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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伏】有涯无涯
God kisses the finite in his love and man the infinite.——《飞鸟集》
晚上九点,伏黑收到了来自五条发来的手机消息。没有前因后果,没有任何理由,用一种异常急躁,且仿佛自己要大难临头的口吻,让伏黑快马加鞭马上去一趟市区,他平时经常待的那套高级公寓。
语气是急了一点,但最后竟然还细心备注了一条是二十四楼的那处高级公寓。
早上才刚刚出差回来,倒头睡了三个小时候醒来,还没来得及享受自己难得休假半天的伏黑,看着这条来自五条的消息沉默了一分钟,花了其中五十秒来思考去和不去的利弊——长达一个月都被派遣了各种工作的伏黑发现连轴转真的会让脑子变得迟钝,这种只需要膝盖去思考的问题他竟然浪费脑细胞,还思考了近一分钟。
不去是不可能的,事后一定会被五条“找茬”;去了也不会有什么好事,但至少之后五条不会吵得他一个头两个大。总而言之,去不去都没好事,去了可能没那么多的事,所以最后还是去比较好。
可能是早上回来睡过的缘故,伏黑没有感到特别疲惫,只是在涉谷事变、新世界以及毕业之后遭遇了五条当年一般的高强度出行任务。反复做某件事的确会感到厌烦,即便伏黑是个耐心很好的人,加上体力消耗,难免也会出现异常疲惫和烦躁的状态。
五条排解压力的方法是进食甜食,简单粗暴,大部分时候都可以起效;伏黑则是能睡觉就睡觉,实在睡不着就看书——只是不可避免地总要遭到五条的骚扰,哪怕他现在已经成年了,对方照旧,说不准还把伏黑当小孩看。
好吧,也不是小孩,或是说把伏黑当做排解压力的方式之一。
反正伏黑并不明白为什么五条到现在都没长大。
虽然偶尔很火大,但可能是时间太久了,似乎被潜移默化以至于习以为常了。伏黑盯着手机看了一分钟,最终还是回复了对方“好的”。
伏黑有五条在东京所有住处的备用钥匙,是五条主动丢给他的。本来伏黑不想要,觉得这几把钥匙就是个烫手洋芋,拿了准没好事,所以一开始并没有收。可他没想到五条做的是强买强卖的生意,那串钥匙被还回去之后的第二天,就出现在伏黑宿舍的书桌上,下面还压着一张来自五条亲自撰写的纸条。
“因为惠忘记来问我拿了,所以我主动送过来了哦,不用谢我~”
气得伏黑当即就捏皱了那张纸条,三秒之后就送它进了垃圾桶。
于是伏黑只能换了衣服,拿了手机钥匙以及钱包离开了自己的宿舍,在直接瞬移去五条家还是从高专这边下山去最近的路边打车这点上,他还是选择了后者。
让他等一下也不会死,而且就算赶过去这家伙最快也要十二点才到。伏黑心想。
深秋的天气已经彻底凉了下来,夜晚的风已经有了刺骨的意味,伏黑多加了一件外套,慢吞吞离开了高专,散着步下了山,在路边打到了出租车后对司机报了目的地。快到十点的市区已经不怎么拥堵了,出租车一路畅通无阻,一点也不顺伏黑的心愿,司机踩着油门行驶,几乎没碰到几个红灯,就把伏黑送到了目的地附近。
伏黑付钱下车后看了一眼手机,发现没有来自五条的新消息,便知道了自己的猜测没错。他今天的时差有点乱,下午两点才吃上的午餐,晚餐到现在还没吃,一回到市区,看到路边营业的各色餐厅,忽然觉得有点饿了,干脆选择了一家有兴趣的,打算吃点什么再去五条的高级公寓。
下午两点吃的是随便应付的三明治,拿微波炉热了一下,中间的料也不算多。可当伏黑进了一家拉面店,满屋子飘荡在空气中拉面浓汤的香味直接将他的饥饿硬生生勾了出来,才叫他发现自己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坐下来吃一顿像样的饭了。
“一份叉烧拉面,多加一份叉烧一个溏心蛋,再要一份招牌寿司和芥末章鱼。”伏黑选了个偏里面的位置坐下,要了这些东西。
芥末章鱼是现成的,点外就被送了上来。伏黑还没来得及动筷子,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发现是自己和虎杖、钉崎的小群有了新消息。
虎杖:【伏黑你不在宿舍啊?不是说今天休息吗?】
钉崎:【不会是被临时派了任务吧?好惨。】
虎杖:【钉崎,你不是在出差吗,怎么还有空回消息?】
钉崎:【什么啊,我这边已经结束了,明早就回来。】
伏黑回了群内的消息:【五条老师突然找我有事。】
钉崎:【哇哦,这不是更惨了吗?】
虎杖:【伏黑,一路走好,我们会想你的……】
伏黑:【能不能不要说得好像我已经死了一样?】
看着群内消息叽叽喳喳了好一会儿,伏黑点的加叉烧和溏心蛋的叉烧拉面也送了上来。等他看着手机慢慢吃完自己点的东西,时间已经差不多快十一点了,而五条依然没有给他发消息,说明这家伙根本还没回来——说不定连东京都没到。
于是伏黑吃完了自己迟来的晚餐,付完了钱,本想就那么直接去五条的高级公寓,但在路过一家蛋糕店时还是下意识拐了进去,买走了橱窗内因为只剩下最后一个而打折销售的六寸草莓蛋糕,又在隔壁的便利店买了几瓶水,才真正前往了目的地。
五条的高级公寓伏黑来过几次,基本都是过来借住的,因为高专离市区实在太远,有时候他突然临时有任务,就会不打招呼跑过来这里睡上一觉后前往任务点。
不过对五条而言,这地方也和中转站似的,算是临时“驿站”。
伏黑乘坐电梯抵达24楼,用五条强塞给他的钥匙开了门。他在玄关处换了拖鞋,进了客厅打开了灯——一如既往毫无生活气息的公寓,家具寥寥无几,客厅的角落里还堆着几个箱子,里面放了清一色黑白灰的衣物,某人怕不是把这箱衣物当成是一次性用品了。嵌入式的电视机从没开过,蒙上了一层灰,看起来也没人打扫的样子。橱柜里更是什么都没用,也不需要伏黑四下走动,他都知道卧室里除了这处公寓装修好后安置的衣柜、床和书桌,其他什么都没有。
简单点来说,五条花了大价钱买了一个永久性的高档酒店房间。
伏黑碰运气似的进了厨房,打开了那仿佛摆设的冰箱,果不其然发现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不仅如此,冰箱内部的灯没开,似乎连插头都没插到插座上。
简直比酒店还不如,酒店至少还会提供水和饮料。
伏黑关上的冰箱,四下寻找了一圈,果然发现插头和插座完全处于分家的状态,他叹气,将插头插好,检查了一下冰箱内部的温度设置,认命地回到了客厅,将刚刚从便利店买来的水放进了刚刚才开始正常工作的冰箱里。
做完这一切,伏黑再次回到客厅,拿出自己的手机给五条发了一条消息。
【我到了。】
他觉得五条还不至于提前躲在房间里准备吓他一跳,如果要那么做,那么早该在他去厨房之前就出现了。而消息发出去之后直接石沉大海,五条那头竟然没有任何的回应。伏黑习以为常地将手机塞回了口袋里,打算去找这人家里还有没有备用的被子。
不管怎么说,今晚的宿命八成是留宿没跑了。
就在伏黑在卧室的衣柜里找被子时,阳台竟然传来了敲门声。
二十四楼的阳台传来了敲门声活活把伏黑吓了一跳,他停住动作又听了一会儿,那敲门声仍然在继续,颇有越来越急促的意思。于是他只好跑到另一边连通了阳台的卧室,不看还好,一看从旁边的窗户看去,发现敲门的竟然是五条。
伏黑赶紧上前打开了阳台的门,高层的冷气顺着门的打开而涌了进来,吹了伏黑一脸,他看着站在阳台穿着高专制服的五条,皱着眉说:“你怎么从这里敲门?”
五条依然戴着眼罩,不过面色似有疲惫,精神状态也不怎么好,他轻轻“哈”了一声,抓了抓头发,无辜对伏黑说道:“我忘记带钥匙了。”
“……”伏黑沉默了一下,说,“所以你把我大老远从高专叫到这里来,就为了让我给你开门吗?”
“对啊。”五条似乎笑了一下,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妥的,“因为我没有带钥匙嘛。虽说也不是不可以直接毁了门进来,不过修起来很麻烦,就算不修,但快到冬天了诶,在这里睡觉就那么敞着也很冷吧。”
伏黑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完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他心中非常想吐槽,满屏的弹幕,但话到嘴边,又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五条似乎没发现伏黑的无语,自然而然地进了卧室还顺带关上了房门,在伏黑组织好语言之前上前一步,伸长了手臂直接抱住了对方的肩膀,脸直接埋到了肩上。
对于这样亲密的举止,伏黑有点习惯了,这是五条精神疲惫到极致需要休息的信号。尽管他不太明白为什么这家伙那么喜欢无差别把他当抱枕,小时候就算了,可以说是小孩子抱起来比较舒服,但现在似乎被伏黑纵容成了一种习惯。好吧,就算伏黑需要为此负一部分责任,可五条有点过于没有边界线了。可能这对伏黑来说也不会怎么样,这也是五条难得会安静那么一会儿的时光,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伏黑独享的。
不过,伏黑只是让五条抱了一会儿,就开口说道:“抱得差不多了吧,我要回高专了。”
“不要嘛,再让我抱一会儿嘛。”五条的口气都变了,掐着嗓子,模仿小孩子软糯的声线,开始抱怨,“连着出差两个月真的会死诶,为什么大事都结束那么久了,出差还是只多不少啊。”
伏黑大概可以全文背诵五条的抱怨,毕竟念叨来去就那么几句,他听过算过,只回答了前半句:“累就去洗澡休息睡觉。”
可五条还是没放,反而抱得更紧了:“不要,没有惠我睡不着。”
“……”
太近了,可以听见呼吸了。伏黑没有任何动作,只感觉到人类隔着衣服贴近的皮肤让周身的温度变得更高,料到了来这里的结局,他叹气道:“五条老师,你这里连条备用被子都没有。”
“嗯……可是我就想待在惠身边嘛,只有待在惠身边我才会觉得安心一点。高层实在太不把我当人了,不管怎么说我也需要适当的休息啊。”五条压根没听伏黑的言下之意,“啊,真是的,有时候真的烦躁地想毁灭世界,但看到惠又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没有毁灭的必要的……”
胡话都出来了。伏黑开始看天花板,决定闭嘴,任他碎碎念,反正他只是抱怨不需要别人对他说上什么,等他说够了自然会停。
五条难得没啰嗦太多,扯出一大堆近期自己遇到琐碎的事,伏黑察觉到他似乎是真的很累了,起了一点恻隐之心,很难得伸手很小心地抱住了他的背,下一刻,就听到五条开口:“惠今天晚上就住下来吧。”
伏黑叹气。他不知道今天已经为了五条叹气几次了,重复了一遍刚刚就说过,但被对方完全忽视的话:“这里没有备用的被子。”
“那就和我一起睡嘛,惠小时候不也经常和我一起睡。”五条将死皮赖脸发扬光大,他称第二估计没人敢称第一,又说,“一起睡嘛,搭理搭理可怜的五条悟嘛。洗漱用品和全新换洗的衣服都是有的,床也是大床诶,没什么不可以的吧?”
