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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是谁被卷入谁红颜祸
早上六点钟,闹钟响了。是一个老式的机械闹钟,荀彧沉默地坐起身,关掉闹钟,戴上眼镜,走进卫生间。
曹丕早上七点半要出门上学,七点钟早餐得准备好放在桌上。保洁每周会来两次,但三餐都是荀彧自己做。他给曹丕榨豆浆,豆子是昨晚泡好的,粥在高压电饭煲里熬着。煎一个鸡蛋,一块吐司,为了补充蛋白质,再煎一块培根。维生素来源每天都不一样,有时候是橙子,有时候是苹果,有时候是葡萄柚。
曹丕房间里闹钟也响了。曹丕十岁,很乖,早上从来不要人催。曹丕是曹操第二任前妻的儿子。荀彧看着曹丕吃完了饭,送他下楼,司机开车送曹丕去国际学校。回来以后,别墅里很安静。郭嘉凌晨四五点才回来,在玄关还跌了一跤,闹得满屋子丁零当啷响。荀彧把电饭煲里的粥盛出来,凉了一会儿,端着走过蜿蜒的回廊。
郭嘉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糜烂的性爱气味。床单皱成一团,三具赤裸的身体叠在一起,睡得四仰八叉。荀彧把白瓷碗放在床头,轻轻推了推郭嘉光裸的胳膊:“奉孝。起来喝了粥再睡。”
郭嘉眼睛转了转,悠悠转醒。他勾住荀彧的脖子,懒洋洋地说:“哥哥,来亲个嘴。”
荀彧听话地低下头去吻他。郭嘉滑腻腻的舌头像一条蛇一样爬进了他的岩洞。两个裸男在旁边看得瞠目结舌。荀彧眼角依稀看见这是两个年轻英俊的男人,肌肉紧实,个子很大。郭嘉看男人的眼光一向很好。荀彧并不直视他们。荀彧是曹操的夫人,他的眼睛不能看别的男人。
亲了一会儿,荀彧把郭嘉推开,泰然自若地用手帕擦了擦嘴:“快吃吧,要凉了。”
郭嘉虞气指使道:“听见没有?我哥哥叫我吃饭了。你们两个,”他一人踢了一脚,“早上了,赶紧滚。”
两个裸男嘀嘀咕咕地穿上裤子。郭嘉把袍子披上,张开嘴使唤荀彧:“喂我吃好不好?”
荀彧叹了口气。他背挺得笔直,用勺子搅了搅,轻轻舀起一口喂给郭嘉:“离开我谁还会这么宠着你?”
郭嘉理所当然地说:“你是我哥哥,你当然要对我好了。”
郭嘉是荀彧远房亲戚的儿子。三年前,曹操的二房戏志才因病过世。曹操很疼他,他死了曹操很是伤心了一阵子。荀彧看不下去,把郭嘉介绍给他。郭嘉当时刚从北大国际关系毕业,不想上班,在家待业。荀彧叫他来许都矿产给曹操做秘书,其实就是介绍他给曹操认识认识。没过多久两人就结婚了,郭嘉成了曹操的二姨太,也成了荀彧的弟弟。
曹操很喜欢带着郭嘉天南地北地出差。郭嘉年轻漂亮,说话又放得开,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在酒桌上陪老头子们大侃国际局势,把老头子们哄得哈哈大笑。带他出去,曹操觉得有面子。哪怕他有时候口无遮拦伤了人面子,曹操也只会觉得他可爱、有个性。
曹操以前也带荀彧去那种场合。荀彧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他是北大历史学毕业的,毕了业在北京上了一段时间班,就跳槽去许都矿产了。但是荀彧信奉纳言敏行,在人面前不爱出风头。曹操嫌他太闷,久而久之就不带他了。
曹操不带郭嘉出去的时候,郭嘉就自己玩儿自己的。曹家在郊区有个大别墅,平时荀彧和曹丕住着,郭嘉也有个房间,保洁好生打扫干净,供郭嘉不跟着曹操出差的时候睡。郭嘉穿着破洞衣服出门泡夜店,天快亮了满身酒气地回来,有时候澡也不洗、倒头就睡,有时候被不认识的男人搀扶着。曹操知道他背地里玩得花,但是曹操不在乎。到底只是个二房,在一起的时候玩得开心就可以了。主母才需要守贞。
曹操不知道的是他的小妾和主母早已经搞在了一起。两个裸男落荒而逃,荀彧在玄关拦住他们,例行公事地递过去两个信封,温和地说:“收下吧。一点心意。”他一点威胁意味也不带地说:“你们来过这里的事,请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回到房间。郭嘉翻了个白眼:“干什么每次都搞这套。谅他们也不敢说。”他拍了拍床,“过来,陪我躺一会儿。”
荀彧躺在郭嘉怀里,郭嘉把他亲得黏黏糊糊。荀彧一米九的长胳膊长腿在郭嘉怀里温顺得像个小动物。
“这是什么?”
