」的距離。

「真希同學。」

「嗯?」

「這個。」憂太在一間飾品店櫥窗前停下。

那是一間隱身在街道轉角、充滿昭和氣息的文具工藝店。櫥窗的角落裡,靜靜地躺著幾條深紫色的絲質髮帶,絲綢的質地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流動著內斂的光澤。

自從戰後她的頭髮長長了些,為了戰鬥方便,她偶爾會隨手抓起一條普通橡皮筋將那束暗綠色的頭髮束起。

真希的視線在那條髮帶上停留了不足一秒,便飛快地移開了。

「髮帶?那種東西對戰鬥一點幫助都沒有,還容易鬆脫。」

真希語氣平淡,腳步未停。

「不,這不是普通的髮帶。」

憂太一臉認真地跟了上去,語氣裡帶著一種家主式的「專業欺詐」:「這是一項實驗性課題,研究如何將咒力灌注在織物中,防護後頸脆弱部位。我正愁找不到合適的測試對象。」

真希挑起眉毛看著他:「乙骨憂太,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你不如直接說這是特級咒具。」

憂太被戳穿了也不尷尬,只是有些侷促地笑了笑,手心微微冒汗,指尖不自覺地抓著公文包的邊緣。

「……被發現了嗎?其實,我只是覺得這個顏色很適合妳。而且,妳最近總是隨便用橡皮筋紮頭髮……明明頭髮已經長到這個長度了,如果不好好打理,頭髮會受傷的。」

他走進店裡,動作利落得不像是在買飾品,倒像是在執行某種緊急任務。

片刻後,他拎著一個小巧精緻的紙袋走出來。

「既然是『實驗課題』,就請妳務必配合。」

憂太把紙袋遞給她,眼神清澈而誠懇,那種特級術師的壓迫感在真希面前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個想送禮物卻怕被拒絕的少年心氣。

「……嘖,真是個任性的家主。」

真希接過紙袋,低聲咕嵗了一句,卻當著憂太的面拆開了包裝。她將原本那根寒酸的橡皮筋扯下,隨手甩了甩略顯凌亂的長髮,然後動作俐落地用那條深紫色的絲帶紮起了一個高馬尾。

深紫色與她暗綠色的髮絲交織在一起,銀色的邊緣在陽光下跳動,竟讓她原本冷硬的輪廓多了一種驚心動魄的英氣。

憂太看呆了。他站在離她不到半步的地方,呼吸微滯。

「看什麼看?測試開始了。」真希轉過身,率先往前走去,馬尾在空中劃出一道颯爽的弧度。

「……很漂亮。」憂太下意識地呢喃。

「你說什麼?」

「沒、沒什麼!我是在說這項課題很有前景!」

憂太趕忙跟上,卻在路過狹窄的攤位時,為了保護那條剛紮好的絲帶不被擠到,再次伸出手,輕輕地、無意識地護在了真希的肩後。

 

視察結束後的返程路上,初春的晚風帶著些許潮濕的泥土氣息,穿過商店街狹窄的巷弄。

真希紮得略顯鬆散的馬尾在風中晃動,深紫色的絲帶被風扯得歪斜了。幾縷髮絲狼狽地垂落在她頸側,髮尖輕輕地蹭著那道暗紅、乾硬的燒傷疤痕,傳來一陣陣細微而磨人的癢意。

真希皺了皺眉,剛抬起手打算重新收緊那個滑掉的結扣,憂太卻已經一步跨到了她身後。

「我來吧,這料子太滑了,妳看不見後面不好弄。」

他的語氣自然得像是在陳述公務,溫潤的氣息隨著低語拂過她的耳畔。

憂太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她身後。他沒有給真希拒絕的空隙,自然而然地抬起雙手,掌心的溫度在靠近她後頸的那一刻,驅散了冬日的寒涼。

真希的身體下意識地僵直,脊椎像是繃緊的弓弦。但在憂太指尖穿過她髮間的那一刻,那種專注而輕柔的觸感,竟讓她鬼使神差地放鬆了肩膀。

憂太的動作非常熟練,甚至是帶著一種令人心驚的耐心。他先用指腹一點點理順那些糾纏的髮絲,指尖不可避免地、反覆地擦過她的耳廓與脖頸。那種溫熱的觸覺像是一道微弱的電流,在寂靜的街道上被無限放大,真希甚至能聽見自己不自然的、刻意壓抑的呼吸聲。

「……喂,憂太。」真希盯著玻璃倒影裡那個低頭專注的清秀少年,「你這傢伙,為什麼弄女孩子的頭髮這麼熟練?在國外那幾年,難道除了執行任務,就是忙著幫女孩子紮頭髮?」

憂太發出一聲輕柔的低笑。

「怎麼可能。是因為我妹妹啊。」

他一邊細心地重新交疊絲帶,一邊輕聲解釋,語氣裡帶著一種罕見的、身為長兄的懷念,「小時候她總愛纏著我幫她紮辮子,說我是她專屬的理髮師。雖然那時候我手真的很笨,總是把她弄痛,然後被她哭著嫌棄很久……但那樣反反覆覆地弄,好像就變成一種刻在骨子裡的本能了。」

提到家人的話題,憂太的眼底浮現出一抹極其柔軟的光。

「妹妹啊……」真希垂下眼簾,視線從玻璃倒影移開,落在自己孤零零的影子上。

家人對她而言,是火,是血,是早已化作凶劍的真依。

憂太似乎察覺到了那份沈默背後的重量。他輕輕繫好蝴蝶結,手掌卻沒有立刻抽離,而是順勢按在她的肩膀上,語氣變得堅定且誠懇:

「雖然以前的家人不在了,但我們現在有大家啊。熊貓、棘、我……我們永遠會像這樣在一起的,不是嗎?」

「少肉麻了,誰要跟你永遠在一起。」

真希撇過頭,生硬地避開了他過於直白的視線,心底卻因為那句「永遠」而產生了一種近乎卑微的顫動。

就在這時,一抹冷光刺入了她的視線。

那是憂太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在陽光下,那枚銀色的圓環閃著微弱卻冰冷的光。那不僅是一枚戒指,那是一道契約,是特級術師乙骨憂太與那個名為「里香」的詛咒——或者說愛——永遠無法癒合的連結。

真希的心情忽然變得極其複雜。

她盯著那枚戒指,鬼使神差地、甚至是帶著一點自虐意味地開口:

「憂太,既然你說『以後』……那你真的想過以後嗎?等這一切都結束了,你這位五條家的暫代家主,還會有新的『家人』嗎?還是說……你要守著那枚戒指,跟里香永遠在一起?」

憂太僵住了,那隻剛繫好絲帶的手還懸在半空。他緩緩垂下頭,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左手無名指上。

他沈默了很久,久到風吹得那條紫色絲帶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讓真希開始後悔自己的莽撞。

「我……」

憂太開口了,聲音低沉得幾乎被風吹散。

「其實,我有時候也會想,像我這樣的人,真的可以擁有『以後』嗎?」

他自嘲地牽動了一下嘴角,眼底掠過一抹不自信的暗影。

「我的一半生命是靠里香撐起來的,另一半則是在戰場上拼湊出來的。作為五條家的暫代家主,我每天處理著那些腐朽的公務,聽著那些長老們叫我『特級』,但我心裡很清楚……我其實還是那個在學校走廊裡,連大聲說話都做不到的、膽小鬼乙骨憂太。」

他摩挲著那枚戒指,語氣裡帶著一種讓真希心尖發顫的脆弱。

「這枚戒指,是里香留給我的連結,也是我存在的證明。說實話,我有時候很怕。怕如果哪一天我真的摘下了它,我就會變回那個空無一物的廢墟,再也沒有力氣去保護任何人。」

真希聽著他的自白,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看慣了戰場上無所不能的憂太,卻差點忘了,這個少年背負著多麼沈重的自我懷疑。

然而,下一秒,憂太卻緩緩抬起頭。

他看向真希,那雙深邃的眼眸裡,原本的不自信在一瞬間被一種極其濃烈、近乎偏執的保護欲所覆蓋。

「但即便如此,我也想試試看。」

他微微踏前一步,縮短了兩人間那幾公分的空隙。這一次,他的笑容不再只是像光,而是帶著一種真實的、灼熱的溫度。

「以後……我想我還是會想要擁有家人的。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有了我想守護到底的人。哪怕我現在還不夠自信,哪怕我這副身體已經千瘡百孔,但只要能保護……保護大家,我就會努力去建立那個『以後』。」

他的臉頰因為這份不習慣的直白而泛起一抹紅暈,那種少年的羞澀與他身上那股強大的、隨時準備為她戰鬥的咒力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驚人的張力。

這句話太重了,重得真希甚至覺得呼吸有些困難。

憂太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種虔誠的守護感,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觸碰她的肩膀,卻在半途中縮了回來,只是緊緊地攥著拳頭,像是強忍著某種噴薄而出的情感。

真希看著他那副像光一樣燦爛、卻又因為想要靠近她而顯得小心翼翼的笑容。

她聽著他口中那個關於「新的家人」的未來,心裡卻莫名地、重重地沈了下去。

明明兩人的距離只有不到十公分,明明他指尖的餘溫還殘留在她的髮帶上。但在這一刻,真希卻覺得眼前的乙骨憂太,變得很遙遠。

他是五條家的太陽,是擁有無限可能、甚至可以微笑著與過去告別,然後輕盈地奔向「新幸福」的人。他可以帶著那枚戒指,依然擁有去愛的勇氣。

而她呢?她是滿身火燒痕跡的「鬼神」,她的雙手沾滿了親族的血,她的自尊不允許她成為任何人的「弱點」。在他那充滿光明的、想要守護她的未來面前,她突然看見了自己靈魂深處那片荒蕪的黑暗。

那種巨大的落差感,讓她甚至覺得這條深紫色的絲帶都變得沈重無比,像是在提醒她:

妳真的配得上這份守護嗎?