“……好吧。”确实没什么不可以的,伏黑那么想着妥协了,“不过现在应该抱够了吧?浴室借我一下,客厅桌子上有草莓奶油蛋糕,就在楼下的蛋糕店买的,水也放在冰箱里了。”
伏黑找到了五条放在这里的洗漱用品,令他无语的是发现清一色都是一次性用品。虽然他曾经借住过几次,但都只是睡一觉就走,没有具体探索过,今天是头一次正式留宿,难免被眼前看到的无语到。
五条还真的是买了个永久酒店客房,洗漱用品是一次性的不说,高级公寓的陈设也是最基本的,很多家具看得出没有任何的使用痕迹。伏黑虽然从小就认识五条,但除了去过五条本家之外,还真的没听说过他有一个除了本家之外像样的住处。
不过这些他不会和五条提起。
伏黑拿了五条丢在这里全新的衣裤,一次性洗漱用品,就到浴室去洗澡。进浴室之前他还看到五条坐在客厅桌子前切蛋糕,等他洗完澡,怎么都找不到电吹风出来时,却看到五条竟然趴在客厅桌子上睡着了。
看起来是真的很累。伏黑忍不住代入思考了一下,光是一个月出差就能让他在睡了一晚上起来去机场继续睡,睡到飞机落地后转车回高专再睡,直接睡过了吃饭时间。五条就更不必说了。他早自己很多年成为特级咒术师,多少年忙碌下来有目共睹,况且伏黑更不是第一次见,从前多少能从多年相处之中感觉到,但那么直白地表现出来,似乎是第一次。
就在伏黑纠结要不要把五条叫醒,让他洗个澡然后去床上睡,还是从卧室弄件外套给他盖一下,任由他那么睡时,五条醒了。
一头白发睡得有些乱了,五条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看到伏黑洗完澡出来,还穿着自己备在这里,对对方来说有点过大的衣物,说:“……惠,你洗完了啊……”
“嗯,我没找到电吹风。”伏黑看着五条站起来,揉了一下眼睛。
“那个我放在卧室的抽屉里。”五条醒了醒神,“我帮惠去拿吧。”
“不用了。”伏黑断然拒绝,见五条看似醒了实则还没完全醒的样子,“我可以自己去找,你先去洗澡换衣服,然后立刻去睡觉。”
五条难得没有反驳他,而是听从了他的话,拿了换洗的衣服又拿了一份一次性洗漱用品就进了浴室。
将五条吃剩下的草莓奶油蛋糕重新放回蛋糕盒里,伏黑将它放到了冷藏室,发现冰箱里的水没动,便拿了两瓶出来,带回了卧室放到一旁的桌子上。他又在书桌旁的抽屉里找了找,果不其然找到了还很新的电吹风。
五条可能都不用这玩意,不知道被放在这里多久了。
伏黑将插头插到墙壁上的插座上,打开电吹风的开关,开始给自己吹头发。
幸好五条还没困到要在浴室里睡过去的地步,但他确实不怎么用电吹风,拿了毛巾随便擦了擦就想投奔向床的怀抱,下一秒就被完全看不下去的伏黑拦住了。
“把头发吹干再睡。”伏黑看着五条那副样子,宛如不给他糖还凶他的三岁小孩,折中补充了一句,“我帮你吹,你先坐下来。”
三岁小孩的心情总算好了一点,乖乖坐到了床沿让伏黑帮他吹头发,甚至每过一分钟就要问一句“好了吗”,想立刻上床闭眼睡觉的心情昭然若揭。等到伏黑终于关闭了电吹风,就扭头去拔插头的功夫,五条已经蹬掉了拖鞋爬到床上,占据了其中的一边,还在伏黑回过头时冲他张开双手,说:“惠,快过来。”
伏黑关上卧室的门,关掉了灯,借着手机屏幕的亮光也上了床。他隐隐约约能看到那点光落进了五条的眼底,才刚刚躺下还没来得及放下手机,对方就挨到了他的身边。温暖的体温在黑暗之中的被窝里格外明显,伏黑下意识侧过身,便被对方抱住了。
随着温度传递过来的还有五条的心跳。伏黑听到对方细微的叹息,以为他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却不料五条居然还没消停:“小孩子的体温很高,惠小时候抱起来暖洋洋的,而且只有那么一小团,抱起来特别舒服。”
伏黑不认为五条是个会缅怀过去的人,更别提缅怀的是他上小学时的体温以及体型,以及好不好抱的问题,于是回答地也格外无情:“真是不好意思啊,我已经长大了。既然那么认为的话,我现在还是回去好了。”
说完他作势要起来,被五条一把拉住了,反驳道:“现在的惠抱起来也很舒服!留下来,留下来嘛,陪陪可怜的悟先生啦。悟先生其实是兔子,感到寂寞就会死掉的。”
不知为什么五条今晚嘴里一直在往外蹦儿童用词,伏黑怀疑他是不是累到连脑神经都跟着打结了,没真的在意他说的话,只是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睡姿,拍了拍五条的背:“既然觉得出差很累,就请从现在开始好好休息。”
伏黑今年二十一岁,毋庸置疑的咒术师,评级在前年上升为特级,据说这个特级还是延迟发放的,目前是单身,感情状态未知,并未与五条展开过任何的恋情。要说为什么关系看起来会比普通监护人和被监护人都要亲密,似乎无法用他们认识多年这一点来解释,不过当事人好像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总算把五条哄得去睡觉——姑且能用“哄”这个字来形容吧——伏黑多少有点睡不着。他怀疑是白天睡的时间太久了,也怀疑是不是自己有一点认高专的床。
此时此刻五条就在他身边,这人长手长脚,将伏黑整个搂在怀里,从呼吸的频率和起伏程度来看,他似乎睡得很沉。
黑暗可以让人的思维发散。伏黑睡不着,不可避免想了一些有的没的。伴随着五条的呼吸和心跳声,他忽然有点想不起来这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刚上高专那会儿五条就特别爱在半夜爬他宿舍的窗。虽然经常被骚扰,但他自己似乎有意识从来不会锁窗。
所以思考一下前因后果,最大的问题还是在自己这里。伏黑意识到了自己行为里的纵容,造就了他和五条现在这副模样,确实多少有点被自己无语到。可好像又没有原则性上的问题,因此渐渐变成了某种习惯。
不过五条真的在他身边睡得很沉。虽然伏黑觉得其中也有太累的因素,但换作是其他场合,五条都是浅眠为主。
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伏黑可以大概看清五条在黑暗中的轮廓,他默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认为自己还是不要思考这些已经发生的事实比较好,便闭眼开始酝酿睡意了。
伏黑大概在睡着之前潜意识认为,自己在白天已经睡得够久了,第二天说不准天还没亮就会醒,可令他没想到的是,等他再次醒来,竟然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连续出差了两个月的五条似乎获得了他来之不易的假期,赖了床,没早起,但要比伏黑醒得更早一点。以至于伏黑一醒来,扭过头就看到五条单手撑着自己的脑袋,侧躺在床的另一侧,在彼此的视线对上之后,便露出灿烂的笑容,说:“早上好啊,惠。”
伏黑必须承认,他看到五条时不知道为何有那么一瞬间的无语。在对视过三秒后,伏黑的视线先是扫了一圈房间里被漏进来的阳光,又伸手拿过昨晚放在一旁的手机,一看上面的时间,发现已经快到十一点了。
“……都快吃午饭了。”伏黑冷酷无情地反驳了五条,并且从床上起来,卷了一下过长的袖子,打算去洗漱,“差不多了,我要回高专了。”
“诶——”五条叫得超大声,整个人往伏黑这边挪了挪,动作大到令床板发出了嘎吱的声响,“就那么回去了吗?惠也太敬业了吧,简直就是回去原地等任务派遣诶……”
“嗯。”伏黑不否认,可还是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反正现在还有时间,要出去吃饭吗?”
不等五条回答,伏黑又补充说明:“毕竟你这里什么都没有,连冰箱都没插电。”
看着伏黑背着他起身去洗漱,五条挠了挠自己的脸,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伏黑说的是事实,他这里确实什么都没有,起到最大的作用是出差回来懒得回高专就近在几处买下的“住处”睡上一觉。
五条没急着下床,摸过自己的手机看了眼信息,果不其然收件箱都被塞爆了。他略感烦躁地抓了抓头,将手机丢到一旁,掀开被子下床了。
属于五条尺寸的衣物套在伏黑身上,说好点那叫宽松舒适,说难听点那叫麻袋。他将袖子和裤脚都卷起了不少,庆幸裤子是松紧的,完全系紧还是可以撑在腰上,不然他只能把上衣当睡裙穿了。
伏黑对着洗手池刷牙时,五条溜达过来,靠在门框上围观。明明这处高级公寓有两个浴室,伏黑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来这儿排队。迟钝的大脑晃神了一下,他意识到五条可能是有什么话要说,干脆与镜中的五条对视。
一旁的五条接收到了信号,见吸引到了伏黑的注意,故意很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吓得伏黑刷牙的手一顿,憋了半秒,问:“……干什么?这是上了年纪吗?竟然开始叹气了,真不像你。”
“……什么叫上了年纪啊!我可是风华正茂的三十三岁!”五条使劲抓了抓头发,让本就睡得乱蓬蓬的头发看起来更像个鸟窝,“我说,惠,你之后还有任务吗?”
“暂时没有。”伏黑漱完了口,说,“我今天和明天休假,但不确定会不会临时加派任务给我。”
“……那也不用跑去高专啊。”五条嘀咕。
伏黑正在放水,水声盖过了五条的嘀咕,他没听清:“什么?”
“我是说,惠明明还那么年轻,却表现出一副工作狂的样子,实在太不像一个年轻人。”五条有点愤愤不平。
伏黑将毛巾沾湿了水,问:“那你觉得我像什么?”
“像一个仿佛有房贷车贷危机的社会人,过了上顿没下顿。”五条不客气形容道,“怎么都不和悠仁野蔷薇出去玩?”
“他们都有任务在身,没凑上时间,我昨天就问过他们了。”伏黑好心提醒,“还有,我是咒术师,不是身负房贷车贷的人,我还没那点烦恼……”本还想继续往下说,可伏黑觉得多少有点不对劲,五条会和他扯这些有的没的?好吧,也不是没有过,但他本能对方话中有话,话语一收,若有所思顺着镜子打量五条,五条也一副没事人一样回望着他,还望得理直气壮。
“……好吧,五条老师,你到底想说什么?”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伏黑率先败下阵来,因为五条满脸“再猜不到我就要闹了”的神情。
“惠,”五条的语气恢复正常,叫了他的名字后又停顿了片刻,仿佛是在斟酌,说道,“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吧。”
他用的是一种陈述语气,但在字里行间里藏着商量和试探的口气。不过伏黑无暇他顾,不再看着镜子,而是扭过头看着五条,单纯对这个提议露出了一种想说很多话,却又欲言又止的微妙神色。三秒过后,伏黑将头转回了原位,低头擦了一把脸,断然拒绝:“恕我拒绝。”
“诶!为什么!”果不其然,五条正儿八经的语气维持不过三句,在伏黑拒绝后全线崩盘,“明明惠住在这里任务来去也很方便吧?都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有点什么任务派遣直接发手机消息就行了!诅咒师还没有发展到黑客技术远超全球吧!为什么非得住高专那个小破屋啊!”