荀彧有些好奇地问。他用手指摆弄着郭嘉阴茎上的银环,神态像个第一次见到鹦鹉的小孩。郭嘉很少看到荀彧露出这样的表情。他懒洋洋地撸动着阴茎,好整以暇地对荀彧说:“好奇吗?那哥哥怎么不直接摸一摸看看呢?”
荀彧真的用指尖摸了摸。郭嘉的穿环穿在龟头上,看上去很痛,但当时喝得神智不清,根本感觉不到痛。埋在阴茎里的银环和一般戴在耳垂上的耳环没什么区别。荀彧认真地拨弄着,他垂到颈上的头发落下来遮住眼睛。郭嘉扶住他的下巴亲他颈线,问他:“哥哥是不是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自己的?”
“闲着没事为什么要看。”荀彧说。他的眼皮颤抖着缓缓闭上。郭嘉说:“你是不是和神仙一样,不上厕所也不做爱?”
荀彧不好意思地瞪了他一眼。郭嘉故意逗他:“开玩笑的。我当然知道你既会上厕所也会做爱。记不记得你有一次尿在床上?”
有一次郭嘉用手指玩荀彧,把他玩得哭着尿了一床。郭嘉问他:“除了老板之外你还睡过多少人?”
荀彧靠在床头,微微急促地喘着气。他垂着眼睛,淡淡地看他:“你。”
“我不算。我们不算真的睡过。”这是真的。他们亲吻、抚摸、用手指抚慰,但是从来没有谁把谁的阴茎插进谁的肚子。谁也没提起过,因为谁都知道不可以。荀彧是曹操的夫人,而郭嘉是曹操的小妾,他们不可以冒怀上对方孩子的风险。荀彧不理他,郭嘉惊讶地说:“你和他结婚的时候还是处女吗?”
荀彧理所当然地说:“当然。”
郭嘉说:“你不是二十九岁才结婚的吗?”
荀彧说:“是啊。怎么了。”
郭嘉难以置信。他往床上一坐,目瞪口呆地问他:“那你的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为丈夫守贞有什么问题。”荀彧说。郭嘉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他握住荀彧的阴茎,说:“你错过了很多。我要把你错过的东西全部还给你。”
郭嘉的手指抠弄着荀彧的马眼。极致的愉悦让荀彧痛苦地闭起眼睛,倒吸一口冷气,却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郭嘉说:“老板干你的时候会让你舒服吗?“
荀彧虚弱地说:“我们做爱是为了生孩子,不是为了舒服。”
郭嘉说:“他干我的时候可是很用心呢。”
荀彧看了他一眼,说:“那很好。”
郭嘉不知为何感到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他凑到荀彧耳边,哈气吹他耳朵:“哥哥都三十多了,怎么还跟块木头似的?你这样怎么栓得住老板的心啊?”