「……喔,是嗎。那祝家主大人夢想成真,子孫滿堂啊。」

真希生硬地轉過身,聲音冷得像是在自嘲。她猛地拉低了領口,掩蓋住那份突然湧上的、無法排遣的自卑與落寞。

「走吧。公務視察結束了。」

她大步走向前方,將背影留給了那個被光包圍的少年。深紫色的絲帶繫著她的青絲,在風中凌亂地飄動,像是一個無聲的嘲弄。

那一夜,真希覺得腳下的路長得讓人絕望。她髮間的絲帶微微發燙,而身後那個緊追不捨的、想給她未來的影子,卻讓她第一次感到,原來光芒有時候也會灼傷人心。

Chapter 7: 失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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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宿重建區的地下購物中心,曾是東京最繁華的動脈,如今卻成了一座被埋葬在鋼筋混凝土下的死寂迷宮。

乙骨憂太跨過斷裂的承重樑,黑色的五條家羽織拂過瓦礫。接任家主代理後,這類「滅火」任務已成日常,他必須在秩序搖搖欲墜的當下,化身影子奔赴每一處災厄。連續三日的奔波在他眉間刻下倦意,唯獨那雙藏在碎髮下的眼睛,在掃視陰影時仍維持著特級術師的冷冽。

破碎燈箱斷續鳴響,潮濕的霉味與焦土氣息在幽深廊道中翻湧,殘影如水波蠕動。廢墟深處潛伏著古代咒靈「貪婪的餘燼」,它不噬血肉,專門竊取強大術師身上情感最飽和的「核心」。

對憂太而言,那個核心並非心臟,而是左手無名指上的銀戒——他與里香唯一的實體連結,也是他活在世上最後的壓艙石。

「真希同學,左前方三點鐘方向,有東西。」

憂太壓低聲音,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產生了細微的回響。他的身影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冷冽,手中長刀未出鞘,周身那股深不見底的咒力卻已如潮汐般鋪開,警惕地掃描著周圍每一寸鋼筋的裂縫。

「我知道。」禪院真希握緊了手中的長刀,五感在黑暗中敏銳得驚人。即使沒有咒力,她也能透過空氣流速那百萬分之一秒的異樣,精準地捕捉到威脅,「這傢伙在故意誘惑我們深入。」

戰鬥爆發得突如其來,完全不給人喘息的餘地。

「貪婪的餘燼」並沒有展現出巨大的形體,它更像是一團流動的墨水,在地底那錯綜複雜的結構中跳躍。它極其狡詐,在一次次試探性的交鋒中,它的動作顯得破碎而遲緩,甚至幾次被真希的刀風擦過。

那團黑影突然猛地一縮,隨即像被驚擾的獸類般,瘋狂地衝向一處支撐結構極其脆弱的承重牆後方。

「真希同學,等一下!」

憂太的吼聲慢了一瞬。真希的腳步已經踏入了那片陰影,而就在她落地的一剎那,四周傳來了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那是整座地下購物中心的頂部在哭泣。

原本就已經酥脆的混凝土在咒力的暗中攪動下徹底崩潰,數以噸計的樓板夾雜著鏽跡斑斑的鋼筋,如同被神明遺棄的斷頭台,帶著毀滅性的氣壓垂直墜下。真希就在那片死亡陰影的正下方。

憂太的眼角餘光瞥見了另一抹黑影。

那隻咒靈並沒有逃。它從牆角的縫隙中如毒蛇般探出,身體拉伸成一根細長的、閃爍著詭異咒力波動的尖刺。它對真希熟視無睹,那對空洞的複眼死死鎖定著憂太的左手——確切地說,是鎖定著那枚在黑暗中泛著冷光的銀色戒指。

那是最好的時機。咒靈的動作快得帶出了殘影,它的目標清晰得近乎殘酷:趁著這場崩塌奪走那枚承載了核心咒力的戒指。

咒靈的利爪與他的無名指只剩幾公分的距離,那是他只需要一個呼吸就能守住的方寸之地。

但他的呼吸在看見真希被落石鎖定的那一秒就斷了。

所有的本能都在那個瞬間發生了劇烈的偏移。他甚至沒意識到自己正在鬆開手,他只是機械地、近乎癲狂地將所有力量推向前方,試圖在那場滅頂之災中截斷死神的鐮刀。

那一瞬間,時間的齒輪彷彿在憂太的感知中強行卡死。

他甚至聽不見真希喊他注意戒指的吶喊聲。他所有的神經末梢都死死繫在真希上方的虛空,咒力如決堤的瘋獸,不計代價地頂住了那塊足以將鋼鐵壓扁的巨型混凝土。

『叮。』

一聲極輕、極細,卻足以讓世界崩塌的清響。

銀色的圓環在混亂的亂流中被強行剝離,在黑暗中翻滾、跳躍,最終像是一顆熄滅的流星,直直墜入那深不見底、足以湮滅一切咒力的電梯井廢墟。

直到石灰散盡,真希在那道近乎偏執的咒力屏障下毫髮無傷地站定,憂太的大腦才像是重新接上了神經。

他緩緩地、僵硬地低下了頭。

左手無名指空蕩蕩的。那種伴隨了他無數個戰慄夜晚、作為他生命唯一錨點的冷硬觸感,在這一刻被刺骨的寒意所取代。

「……啊。」

一聲破碎的、不像是人類發出的抽息從他喉間溢出。

後知後覺的恐懼像是一隻冰冷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臟。在那個甚至稱不上思考的直覺瞬間,他親手放開了里香。這種背叛感與空洞感在瞬間化作了實體化的詛咒,將他整個人生生拽入了深淵。

「里香……里香……」

原本昏暗的廢墟在他眼中迅速褪色,化作了一片蒼白、粘稠且無邊無際的荒原。

他看見小時候的里香站在深淵邊緣,她穿著那件被鮮血染紅的裙擺在風中飄動,蒼白的小手伸在半空,眼神裡滿是支離破碎的哀傷,彷彿在問他:為什麼放手了?

憂太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碎石之中。這位被咒術界敬畏的五條家暫代家主,此刻蜷縮在那裡,臉色慘白得近乎透明,任由那些虛幻的黑影將他拖入自我譴責的無底死局。

「這笨蛋……我可是天與咒縛肉體的持有者啊。」

不遠處,真希抹掉臉上的灰塵,長刀橫握。

她目睹了一切,並在心中給這場鬧劇判了死刑。她太了解憂太了。她知道,如果戒指拿不回來,這個少年就真的會被自己困死在這裡。

「喂,給我等著。」真希低語一聲,眼神在那一瞬冷徹如鐵。

她是這片咒力地獄中唯一的「隱形者」,是規則之外的幽靈。她身形一閃,整個人如同融入陰影,無聲無息地墜入那片漆黑、混亂的電梯井廢墟。

下方,咒靈「貪婪的餘燼」正帶著那枚戒指,興奮地在扭曲的鋼筋間跳躍,準備將這份「執念的核心」完全吞噬。它發出低沉的嘶鳴,卻絲毫察覺不到,一個真正的獵殺者已然潛入它的巢穴。

黑暗中,真希的五感被開發到了極致。她憑藉著肌肉的本能與對氣流那微乎其微的異動,精準地判斷著咒靈的方位。墜落的碎石與翻滾的咒力殘穢對她而言如同無物,她的身體強度讓她在這片足以撕裂鋼鐵的空間裡,自由穿梭。

她如影隨形地追上了咒靈。

長刀出鞘,發出低沉的嗡鳴。刀鋒在咒靈背後瞬間劃開一道精準的弧線。咒靈發出痛苦的尖嘯,巨大的吸力與反震爆發開來,將真希的身體猛地拋向一旁。

就在那一瞬間,地底深處的崩塌餘波終於引發了連鎖反應,一股狂暴的咒力亂流如尖刀般橫掃而來,將電梯井內的灰塵與瓦礫瞬間捲成了一場瘋狂的風暴。

真希在那扭曲的氣壓中強行穩住重心,腳尖在垂直的壁面上猛地一踏,整個人如同獵隼般俯衝而下。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及那枚銀光的剎那,亂流殘暴地扯斷了她髮際最後的束縛。

那條深紫色的絲帶,此刻因為髮束的散落而徹底滑脫,隨著狂暴的上升氣旋,恰好與那枚下墜的戒指在空中交錯。

那一秒,兩者之間的距離不到五公分。以真希那超越人類極限的反應速度,她原本可以試著在空中扭轉姿態,用左手截住那抹紫色。

然而,真希的眼神連半分動搖都沒有。

她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枚銀色的圓環上。在絲帶滑過指縫的瞬間,她不僅沒有收攏五指,反而主動曲起左手,甚至在半空中藉著亂流的一點反作用力,果斷地將那條飛舞的紫色絲帶向後揮開——她要騰出所有的視界與空間,去確保那枚戒指的絕對安全。

在那抹深紫色被氣旋絞入石縫、徹底化作碎片的前一刻,真希的右手以一種近乎殘暴的速度猛地收攏,將那枚銀色戒指死死扣進了掌心。

『轟隆——!』

真希破開煙塵,在那場足以湮滅一切的崩塌中強行跳回了地面。

她那頭暗綠色的長髮因為失去了絲帶的束縛,正毫無章法地披散在肩頭,幾縷髮絲掠過她那雙冷徹的眼睛。

她緩步走到那個依舊跪在碎石中、靈魂瀕臨潰散的少年面前。

乙骨憂太的身體在顫抖,他低著頭,雙眼失焦地盯著地面,周身殘存的咒力如同將死的餘燼,在幻覺的啃噬下發出虛弱的波動。他完全沉浸在「弄丟了里香」的極致自我厭惡中,直到一雙沾滿灰塵與乾涸血跡的軍靴停在他的視線裡。

真希俯視著他,沒有說話,只是抬起右手,五指猛地收攏,將那枚銀色的戒指重重地拍進了憂太僵硬的掌心。

冰冷的金屬觸感,伴隨著真希手心殘留的、熾熱的血意,像是一道驚雷穿透了那層蒼白的幻象。

「……啊。」

憂太的雙眼猛然恢復了焦距。他看著掌心中那枚失而復得的戒指,指環上還沾著幾抹刺眼的紅,那是真希的血。

「真希……同學……」

憂太的指尖死死扣住那枚銀色的圓環,那種失而復得的震顫感從指心一路竄向大腦。

「拿到了……真的拿到了……」

他大口喘著氣,原本慘白如紙的臉上因為極度的欣喜而浮現出一抹不自然的潮紅。

「真希同學……謝謝妳。」

他的聲音還帶著死裡逃生的沙啞,近乎虔誠地用右手摩挲著那枚重回指尖的銀戒。咒力在那一刻重新找到了歸處,原本紊亂的氣息逐漸平息,讓他原本緊繃的肩膀終於塌了下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視線在真希身上停留了一會。

她正側著頭,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那頭散亂的暗綠色長髮,隨手將幾縷被血汗黏在臉頰上的髮絲撥到耳後。