将毛巾拧干,伏黑瞥了一眼用量只有寥寥两次,今早已经被他挤空了细小牙膏管,回头对五条说:“我要是任务回来真的不想回去高专,在东京随便找个酒店开间房,和你这里也没什么区别。”
五条执着道:“可是我这里是免费,备用钥匙都给惠了。”
“那是你强塞给我的。”伏黑挂好了毛巾,将一次性牙膏牙刷丢掉了旁边的垃圾桶里,想离开浴室,“麻烦你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点印象好吗?我可以现在就还给你。”
五条站直了身体,手一伸,撑到了门框的另一侧,毅然一副堵人的模样:“但惠也收下了。”
“我是被迫。”伏黑强调,抬头直视五条的眼睛,“麻烦让一让,我要出去了。”
似乎是没辙了,五条再次展开了强买强卖的买卖:“就搬来嘛。”
伏黑有点苦恼地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气,退了一步:“那请给一个可以说服我的理由。”
五条快言快语:“这样我任务一回来就可以看到惠了,世界就不用毁灭了。”
伏黑当即反驳:“幼稚。你觉得我们一个月能遇到几次?”
“总能碰到一次。”五条依然在浴室门口当门神,像一块近两米高的铁板,落在伏黑身上的目光灼灼,“昨天不就是?”
五条固执起来可能所有人都束手无策,连伏黑都难以招架。只是在“搬过来一起住”这件事上,伏黑觉得很麻烦。哪怕他觉得换个地方睡觉和在高专睡觉没什么区别,可搬家确实很麻烦,要打包整理,说不定还要买其他东西。但伏黑又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其他什么,有一种难以形容也难以捕捉的东西在他们之间生成了,是不知不觉被彼此孕育诞生的。
世事无常,就如同四年前的伏黑认为,自己和五条之间一些话一旦摊牌,和他从前那样的关系就回不到过去了。
他又深刻明白,在很多时候,关系本身就不是一成不变了,现在的关系回不到以前的关系是一件非常平常的事。但他并没有想到和五条的关系,会朝着某种微妙的方向发展,就好像方向盘稍稍打偏了一点点,就从直行道上踩了线行驶上转弯道了。
不过,伏黑意识到那样的改变是时间造成的因果,现在的五条仿佛有点急于在自己这里求一个“位置”。
于是伏黑再次反驳:“那是你叫我过来的。”
“我不叫惠过来,也能在高专见到。”五条说了一句废话,可他并不觉得那是一句无用的话,在这里见面和在高专见面性质不一样。在停顿一秒以及伏黑的沉默中,五条竟然开口说出了这样一句话:“任务回来之后,看到家里有另一个人的痕迹我会安心。”
这就令人出乎意料了,伏黑难免有点惊讶:“……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想法。”
五条反问:“为什么不能有?”
站在“门神”面前,伏黑思忖良久,不知为何再次想起了四年前的那次谈话,最终还是妥协,点了下头,说:“好吧,那我搬过来。”
四年前,埼玉下起了2019年第一场雪时,五条刚刚出差回来,便接到了来自伏黑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伏黑表示想和五条谈谈,现在自己正在埼玉,希望他能过来一趟。
五条隐隐感觉到伏黑想与他谈什么重要的事,一口答应了下来。在挂掉电话后,五条收到了来自伏黑发来的地址——是一个咖啡厅的地址,就在伏黑最早的住处附近。
自2018年的涉谷事变、新世界之门被打开、五条自狱门疆中解封还不过一年,咒术师眼中的世界大变。咒术界高层大换血,御三家也不再像当年一般,其中禅院家族的血脉更是寥寥无几。好不容易度过了危机四伏又忙碌的一年,在事情的余波稍稍平定,生活又像当年又不像当年般进行下了去时,一切尽是物是人非。
今年埼玉一批老楼房拆迁了,包括伏黑姐弟从前住的那栋。五条记得楼房藏在逼仄的小巷尽头,头顶都是纵横交错的电线,夏季的炎热挤在各个角落里,冬天的严寒也格外眷顾这个地方。回忆里的样子已经印在脑海里了,以至于五条找过去的时候差点没认出这是哪条路。幸好万能的手机如今有了导航功能,五条轻轻松松就找到了伏黑所说的那家咖啡馆。
伏黑坐在靠窗偏角落的位置,似乎坐在那里有一段时间了,面前的咖啡没了一半,低头像是在为一会儿要谈的话进行脑内演习。五条敲了敲玻璃,成功让伏黑回神。他隔着玻璃冲伏黑打了个手势,便从一旁的店门进来了。
还没从高专毕业的伏黑依然穿着高专学生制服。前几天他被派遣单独出行任务,地点正好是在埼玉,这会儿能找五条过来,可能是前几日就知道对方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又紧赶慢赶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才约在这里。
时间已经是黄昏了。此时此刻的埼玉,透露出了一丝宿命的意味。随着咖啡厅入内时的风铃响起,五条自然而然冲早就坐在那里的伏黑抬手打了个招呼。
“怎么想着约我在这里见面?”
五条先在前台点了单,要了热可可和黑森林蛋糕,不等咖啡做好就去伏黑那桌坐下了。座位略微有些小,对五条来说,腿还得曲起来。不过这点小事对他来说不算委屈,况且主动约他见面的还是伏黑。
“任务刚刚结束。”伏黑那么解释道,“想到一些事想问五条老师,又记得老师今天似乎要回来。”
五条听出了伏黑特意将目的地选在了这里,也大致猜到了自己养了十年的小孩要问他什么,难得没扯皮,直截了当道:“那么,惠想问我什么呢?”
伏黑并未立刻开口问询,而五条点的东西很快就被送到了他们这桌。
五条动了叉子,黑森林蛋糕的一角被他切了下来,很快进了他的肚子。他似乎一点也不急着要伏黑立刻说出口,毕竟有很多话无法立刻脱口而出。
“我其实有好几个问题想问五条老师。”伏黑迂回了一下,谈话能力堪称蹩脚,但他确实在认真思考,还强调,“希望五条老师可以为我解答。”
五条晃了晃手里的叉子,说:“为可爱的学生解答是身为老师的职责。”
“不。”伏黑很难得打断了他从前会用的一套说辞,又说,“我希望您可以以‘五条悟’的身份来回答我。”
五条微微一愣,旋即抬头。
伏黑的话还在继续:“不是监护人。”
他想了想,放下了叉子。
“不是老师。”
随后,眼罩也取了下来。
“更不是五条家主。”
五条的腰挺直了,总算做出了洗耳恭听的模样。
“而是以现在这个时间点的‘五条悟’回答我。”
说完这些话,伏黑并不觉得自己越界了,因为他清楚地明白,有些话五条必须如实回答他,况且这是他久远的承诺。
久远到可以追溯到他们第一次见面。
见五条没说话,伏黑停顿了有好一会儿,打完了这些铺垫,直言抛出了这样一个问题:“我的父亲伏黑甚尔,确实死在了五条老师手里吗?”
伏黑用了“确实”这个字眼,和常规的“是死在了五条老师手里吗”以及“是五条老师杀了他吗”不同,有一个非常大的前提在里面——伏黑早就知道了这个事实。
“是的。”
五条很快回答了他,没有添加前因后果,也没有为自己辩解,他杀死伏黑甚尔这个事实不会因为前提的改变而改变,而他也不可能让那些因果成为遮掩自身行为的借口。早在他第一次见到伏黑,就想告诉他伏黑甚尔已死,是他下的死手,可是伏黑当时打断了他的话,只说不关心对方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唯独知道自己被抛弃了。五条也确实在当时便承诺对方,要是想知道关于自己父亲的一切,随时可以问他。
于是这个“随时”在十年后才被当事人主动提起。
这对五条而言,其实是个“审判”。十年改变了太多人事物,从刚刚认识伏黑,直到现在成了他的监护人、亲人以及老师,再回答这个问题,心境大抵是不同了。
也难怪伏黑强调说要这个时间点的五条悟来回答他,说不准还会刨根问底,问一些他都想不到的问题。
回答完伏黑的问题后,五条做好了被伏黑盘问当年之事,或是问询伏黑甚尔之事的结果,可令他出乎意料的是,伏黑在得到他的回答后,只是若有所思地思考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居然那么说道:“难怪,五条老师应该很抗拒成为我的‘父亲’这个身份?毕竟我可能和他长得很像。”
如果五条刚刚用战术喝可可来掩饰自己的情绪,那现在肯定是喝进气管里而呛个半死不活了——谁会知道伏黑嘴里能蹦出那么一句话!
五条还没来得及愣上半秒,可怜的伏黑甚尔在自己儿子嘴里还没持续上十秒,对方就跳进了另一个话题里:“那么下一个问题,关于新世界……”
“等等!!”五条果断喊了停,不可置信地看着伏黑,“什么新世界?新世界什么?惠难道没有其他更重要的问题问我了吗?就那么跳过了?倒是问问其他的啊?”
“……其他什么?”伏黑满脸疑惑,不明白为什么五条的反应那么大,“刚刚那个问题又不是今天我主要想问的。”
“哈?”
“到底在大惊小怪什么?”伏黑异常不解,“关于我的父亲,伏黑甚尔被你杀了这件事在你被关狱门疆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今天问出口,只是希望能得到您的亲口回答,没有其他意思,我对当年的事也不怎么感兴趣——不过我倒是突然想问一句,为什么把天逆鉾毁了,解封狱门疆可是需要那把咒具。”
五条不理解了,现在怎么变成伏黑兴师问罪他为什么把天逆鉾毁了?天知道天逆鉾这玩意有多危险,当时又不能预知到多年后自己会被关小黑盒,自然是毁掉了。
“……不是。”五条难得头痛,“我都出来了为什么还要问天逆鉾啊?惠难道不是应该问问我的动机什么的?就算不想了解以前的事,但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你父亲吧!?”
最后一句的语气有点像是小学生吵架。
显然伏黑更容易冷静下来。在五条控诉完自己的不理解后,他沉默了有近三秒,给五条有喝可可平复心情的时间。等陶瓷杯子的杯底和玻璃桌轻碰发出脆响,伏黑才再次开口说道:“五条老师,是不会对普通人或是咒术师动手的。”
五条用叉子去摧残黑森林蛋糕的手势一顿。
“我了解您,所以明白其中一定有无法不动手的原因。譬如:伏黑甚尔想要你的性命。你不杀了他,他就会杀了你。”伏黑的语气有些平。近乎冷静。不,也不能是冷静。这番话应该是经过了多个日夜的深思熟虑,反复斟酌,才能在此刻呈现出这样的语调。五条微微抬头去看伏黑,发现对方正在看自己,仍然是往常的神色,只是睫毛稍稍垂下了。
他说:“稍微换位思考一下,有个人要杀自己,而杀了对方才能脱困,是个人都会那么做——至少咒术师都会那么做。”
“而且,您是我的监护人,拯救了我和津美纪的恩人,十年时间摆在眼前,我不可能否认。”伏黑应该早就找到了一个平衡点,他不是需要他人操心的小孩,就连在伦理道德这方面也分得清楚,“我当然不是在否认伏黑甚尔。他确实是我的父亲,也养育过我一段时间,虽然那段时间我过得很糟糕,但现在那些记忆已经淡了,不怎么想得起来了。”
眼前的黑森林蛋糕没了大半,听完这番话,五条失笑:“惠,现在怎么像是在为我找借口?”