荀彧没有说话。郭嘉说,像毒蛇丝丝吐着信子,诱惑夏娃摘下枝头垂下的饱满的禁果:“让我来教你几招吧。”
郭嘉把荀彧的耳垂含在嘴里,用虎牙咬他的耳骨。荀彧没有耳洞,耳朵光洁得像一块璞玉,不像郭嘉满耳朵的穿环,找不到一处好肉。郭嘉一路顺着他的颈侧往下舔,最后咬住他的乳尖:“像你这样清纯当然好,但是偶尔也要浪一点,不然男人会觉得很无聊。”
他抬起头去看荀彧。荀彧平静地看着他。荀彧的眼睛黑得不像人,像一个完美的珐琅人偶,工匠把他打造出来就是为了把他摆在曹操的多宝阁里,每天看着人来人往。郭嘉说:“你要学着叫出来。舒服就说。说你好厉害,搞得我不行了。”
郭嘉把手放在荀彧腰上。荀彧腰很细,很瘦,只有薄薄的肌肉。胯窄得不像能生孩子的样子。郭嘉说:“腰要摆起来。不要一动不动的。他会觉得在奸尸。”
荀彧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郭嘉低下头,把荀彧含进嘴里。他含含糊糊地说:“男人的龟头是最敏感的。”
他对着荀彧的龟头吹了口气。荀彧眉尖皱在一起,有些泫然欲泣的样子。郭嘉把两个人的阴茎贴在一起,抓着荀彧的手说:“哥哥自己摸摸看。”
荀彧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两个人的阴茎。郭嘉脖子上的金属项链垂在两人中间。郭嘉看见荀彧的睫毛轻微地颤动,像一只飞蛾扇动的翅膀。荀彧说:“你这样真好。”
郭嘉说:“我怎么好了?“
荀彧想了一会儿,一字一顿地说:“你这样很好。但是你这样就可以了。我......我没有办法。”
荀彧说起自己内心的感受时总是很不熟练。他会讲天文地理,会讲孔子荀子,但是没有人问过他自己怎么想,他自己也不想知道。郭嘉突然觉得很难过。他把头埋在荀彧胸口。荀彧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缓缓把手放在郭嘉背后,轻轻地拍了拍。
2. 义母
香炉里燃着香薰。荀彧盘腿坐在案前,脊背挺得笔直。家里的家务差不多告一段落,他戴着金丝眼镜,翻看着许都矿产这个季度的财务报表。玄关处远远传来开门声。曹丕小小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头也不抬,曹丕轻轻打开门,走进了书房。
“母亲。我回来了。”曹丕说。曹丕每天回来都要向他打招呼。荀彧说:“回来了?今天学校里怎么样?月考成绩出来了吧?”
曹丕跪在他对面,低着头说:“母亲,我语文考了一百分。”
他年龄还太小,掩盖不住脸上的得意。荀彧忍俊不禁。他放下手里的资料,轻柔地说:“是吗?那很厉害啊。告诉你父亲了吗?“
曹丕的脸色一下子黯淡下来。
“告诉了。”曹丕有最高配的儿童手表,他用手表联系曹操,“父亲说不可以骄傲自满,三年级考一百分很正常。他说孙家的小儿子全科都考一百分呢。”
荀彧没说话。曹丕静静地说:“母亲。父亲是不是不喜欢我。“
荀彧的脸色软了下来。他斟酌着说:“不是的。你父亲很爱你,所以才对你严厉。”
曹丕说:“我只想要个普通的父亲。会带我去游乐园,会对我笑。不要那么有钱也不要紧。”
荀彧不知道说什么。他只能把曹丕抱在怀里,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你父亲是成大事的人。你也是要成大事的人。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曹丕把小小的脑袋埋在他胸口,看不见他什么表情。良久,荀彧听见小孩子的声音闷闷地说:“我明白了,母亲。”
3. 鞠着躬造小孔子
特大双人床横竖都有两米宽。曹操和荀彧各自躺在一端,就着台灯读着书,默不作声,中间隔着一条银河。十点多了,荀彧合上书,熄了他那一侧的台灯,对曹操说:“老公,做吗。”
曹操捏了捏眉头,恹恹地说:“我累了。改天吧。“
荀彧把手放在曹操上臂。他的动作很轻柔,却像有千斤重。他低眉顺眼地施压:“母亲今天又问了,子桓什么时候能有个弟弟。”
曹操叹了口气。他两侧太阳穴突突地痛。痛了太多年了,吃止痛药都不管用。荀彧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不舒服。他冰凉的手指按摩着曹操头上的穴位。曹操闭上眼睛,无可奈何地放下书:“那你自己弄吧。”
荀彧一丝不苟地脱掉睡衣,坐在曹操身上给自己扩张。他做这些事也没有一丝色情意味,就像他当年做运营官的时候给曹操安排会议、善后每一次恶意收购。他坐在曹操阴茎上起起伏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额头上细细密密渗出一层汗。曹操看着他就觉得累。他一言不发地把荀彧翻过来,压在身下,闷着声操干起来。他知道荀彧舒服的地方。两个人毕竟也做了七年的夫妻。他深深浅浅地戳荀彧的腺体,荀彧张了张嘴,好像舒服得有些不知所措。
“老板......”他半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您快把我弄死了......”