「……真希同學,妳受傷了。」

憂太注意到她手背上的紅痕,語氣裡滿是愧疚。

「啊,小事。」

真希甩了甩右手,神色如常地將長刀收回鞘中,發出清脆的咔噠聲,「既然拿到了就趕緊走,這地方快塌透了。」

兩人一前一後穿梭在破碎的瓦礫中。地底陰冷的風從狹窄的電梯井向上灌,吹亂了真希那頭沒有束縛的長髮。

憂太走在她的斜後方,視線隨著她飛揚的髮絲晃動。他總覺得哪裡有些微妙的違和感,直到一陣強風吹過,真希那頭長髮徹底散開,才猛然意識到少了什麼。

「……啊。」

憂太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那頭披散的長髮間搜尋了一圈,最終落在了她空蕩蕩的手腕。

那條絲帶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截殘餘的纖維都沒留下。

「真希同學。」

真希停下腳步,回過頭看他,幾縷髮絲掠過她的眉眼,讓她的神情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幹嘛?」

憂太指尖顫了一下。

他的視線在那抹消失的紫色位置停留了不到半秒,隨即迅速移開,落在了自己左手那枚泛著冷光的銀色戒指上。

「……不,沒什麼。」

憂太低低地應了一聲,手心下意識地收攏。戒指的稜角磨著掌心的軟肉,傳來陣陣真實的痛感。

他看著她那頭毫無束縛、在風中顯得有些狼狽的綠色散髮,幾次抬起手,想幫她理開黏在臉頰上的髮絲,卻又在觸碰到她的影子前,僵硬地縮了回來。

「絲帶……弄丟了吧。」

「啊,那個啊。」

真希轉過身,甚至沒回頭看一眼那片漆黑的深淵。她甩了甩右手受傷的指節,長刀在鞘中發出沉悶的撞擊聲,腳步邁得毫不遲疑。

「那種礙事的東西,誰有空去管它。」

嗓音依舊乾脆。但在話音落下的瞬間,真希原本精準的步法卻被亂髮晃了視線。落地的剎那,她的重心失衡了。軍靴踩在鬆動的碎石邊緣,發出一聲倉促的剮蹭聲。這聲微響,直白地撕開了她試圖遮掩的動搖。

「也是。」

憂太輕聲應道。他的聲音平穩而溫和。他沒有追問這明顯的失誤,只是加快兩步走到她側後方,悄然撐開一層咒力屏障,替她擋住了甬道中夾雜灰塵的冷風。

「下次,我再換個不礙事的送妳。」

真希原本挺得筆直的背脊僵硬了一秒。那種被憂太輕易「看穿」並「容納」的感覺,比任何咒靈的攻擊都讓她感到無所遁形。

她猛地拉高了制服的立領,試圖遮住那截因為失去絲帶而顯得過於空蕩、正被冷風無情摩挲著的頸間。

「……再說吧。」

她丟下這三個字,腳步頻率明顯加快,像是要把身後那種溫柔而沈重的氣息遠遠甩掉。她沒有回頭,也就沒有看見憂太在背後凝視著她散亂長髮時,眼中那抹轉瞬即逝的失落。

Chapter 8: 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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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專的重建工程已經持續了數月。曾經被夷為平地的校舍,如今正被密密麻麻的鷹架與防塵布包裹著,像是一座正在結繭重生的巨大骨架,在廢墟之上緩慢地抽長。

烈日穿透施工網的孔洞,將細碎且灼人的金色光斑灑在凌亂的建築構件上,每一吋裸露的鋼筋都彷彿在熱浪中微微扭曲,給這座廢墟鋪上了一層虛幻且焦躁的蟬翼。

「一、二!一、二!」

操場上,一群稚氣未脫的新生跟著二年級生正扛著沈重的鋼筋緩慢移動,沈重的喘息聲與腳步在乾硬的泥地上踩出沈悶的迴響。

「動作太慢了!呼吸亂成那樣是在演戲嗎?這種速度,咒靈早把你們當點心吃完了!」

禪院真希拄著長長的薙刀站在一旁,身姿挺拔如松,語氣冷硬如鐵。她有些煩躁地抹掉額頭的汗,汗水順著她銳利的下顎線滑過修長的頸子,最後滴落在被曬得滾燙的地面上,轉瞬即逝。

「真希學姊今天簡直是魔鬼本鬼啊……那眼神簡直能把鋼筋燒斷。」虎杖悠仁壓低聲音,一邊調整肩膀上重物的重心,一邊對身邊的伏黑惠嘀咕,「是因為京都校那邊要過來交流了嗎?總覺得周圍的氣壓低得嚇人。」

「大概吧。」伏黑惠平板地應道,雖然面色如常,額角的青筋卻也隱隱跳動,「禪院家雖然本家沒了,但那些依附於影子的保守派殘黨對真希學姊的敵意絕不會少。」

「切,京都那群傢伙要是敢在交流會上亂說話,我管他是什麼長老還是學生,通通把他們的嘴縫起來做成標本。」釘崎野薔薇抹了一把流進眼睛裡的汗,儘管被熱浪曬得面色潮紅,嘴上卻一點也不饒人。

儘管隔著嘈雜的施工聲與數十公尺的距離,那微弱的碎念依舊被感官強化至極限的「天與暴君」精準捕捉。

真希那雙如刀鋒般凌厲的視線瞬間掃了過去,「還有空聊天?看來重力訓練對你們來說還太輕鬆。全員加練一組負重跑,現在就動起來!」

哀嚎聲四起。

真希其實比誰都焦躁。升上三年級後,隨著特級咒靈被清剿殆盡,咒術界進入了漫長的「權力重組期」。乙骨憂太作為五條家的代理家主,每天被那些腐朽的長老和文書工作埋沒,而她則把自己投身於高專的體力活中。

兩人雖然同校,卻已經近半個月沒好好說過話了。

「辛苦了,大家。」

一個溫和的、帶著幾分疲憊的聲音傳來。乙骨憂太抱著一疊厚厚的文件走過來,領口略微鬆開,白色的校服外套搭在臂彎,那是他身為高專學生的標誌,也是他在家主身份外唯一的喘息空間。

「……憂太。」真希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五條家的老頭子們終於肯放人了?」

「嗯,暫時處理完了。」

憂太走到她身邊坐下,隨手將文件放在長椅上。他的動作有些生疏,兩人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像是久未見面的陌生人,在試圖找回當初那種無聲的默契。

練習場邊的長椅上,兩人之間的沈默被遠處工地的機械聲拉得很長。

「聽說,這次交流會京都那邊指名要妳帶隊。」憂太先打破了僵局。

真希握著薙刀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啊,那群老頭子大概是想看看,把他們京都的心頭肉——禪院家連根拔起的人,到底長了幾顆腦袋。」

那是京都,是她童年噩夢的起點,也是她親手終結過去的地方。即使現在名義上已經沒有了禪院家,但那些與禪院家交好的保守派勢力,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在交流會上羞辱她的機會。

憂太眼神裡流露出一抹深沉的憂慮。他緩緩伸出手,試圖覆蓋在真希那隻緊繃的手背上。

「真希同學,如果……」

「如果什麼?」真希像被燙到一樣,在憂太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的前一秒,猛地縮回了手。

這種近乎本能的抗拒讓空氣瞬間凝固。憂太的手僵在半空中,尷尬與挫敗感在他眼底一閃而過。

真希心裡亂得一塌糊塗。她討厭這種被看穿的感覺,更討厭自己在憂太面前那種沒由來的軟弱。為了掩飾那股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她粗魯地從身邊的冰桶裡抓起一瓶礦泉水。

「熱死了!這鬼天氣,連腦袋都要燒糊了!」

她大吼一聲,像是要宣洩掉所有不安,直接擰開瓶蓋,將整瓶冰水對著自己的頭頂猛地灌了下去。

「嘩啦——!」

冰冷的水瞬間澆熄了體表的燥熱。水珠順著她的短髮、臉頰一路滾落進黑色的運動背心裡。她發出一聲顫抖的嘆息,甩了甩頭,任由濕漉漉的碎髮黏在臉上。

憂太被這突如其來的「瀑布」嚇得往後仰了仰,手下意識地撐在長椅邊緣。

「……真希同學?」他看著眼前這個滿頭大汗又渾身濕透的少女,有些哭笑不得,「就算再熱,這樣也會感冒的。」

「清醒多了。」真希胡亂抹了一把臉,隨手把空瓶捏扁,發出清脆的塑料擠壓聲。她轉過頭,看著憂太那副受驚的樣子,嘴角難得勾起一抹帶著揶揄的弧度,「倒是你,家主大人,這點小場面就嚇到了?」

憂太緩過神來,也跟著笑了笑,肩膀放鬆了些,「只是沒想到妳還是這麼……直接。」

兩人重新坐定,話題繞回了京都校。

「這次去京都,除了帶那幾個小鬼,還得跟舊禪院家的人碰頭。」真希看著前方,語氣平緩了許多,「雖然禪院家名義上沒了,但那些沒死的『炳』的家屬,全都是燙手山芋。京都校那群傢伙,大概是想看我怎麼處理這些爛事。」

「京都校現在也是一團亂,他們自顧不暇,應該不敢明面上找妳麻煩。」憂太回應著,但聲音卻慢慢低了下去。「……總之,京都那邊,我會先讓五條家的那幾個長老去通個氣。」他的語速慢了下來,後半句幾乎是含在嗓子眼裡的。

「喔,隨你便。反正那群老頭子也就這點討價還價的用處。」

真希隨口應著。她仰著頭,沒注意到身邊的氣壓正在悄然改變。

「憂太?」

真希見他半天沒下文,轉過頭去看他。

憂太此時正略顯侷促地側著臉,視線僵硬地落在前方幾公尺處的空地上。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放在膝蓋上的卷宗,力道大得讓紙張邊緣發出細微的呻吟。

「妳……」憂太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乾澀。

他本想提醒她這樣容易感冒,但眼角餘光卻不可避免地掃到了那件濕透的黑色運動背心。

那層薄薄的布料在水的浸潤下已經失去了遮蔽的功能,不僅將她精悍的腰腹線條勾勒得一覽無遺,連那截因為發熱而透著淺紅的後頸、以及背心下若隱若現的運動內衣輪廓,都在這明晃晃的日光下變得異常奪目。真希原本就是那種充滿野性力量的美感,此刻因為臉上的漲紅和濕漉漉的碎髮,平添了一種她自己毫無自覺的、極具侵略性的女性魅力。

憂太的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他覺得喉嚨燒得厲害,甚至比剛才在五條家應對那些難搞的長老時還要讓他坐立難安。他並非那種會直勾勾盯著女性身體看的男人,正因如此,這種「非禮勿視」的自省與身為男性的本能在他腦子裡瘋狂拉扯。