“我是在陈述事实。”伏黑指正道,“不是吗?”
不得不说伏黑有点早熟了,再过不到一个月他也才十七岁。五条还以为他至少会青春叛逆一下,可仔细想想,他早就在津美纪被诅咒之后快速成长起来,不再是任性的小孩了。咒术师到底不能和普通人比较,这叫五条不知应该庆幸还是惋惜。
2018年,这一年,对高专青少年的身心健康可不怎么友好。
五条悟还没有强大到可以保护所有成为咒术师未成年少男少女的身心健康。他做不到,也不可能做到。
“除此之外,惠还想问什么呢?”五条决定还是跳过这个话题,不再摧残可怜的黑森林蛋糕,“新世界什么?”
“新世界之后,出现了更多的人。”伏黑先框了一个巨大的前提,转而回到了五条身上,“五条老师就不再是‘最强’了吧?”
今天伏黑给五条的惊喜实在太多了,多到五条一愣一愣的。他不知道伏黑为什么忽然说起“最强”,但他从前总是把“最强”挂在嘴边没错,听着有点傲慢,可事实确实如此。于是他咽下了口中的黑森林蛋糕,问了那么一句:“惠怎么看待‘五条老师是最强’这件事?唔……好吧新世界的大门打开之后,最强这一点姑且还没来得及得到印证,这倒是没错。”
看着五条若有所思的样子,伏黑觉得这人大概在心中衡量自己到底算不算最强了,便回答:“总是从您的口中听到这句话,在各种场合。对我来说,‘因为我是最强的’这句话的意思是‘放心交给我吧’。”
五条有些意外。
最强。他挂在嘴边习惯了,何尝不知道这是一句对自己的诅咒。可他也很清楚,自己多承担一点,其他人就可以少承担一点——现在想来似乎有点怪,为什么非得是他背负,就因为他是六眼?
“不过以您的性格,挂这句话在嘴边也情有可原。”伏黑无视了五条“什么叫情有可原”的叫嚣,继续说道,“五条老师明明有很多事情都做不到。”
“嗯,这个倒是。”五条已经吃完了黑森林蛋糕,开始攻克可可,对比伏黑,他剩下的半杯咖啡还没动过,“比如我就不能喝酒。”
伏黑想说的显然不是这个,不知是五条没感觉到,还是故意那么打比方的。他轻叹一口气,说:“最后一个问题。”
五条的语气比刚刚要轻松了:“惠问吧,知无不言。”
“五条老师,”伏黑没看五条,微微垂着眼,视线落在眼前冷掉的咖啡上,问出了自己一直以来想问的问题,“你有把自己当作过一个人类吗?”
如果先前几个问题只是让五条稍稍愣了一下,那么现在这个问题彻底让他愣住了。作为诞生时便是天生的六眼,拥有最强的术式,伏黑甚尔让他彻底进化,成就了如今的模样。这个看似轻描淡写,非常好回答的问题对五条来说,却是他最难答上来的。
这让他的记忆翻涌,想起挚友夏油当年在新宿街头与他诀别,对他说的那句“到底是因为五条悟是最强的,还是因为是五条悟所以是最强的”。他确实生在了人类世界,享受着现代人的信息化生活,会用手机会吃甜食,累了会睡觉,不爽会抱怨,但他好像从来没有将自己摆正到“人类”的位置上,更别提“普通人”了。
六眼标志着不凡,也标志着不同于他人。
五条才想到认识、收养了伏黑那段时间,是小孩让他感知到人类社会的文明,因此脚踏实地地站在此处。
今天,又由这个与他人不同的小孩提出这样尖锐直白的问题。
仔细去想想,大概人类不会喜欢有人气的家,热闹的饭桌,以及家里总有一个人在等你回去。
哪怕选择孤独一生,也会有其他精神寄托。
那五条悟呢?
五条哑然了许久,而他面前的伏黑像是不急着他立刻回答,开始沉默地喝起了咖啡,并且尽量小心不发出声响干扰他的思维。
“……嗯,我很多事情都做不到。”五条还是开口了,有点硬着头皮的意味,含糊陈词,可可都不甜了,他只能不停搅拌,又说,“这些事我都不否……”
“五条老师,”伏黑打断了他的话,“想不想回答这个问题都没关系,反正我知道答案。但我只是想告诉你,在我眼里,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仅此而已。”
五条的答案大约是否定的。伏黑猜得到,说不准他还会拿一堆没用的言辞来搪塞他,做到转移话题的最终目的。真正的答案只会被埋在对方的心里。于是伏黑有时候会想,这个人负担了太多东西,但却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理解他、走进他的心里。
他傲慢地认为自己了解五条,因为某些方面他们是同一类人。可在另一面,他们又是极其不同。九年的阅历不是多祓除几个咒灵就可以追赶上的,也不是知道了当事人的往事,就可以彻底共情的。
何况是个人都有秘密,五条那些不会说出口的记忆,就让他自己去消化吧。
“抱歉,五条老师。”伏黑放下了咖啡杯,“和您说了那么多唐突的话。”
五条忽然觉得伏黑很有意思,在这番对话中,他时不时会用敬语,又时不时将五条拉到自己旁边的位置上。
应该不是无意识的,很多时候是刻意的。
那么想着,五条觉得轻松了颇多,伸了一个懒腰,曲起的腿难免碰到了伏黑的:“光是道歉还不够哦。我可是从高专瞬移过来的,还没来得及吃晚餐。作为道歉,惠是不是应该请我吃饭?”
午餐还是要吃的,只是伏黑回高专的行程变成了生活用品大采购。
五条的高级公寓也仅仅是表面上的称呼,内里空空荡荡,既然要住人,生活用品多少肯定是要买的。至少,伏黑认为自己在高专的宿舍都比五条的高级公寓有人气。
他没急着要回高专搬家,宿舍里也没什么太多东西,如果非说有什么重要的,可能只有他的衣服和书架上的书。不过伏黑觉得,自己要是提出了,五条八成会说直接让伊地知帮他打包收拾搬过来。他不想麻烦伊地知,因此决定之后找个时间回高专一趟收拾一下。
关于“家”这件事。当年伏黑姐弟在埼玉的住处于四年前拆迁,但由于房产证上的名字不是他们两人,五条还是花费了一番功夫才帮他们拿到了最终的拆迁款。津美纪在恢复正常之后便在东京重新读了高中,住在市中心的一个单身公寓里,这也是五条安排的,据说那边的治安很好,可即便如此,伏黑也会抽时间过去。
不过对他们来说的“家”确实被挖掘机夷为了平地。今年伏黑还因任务去过埼玉一趟,顺道过去看了一眼,那边重新建了新的居民楼,面貌焕然一新,他险些没认出来。
伏黑一直住在高专宿舍,津美纪在高中毕业之后便在东京大学寄宿。他们手里有一笔拆迁获得的钱,加上伏黑当咒术师多年以来的存款,已经可以在东京买下一处房子。可不知为何这件事一直耽搁,津美纪没提,伏黑也经常忘,一来二去他们也暂时接受了现下的状况,或许等津美纪大学毕业后,才会再次考虑。
眼下离津美纪从大学毕业还有好几年,伏黑又奔波在各个任务之间,偶尔拿自己的个人时间去放空大脑,会觉得五条当年对“你有把自己当作过一个人类吗”这样的问题答不上来很正常——因为他也快变成这样了。
于是他也因为那次谈话就这样答应了五条。
出差了两个月的人,一晚上不知到底睡了几个小时,伏黑见他的精力比他还旺盛,尤其是在伏黑同意了搬过来和他住这件事后,中午吃饭的时候就在用手机备忘录记录一会儿要买什么了。
以五条的理念,伏黑认为他大概会从头到尾全部换上一套,小到牙刷杯子毛巾,大到床上四件套,说不定连伏黑的衣服都现场买上一打,再花点小钱委托实体店帮他们在指定时间内送到指定地点,根本不需要担心会不会拿不动的问题。
伏黑只觉得自己难得的两天休假就要飞走了,有些生无可恋,可又不能表现得过于明显,以至于到后面只有他在超市认真挑东西,五条则是乱买一通。不是没有怀疑过五条是不是连基本的自理能力都没有,但伏黑很快将这个念头掐灭了。这必然是不可能的,五条大多时候只是懒而已。
于是伏黑只是盯着一个青蛙形状的杯子多看了一会儿,实际上他在思考其他问题,就被眼尖的五条发现,将那个杯子顺进了购物车里——这已经是五条往购物车里放的第四个杯子了。
衣服也真的买了新的。哪怕伏黑认为没必要,直接回高专拿一下就行了。可五条似乎并不希望伏黑在两天休假里回高专,还和他讨价还价,说就买这几天穿的衣服,以及非常有必要的睡衣。
超市购物车里除了生活用品外,带有伏黑自主意识放进去的应该是一包咖啡豆,至于全自动咖啡机,由于实在太大,不可能塞进购物车里,在付完钱之后五条就让柜台那边找个时间直接送上门了。其他像是牙刷牙膏毛巾,卫生纸抽纸,以及锅碗瓢盆什么的,更是塞了满满一车,想要全部运回去困难重重。虽然五条和伏黑作为咒术师不是拎不动这些东西,但就那么拎出去再瞬移回去,说不准第二天他俩就能上报纸头条,还能被写成是“不明飞行物惊现东京上空”诸如此类的离谱报道。
晚餐是在外面随便应付的,还要早点回去拆掉那些新买的物品外包装。伏黑洗了澡换了还没来得及摘吊牌的睡衣,在客厅桌上的购物袋里翻了一通,将所有东西从袋子里拿出来,摊了一桌一茶几还有半块地后,发现五条光是杯子就不知道为什么买了足足有八个,颜色花纹各不相同,材质也不一样,除了那个造型奇特的青蛙陶瓷水杯,拎起来像块砖,伏黑竟然都没什么印象。唯独庆幸的是五条没有心血来潮买情侣款,但似乎旁边的粉色漱口杯和儿童牙膏也没比情侣水杯好到哪里去。
五条是会做饭的,伏黑很小的时候吃过几次,手艺甚至比他国小旁边的街边餐厅味道要好。但咒术师忙碌,五条能准点吃上饭就不错了,自己做饭是天方夜谭。
于是被摆在桌上的厨房用具,伏黑怀疑它们的使用率会异常低,说不准一个月两次封顶,半年过后,还和新的一样。
而且,他们真的买了很多东西。伏黑倒是没觉得买东西有多累,但看着摊了一桌一地,就有点头疼。他不是头疼什么东西要放在哪里,毕竟他不会和五条客气。只是,他很头疼收拾,收拾的还不是两人的量。
目光最先锁定的是那八个杯子,伏黑顺手拿了四个,去找从浴室出来就进了卧室没出来过的五条,想问问他到底打算怎么处理这些杯子,就看到这家伙踩在一张椅子上,椅子四个脚只有一个脚安安稳稳落在地面上,其他三个统统悬空,五条正毫不自知地在整理刚刚好不容易装上去的窗帘。
卧室原来的窗帘是白色带暗纹的,厚实,但依然透光,天气稍微不好一点,那就是惨白的。
“五条老师,你买了八个杯子。”伏黑看着窗帘换上了暗色的,问宛如在表演杂技的五条,“所以你到底要用哪一个?”