以前荀彧给他打工的时候叫他老板,结婚以后改口叫老公,但有时候还是说漏嘴。荀彧从小学过琴棋书画、四书五经,唯独没有学过房中之事。要做主母之人,贞洁才是最高的品德。曹操越来越多地留宿在郭嘉的房里,郭嘉年轻,放得开,会带曹操去最新开的洗浴中心洗澡按摩。晚上睡觉前,曹操看书,郭嘉就自顾自地在一旁拿手机玩贪玩蓝月。离开了曹操,郭嘉也有自己的生活,而荀彧整个人都围着曹操转,好像他整个人的人生就是为了给曹操做妻子。他就是一个刻着四书五经编码的机器人。曹操老了,下了班就只想和漂亮的年轻人一起玩玩,享受一点轻浮的乐子。而不是和荀彧一起,就连做爱的时候也得算着排卵期,唯一的目的就是把曹操的精子射进荀彧肚子里,让他怀上两个人的孩子。
刚结婚的时候曹操还会觉得他清纯的样子很可爱,现在只觉得烦躁。他阴沉着脸说:“这点事儿都承受不了还想生儿子吗。”
荀彧马上说:“对不起,老公。是我越界了。”
两个人沉默着做完了。荀彧替他扣好扣子,把床头的保温杯递给他:“老公,喝一点吧。”
保温杯里是恒温的蜂蜜水。曹操冷着脸喝了一口,说:“我要睡了。”
荀彧替他关了台灯,说:“睡吧。晚安。明天早上还要开会呢。”
曹操一句话也不想说。
4. 得非所愿愿非所得
郭嘉病倒了,进了ICU抢救了一天才救回来。曹操在新加坡忙着谈生意回不来,给荀彧发了十几条焦急的微信。荀彧一一回复:奉孝没事。已经脱险了。是。病房给他安排好了。花和补品都送到了。您安心开会。
郭嘉醒来的时候鼻子里插着一根管子,手背上滴滴答答打着点滴。荀彧笔直地坐在床边,床头上放着一碗补血的什么汤。荀彧身上的中药味儿比平时还要重。
郭嘉沙哑地说:“哥哥。“
荀彧才注意到他醒了。他帮他调了调点滴的流速,轻轻说:“我叫护士过来。”
郭嘉摇了摇头:“不要。”他虚弱地说:“老板呢?”