「喂,你到底在看哪裡?」真希皺起眉,察覺到了他的不自然。

「沒什麼……」憂太猛地站起身,動作甚至顯得有些笨拙,差點撞到了身後的遮陽傘柄。他甚至不敢回頭看真希的臉,只是迅速抓起那件純白的制服外衣。

「憂太?」

在真希還沒反應過來時,憂太已經轉過身,像是要掩蓋什麼祕密一般,動作飛快地將寬大的外衣劈頭蓋臉地罩在了真希肩上,甚至連她的腦袋也一併捂了進去。

「……憂太?你發什麼瘋?我很熱——」真希掙扎著從那堆白布裡探出頭,臉頰因為悶熱和氣憤變得更紅了。

「穿著。」憂太悶聲說道,他的手還按在她的肩膀上,手心的溫度高得嚇人。

他固執地盯著操場遠處的鷹架,耳尖卻紅得快要滴出血來,語氣裡帶著一種少見的、帶著點小情緒的強勢:「京都校的人隨時會路過,這種樣子……」

他咬了咬牙,沒把後半句「不准給他們看」說出口,只是僵硬地替她拉好了領口,把那抹濕冷卻燙人的誘惑遮得嚴嚴實實。

「這種樣子太隨便了,穿好。」

真希被他這副「正經八百」的彆扭模樣氣笑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被包裹得像個白色蠶蛹的樣子,又看了看憂太那對紅得快要滴血的耳根,原本那股焦躁的尷尬,竟在這一瞬散成了一絲細細密密的甜。

「這件衣服對我來說太大了,憂太。」真希挑了挑眉,語氣雖然依舊硬氣,卻帶了幾分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縱容,「拉鍊拉這麼高,你是想勒死我,還是想讓我當場中暑?」

「那也比妳……」憂太話說了一半猛地止住,他有些狼狽地移開視線,手卻還固執地壓在真希的肩膀上,感受著白衣下傳來的、屬於她的熱度,「外面風真的很大,妳剛出過汗,吹了冷風我會……我會很困擾。」

「嘖,特級術師什麼時候兼職當保姆了?」真希嘴上嫌棄著,卻沒再伸手去拉開那道拉鍊。她就著這個姿勢,微微仰起頭看著他。

陽光照在憂太略顯疲憊的側臉上,他的長相其實並不算凌厲,卻在這一年的磨礪中,生出了一種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沈穩的可靠感。

憂太似乎察覺到了真希的注視,他低下頭,兩人的距離在長椅上縮短得極其危險。

「真希同學。」

「嗯?」

「京都校那邊,」憂太的眼神沈了沈,語氣變得認真且霸道,「不准穿成剛才那樣。不,除了在高專的練習場,哪裡都不准。」

「乙骨憂太,你管得也太寬了吧?」真希笑罵著。

她看著他那副認真得有些傻氣的樣子,突然覺得這半個月來的疏離感,似乎在這件寬大的白衣下,被某種濕潤的溫度重新填滿了。

「關於交流會,我已經和五條家的隨從說好了。」憂太一邊幫她理著衣袖,一邊語氣平靜地說道,「妳帶隊出發那天,我會派兩名特級術師水準的家僕全程隨行,對外就說是五條家的行政協助,京都那群人看在我的面子上,不敢對妳動手腳。」

真希原本有些柔和的眼神,在這一瞬間冷了下來。

「你說什麼?」她聲音恢復了那種如刀鋒般的銳利,「派人隨行?憂太,你覺得我帶領京都交流會,需要五條家的名號來保命?」

「我不是那個意思,真希。」憂太意識到氣氛不對,趕緊解釋,手掌下意識地想握住她的手,「京都那些人對妳的敵意,比妳想像中更深。妳剛滅了禪院家,他們正愁找不到藉口對付妳,我只是想……」

「只是想什麼?」真希冷冷地打斷他。她原本有些柔和的眼神瞬間結了冰,她伸手,一點一點地拉開那道被他提到頂端的拉鍊,像是要扯開某種束縛,「只是想用你『特級』的頭銜,還是『五條家代理家主』的身份,去京都那邊施壓?」

憂太被她眼裡的銳利刺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真希同學,這不是施壓,這是保護。京都那群老頑固,他們根本不講道理,我如果不派人跟著妳……」

「派人跟著我?」真希突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裡透著一股讓人心驚的酸澀。她往後退了一步,任由那件寬大的白色制服從肩膀滑落。

「憂太,你是不是在那張家主的椅子上坐太久,忘了我是誰了?」

「我沒忘……」

「不,你忘了。」

真希打斷他,指著自己胸口那道猙獰的傷疤,語氣冷硬如鐵,「我是那個從禪院家地獄裡爬出來的鬼。我殺光了那些羞辱我、輕視我的人,不是為了在幾年後,讓另一個男人把我罩在他的白袍底下,去求那些老頭子『原諒』。」

憂太想說他只是不忍心看她再受半點委屈,想說他願意幫她擋掉所有的明槍暗箭。可看著真希那雙在夕陽下閃爍著孤傲光芒的眼睛,他突然意識到,他給出的這份「庇護」,對真希而言,竟是另一種形式的「輕視」。

「對不起,是我多管閒事了。」憂太垂下眼睫。

「衣服,還你。」

真希將滑落的外衣徹底扯下,丟進他懷裡。

她的動作不算粗魯,甚至在指尖鬆開衣料時,還不自覺地感受了一下那殘留的體溫。沒了那件厚實的白衣遮擋,微涼的春風瞬間吹透了她濕透的黑色背心,讓她不自覺地打了個冷顫,但她依舊挺直了脊背,像一桿絕不彎折的標槍。

憂太下意識地接住那團柔軟的白色布料,外衣還帶著水氣,沉甸甸地壓在他的手臂上。

「真希同學……」

他看著她,張了張嘴,想說點緩和氣氛的話,比如「別感冒了」或是「我送妳回去」,但在看到真希那雙堅毅得近乎頑固的眼睛時,他所有作為家主的遊說技巧都失靈了。

真希看著他那副欲言又止、像隻被丟棄的大型犬般的模樣,原本緊繃的心口微微一縮。她沒想對他發火。她知道這傢伙是心疼她,但她真的受不了被他當成需要被藏起來的弱點,尤其是在他面前。

「憂太,」真希的聲音軟化了一些,「京都的事,我能處理好。如果我真的連這點麻煩都搞不定,那我也不配站在你身邊了。」

她這句話說得很輕,卻讓憂太的瞳孔驟然收縮。

站在你身邊。

「……我知道了。」憂太低下頭,手指緊緊抓著那件制服的袖口,聲音有些沙啞,「是我……太著急了。對不起。」

「沒什麼好道歉的,你這傢伙就是愛操心。」

真希撇過頭,避開他那過於深情的注視。她覺得自己的臉頰比剛才被冰水淋過時還要燙。為了掩飾這份侷促,她拎起薙刀,轉身朝著正在收工的新生們走去。

「喂,悠仁!惠!沒練死就趕緊過來收拾!」

她大聲吆喝著,試圖找回平時那副強悍教官的步調。

憂太獨自站在漸沉的夕陽裡,原本溫和的眼神在陰影中沈了下去。

既然她不需要這件外衣,那他就換一種方式。

「我會看著妳的。」

他對著空曠的操場低聲承諾,語氣平靜得近乎偏執。既然她不願躲在他的影子里,那他就去成為那道影子,在沒人看見的地方,為她披上一層無形的護甲。

Chapter 9: 泥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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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交流會結束後的第三天,高專的重建工作依舊如火如荼。

禪院真希帶隊回校時,表現得比往常更加意氣風發。後輩們傳言,她在京都校的領地上,單手就接住了加茂家年輕術師的箭,甚至在那些保守派長老的冷嘲熱諷中,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是凱旋的英雄。至少在虎杖悠仁和釘崎野薔薇眼裡是這樣的。

「真希學姊簡直帥呆了!」野薔薇坐在醫務室外的長椅上,語氣興奮,「妳沒看見那些老頭子的臉色,簡直像生吞了兩斤蒼蠅。」

真希坐在醫務室的床沿,隨意地應了一聲。她身上披著那件寬大的高專校服,領口拉得極高。

「只是教訓幾個自以為是的雜碎而已。」她淡淡地說道。

就在這時,長廊盡頭傳來了沉重且規律的腳步聲。乙骨憂太穿過陰影走來,他剛從五條家長達十二小時的會議中脫身,那件代表家主身份的羽織上,似乎還沾染著那個腐朽大宅裡的檀香味。

他的臉色很差,眼下的青黑顯示他已經幾天沒合眼,但在見到真希的那一刻,他的眼神依舊習慣性地軟化了下來。

「真希同學,妳回來了。」憂太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多了一絲沙啞。

「啊,剛到。那群新生吵得我頭痛,先回來拿點消炎貼布。」真希轉過身,依舊是那副大剌剌的樣子。「開會辛苦了。」她看著憂太,視線在他有些凌亂的領口停了一秒,隨即有些不自然地移開,「五條家那些老頭,沒把你吃了吧?」

「還好,只是有點累。」憂太走到她面前站定。

兩人之間隔著大約半公尺的距離,那是他們升上三年級後,因為各自忙碌而產生的、微妙的禮貌間隙。可那種久違的、彼此的咒力氣息在空氣中交織,讓這半公尺的距離顯得既近又遠。

「對了,這個給你。」

真希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小紙包,直接塞進了憂太手裡。

「這是什麼?」憂太愣了一下。

「京都那邊一家老字號的和菓子。野薔薇吵著要買,我順手多帶了一份。」真希撇過頭,掩飾著那抹一閃而過的彆扭,「聽說那種糖對緩解腦部疲勞很有效,你這幾天不是一直在看那些讓人頭大的公文嗎?」

憂太拆開紙包,裡面是兩顆精緻的琥珀糖。他沒想到真希在那種充滿敵意的環境下,竟然還記得給他帶禮物。心底那股因為家族會議而累積的陰霾,瞬間被這顆小小的糖果照亮了大半。

「謝謝妳,真希同學。我很開心。」他笑了起來,那笑容純粹得像個剛收到禮物的孩子。

「嘖,少肉麻了,快吃你的吧。」真希雖然嘴硬,但看著憂太恢復了點精神,原本緊繃的肩膀也放鬆了下來。

憂太看著她,突然大膽地跨出了一步。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擦過真希的側臉。

「……有髒東西嗎?」真希僵住,沒躲開。

「流汗了。」憂太的動作溫柔得不像話,他用拇指緩緩拭去她臉頰上的汗滴。他的指尖微涼,觸碰到真希滾燙的皮膚時,激起了一陣細小的戰慄。

真希看著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心裡莫名地生出一股煩躁。他現在對待她,簡直像是在對待五條家那些易碎的古董瓷器。