“嗯?有那么多吗?”五条果然不知道自己到底买了几个杯子,“我记得有个青蛙的,惠看了好久。”
伏黑冲他晃了晃手里四个杯子,挑眉问道:“我是说你要用哪个?”
五条想了有好一会儿,椅子脚时不时点地,才说:“我要那个黑底猫咪图案的。啊,还有,我要用那只儿童牙膏,那可是草莓味的,不准和我抢。”
还没有幼稚到要和五条抢着用儿童牙膏,伏黑认为自己身为一个比五条小了十三岁的成年人,在很多方面可要比他成熟多了。尽管三十三岁的成年人用草莓味的儿童牙膏怎么看都有点怪,但个人爱好不应该被抹杀,五条可能算是珍稀生物,依然保持童心的那种。
伏黑回到客厅,先将两人的洗漱用品准备好。他给自己拿了一块灰色的毛巾,五条的那块是浅蓝色的。不打开那块毛巾看还好,一打开伏黑才发现灰色那块毛巾内部居然带有异常卡通的星之卡比图案,连五条那块都印着可爱的妙蛙种子。
一看就是五条的手笔,在伏黑不知不觉中调换了他丢进购物车里纯色的毛巾。
毛巾偏偏没像杯子那样多买,伏黑对着自己毛巾上的星之卡比沉默了半天,认命地挂到了毛巾架上,接受了之后都得用这块毛巾的现实。
五条的漱口杯是粉色的,剩下那只是白色的,自然归伏黑所有;牙刷买了一大排,伏黑觉得这家伙既然要可爱,那就干脆可爱到底,将中间那只粉色的牙刷拆出来放进了粉色漱口杯里,自己则从最边上拆了一只橘色的。结束了浴室这边的事,伏黑又拆了卫生纸和纸巾分别摆在了浴室、客厅和卧室。又找了一圈,发现了一间疑似储藏室的小房间,里面全是一排一排的收纳柜,格子大小不一,他便将剩下的纸巾卫生纸放到了其中一个格子里。
在准备把锅碗之类的东西放厨房里时,五条终于抱着那块不知挂了有多久的白窗帘走了出来,瞥了一眼伏黑便叫住了他:“惠。”
正拿着一摞碗碟准备去厨房,听到五条叫他便回了头,伏黑目露疑惑,看着五条将换下来的窗帘随手往沙发上一丢,走到了他的背后伸出了手。他只听到了轻微“咔”的一声,五条似乎把什么东西扯断了,还将那东西递到了伏黑面前,说:“吊牌没摘。”
伏黑摸了摸后劲有些刺的地方,摸到了一根被拉断的塑料圈。他从五条手中拿过了吊牌,打算去丢掉:“卧室收拾完了就把买来的东西都放一下,我一个人收拾不完。”
“这不是已经出来了?”五条下意识伸手揉了揉伏黑的头发,被已经成年的小孩有些嫌弃地躲了躲。他没太在意,自对方身边走过,看着客厅里夸张的阵仗,毫无自知道,“好多东西啊,原来买了那么多吗?”
“……你还真是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啊。”伏黑忍不住道,“一会儿应该还有人要送东西过来吧?”
五条回头,面目惊讶:“竟然还有人要送东西来吗?”
伏黑很努力地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努力不让自己的白眼白得太明显:“所以果然是上了年纪,记性不太好了是吗?白天买的东西那么快就忘了。”
“……我可是活泼开朗的三十三岁!!”用激将法果然能让五条乱用词语,伏黑背过身去拿起另一样东西,藏起了自己的表情,听到对方说,“我还是记得的!!”
结果光是收拾今天买来的东西就收拾到了晚上十一点。五条的高级公寓很大,还有个带收纳功能储物室,放下他们买的东西自然绰绰有余。伏黑忍不住掰着手指算自己的休假的时间,尽管今天的采购是放松的,但时间少了一点就是少了一点,而且还有一些容易被忽略的东西没买,只能明天或者改时间再去采购了。
就在两人终于停下来,意识到有点渴,想去找水喝时,才发现空荡荡的冰箱依旧空荡荡,并没有食物和饮料来填补空缺,倒是昨天伏黑买来的,仅剩下的一瓶水相当抢眼地立在冷藏室的中央。凑过来找水的伏黑回头看了一眼也一并跟过来找水的五条,两人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但谁都没有率先伸手去拿那瓶水。
“惠喝吧。”五条是后来的,他先回过神开口,转身离开了厨房,估摸是想起了他们白天只买了生活用品,但完全没买食物和水,便满屋子去找自己的手机钱包,“我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一点水——”
“五条老师。”伏黑拿着水回了卧室,拧开了瓶盖,将这瓶水一分为二,一半倒进了五条新买的猫咪马克杯里,另一半留给了自己。他知道五条一直都没停,和自己一样已经长时间没有喝水了,“我分一半给你,喝完之后我和你一起下去吧。”
一瓶水分成一半本来就没多少,找到钱包手机出来的五条没和伏黑客气,拿着自己杯子两三口就喝完了所有水。他也穿着睡衣,是今天新买的,外面只套了一件外套,对伏黑说:“那惠去穿件外套,外面很冷。”
“好。”伏黑没想着就那么出去,去卧室床上拆了一件白天五条给他买的外套套上,拿好了自己的手机和钥匙,径直去了玄关换鞋,对五条说道,“不用带钥匙了,我拿了。”
先到电梯口等五条的间歇,伏黑快速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收件箱里风平浪静,倒是他的line小群相当热闹。
钉崎:【我回东京了!虎杖在高专?伏黑最近应该休息吧,快把他叫出来吃饭逛街!】
虎杖:【我明天早上回来,晚上可以一起去吃饭,伏黑人呢?】
钉崎:【不知道啊,昨天之后就没消息了,不会在被那个不良教师压榨去出其他任务了吧?】
伏黑看着这条消息顿了一下,心想:确实是去出“其他任务”了。他往后看了看,全是他俩不顾任务后的疲惫,使劲在那边敲他,希望他能回个话,以及虎杖和钉崎的一些闲聊。
伏黑调出了手机键盘,回复道:【如果没有临时任务,明天下午我可以,约几点?】
消息才刚发出去没三秒,群里立刻弹出了新消息。
虎杖:【伏黑活啦!五条老师难得为人师表了一下吗?】
钉崎:【下午三点,我的购物欲在燃烧!虎杖明天帮我拎包!】
虎杖:【没问题!那晚上我们去银座吃寿喜烧自助吧?我馋了好久了。】
“什么为人师表?”五条不知何时换好了鞋,关上了门来到伏黑的身后,瞥了一眼对方的手机屏幕,先入眼的便是“为人师表”,丝毫没有想起他人隐私。
伏黑似乎不介意五条看他的手机,说:“我明天下午约了虎杖和钉崎,晚上去银座吃饭。”
“去呗,要是有临时任务委派给惠,我帮你走一趟。”五条收回了目光,在等电梯上来时瞄了伏黑一眼,“你们是不是又偷偷在说我的坏话?”
伏黑先是为五条前半句难得的“体谅”和“人话”讶异,对此没有发表拒绝或是接受的意见,在听完他的后半句神色恢复如常,如实回答:“怎么可能偷偷,不都是正大光明吗?”
“我到底在你们心中是什么样的形象啊?”
“不怎么样的形象。”
伴随着五条略显无奈的话,电梯门打开了,伏黑快速回了群内的消息,将手机放回了口袋里。五条后进的电梯,按下了关门键,再开口时已经不是刚才的话题了:“惠一会儿要买点什么?”
“我有点饿了。”伏黑很习惯五条跳跃性的思维,也知道刚刚的话题可以结束了,“随便在便利店吃点什么都行。其他我要买点牛奶——少买一点,还不知道之后的任务是不是又要出差。”
“惠那么一说我也有点饿了——便利店好寒酸哦,而且都这个点了,可能冰柜上都没什么库存了,不然稍微走两步去吃点夜宵?”五条提议道,“便利店二十四小时的,吃完回来再买也来得及,水和牛奶总能买到。”
没有婉拒五条的提议,可伏黑还是对刚刚五条说的那句话有点在意:“刚刚你说,如果明天我被委派了任务,你代我去?”
“嗯,不好吗?”五条偏头去看伏黑,明明是代出任务,表情却是得逞,不仅叫人摸不着头脑,还完全看不懂他到底在开心什么,“这可是难得压榨我的机会,要好好珍惜哦?”
即便有时候真的不明白五条心里在想什么,但有便宜不不占是傻子。五条巴巴将这个机会拱手送到伏黑面前,岂有不要道理的?那么想着,面对五条莫名其妙提出要伏黑搬来和他一起住,还花了大半天采购生活用品,伏黑突兀地认为这样好像也不错。
从小,五条都希望伏黑可以多认识一些人。可惜小时候的伏黑是个死脑筋,总说有津美纪就够了,直到十五岁上了高专,才真正意义上交到了朋友。直到现在为止,经历了战火与生死,他们的关系依然很好。五条为伏黑感到高兴,不愿意恼人的任务干扰他们的聚会,才会那么对伏黑说。
不知道伏黑能不能察觉到。
在点餐时,五条若有所思地看了伏黑一眼,将这个念头按了下来:惠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再清楚不过了。
闲聊着慢悠悠吃完了夜宵,再回到公寓附近的便利店时,时间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便利店店员正在下架过期货物,并且将晚上新到的货依次在冰柜上排列放好。
伏黑已经吃了一顿,没再冰柜徘徊太久,只是拿了四瓶第二件半价的牛奶;倒是五条,在冰柜前晃悠了一会儿,拿了一个冰面包打量了片刻,还是放了回去,却在拿完东西结账之前,从旁边的冰淇淋柜中顺了一根蓝莓雪糕,并且在到家之前飞速吃完了。
身边的伏黑看着他咬着吃完,似乎一点也不在乎夜晚寒冷,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雪糕异常冰牙。五条口牙很好似的,中途还问伏黑要不要吃。
伏黑拒绝了,他还不想被雪糕冰掉门牙。
回到家洗漱完就要睡觉了。
伏黑的精力没五条好,上床之前打起了哈欠。他还是和五条一起睡的,偌大一个高级公寓,两个卧室,可只有一张床。另一间次卧在装修时只做了衣柜和吊柜,空空荡荡的,其他什么都没有。
“惠明天是几点去找悠仁和野蔷薇?”
灯光关闭,卧室的房门合上,窗帘也重新拉好,两人已经躺到了床上,五条忽然问了那么一句。
“三点。”伏黑闭着眼,感觉到五条靠过来的气息,没动弹,任由那股熟悉的气息包围过来,“怎么?”