荀彧指了指桌上的燕窝和阿胶礼盒:“他忙,过不来,叫秘书送东西来了。”
郭嘉脸色纹丝不动。他拍了拍床,说:“文若哥,过来陪陪我。”
荀彧听话地钻进被子,躺在他旁边。虽然VIP病房的床很大,荀彧一米九的身体挤进去也还是有些逼仄,两个人只能紧紧抱在一起。郭嘉还发着烧,浑身发烫,荀彧冰凉的身体就像是降温贴一般让郭嘉的心安静下来。郭嘉看着天花板,静静地说:“哥哥。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没有嫁给他,会不会很有前途。”
荀彧说:“我必须要嫁给一个能成大事的人。这是我的命。古人说夫妻举案齐眉,是我举案齐他的眉。”
郭嘉说:“那你怎么办?你的梦想呢?“
荀彧说:“我的梦想就是老板实现他的梦想。”
郭嘉不说话了。病房里只有郭嘉艰难的呼吸声。荀彧说:“对不起。我不该把你介绍给他。你更适合自由。”
郭嘉摇了摇头:“哥,你看错我了。我其实过得很快乐。”
他伸手摸了摸荀彧的头,说:“是你不快乐。”
荀彧没有说什么。郭嘉说:“推我去天台吧。我想去吹吹风。”
荀彧把郭嘉扶上轮椅,把他的注射液挂在杆上。两个人在电梯口等电梯。电梯门打开,正好是李护士走出来。李护士说:“正巧,碰上你们了。检查结果出来了,”她对着郭嘉笑了笑,“恭喜夫人,您怀孕了。”
郭嘉脸色刷地白了,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5. 一粒泣血的红尘
郭嘉身体养好了些,曹操马上要求他回家静养。郭嘉体质差,害喜很严重,吃的东西三分之二都被吐掉。曹操每天打微信电话来监督郭嘉吃饭,吐了多少就要补多少。荀彧每天换着法子给郭嘉炖汤炖肉,阿胶燕窝鲍鱼,什么补吃什么,生怕郭嘉营养不良。
前三个月还看不出性别,但大家都说害喜这么严重,肯定是个男孩。曹操很高兴,赚钱也更拼命了,更加频繁地不着家。偶尔回来的时候,一家四口坐在桌边吃饭,没一个人说话。曹操拿手机看新闻,郭嘉脸色惨白,一口也不想吃,荀彧面无表情地给他夹菜。曹丕低着头,偷偷看看父亲、看看母亲、又看看哥哥,嘴里的菜味如嚼蜡。
晚上的饭是荀彧从早上开始张罗的。鸡是刚杀的清远鸡,广东冷链运来。水煮娃娃菜里没有油没有盐,生怕加重曹操的三高。饭里白米混了粗粮。郭嘉吃着吃着,把筷子一甩,冷着脸说:“我不想吃。”
荀彧劝他:“多少吃点儿吧。你不吃,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呢。“
郭嘉说:“我想吃烧烤。”
荀彧说:“忍一忍,好不好?”
郭嘉抓住曹操的手,大声控诉:“老板,你也不想吃这种东西吧?我们出去吃吧,不带文若哥。”
郭嘉瞪了荀彧一眼。荀彧叹了口气。曹操也不爱吃荀彧的营养餐,但是他也想要大胖小子。他放下手机,哄孩子一样哄郭嘉:“等你把孩子生下来,想吃什么我都带你去,就我们俩。你先想好到时候要吃什么吧。”
郭嘉撇着嘴重新拿起了筷子。他端起鸡汤,刚喝了一口,就捂着鼻子干呕了一声。曹操马上紧张起来:“怎么了?不舒服?”
郭嘉摆了摆手。曹操冷冷地看了荀彧一眼:“你放了什么?”
荀彧例行公事地报告:“虫草花,松茸,人参。鸡是今早运来的。”
曹操还想说什么,郭嘉大吼一声:“别说了,烦死了!”