「你是打算就這樣一直跟我保持這種『家主式』的距離嗎?」 真希突然往前跨了一步,幾乎撞上他的胸膛。

她盯著他的眼睛,語氣帶著不滿,「這半個月你不在,後輩們的訓練全是我在扛,手感熱得發燙。你如果再用這種溫吞的眼神看著我,我會忍不住想直接對你揮刀的。」

「……那確實是我的失職。」 他低聲回應,眼神裡的溫柔開始被一種沈重的色彩取代。

「真希同學說得對,那種地方待久了,連呼吸都會變得不順暢。」他微微傾身,將原本就不剩多少的距離再度壓榨,鼻尖幾乎要抵上她的,「在那種連一句真心話都要拆成十句來說的地方,我無時無刻不在想……如果現在是在訓練場,能被妳迎面劈上一刀,或許會清醒得多。」

真希被他這番直白的發言震得心口發緊,她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肩膀,試圖找回平時那種乾脆利落的節奏。

「哼,想挨刀還不簡單?高專最不缺的就是這個。」她伸手推了推憂太的胸膛,卻發現這傢伙紋絲不動,「去換衣服。我在第二訓練場等你,遲到的話,就準備好被我從山頭踢到山腳吧。」

說完,她這次沒給憂太回應的機會,轉身拎起長柄薙刀,步伐飛快地消失在長廊的轉角處。

 

夕陽將第二訓練場的草地染成了一片慘烈的橘紅。

真希正站在場地中央,一下又一下地揮動著木刀。她的動作極其精準,每一刀都帶著破空的風聲。

夕陽將訓練場的草地染成一片近乎乾涸的血色。真希手中的木刀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冷冽的弧光,破空聲在寂靜的訓練場顯得格外刺耳。

就在這時,一股沉重到讓人心悸的氣壓,毫無預兆地從訓練場入口蔓延開來。

真希的動作猛地一頓。身為「天與咒縛」,她對氣息的感知敏銳到了極點。此時此刻,她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頭從深淵中爬出的巨獸盯上了。那股咒力不再是平日裡憂太那種如水般的溫柔,而是變得陰冷、粘稠,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侵略性。

「……憂太?」

真希轉過頭,看見憂太一步步踏入訓練場。他換上了深色的作戰服,原本溫潤的臉龐被夕陽的陰影切成了兩半。他沒有拿任何武器,就那樣垂著雙手走過來,但每走一步,空氣中的重力就彷彿增加了一倍。

「這股咒力是怎麼回事……」真希皺起眉,握緊了手中的刀,「喂,你打算空手跟我打?」

憂太沒有回答。他低著頭,讓人看不清表情,唯有那股如海潮般的咒力在瘋狂翻湧,甚至驚動了周圍樹林裡的鳥雀。

「不說話嗎?」真希被這股莫名的壓迫感激起了鬥志,她不退反進,雙腿猛地發力,整個人如同一道暗綠色的閃電,手中的木刀帶著千鈞之力,直取憂太的肩膀。

「那就讓我看看,你這個月到底長進了多少!」

木刀在空中劃出完美的半圓。然而,就在刀刃即將觸及憂太的一瞬間,他動了。

那是連「天與咒縛」都感到背脊發涼的爆發力。他沒有後退,反而迎著刀鋒踏前半步,左手精準地扣住木刀的長柄,右手曲起,以掌根直接推向真希的肩頭。

真希眼角一跳,反應快得驚人。她借著憂太推過來的力道順勢向後一躍,在空中一個優雅的翻轉卸掉衝擊,腳尖落地的一刻,泥土被踩出兩個深坑。

「反應變快了嘛,憂太!」真希抹掉臉頰被氣流刮出的微紅,眼底燃起了興奮的戰意,「但這種打法,在京都可活不下來!」

她再次俯衝,這一次木刀被她揮出了殘影,不再是試探,而是足以斬斷鋼鐵的重擊。

憂太身形如影隨形,他在密集的刀光中穿梭,動作雖然看似輕盈,但每一次與真希格擋時,真希都能感受到那柄長柄傳來的、足以讓常人虎口裂開的恐怖咒壓。

兩人在夕陽下像兩道失控的颶風。

「咚——!」

沉悶的木質撞擊聲與咒力硬碰硬的轟鳴在訓練場迴盪。真希一記勢大力沉的下劈被憂太側身躲過,木刀砸在大地上,震起一片泥土。

然而,就在對攻的間隙,真希的心跳卻漏了一拍。

太奇怪了。

她看著眼前的憂太——他的動作完美無缺,力度強得讓她興奮,但那雙眼睛卻完全沒有在看「招式」。他像是憑藉著某種生理本能,在瘋狂地侵入她的呼吸頻率。

「憂太,你在看哪裡?」

真希咬著牙,一個迴旋踢逼退了試圖貼近的憂太。她察覺到了不對勁。平時對練,憂太會精準地計算距離,會為了不傷到她而收斂氣息;可現在,他周身的咒力像是失去了閘門的水庫,帶著一種近乎飢渴的黏稠感。

他看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對手,倒像是在唯一能拉住他墜入深淵的繩索。

「真希同學,」憂太再次架開木刀,這一次他沒有退後,而是用左手死死握住了刀身。巨大的摩擦力讓他掌心因高熱而泛紅,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那些人說的話,妳一個字都不要信。」

「那些人?誰?」真希心頭一震,動作遲疑了。

憂太沒有回答。他腦子裡全是那群老頭在會議桌上私語的嘴臉——「天與咒縛不過是兵器」、「既然禪院家沒了,不如讓她發揮最後的價值」。那些惡毒的、盤算著如何將真希拆骨入腹的聲音,像毒蛇一樣啃咬著他的神經。他不能說,他怕那些污穢的話語會玷污了眼前的她。

「憂太,你到底在窩火什麼?說話啊!」真希猛地抽回刀,看著他那副把話說一半都吞進肚子裡、燒得眼眶發紅的樣子,心裡又急又氣。

但憂太只是沈默地、像是一道崩塌的山脈般壓了過來。

他徹底放棄了刀術的優雅,那是近乎發洩的野蠻衝撞。

「嘭!」

兩人的身體砸進夕陽後的陰影裡,真希手中的木刀被彈飛。

憂太單手扣住她的雙腕,將它們死死釘在草地上。真希清楚自己現在只需要稍微扭動關節,就能輕易掙脫並把他掀翻在地。但她看著憂太那雙幾乎要滲出血色的眼睛,握緊的拳頭慢慢鬆開了,任由他那雙因為剛才的劇烈摩擦而微微顫抖的手,在自己白皙的手背上壓出了深深的紅痕。

「如果我不再是乙骨憂太,如果我變成一個和他們一樣滿手泥濘的怪物……」他低頭看著她,眼底的火光在昏暗中閃爍,「妳還會這樣看著我嗎?還是會因為覺得噁心,就再也不讓我靠近了?」

憂太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顫抖著,他掌心的熱度傳遞到真希的手背上,燙得驚人。

「說話啊,禪院真希。」

真希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檀木香,此刻卻被某種近乎崩壞的咒力氣息所取代。這不是平時那個會為了後輩的成長而欣慰、會為了她的誇獎而羞澀的乙骨憂太。此刻壓在她身上的,是一個被那些腐朽的政治、惡毒的詛咒、以及無窮無盡的責任逼到死角的「神祇」。

真希心頭像是被什麼重物狠狠擊中,酸澀得發痛。

「你在說什麼傻話……」真希終於開口,聲音因為激昂的情緒而略顯沙啞。

她任由雙腕被他扣在頭頂,就那樣毫不避諱地撞進他那雙充滿恐懼與渴望的眼睛裡。

「乙骨憂太,你給我聽好。」

真希深吸一口氣,語氣恢復了那種如刀鋒般的乾脆與狂傲:「我連地獄般的禪院家都一把火燒了,你覺得我會怕什麼?那些老頭子說什麼、想什麼,關我屁事。我認得的乙骨憂太,是那個在新宿廢墟裡跟我說要一起活下去的同伴,不是什麼五條家的代理家主。」

憂太的瞳孔劇烈地顫動了一下,扣住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覺地鬆了一分。

「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只要你還敢像現在這樣對我揮刀,只要你還敢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真希猛地一使勁,竟然反客為主,借著腰部的力量向上微微仰起頭。她的額頭重重地撞在憂太的額頭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就會一直看著你。聽到了嗎?笨蛋憂太。」

這聲「笨蛋憂太」像是一道清泉,瞬間沖刷掉了他心底那股粘稠的戾氣。

他愣愣地看著她。夕陽最後的一抹餘暉消失在山稜線下,黑暗如同潮水般湧入訓練場,但在這片幽暗中,真希那雙閃爍著傲骨與野性的眼睛,卻比星辰還要耀眼。

「……真希同學。」

他低聲喚她,聲音裡的狠絕退去,轉而變成了一種幾乎讓人心碎的委屈與眷戀。他卸掉了全身的咒力,整個人像是斷了線的木偶,頹然地將頭埋進了真希的頸窩裡。

他不再是那個不可一世的特級術師,他只是個疲憊到了極點、只想在唯一的港灣裡靠岸的少年。

真希感覺到頸間傳來一陣溫熱的濕意。她僵了一下,隨即自嘲地勾起嘴角。這傢伙,平時在外面裝得那麼可靠,一到她面前就原形畢露。

她慢慢抬起獲得自由的雙手,有些生澀、卻又無比堅定地環抱住了他的後背。

「衣服都被泥弄髒了。」她低聲嘟囔著,手指卻輕柔地穿過他略顯凌亂的黑髮,「這件制服……很貴的吧?」

「沒關係。」憂太悶在她的頸間,雙手死死環住她的腰,「髒了就髒了。只要妳還在……就好。」

草叢間傳來陣陣蟲鳴,夜風吹過,帶走了些許夏日的躁動。兩人在這片遠離喧囂的訓練場上,在一片草色與血色交織的狼藉中,終於共享了這半個月來,最為純粹、也最為沉重的寧靜。

Chapter 10: 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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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務結束時,天色已近黃昏。