“那惠中午的时间就分给我吧?”五条在黑暗中悄声说话。
“好啊。”伏黑很干脆答应下来,顿了顿,不放心似的说了一句,“高专宿舍的东西我自己会找个时间拿过来,你就不要操心了。”
本来还企图找个伏黑不在的时间,突袭他的宿舍,将对方的东西统统打包搬过来的计划还没完全形成就彻底泡汤。五条此刻有点不满伏黑居然在这种方面还那么了解他,怏怏应下了。
伏黑果然被临时委派任务了。电话是在中午和五条吃饭时接到的。约莫是五条从伏黑接电话的表情上看出了什么,他径直站起来弯腰凑过去将伏黑的手机拿走了,未卜先知就知道打电话过来的是谁,连珠炮说道:“一会儿的任务我代惠去,他有事呢。把任务详情发给我,就这样,别打扰我和惠共进午餐,挂了。”
五条说挂就挂,按下了挂号键,将手机丢进了伏黑的怀里:“好了,碍事的解决了。”
大概没想到五条真的会帮他代出任务,让他下午去赴虎杖和钉崎的约,伏黑多少有些不可思议。可他又拐了个弯想了想,觉得似乎并非五条善心大发,放好了五条丢过来的手机,点点头说:“那就麻烦五条老师了。作为感谢,午餐就算是我的。”
“这不是应该的?”五条半点也不和他客气,当即便叫住了正走过他们这桌的服务员,“麻烦再给我上一份玉子烧、蒜香鸡翅和芭菲,上面加一份巧克力酱。”
他们在这间餐厅坐了很久,五条也在吃饭的中途收到了任务详情,以及一会儿要前往的目的地。他回了对方一句,让辅导监督在下午两点去某个高级公寓的大门口接他。
于是两点的时候,伏黑就被五条催着去找虎杖钉崎,自己则贯彻了必然迟到的原则,和他告别之后慢吞吞走回了高级公寓的门口。至于伏黑相当哭笑不得,东京拢共那么大,现在是工作日的工作时间,路上不算拥堵,坐地铁也会比早晚高峰的人要少上不少,这个点前往赴约地点,那简直太早了。
事实虽然如此,但伏黑还是听了五条的话,提前过去了。
他到的时候才下午两点半,虎杖和钉崎的影子都没见着,便在附近逛了逛。在路过一家礼品店时,伏黑莫名其妙想起昨天还少买的东西,以及再过不久,就要到五条的生日了。
虽然已经没办法买个蛋糕糊弄五条,但真的能在生日那天碰上的概率也不高。自从五条从狱门疆出来后的三年里,无论是五条生日还是伏黑生日,他俩不是其中一个在出差,就是同时两个人都在出差。礼物蛋糕可以后补,可毕竟不是在生日当天给的,就少了那个味儿。
至少伏黑认为自己不是个需要仪式感的人,大多情况下他是那么认为的,不过特定的场合另算。五条肯定要比他更追求仪式感,只是在生日这方面没办法强求,记忆中能凑上五条过生日的次数寥寥无几,但的确每次一起过的都印象深刻。
从前高专一年级的三人组感情依然很好。逛街奋战在第一线的依旧是钉崎,虎杖还是很容易带动气氛。晚上的自助寿喜烧是火锅和烧烤二合一的,地理位置在银座,人均价格也不菲,但胜在和牛肉质和海鲜都很新鲜。依然抱怨比起任务更麻烦的是对当事人的说辞,祓除不完的咒灵,看不见的假期。虎杖看起来确实饿了,比如从刚进门坐下要了最高档为的自助餐后,他便第一个对服务员说先上十份牛上脑十份牛舌十份牛小排以及一份雪花和牛冰山,再加所有的海鲜各三份,直接把那个点单的服务员吓得眼睛都差点掉下来;紧接着又在众目睽睽之下,率先干掉了十盘肉和半份雪花和牛冰山,就开始和他们两个人商量着加钱续时间继续吃了。这还只是他们进店坐下来的半个小时之后发生的。
许久未见再聚当然有不少话要说。除了自助餐,他们还去银座的一家甜品店坐了坐,等结束了大半天的聚餐和逛街后,虎杖和钉崎准备要回高专时,意外发现伏黑竟然和他们不同路。
“啊,我现在住在五条老师那边,就暂时不回高专了。”伏黑不是没想过要不要回高专一趟收拾东西,但天色已晚,来去一趟要耗费的时间不少,决定还是等下次再说,“那边离这里比较近。”
这番话一出口,钉崎就立刻露出嫌弃的神色,倒是虎杖不怎么意外,反倒问他:“诶?伏黑才和五条老师交往吗?我还以为你们早就在一起了。”
听到虎杖那么理所当然地将这番话说出口,伏黑微微一愣,在这个瞬间联想到了很多东西,以及五条昨天中午起来之后疑似企图在伏黑心里安置一个属于他的位置的行为,好像一切都有了解释。即便他们并没有交往,更没有发展到那一层关系,可在虎杖或是其他人的眼里,似乎已经变成这样了。
见伏黑若有所思,虎杖还以为自己会意错了,他挠了挠头发,有点不好意思:“难道说没有吗?如果是我弄错……”
“姑且是吧。”伏黑忽然打断了虎杖的话,“你说得也没错。”
“什么叫‘姑且’,什么又叫‘也没错’啊。”钉崎没好气道,“就算是交往也那么随便吗?”
不知是为五条辩驳,还是伏黑确实没有太放在心上,那么说道:“就当是那么随便吧——那我先走了。”
告别了两人,伏黑来到了地铁站,在等地铁时,拿出手机看了一眼line消息,发现五条发了好几条过来。
【任务结束了哦!这次的临时任务就在附近,不用出差!】
这是下午五点半左右发来的,紧接着便附带了一张炖菜的照片。
【一会儿我就回去了,顺便会买昨天忘记买的哦,就不用麻烦惠了。】
【说起来惠和悠仁野蔷薇一有空就一起出去吃饭诶,好像那么多年来一直这样,什么时候我也可以有这样的特权啊?】
【明天我还有半天休假,惠明天应该有任务?】
两个人,从相知相识,总归是先变成恋人,再变成家人的。而他和五条不一样,他们从认识开始,是一步一步往家人的方向走的,哪怕中间重叠了多重身份,监护人、老师、恩人,但伏黑确实从没有往恋人这方面去思考。他承认他被五条身上的许多东西吸引与牵引,要说他喜欢五条,他也不会否认。但这种感情始终像是必不可少的生活用品一般,永远在那里,永远不会缺席,平静却不汹涌,更不会因为得不到回应而痛苦。
伏黑很清楚,感情对咒术师来说是很奢侈的无形之物,于是他也就从来没有过于在意与五条之间的关系变化。现在想来,某个人算是狡猾到了极致,竟然用那样的借口在他的心里撬出了一个位置。
于是伏黑在人流量依然很大的地铁站中回复了五条:【明天下午要去奈良出差,最长大概要一周。】
【还有,什么叫什么时候可以有这样的特权?你本身不就是特权吗?】
上地铁过了好几站后,五条那头才回了消息。
【我明天还休假哦!上面难得做了一次人,竟然还知道我要休息。】
【哼哼哼,我刚刚回来的时候买了不少食材。今天来不及了,明天中午让惠饱一下口服吧!】
都不需要细品,伏黑都能从字里行间看出五条很满意这个回答,开心的情绪都溢出了屏幕,完全能想到当事人在家里会是什么样子了。
于是时间奔走,伏黑就这样在五条的家里住了下来。可以说是同居,但并没有相互确认过关系,说同居,好似只是两个人在同一座屋檐下居住的意思,没了现代人对“同居”理解的那层意思。
往后伏黑再次出差,回来后去了高专一趟,发现自己的宿舍基本被搬空了。
虽然嘱咐过拥有特权的五条不要擅自帮他搬家,但五条怎么可能会听进去半个字,偏偏还没跟伏黑说。他回高专等同于白跑一趟,面对自己早就空了的宿舍哭笑不得,打电话正在其他地方出任务的五条,对方竟然在咒灵的生得领域里接电话,还若无其事地对他感叹,在生得领域里竟然还能接收到信号,真是叫人觉得神奇。
伏黑没怪五条的擅作主张,只是问了一句“你倒是提前告诉我一声,害我白跑一趟”。
紧接着就得到了来自五条“啊,忙忘了,那下次就请惠吃饭作为补偿吧,要记得哦”的回应。
没有再麻烦辅导监督,伏黑离开高专前往了自己的新家——“家”这个说法又微妙又形象,还带着一股亲切感,叫他难免想起小时候还在埼玉时,夏季坏掉的空调,嘎吱作响的老式电风扇,还有分着吃的冰棍。
五条买下的这间高级公寓很大,三室一厅的布局,带两个卫生间一个储物间。买下的时候五条大概没考虑过要住人,厨房没做开放式的,客厅的沙发很大,往那边一横,视觉上整个客厅都小了不少。主卧是五条平时睡觉的地方,次卧只有一个衣柜,装了空调,其他什么都没有。剩下最后一个房间似乎书房,有个完全没有放任何书籍的书架,角落里并排放了两张电脑桌,但上面并没有配备台式或笔记本电脑。
之前是奢侈酒店客房,在经过那两天购买了不少生活用品进行填充,将原本放在客厅的一箱五条放着换洗的衣物,以及一堆一次性用品被暂时请到了储物间,这里终于有了一些生活气息,哪怕那天买的东西不是很多,房间内看起来还是有些空,但至少比先前好了太多。
伏黑回到了家中,在玄关处换鞋时,发现五条不知何时买了新的棉拖鞋,给他准备的是黑色狗狗样式的,他自己那双则是白色狗狗的,可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第一个情侣款。还没来得及进客厅,伏黑忽然意识到玄关的门口少了一块地毯,在心中默默记下之后,打算再看看还有什么要买的,一会儿一块去买。
先打开屋内的暖气,接着去卧室找了找,伏黑在主卧的衣柜里找到了自己在高专失踪的衣物,连带着和上次买的衣物被放在了一块儿。伏黑换上了居家睡衣,在拿脏衣服去浴室,打算丢进洗衣机里清洗时,发现一旁的脏衣篓里还丢着一套衣物,不用想那一定是五条的。这堆衣物里没有浅色系的,伏黑很干脆地将它们和自己的一起丢进了洗衣机里。但在打算启动洗衣机时,伏黑找了半天,没能找到洗衣液或是洗衣粉。
上次在这里洗衣服是手洗的,用的还是新买的肥皂,却独独忘了机洗搭配的是洗衣粉和洗衣液。
伏黑合上了洗衣机的盖子,决定等下去买了洗衣液回来再洗,便先去找其他东西了。
高专宿舍的那些书籍被五条带回来了,整齐排放在书房的书架上,但伏黑的书不怎么多,往书架上一摆就相当明显,只占据了书架一层都不到。另一侧整齐排放的电脑桌上放了个看起来很高级的水晶摆件,也不知道五条带着玩意儿回来时是怎么想的。
又去了一趟主卧,伏黑的视线多往各个地方看了几眼,除了床上的四件套被换过之外,床头竟然摆了一排毛绒玩具,全是各种小动物,里面还混进去了一只海洋生物章鱼。
厨房冰箱的冷冻柜里冻了不少好储存的肉类,冷藏室最底层则摆了整整一层常温饮料和牛奶,保质期不仅长而且方便储藏,也让身为咒术师的他们在回来之后不想喝水能喝到其他东西。中间那层的角落里还有一罐蜂蜜和可可酱,其他地方则都空着,没存放蔬菜类的食材。
客厅的橱柜被零食塞满了,不用想八成全是五条自己爱吃的。尽管如此,伏黑还是打开橱柜看了看,意外发现里面也放了不少咸口的零食,应该是五条给伏黑准备的。他拆开了其中一袋海苔味的苏打饼干,暂时拿它垫饥,关上橱柜门时余光瞥见左边的墙角放了一箱果汁以及两箱水。
原本想用放在厨房台面上的全自动咖啡机给自己弄杯咖啡的,但伏黑在看到角落的水时顿时改变了主意,径直拿了一瓶水。
确定一会儿需要买什么,刚刚任务归来的伏黑抬头想在客厅找到壁钟,却发现房间内并没有壁钟,只能拿自己的手机确定了一眼时间。
现在是早上十点,离饭点还有一些时间,伏黑决定先去卧室浅眠一会儿,醒来之后去吃个午餐,再去买东西。
然后伏黑的手机闹钟准时在十一点半响起,他起来醒了醒神,换上了外出的衣裤,在玄关处换鞋时接到了来自五条的电话。他似乎有意一边穿鞋一边接电话,将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有些艰难地系鞋带。
“五条老师,”伏黑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你不是在任务吗?怎么打电话给我?”