這是一次難得輕鬆的除靈任務,對象不過是幾隻在郊外廢棄倉庫遊蕩的二級咒靈。對於現在的乙骨憂太與禪院真希而言,這更像是一場披著工作外衣的散步。

回程的路上,兩人路過了一座依山而建的小鎮。此時正值夏末,小鎮正舉辦著一年一度的納涼祭。遠遠望去,一串串硃紅色的燈籠沿著街道蜿蜒而上,像是一條在暮色中甦醒的火龍。

「喂,憂太,你看那邊。」真希停下腳步,指著不遠處熱鬧的攤位。

空氣中飄散著烤章魚燒的焦香和蘋果糖那種甜膩得化不開的味道,那是與高專的鐵鏽味、咒靈的腐臭味完全不同的,平凡的氣息。

「想去看看嗎?」憂太側過頭。他今天沒穿那身沈重的家主羽織,只是簡單的深色上衣,領口微微敞開,整個人顯得清爽而溫柔。

「反正回學校也是吃食堂的速食咖哩。」真希挑了挑眉,眼神裡閃過一抹鮮見的、屬於少女的靈動,「走吧,家主大人,今天你買單。」

祭典的人潮比想像中還要擁擠。為了不被人群沖散,憂太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指尖先是試探性地碰了碰真希的掌心,隨後在真希沒有反對的默許下,大膽地握住了她的手。

真希的手心有些薄繭,皮膚因為常年訓練而顯得緊致且乾爽。「這家烤魷魚排隊的人好多。」

「那去買那個,蘋果糖。」憂太指著不遠處的攤位。

他買了兩個。真希接過那個紅得發亮的蘋果糖,用力咬了一口,脆硬的糖衣在齒間崩開,甜意瞬間在舌尖炸裂。

「太甜了……」真希皺著眉,語氣雖然在抱怨,嘴角卻不自覺地勾起,「你也吃一塊。」

她把吃到一半的蘋果糖直接湊到憂太嘴邊。憂太愣了一下,看著那顆被她咬過一小塊、在燈火下亮晶晶的糖球,臉頰微微泛起一抹紅暈。他低下頭,就著她的手也咬了一口。

「真的很甜。」

他笑著看她,眼神裡的甜蜜幾乎要溢出來,甚至比那層糖衣還要濃稠。

那一刻,他們穿梭在撈金魚的孩子與穿著浴衣的情侶之間。沒有咒靈,沒有任務,更沒有什麼非救不可的世界。在明滅的燈火下,他們只是「憂太」和「真希」,兩個在夏夜祭典裡偷得半日閒的高中生少年少女。

「真希同學,妳看那個。」

憂太指著不遠處一個賣傳統煙火的攤位。他牽著她走過去,挑了一包包裝精緻的手持線香煙火。

「送妳。等一下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玩。」他輕聲說,眼神映著攤位上的光點。

「我拿這玩意兒幹嘛?又不是小孩。」真希嘴上嫌棄著,卻小心翼翼地把那包煙火揣進了懷裡,像是揣著什麼易碎的珍寶。

她看著憂太在人群中護著她的肩膀,看著他因為買到一個奇怪圖案的團扇而傻笑。真希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浸在了溫熱的糖水裡,軟得一塌糊塗。

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這句話在她腦子裡一閃而過,快得讓她心驚。

他們避開了祭典中心最喧囂的地段,沿著一條僻靜的小徑走向小鎮邊緣。路旁的石燈籠散發著微弱的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最後重疊在一起。

「今天……真的很開心。」憂太停下腳步,兩人站在一棵古老的大樹下。遠處祭典的喧嘩聲變得模糊,像是一場遙遠的夢境。

他看著真希。此時的她,臉頰被祭典的燈火映得紅彤彤的,那雙平時總是銳利如刀的眼睛,此刻盛滿了柔和的月色與火光。

憂太的心跳突兀地加快了。他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想要徹底逃離世界的衝動。他伸出手,輕輕拉住了真希的衣角。

「真希。」

他不再稱呼她為「同學」。

「等這陣子忙完,等一切都穩定下來……我們去一個誰也找不到我們的地方,好嗎?」

憂太的聲音溫柔得像是夜風中的呢喃,帶著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魔力。他緊緊拉著真希的衣角,眼底的光芒比夜空中的星辰還要明亮。

就在這時,遠處的小鎮後山傳來一聲沉悶的震響。

『砰——!』

一束煙火毫無預兆地升空,在漆黑的夜幕中炸開成萬千金色的流蘇。璀璨的光芒瞬間點亮了真希的眼眸,火光把憂太的臉暈染得極為溫柔。這一刻,漫天的煙火下只有他們兩人。

如果真的能這樣……

這個念頭像一顆小小的火星,瞬間點燃了真希心底那片荒蕪的土地。她幾乎就要點頭,幾乎就要伸出手去回握住憂太的手。

『砰——!砰——!砰——!』

接二連三的煙火再次升空,將夜空點綴得如同白晝。

在一片炸裂的火光中,真希的視線不自覺地向下偏移,落在了憂太握著她衣角的那隻手上——那是他的左手,指根處正戴著那枚銀色的戒指。

憂太的過去、現在、未來……都有里香。

真希的呼吸猛地一滯,所有的憧憬與柔軟在這一瞬間像是被冰水澆滅。

——那……我呢?

這些想法像最鋒利的刀子,在她的腦海裡瘋狂切割。她想起禪院家那幽暗深邃的長廊、母親卑微閃躲的眼神、以及父親充滿厭惡的斥責。她看著自己這雙殺過親生父親、沾滿了同族鮮血的手,這副被特級咒靈燒毀、即便修復後也依然布滿崎嶇疤痕的軀體。

她已經親手毀掉了她曾暢想過的、無數個「和真依一起」的、從未實現的美好未來。所以現在的她,又能拿什麼去保證,她不會毀掉憂太想要的未來?

煙火雖然美麗,卻轉瞬即逝。

「……噗。」

真希突然發出一聲輕笑,打破了死寂。她沒有回頭看憂太那雙快要碎掉的眼睛,而是微微仰起頭,用力地眨了眨眼。

她扯出一個極其燦爛、卻也極其僵硬的笑臉,帶著一種近乎逞強的輕快,猛地轉過身。

「憂太,你剛才那副表情,簡直像是在演什麼深夜檔的苦情劇。」

真希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有些失控。她笑得雙眼微眯,嘴角誇張地向上揚起,彷彿剛才那一瞬間的凝固只是憂太的幻覺。

「去什麼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啊?那種鄉下地方連個像樣的健身房都沒有吧。」她一邊說著,一邊誇張地揮了揮手,語氣輕浮得像是在談論天氣,「而且,你可是家主耶,你要是跑了,五條家的殺手們還不得連夜來追殺我們?我可不想度假的時候還要忙著砍人,那也太累了。」

真希說完,甚至還大大地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輕微的爆鳴聲。她笑得雙眼瞇成了一條縫,月光落在她眼角,折射出一抹亮得過分的水影。

「喂,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她拍了拍憂太的胸口,力道大得讓他後退了一步,語氣像是平時在校園裡那樣隨意,「走啦,回高專了。今天這場祭典也就那樣,蘋果糖甜得我牙疼……這根本不是我們的風格吧?」

她不等憂太回答,轉身就邁開大步。她的步伐依舊帥氣,每一步都踏得極其用力,彷彿要把這片柔軟的月色踩碎。

「比起這種軟綿綿的氣氛,我現在更想回訓練場去揮個一千次刀。」她一邊走,一邊大聲說著,像是要蓋過遠處最後一發煙火的餘音,「對了,明天新生們的體術訓練歸你管,我要去盯著二年級的遠程準頭……」

她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有些空洞,碎碎念著那些瑣碎的校務,企圖將那一切全部埋葬在「工作」的廢墟下。

然而,當她走過街角,手無意識地插進口袋時,手指觸碰到了那包還沒來得及燃放的手持煙火。

『嘶——』

她彷彿聽見了煙火燃燒後熄滅在水裡的聲音。那樣短暫、那樣寂寥。

真希的腳步猛地僵了一下。她死死捏住口袋裡的煙火包,紙殼被她捏得變形,卻依然擋不住那副刻意的笑臉在黑暗中一點點垮掉。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轉過身再補上一句損他的話,卻在回頭的一瞬間,看見憂太就站在那一燈如豆的陰影下,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她。

他那雙總是盛滿溫柔的下垂眼,此刻泛著一圈濃重得化不開的紅,眼眶裡閃爍著晶瑩的碎光,彷彿只要她再多說一個字,那種名為「悲傷」的東西就會徹底決堤。

「……哈,你那是什麼表情啊?」

真希發出一聲短促的、帶著氣聲的笑。「憂太,你這傢伙該不會是要哭了吧?你也太遜了吧?不過是體術訓練而已……」

她笑得很大聲,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是要把肺部所有的空氣都排擠出去。

「特級術師、五條家的家主大人,居然在祭典的大街上掉眼淚?這要是被那些老頭子看見,你的威嚴就全毀了……哈哈……」

真希一邊嘲笑著,一邊想伸手去推他的肩膀,想把這凝固的氣氛打散。可她的手才伸到一半,就僵在了半空中。

因為她發現,眼前的視線不知何時變得模糊成了一片。

那些灼熱的、鹹澀的水漬,早已不受控制地橫衝直撞,順著她的臉頰、掠過那些崎嶇的傷疤,在她努力扯開的嘴角邊匯聚。

憂太依舊沒有說話。他只是安靜地、沈穩地跨出了一步,縮短了那道真希拚命想要拉開的距離。他緩緩抬起手,溫柔得近乎顫抖地,用指腹輕輕抹去了真希臉頰上那一串斷了線的淚珠。

「……」

真希的呼吸聲戛然而止。

「妳哭得……比我厲害多了,真希同學。」

憂太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沙啞的疼惜。他沒有拆穿她,只是固執地、一遍又一遍地用指尖擦拭著她臉上怎麼也止不住的淚水。

真希咬著下唇,喉嚨裡發出一聲細小的、壓抑到了極點的嗚咽。她抓住了憂太那隻正在為她拭淚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熄滅世上所有的花火,卻始終沒能再說出一句狠話。

Chapter 11: 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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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典禮的禮堂裡,那張貼著「乙骨憂太」名字的椅子從頭到尾都空著。

真希坐在前排,盯著那塊紅色的天鵝絨椅墊發愣。台上,日下部校長正抓著凌亂的頭髮,用那種一貫顯得有些厭世、卻帶著一絲沙啞的嗓音唸著致辭。他提到了犧牲,提到了未來,提到了這群孩子終於能從這座名為「學校」的牢籠裡解脫。

直到典禮結束,那個人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帶著一臉抱歉的笑,悄悄從後門溜進來。

「走吧,去吃點東西。」熊貓站起身,巨大的陰影籠罩住真希,「別看了,再看那張椅子也不會長出頭髮來。」

下午的燒鳥店尚未到晚餐尖峰,店內迴盪著老舊的收音機聲,乾澀的電波聲穿插在烤肉的油脂噴濺聲中。三人坐在角落,桌上沒有大人的清酒,取而代之的是浮著冰淇淋球的哈密瓜蘇打,以及狗卷棘面前那杯冒著熱氣、顯得有些老成的焙茶。