手机那头传来了五条的声音:“啊——暂时告一段落了,吃完饭还要去下一个任务点。惠是回家了吗?”
从五条口中听到“回家”这个词时,伏黑的心里有些微妙。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微妙什么,也可能现在回的“家”是他们两个的?他的反应也跟着慢了一拍,才开口回答道:“是的,不过我现在要出门了。”
“还有临时任务?”
“不是。”伏黑总算将鞋带都系好了,赶紧用手拿住了手机,恢复正常接电话的姿势,确认了一遍自己带上了钥匙和钱包,才开门出去,“我要出去吃饭,再去买点东西——家里没洗衣机,我没办法用洗衣机。”
“唔喔,这个上次确实忘记买了。我记得只买了肥皂来着的?”五条若有所思,似乎是在回忆还有什么东西没买,“惠待会儿去买东西的话,帮我买个玉子烧的锅?另外上回我忘记买烤箱了,惠也一块儿帮我买了吧。以及,客厅我有收拾出一块地来,订了一个桌子柜子一体式的家具,那个位置就做水吧,我给惠留好了放咖啡机的位置。”
伏黑走到了电梯口,按下了下行键,电梯就停在二十五楼,很快就到了伏黑这层并打开了自动门:“好的,还有其他要买的吗?”
“暂时没有了。”电梯内的信号意外没断,伏黑隐约听到五条那头开车门的声音,“好了,我先挂了,那就拜托惠了!”
“好。”伏黑挂掉了电话。
毫无意外,五条生日那天两人都在外出差。五条在秋叶原,伏黑则去了北海道,一时半会儿都抽不开身。伏黑只是抽空给五条发了生日快乐的消息,对方隔了足足三个小时才有时间回复他。
可令人意外的是,伏黑自己生日那天,破天荒任务时间比预期的要短了一天,于是他临近中午就回到了高专——紧接着毫无意外被钉崎和虎杖截胡了,被迫戴着纸质的生日帽参加了自己的生日Party,一群早就成年的昔日前辈好友围着他拍手唱生日歌,要多幼稚有多幼稚。
明明伏黑是寿星,却活脱像是去受罪的。他足足被留了三个多小时,到了下午两点半才勉强脱身。一脱身赶紧马不停蹄离开了高专,半路伏黑甚至庆幸自己住在五条那里,不然今天一天都别想脱身了。
但他的确收到了很多礼物,其中混进去了一些奇形怪状的。比如不知道是谁送了他一套毛茸茸的狗狗睡衣,还有一整套《源氏物语》。
狗狗睡衣就算了,毕竟有点像玉犬,但《源氏物语》就让伏黑百思不得其解了,问了一圈还不知道是谁送的。
东京已经完全冷下来了,伏黑穿着牛角扣大衣走在街上还觉得冷。他坐地铁回了家,只带了一部分礼物回去,剩下的放在了他原本住过的宿舍,打算下次再来拿。
五条今天仍然在出差,一周之前和伏黑说是出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伏黑不意外,毕竟咒术师这行总是这样,比普通社畜更忙碌。性质也不一样,就算出任务获得的报酬可以和任务难度成正比,但前者到底只是为了赚钱,后者却随时随地可能会丢掉性命。
咒术师很少会将这份工作当作是在拯救世界——姑且那么说也没错——可心态一旦出错,可是没命花那些被存在银行里的存款的。
五条的生日礼物伏黑很早就买好了,一直没机会当面送出去。他在回家迎接温暖的暖气前,想着要是再不送出去,今年就要过了,隔了一年的礼物总归不太好。于是伏黑决定直接丢在家里,让五条回来时自取。
毕竟五条也不知道这次出国要在国外待多少天。
涉谷一事之后,羂索被祓除,为了防止出意外,留下来的残秽也没放过,永绝后患。而新世界打开后,大小事不断,算是个烂摊子,这些年平衡得差不多了,今后会不会出岔子,那也要百年后新出生的咒术师才知道。
到那个时候,六眼和十影都被埋黄土之下了。也用不着如今的五条来操心了。
伏黑下地铁后,绕路去附近的超市买了点食材,打算晚上自己做饭。回到家换了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开暖气,等室内的温度逐渐上升才去卧室换衣服。
之前五条说的水吧已经建好了,咖啡机正好可以放在一边,尺寸估计是定做的,卡的位置很巧妙。上面的橱柜里现在放满了咖啡豆、茶包、可可粉,以及五条买来的一堆意味不明的速溶饮料。连次卧也终于派上了用途,变成了半个健身房,里面放着伏黑买来的哑铃和五条的瑜伽垫,角落里还有放着两个室内健身器材。
要知道有一回伏黑回来,竟然看到五条在瑜伽垫上做拉伸运动,地板上放着一块平板,正播放着某个健身博主的视频。
伏黑差点以为自己回家的方式不对。
房子是用来住人的,住的人越多,房子越有人气,同时房间内的东西也只会越来越多。即便伏黑和五条能在同一屋檐下碰见的次数寥寥无几,但至少冰箱会二十四小时插电,冷冻室里的肉类吃完了有人会买新的补充,连带着冰箱里的常温牛奶和客厅的水也一样。
浴室的洗漱池上不再有一次性牙膏牙刷,如果伏黑回来在浴室发现那印着妙蛙种子的毛巾还有一点湿意,那能说明五条回来过。角落的置物架上沐浴露是橙子味的,洗发水是很奇妙的木质香气;还有卧室衣柜里挂着的固体熏香,能让两个人的衣物都沾染上同样的气味。
五条还会给伏黑留便利贴,贴在冰箱上。后来可能是怕伏黑回来不去厨房开冰箱而看不到便利贴,他买了一块亚克力留言板,摆在客厅的桌子上。他会用留言板告诉伏黑自己买了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又或者是给伏黑买了什么东西或是伴手礼,通常会放在留言板的旁边,还要多此一举般在留言板上写上一笔。
伏黑根据留言板上五条的字迹来判断他的心情。五条的字很好看,每一笔的长度和弯曲的程度恰到好处,在心情很好时会飞扬一些,还爱加很多小表情和感叹号。
留言板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必要,明明可以直接在line上说一声,但五条对这种留言方式异常乐此不疲。伏黑以为他新鲜一阵子就不会再用,却不料五条将这样的新鲜期保存得很久,目前还没看到尽头。于是让伏黑也忍不住用起了那块留言板。即便只是擦掉再写上一两行字,他却在这个过程中,莫名其妙获得了某种奇妙的愉悦感,就好像是彼此才知道的隐秘秘密,哪怕在外人看来这或许是幼稚无聊的。
伏黑在煮咖啡和去睡觉之前来回纠结了几分钟,最终决定还是上床睡觉,等睡得差不多了,再起来准备晚餐。
等他小睡了几小时后,收到了来自五条的消息。
【恭喜惠又长大了一岁!永远年轻!】
【生日礼物我藏在次卧最里面的那个衣柜里了,记得去拆!】
又是祝他长大一岁,又要他永远年轻。果然从五条口中听到无论怎样前后矛盾的话,也会觉得逻辑上似乎没什么问题。
只是,伏黑发现自己都二十一岁了,成年两年,到现在为止,在五条眼里他还是小孩子。
把东西藏在次卧的衣柜里,恐怕很早就准备好了。伏黑在次卧衣柜里找到了那个袋子,里面竟然装着一个巨大的盒子。将盒子拿了出来,“Switch”的大字印入伏黑的眼帘,他哭笑不得发现五条可能真的把他当成了小孩。
除了一台Switch,最下面还压着数张新买的游戏卡和健身环,不仅有马里奥,还有塞尔达和怪物猎人等等,总共有十张。
伏黑怀疑自己到三十岁都没时间将这些游戏玩个遍。
收好了这些游戏卡和Switch,伏黑没急着拆,拿起了客厅桌子上的亚克力留言板,将上一条属于五条的留言擦掉,准备写上新的。
上一条留言是:我买了夜灯,就放在床头柜上了!
伏黑特意去看过那盏夜灯,是鸭子形状,拍它的屁股就会自动点亮,再拍一下就会熄灭,带着某种奇特的方便。
随着这条留言被抹去,留言板上又增加了一条:礼物我收到了。五条老师,你也不怕这份礼物积灰吗?
重新摆好了留言板,伏黑不清楚这条留言五条会什么时候看见,但这种非即时,只有彼此才知道,从中获得满足感的方式唯独他们才明白。他也不纠结五条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反倒是开始静候下一次留言板上被写上新的文字。
晚上吃的是炖菜和煎秋刀鱼,外加一份豆腐味噌汤。伏黑多做了一点炖菜,打算留到明天中午吃,再看看到时候有没有新的任务。
对他而言,过生日、过节的概念已经很淡了。或者说这点伏黑从小就没什么概念。想起热闹会想起五条,生日节日都是对方抽空出来帮他和津美纪庆祝的。所以他在高专遇到除了五条之外的人为他庆祝生日,多少会不知所措;经常出任务到忘记明天是什么节日了,也常常在那些日子被虎杖和钉崎拉出去逛街吃饭。
在咒术师忙碌的生活中,如果只有伏黑一人,也养成了在line上说句节日祝福的习惯。尽管他理解了五条口中“朋友是很重要的”,但这几年到自己生日时,他还是多少有点希望和五条一起度过。
吃过晚餐后,有人敲响了他家的门。伏黑去开门,发现外面是陌生人,对方抱着一束花,向他说明了来意,说是有人送了他一束花,以及一份生日礼物。伏黑在签收送走了对方后,打开了花束中放着的贺卡,里面简单写了一行生日快乐,署名是伏黑津美纪,而那份礼品袋里的礼物,则是一支钢笔。
伏黑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小孩。即使他经历过许多不幸,但不妨碍他是幸运的。有记挂自己的姐姐,一群好友与同伴,以及陪伴他磕绊长大的五条。
结果伏黑意识到家里并没有花瓶,只能用大瓶的矿泉水瓶以及剪刀临时做了一个简易花瓶,蓄上了水,再将花束全部插了进去,摆在客厅的桌子上。
夜深人静,伏黑洗完了澡吹干了头发,正找了一本书打算看一会儿便睡,阳台突然传来了动静。他下意识放下书,进了主卧,就看到五条正门不走又走了二十四楼的阳台,带着外界的冷空气和风尘仆仆进了房间。他的手里还提着一个盒子,从外表的文字和形状来看就知道那是一个蛋糕。
“惠!”五条不意外能在家里碰到伏黑,拿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哎呀,还那么早,看来我没迟到。”
“……你不是在出任务吗?”伏黑还挺意外的,手还按在卧室的门把手上,“还有,能不能下次走正门?”
“阳台装了门的意义不就是用来开的吗?”五条张口就是歪理,拎着蛋糕盒子走到了伏黑面前,“哎呀,家里好暖和。我买了蛋糕给惠庆祝生日——惠会吃的吧?不过我要多吃一点,不仅是惠的生日蛋糕,而且我可是超——前完成任务赶回来的,晚餐还没来得及吃呢!”