真希用長筷機械地戳著碗裡的雞肉串,冰淇淋在蘇打水裡慢慢融化,混成了一種混濁的、甜膩得讓人發嘔的綠色。

她心不在焉地滑開手機,對話框最後的一張圖片,還是夏末祭典那天憂太隨手拍下的金魚攤。屏幕裡的色彩燦爛得近乎諷刺,紅色的金魚在透明水袋裡游動,定格在了他們最後一次並肩而行的瞬間。

「真希,給他發個訊息吧。」熊貓一邊咬著烤飯糰,一邊悶聲說,「大家都畢業了。那傢伙最近都在市區處理五條家那些爛掉的帳目,既然離得不遠,妳不叫他,他真的打算在那堆紙堆裡把自己關到發霉。」

「大芥。」狗卷也放下了茶杯,眼神擔憂地看著真希。

真希盯著屏幕,指尖微顫。她先是打下了:『你打算死在辦公室嗎?』,覺得太過尖銳,刪掉了。接著又打下:『最後一次同學聚會,能過來嗎?』,覺得太過卑微,又刪掉了。

反覆幾次,屏幕上的光映著她緊鎖的眉頭。最終,她像是自暴自棄般,敲下了一行文字:『如果你不來,我就把這幾年你在學校丟臉的照片發給五條家。』

按下了發送鍵,真希迅速把手機扣在桌上,心跳快得有些失控。

二十分鐘後,店門被推開。

憂太走了進來,他難得地穿著高專的制服過來,眉眼間那種屬於少年的青澀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沈穩。他在真希對面坐下,動作客氣得讓人心慌。

「抱歉,在市區辦事耽誤了。」他點了一杯和狗卷一樣的熱茶,視線在真希臉上的疤痕上短暫停留,隨即像觸電般移開。

即便已經在五條家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長老面前歷練了數月,在推開這扇門、看見真希的那一秒,憂太那身強撐起來的家主氣場還是不可抑制地裂開了一道縫。他掩飾性地拉了拉制服的立領,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領口上的紐扣,那雙下垂眼在落座的瞬間,飛快地掃過真希的神色。

「憂太!你這傢伙,還以為你真的要在那些大宅子裡當古董了呢。」熊貓大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憂太杯裡的熱茶漾出了一圈漣漪。

「鮭魚,鮭魚!」狗卷也湊過來,把一串烤得焦香的香菇推到他面前,眼神裡滿是久違的親近。

「抱歉,原本以為交接會更快一點。」憂太對著老友們露出了一個放鬆的微笑,那是真希幾個月沒見過的、帶著點少年氣的侷促,「手頭的帳目還沒對完,但看到是真希同學傳來的訊息……我怕如果沒出現,下次見面大概就是在咒術界的通緝令上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雖然輕鬆,但視線卻在說完「真希同學」四個字後,於半空中停滯了半秒。他像是在等待真希接過話頭,甚至在桌子下方,他的手掌侷促地在大腿上擦了擦。

「喔?原來家主大人還知道怕啊?」熊貓揶揄地挑了挑眉,試圖掩蓋住那種莫名的僵硬,「我還以為你現在出門都有幾十個黑衣保鏢開路,看到不順眼的照片就直接動用家族資金買下整間店呢。」

「饒了我吧,熊貓同學。」憂太無奈地垂下眼,輕輕笑出了聲。

這副和同伴們打哈哈、甚至還能自黑兩句的樣子,讓席間的氣氛緩和了不少。他看起來依舊是那個好脾氣、會被同伴逗弄的乙骨憂太。可真希感覺得出來,每當她的長筷與他的杯碟發出輕微的碰撞聲,憂太的手指都會細微地僵硬一下。隨即,他像是意識到某種失禮,極其自然地收回手,對著真希禮貌地欠了欠身。

「抱歉,是我擋到妳了。」

他的聲音溫和、平穩,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社交距離。

「憂太,你現在說話真的越來越像那些老頭子了。」熊貓顯然也察覺到了這股令人窒息的客套,他不耐煩地揮了揮肉乎乎的手,「這裡又沒有外人。話說回來,你畢業後真的打算就待在那座大宅子裡,跟那些帳本過一輩子?」

「大芥。」狗卷也放下了茶杯,眼神在兩人之間掃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

「暫時是這樣。」憂太低頭看著茶杯裡的倒影,熱氣蒸騰模糊了他的眉眼,「五條家的孩子們年紀還太小,身為代理家主,我必須在那個位置上再待一段時間。等關東的事務理順了,我可能得去京都那邊……」

說到「京都」時,憂太刻意停頓了一下,緩緩抬起頭,視線近乎直白地鎖定在真希臉上。

「樂巖寺校長提了好幾次,希望我能過去坐鎮。」他補充道,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那可是京都耶,離東京這麼遠。」熊貓嘟囔著。

「這幾年確實會比較忙,可能沒什麼空回東京了。」憂太垂下眼簾,盯著杯子裡已經不再冒煙的茶水,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別人的行程。

「……大芥。」狗卷輕聲打破了隨之而來的死寂,他放下咬了一半的飯糰,眼神複雜地看著對面的憂太,又看了看低頭戳著冰淇淋的真希。

「啊,京都啊。」熊貓乾咳了一聲,試圖撐起氣氛,「憂太,你去了之後記得給我們寄點生八橋過來。特別是那種肉桂口味的,真希以前不是說過不討厭嗎?」

「好,我記住了。」憂太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卻沒有轉頭去看真希的反應。

「不過說真的,」熊貓換了個坐姿,木椅發出沉重的吱呀聲,「我們這一屆,最後竟然是各自散在不同的地方。我留在高專當日下部的廉價勞動力,棘回老家一陣子,你要去京都當你的大官……感覺大家一下子都變成了了不起的大人了。」

「木魚花。」狗卷搖了搖頭,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熊貓,最後手勢停在真希和憂太之間,眼神裡帶著一絲少年特有的執拗與溫柔。他在提醒大家,無論走多遠,他們這届伙伴永遠都在。

「也是啦,反正現在交通這麼發達。」熊貓大咧咧地拍了拍肚皮,轉頭看向真希,「對吧,真希?妳剛才說要去當自由職業術師,搞不好哪天任務接一接就接回到京都去了。」

真希勾了勾嘴角,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情感。

「京都?我光是站著都是在挑戰那些老頭子的底線。」她避開憂太投射過來的視線,若無其事地撥弄著碗裡的殘渣,「比起被束縛在某個地方,我還是更習慣當個到處流浪的打工仔。反正東京也沒剩下什麼非守不可的東西。」

話音落下,憂太握著杯子的指尖猛地一緊,冷掉的茶水漾出一圈細小的漣漪。他原本微微前傾的身體慢慢縮了回去,臉上掛起了一種得體而疏離的微笑。

「妳說得對。大家都有各自的使命,在高專的日子確實只是暫時的。」憂太微微點了點頭,語氣像是在處理一份已經定案的公文。

「你這傢伙,真是天生的勞碌命。」熊貓搖了搖頭,「明明才剛畢業,卻一副已經為人類操心了五十年的樣子。」

「嗯,可能吧。」憂太輕聲應道,眼神低垂,盯著杯子裡已經徹底冷掉的茶水,再也沒有看向真希。

回程的路上,高專長長的坡道兩旁,櫻花已經謝了大半。四人走在夜色中,原本吵鬧的熊貓和狗卷像是察覺到了後方兩人的低氣壓,故意加快了腳步,兩人的背影很快就縮小成遠處的兩個點。

憂太與真希有意無意地落在最後,距離拉得極開,中間像是能塞進一整個世界的沈默。走到分岔路口,路燈昏黃的光將憂太的背影鍍上了一層寂寥的冷色。

憂太停下了腳步。

「我回去了。」他轉過身,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末端幾乎觸碰到真希的鞋尖。真希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雙手插在口袋裡,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

「嗯。」她應了一聲,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磨過桌面,「路上小心。」

憂太的身影僵了一瞬。他微微側過頭,視線落在真希身後的虛空中,像是想透過這片黑暗看清什麼早已碎掉的東西。

他低著頭,聲音沙啞地問道:「真希同學……妳特地叫我過來,就真的沒有其他事情想跟我說了嗎?」

風吹過坡道,捲起幾片乾枯的櫻花瓣。真希想了好久。「留下來」「別去京都」「再陪我走一段」——這些話在喉嚨裡轉了無數圈,最終卻在舌尖化成了苦澀。

真希盯著路燈下飛舞的細小塵埃,那些光點在昏黃中浮沈,像極了祭典那一晚在空中散開、卻再也抓不回來的煙火殘渣。

她抬起頭,視線停留在憂太耳側的一綹碎髮上,沒去對準他的眼睛。

「去那邊把家主的位置坐穩吧。」真希平靜地說道,「這對你來說,才是最好的路。」

她頓了口氣,嘴角牽起一個極淺、極客氣的弧度,像是完成了最後的交接。

「那就……祝你一路順風,憂太。別再像以前那樣,什麼麻煩都往自己身上攬了。」

憂太愣了一瞬,然後笑了。那笑容依舊如往常般柔軟。

「謝謝妳,真希同學。我會努力不讓大家失望的。」他像是在回應一個普通老友的期許,甚至還帶著點俏皮地歪了歪頭,「等我在那邊安頓好了,如果妳們想去京都賞楓,我也一定會盡地主之誼。」

「再見。」

他微微欠身,轉身走入那條通往車站的長長坡道。皮鞋踩在瀝青地上的聲音規律而清脆,在寂靜的夜裡漸漸遠去。真希一直站在原地,直到那抹背影完全消失。

轉過街角後的憂太,步履依舊平穩,眼神卻在陰影裡徹底沈了下來。他伸出手指,輕輕觸摸著制服胸口上方那顆最靠近心臟的鈕扣。

他在經過路口一根孤零零的自動販賣機時停下了腳步。販賣機旁只有一個回收空瓶的小小方口。

他沒有絲毫遲疑,指尖用力一拗,伴隨著一聲極其輕微卻驚心動魄的布料撕裂聲,那顆金色的鈕扣被他生生扯了下來。

叮。

金屬撞擊在回收箱底部的塑膠殼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回響。那顆承載著少年所有未竟之言的紐扣,就這樣安安靜靜地躺在了一堆廢棄的鋁罐與塑膠瓶之間。

Chapter 12: 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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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的京都郊外,雨剛停不久,空氣裡滲著一種黏稠且帶著土腥味的濕冷。

禪院真希靠在貨車邊,心底泛起一陣沒由來的燥意。她身上套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寬鬆連帽衫,袖口被她刻意往下拉了一截,剛好能將手臂上那些燒傷痕跡遮得嚴實。她的目光沿著林道那條蜿蜒的弧線慢慢往遠處看去,試圖在這片灰敗的景色裡找出一點不屬於京都的、清爽的東西。

這次的任務是護送幾箱所謂的「咒具材料」進入京都地界。報酬低得離譜,連高專那些還在領補助的一年級生都會撇嘴抱怨。原本這差事確實不屬於她,只是昨晚後輩在電話裡的語氣過於誠懇,哀求著說好不容易約到了心儀的對象,如果這次再因為出勤放鴿子,恐怕這輩子都要與咒靈為伍了。她懶得聽電話那頭聒噪的哀嚎,便順手接了過來。為了省去不必要的盤問,她甚至沒帶任何咒具,假裝成高專臨時派來的編外學生。

接頭的人似乎對這種「廉價幫手」沒什麼興趣,連正眼都沒瞧她一下。在進行例行檢測時,那種透過咒力測量儀器掃描過來的視線,帶著一種京都術師特有的、高高在上的嫌惡。

自畢業後這一年多以來,真希已經習慣了這種目光——在不同的城市間流竄,接下那些沒人要的活,拿錢,然後在天亮前離開。山區、老舊的公寓、荒無人煙的邊境,只要那是個不需要解釋過去、不需要停下來寒暄的地方,她都能待得下去。

「咒力量……符合標準。跟委託人上車吧。」

真希盯著儀器上那近乎死寂的數據挑了挑眉,儀器運作的邏輯讓她感到一陣微妙的違和感。在這種以咒力多寡來決定生存價值的地界,她這塊「殘次品」,竟然成了對方眼裡最合適的材料。

委託人把車輛緩緩停在一個倉庫前。那是一座隱沒在枯林深處的鐵皮建物,牆面早已被鏽跡與深綠色的苔蘚侵蝕得斑駁不堪,與其說是倉庫,倒更像是一處被刻意遺忘的荒野墳塚。

「小姑娘,看好貨,我去辦手續。」

他將燃盡的煙頭隨手一扔,皮鞋用力碾進潮濕的泥土裡。沒等真希回應,便晃著肥碩的身軀沿著林道往前走去,沒入慘淡的霧氣中。

真希盯著腳下那個半截煙頭,看著火星在濕氣中一點點熄滅。

這台老舊貨車雖然熄了火,但底盤仍散發著令人煩躁的高溫熱浪,排氣管不時發出金屬收縮的刺耳聲響,這對五感敏銳至極的真希來說,簡直像是某種粗糙的音頻干擾。她原本打算靠在車門閉目養神一會兒,試圖過濾掉這些雜訊,可那種從骨子裡透出的直覺,卻在此刻像是一根冰冷的針,猛地刺穿了那些紛亂的熱對流,瘋狂地拉扯著她的神經。

真希側過頭,耳朵幾乎貼向了貨箱的木板。木箱表面纏繞著一層極其精密的咒力屏障,像是為術師們量身打造的盲區,足以隔絕任何探查的視線與感知。但在真希眼中,這種針對咒術邏輯設計的防禦簡直如同虛設——她本身就是這套規則之外的「異物」。

在徹底抵近下,她終於在機械零件的雜訊中,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帶著血腥氣的破碎喘息。

她沒有絲毫猶豫,五指併攏,肌肉在瞬間緊繃至極限,指尖如利刃般發力。

『轟——!』

那層被精心設下的咒術屏障,在絕對的肉體力量面前,脆弱得像一層薄脆的糖衣。隨著木板碎裂的悶響,殘餘的夕光粗暴地射入陰影,真希看清了裡面的真相。

在堆疊整齊的木箱後方,蜷縮著三個不到十歲的孩子。他們身上纏繞著漆黑的、帶著倒刺的咒力鎖鏈。它們像某種寄生在肉體上的活物,隨著孩子們急促而恐懼的呼吸緩緩收緊,倒刺深深地扎進稚嫩的皮膚裡。在這種壓制下,孩子們連哭喊的力氣都被剝奪了,只能發出近乎窒息的、破碎的氣聲。

真希盯著那些孩子皮膚上交錯的術式紅痕,胃部翻湧起一陣尖銳的酸液。這種將人視作材料、將生命視為可以隨意處置的「貨物」的冷酷,與她記憶深處那個名為「禪院」的腐朽大宅如出一轍。這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惡臭,竟然在這輛看似平凡的貨車裡重新腐爛。

「妳……」其中一個孩子艱難地抬起頭,眼神死寂得像是一口乾涸的井,「也是來殺我們的嗎?」

真希沒有回答。她半蹲下身,伸手試圖觸碰咒力鎖鏈。然而,在指尖與倒刺接觸的瞬間,一股陰冷的咒力猛地彈開了她的手。那些鎖鏈反而變本加厲地收縮,倒刺深深勒進孩子的皮肉裡。孩子發出一聲悶哼,身體像斷了線的木偶般劇烈顫抖起來。

「該死的!」

真希低聲咒罵,指節捏得格格作響。她這雙能撕碎特級咒靈的身手,在此刻卻顯得如此笨拙。

她腦中飛快地閃過所有可能的救援方案。蠻力行不通,這點已經確認。高專的支援?從東京趕過來最快也要兩小時,這群孩子連兩分鐘都撐不住。隨便找個京都術師幫忙?不,能在這塊地界安穩活著的術師,不是這場共犯結構的一環,就是連這套精密術式都看不懂的廢物——

除了一個人。

這一年來,她刻意迴避所有關於「五條家家主」的消息,卻擋不住流言蜚語鑽進耳朵。聽說他變得沈默寡言,聽說他處理政敵的手段乾脆得讓人膽寒,聽說他將五條家打理得滴水不漏。這些零碎的消息明明她一點都不想聽,卻還是作為咒術界情報交換的談資被迫塞進了她的腦袋裡。

在現在這種絕境下,能在不傷及孩子性命的前提下,以「反轉術式」由內而外徹底瓦解這種絞殺的人,她沒有其他選項了。

她掏出手機,屏幕的亮光在昏暗中有些刺眼。通訊錄末端那個名字,已經一年沒有亮起過通話的圖示。指尖懸在螢幕上方,那一秒的阻滯重得像隔了整整一個世紀。

真希咬咬牙,她不允許自己去想他會不會來,更不敢去想如果他真的來了,她該用怎樣的表情面對她。

『快來!』

指尖發送座標成功的瞬間,林道深處傳來了皮鞋踩在枯葉上的聲音。

「別白費力氣了,小姑娘。」

委託人停在霧氣邊緣,原本渾濁的眼神此刻透著一種看死人般的輕蔑。他不認識什麼禪院真希,更看不透眼前這個女孩身上那種如黑洞般的虛無,他只知道,他不能讓動過這『貨物』的人活過第二天。

「這可是大人物留下的規矩,妳這種沒見過世面的野狗,連邊都摸不到。」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暗紫色、被符咒重重包裹的小木盒,「原本還想賞妳個全屍……但既然妳非要看那些不該看的,那就跟著這車貨一起發臭吧。」

真希緩緩直起身,拉緊了連帽衫的抽繩,冷冷地拋出一句:「京都的狗,現在說話都這麼大聲了嗎?」

對方的臉色瞬間陰沈下來,他那點微弱得可憐的咒力在憤怒中抖動著。「妳找死。」他掀開小木盒蓋子的瞬間,一股陳腐、辛辣且帶著極強侵蝕性的氣息噴湧而出,林道兩側的雜草竟在剎那間枯萎發黑。

真希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一根乾枯的人類手指,指甲焦黑,上面纏繞著讓人作嘔的、屬於一級水準的怨念。

「咒物……?」

她心底一沉,腦海中飛快掠過高專時期的那些報告。自從那場大戰結束後,高層對這種危險物品的管控早已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為什麼這種東西,現在還能隨隨便便在這種地方上流通?

「只要有這個……只要有那位大人賜下的保險……妳這種小鬼……」委託人的神情變得瘋狂而卑微,他像是獻祭般將那根手指塞進嘴裡。

真希沒有打算給他唸完台詞的機會。她的身體在瞬間拉成了一張緊繃到極致的弓,腳尖發力,將腳下的濕泥踏出一個深陷的土坑。

然而,太慢了。或者說,那根手指蘊含的惡意遠超物理規律。

『咔、咔嚓——!』

伴隨著令人齒冷的咀嚼聲,委託人的脊椎頂破了皮肉,黑色的咒紋如劇毒的藤蔓般迅速爬滿全臉。原本平庸的人類氣息在短短半秒內被徹底抹除,取而代之的是一頭三公尺高、渾身佈滿增生肢體與眼球的肉山。

腥風撲面而來,真希前衝的拳頭撞在了一層厚重如牆的咒力膜上。那股反震力強得驚人,逼得她在空中強行扭轉重心,在泥地上滑行數公尺才停下。

「真噁心……」

真希隨手抹去臉上被氣流割出的血痕,眼神冷得像刀。

就在怪物揮動那條佈滿骨刺的巨臂準備砸向貨車的瞬間,原本狂暴的空氣卻毫無預兆地發出了一聲令人牙酸的崩鳴。一股絕對的、沉重如鉛塊的咒力威壓,從林道盡頭排山倒海般橫掃而來。真希原本正要再次進攻的身體,在感知到那股熟悉的強烈咒力氣息的剎那,竟然違背理智地僵住了。

同時,那頭怪物所有肢體竟像是被凍結了一般,僵死在半空中。它那顆被咒物扭曲的大腦裡,僅剩的本能正發出恐懼的尖叫。

『砰。』

它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雙膝一軟,直接跪倒在濕泥中。

真希踉蹌著翻身上了貨車車頂,微微喘著氣,視線死死鎖定在那片被咒力生生壓散的霧氣背後。

那個久違的人穿著那身黑色的家主羽織,步履平穩得驚人。可那雙曾經盛滿溫柔的下垂眼,此刻卻是像是視萬物如草芥的枯井,深不見底。

他無視了地上的怪物,視線越過廢墟,落在車輛中的孩子們,最後精準地鎖定在真希臉上那道細微的血痕上。那一瞬間,他原本平靜如水的喉間,明顯地緊了一下。

「情況……比預想的還要壞呢 。」

乙骨憂太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那種訓練有素的社交距離感,重得像是一道無法逾越的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