伏黑让开了位置,走向客厅:“晚上我做了炖菜,要是不介意的话,还能煮面。”
“竟然还有吃的吗?”五条似乎很惊喜自己还能蹭上饭,跟着伏黑进了客厅,一眼就看到了那束花,“嗯?这是津美纪送的吧?”
还没来得及完全进厨房的伏黑脚步一顿,意外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猜的。”五条将蛋糕盒子放在了桌上,瞥见了旁边写有伏黑字迹的留言板,嘴角略略往上牵了牵,没有对伏黑说什么,而是拿起了旁边的板擦和可擦笔,重新快速写下了一行字后,将留言板放回了原处,溜达到厨房,“蛋糕盒子里还有蜡烛和生日帽哦?”
伏黑动作一顿,神色复杂地看了五条一眼:“……这个就免了吧,我中午已经遭遇过一次了,不想再来一次。”
“嗯?”五条敏锐地抓住了重点,“看来有人已经替我给惠庆祝过了。”
伏黑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玩得开心吗?”
伏黑微微偏头,见五条靠在旁边,双手抱胸那么问,他回过头,将吊柜的门关上,才说:“嗯。”
“那就好。”五条的语气显得很开心,隐约透露出了一丝羡慕以及不可名状的回忆感,“那么多年了,惠还是和自己朋友关系很好呢。”
莫名听出了些什么,伏黑没急着往锅里蓄水,又看了五条一会儿,就在五条转身想离开厨房时,开口道:“虽然和他们过生日也很开心,但我并不希望五条老师缺席。今天能和你一起过,我很开心。”
一只脚已经跨出厨房,五条闻声轻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去看伏黑,不料对方正好别开了视线,拿锅去蓄水,帮五条准备晚餐了。他看了好一会儿,伏黑都没再次抬头的意思,有那么点躲避的意味,可又不全是,更像是在陈述一句再正常不过的事实,因此不打算为此再解释上分毫。
五条还是出了厨房,侧过脸看到桌上的留言板,于是他又拿过笔,再最下面加上了一行小字。
伏黑帮五条准备好晚餐时,五条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电话,眼罩被他拿下来,用一根手指转着玩儿,表情千变万化,满口胡话和敷衍。都不需要伏黑去猜,八成是因为他提前回来被打电话了。上面的意思多半是任务中途就回来不合规矩,五条则是反正最终都会完成任务,不会出任何纰漏,凭什么不能自主安排时间?
左右两边都没错,观念不一样而已。
伏黑将碗筷放到了桌上,余光发现留言板的位置动过,看了一眼,看到了五条刚刚写上去的留言:找个时间让我来教惠,保证不会积灰!
留言板的最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明年的12.7惠陪我过吧,就那么约定好了哦?
在见到伏黑出来,五条快速糊弄了两句将这个电话提前挂断,表情迅速摆正,从沙发上站起来:“把蛋糕拿出来吧,我帮惠来切蛋糕。”
伏黑没有回答,而是对五条说了一句“等一下”,便回了卧室,将自己放在衣柜角落里,很早就买好的给五条的生日礼物拿了出来,递到了五条的面前:“给,迟到的生日礼物。”
“原来惠有想着我啊?是什么?我可以现在打开吗?”五条的语调都变了,是真的很高兴的模样,“啊,不过还是先吃饭吧,不然冷了就不好吃了。礼物我还是一会儿拆吧,让它保留一点神秘感。”
五条买的蛋糕不大,只有六寸,估计是考虑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缘故。是水果蛋糕,最上面插了一块“Happy Birthday”的巧克力牌。五条放过了伏黑,没把那顶生日帽拿出来,只是关掉了客厅的灯,简单点了一根蜡烛,插到蛋糕的正中央,推到对方面前,说:“惠许个愿吧。”
令五条没想到的是,伏黑并没有许愿,直接吹灭了蜡烛,就跑去开了灯,还催促他赶紧吃面。
那碗用多出来的炖菜做得面色香味俱全,只是放得有点久了,面有些结块,五条用筷子挑了一下,尽量将面条分开,吃了一口问坐回来的伏黑:“惠怎么都不许愿啊?”
伏黑拿着硅胶刀切了蛋糕,先给五条分了一块,说:“我现在没什么愿望。以前想实现的愿望现在都已经实现了。”
五条原本的高档酒店被慢慢改变了,被各种生活物件填补,如果不是因为伏黑住进来,他大概也不会去买一些奇奇怪怪,好看且无用的东西,更不会像个普通人一样,需要一个充实充满了人气的家。
于是这样的“同居”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年快开春的二月底。伏黑确实感受到了住在这里比住在高专要方便。各种意义上。无论是休假时吃饭,还是出差后回来,能更早到家休息。单说任务报告方面,作为信息化数字时代,直接用平板上传至邮箱就可以,没有那么麻烦,非重大任务也不怎么需要去现场报告。
五条和伏黑的生活依旧,多成山的任务委托,祓除不完的咒灵。正是因为人类生生不息,情绪欲望无数,才让咒术师那么忙碌。伏黑稍微回忆了一下,在搬到五条这边来后,和五条碰到的次数总共只有九次,其中有三次是五条特意赶回来的,一个是他的生日,一个是圣诞节,还有一天是12月31日。
由于没有在交往,情人节不可能在明面上一块儿过。但伏黑有给五条买巧克力,很高档的手工巧克力,几小块就要数千円。他买了很大一盒,除非五条吃不腻一天就能不眨眼吃饭,按照正常喜欢甜食的人来说,估计也能吃上几天。
对应的,五条则借用了水吧上方橱柜中的咖啡豆库存不多了为由,给伏黑带了两包咖啡豆。情人节那天五条还在外出差,是先前就准备好,提前拿出来放在桌子上,还特意在留言板上说了一声,又落款的2月14日,就好像他今天回来过一样。
三月初,五条总算完成了又一轮的高强度任务,回到东京已是凌晨两点。伏黑住到他家之后,心照不宣地不会锁阳台的门,于是他照旧从二十四楼的阳台进了主卧。
伏黑是昨天晚上回来的,今天休假,明天还不清楚。这是他在line上和五条说的。五条轻手轻脚走到床前,见伏黑已经睡下了,呼吸起伏平缓,看着像是已经睡熟了,便又蹑手蹑脚出了主卧,小心翼翼开门去了客厅。
客厅桌子上的留言板上更新了新内容,是熟悉的伏黑字迹,只写了寥寥几个字:这是这回的伴手礼。
伴手礼就摆在桌子上,是北海道限定的桃花酥,保质期足有两个月,这也是伏黑买回来的原因。
五条没急着拆那盒桃花酥,反而又回到了主卧。
沉睡中的伏黑似乎没有被五条的归来惊动,他占据了床的一侧,另一侧留出了属于五条的位置。五条悄声坐到了床沿,看了伏黑半晌,发现他仍然没醒,有些幼稚地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见他仍然在熟睡,才怏怏将手收了回来,
他不知在想什么,没去睡觉,也没把伏黑吵醒,就那么坐在床沿看着睡着的伏黑。足足过了有好半天,五条忽然轻声对睡梦中的伏黑说道:“惠,我们什么时候交往啊?”
“难道现在不算是交往吗?”
“睡梦中”的伏黑竟然回答了五条的话,刚刚闭上的双眼也跟着睁开了,面色波澜不惊地看着愣住的五条。
“……你醒着啊。”五条回神,语气里竟然透露出了一丝尴尬。
“从你刚刚进来的时候我就醒了。”伏黑的声音里仍然带着睡意,他从床上坐了起来,看向五条,“还听到你去客厅转了一圈。”
接着,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尴尬氛围。可能尴尬的只有五条一个人,伏黑似乎没感受到这种气氛,神色专注地看着五条,等待他接下来的回答,但他却看着五条将脸轻轻扭到了一旁,仿佛在逃避刚刚伏黑的反问。
过了许久,五条才轻轻挠了挠自己的脸,小声嘀咕道:“……我需要一点仪式感嘛。”
五条消化了伏黑所说的意思,在字里行间中又将问题丢给了伏黑。
闻言,伏黑直接开口邀请:“请你和我交往。”
五条总算将脸别了过来,小心翼翼看了伏黑一眼,有点意外:“惠也太直白了。”
伏黑:“……”
反问不是已经交往了不行,需要仪式感的邀请也不行,难不成还需要伏黑现在立刻去找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花店买束玫玫瑰,再跑到五条面前单膝跪下来和他表白求交往吗?那么下头的事情伏黑怎么可能会做。
“那你想怎么样?”伏黑的脾气有些上来了,也有没睡够的因素导致的,“算了,我先睡了。”
“等等!”见伏黑作势要躺下,五条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胳膊,生怕他反悔似的,“好嘛,我答应了!我答应了啦!!”
伏黑回过头,看到五条露出可怜巴巴的神情,还有紧紧抓着他手腕的手,在看他望过来时,又稍稍松了松,没完全放开。他的另一只手朝伏黑张开,暗示得相当明显,见伏黑无动于衷,开口说道:“惠,抱一下嘛。”
没辙的伏黑看了他许久,毫无意外地败下阵来。他叹气,对五条伸出了手,不料对方陡然伸手,提前绕过他的腰背,一把将他整个人都捞进了自己的怀里。伏黑没个准备,只来得及搂住他的肩膀,几乎是侧着坐进了五条的怀里。
这个拥抱和之前的完全不一样。伏黑敏锐感觉到了这与之前的差别。先前的那些,即使一起在一张床上睡觉,五条的拥抱也带着些微的距离感,很轻,一点也不浓烈。现在就不一样了,伏黑整个贴上了五条的胸膛,于是那些藏匿在胸腔里的心跳如鼓,连带着皮肤的温度,都渗透了彼此的衣物传递了过来。
伏黑隐约猜到了五条此刻在想什么,这和当年他问对方“你有把自己当作过一个人类吗”这个问题时有微妙的相似。五条身上有很强烈的非人感,甚至连虎杖都会问出“原来五条老师也会睡觉吗”这样的问题。
可他现在却不一样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像感情这样的事非要让伏黑自己主动,但他并不讨厌,并且在适应第一次拥有这样的拥抱后没多久,再次开口了。
“五条老师,”伏黑的手搭在五条宽阔的脊背上,称呼他为“五条老师”后略略一顿,又说了下去,“这是我最后一次那么称呼你了,接下来的话请你好好听清楚了。”
五条闭着眼,动作亲昵地蹭了蹭伏黑的脸侧,他现在正为自己刚刚正式拥有全世界而欣喜。
不仅如此,他还重新拥有了属于人的心跳。
“惠要说什么呢?”
得到了对方的回应,伏黑一字一顿:“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我能够迁就你了,所以麻烦请你好好珍惜我。”
五条因为伏黑这番话扑哧笑出了声:“我是不是可以当作这是惠对我的‘威逼’?”
“你觉得是的话,那就是吧。”
五条松开了伏黑,在黑暗中注视坐在他怀中,已经成长成人的伏黑。这是他带大的小孩,还是他教出来的学生,也是他人生中罕见会极度在意的人。
更是他搏动的心脏。
“那么惠希望我怎么回应这份‘威逼’?”
伏黑没说话,只是也在黑暗中静静看着他。
于是五条给出了他的答案——他微微靠过去,亲吻了自己的心脏。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