他捏着鼻子咕嘟咕嘟喝完了一整碗,咣当一声拍在桌上。手背往嘴上一擦,说:“我吃完了,回去睡觉。谁也别烦我。”
郭嘉走了。曹操又开始看手机,手写输入、语音输入,回微信消息。曹丕和荀彧相对无言。吃了一会儿,曹丕小心翼翼地说:“母亲。这个狮子头真好吃。”
荀彧的脸色才柔软下来。他挺着背,正襟危坐着给曹丕夹了一筷子:“那就多吃点儿吧。子桓要长身体。”
曹丕说:“谢谢母亲。母亲准备饭菜很辛苦吧。”
荀彧没有说什么,只是说:“把背挺起来。”
曹操吃完饭,提起公文包就走了。荀彧给他披上大衣,送他出了门。回到客厅的时候一阵冷风吹来,阳台的门开了一条缝,郭嘉穿着睡衣,披着一件袍子站在阳台上抽烟。荀彧阴沉着脸冲上去,一把夺过,扔在地上踩灭,说:“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郭嘉嘲笑他:“又不是你儿子,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荀彧说:“老板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郭嘉看了他一会儿,脸色阴晴不定。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知道吗,哥。你真的太可悲了。”
荀彧说:“把烟和打火机交出来。你不给我,我让保洁去找。”
郭嘉叹了口气。他两臂靠在扶手上,看着月亮,嘴里呼出白气。荀彧还在等。郭嘉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万宝路,啪的一声拍在荀彧手上,说:“这下你满意了吧。让我不幸你就开心了。”
郭嘉气冲冲地走了。荀彧一个人站在冷风凛冽的阳台上。他只穿了唐装家居服,风从四处窜进来,身体凉飕飕的。他从郭嘉抽了一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含在嘴唇中间点燃。他很多年没有抽过烟了。郭嘉抽的红色万宝路进了喉咙口直呛人,他咳咳地咳了几声,把肺里的空气吐尽。
“母亲。”
身后传来孩子稚嫩的声音。荀彧手忙脚乱地灭了烟,回头看去。是曹丕。荀彧清了清嗓子,问他:“今天的字练完了吗?”
曹丕乖乖地说:“练完了。”
荀彧说:“乖孩子。”
曹丕没说话。荀彧感受到这孩子有什么话想说。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曹丕终于说:“母亲。我要有弟弟妹妹了吗。”
荀彧说:“是啊。高兴吗?”
曹丕阴着脸,沉默了半晌,才说:“有了弟弟妹妹,你们还需要我吗?“
荀彧说:“当然了。有了弟弟妹妹,父亲母亲和奉孝哥哥还是会爱你。你子脩哥哥走了,你就是我们最年长的儿子,你要承担起责任。”
曹丕摇摇头:“小昂哥哥永远会是父亲最爱的长子。”
荀彧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对这个孩子他总意识到自己的无力。他斟酌了一会儿,轻轻地说:“只要你努力,你父亲会看见你的。”
曹丕苦笑了一下。一个十岁的小孩子为什么会露出这样苦涩的表情。荀彧张开嘴,想说什么,曹丕却抢在他前面说:“母亲。我去睡了。您也早点睡。”
荀彧独自一个人在阳台吹了一会儿风,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郭嘉在次卧给他发微信:哥????过来陪我睡觉!!!!
荀彧把手机收回口袋里。郭嘉怀孕之后很不喜欢一个人待着,所以荀彧常常去陪他睡觉。郭嘉躺在大床上,背后垫着几个大枕头,他头晕,连喜欢玩的手游都玩不动了,只能不停地唉声叹气。荀彧点了安神的香薰,拿精油给郭嘉按摩太阳穴。郭嘉脸色很差。他以前总是一副快活的神情。荀彧把他的脑袋摆在自己大腿上,控制好力度按着郭嘉头上的穴位。郭嘉闭着眼睛,阴沉地说:“这个孩子真是个祸害。”
荀彧吓了一跳:“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怎么能说?这可是你和老板的孩子。”
郭嘉冷笑:“我还有命给他生这个孩子吗?”
荀彧沉默了一下。他按了一会儿,才说:“你的命是最要紧的。如果实在保不住......保你的命最重要。”
郭嘉淡淡地说:“你什么时候这么天真了?你我都知道,这个孩子我就是死也得生下来。重要的是他姓曹的儿子,不是我一个二姨太太。”
荀彧劝他:“你死了,老板会很伤心的。”
郭嘉不以为然地说:“他伤心是伤心他的解语花没有了。其实我郭嘉是死是活有什么要紧。他前任二姨太死了他不还是马上找了我?”
荀彧慢慢地说:“他前任二姨太死的时候他也很难过的。”
郭嘉打断他:“别说了。这个世界上不把我当曹二太太看的只有你了。要是我死了这个孩子就认你做妈了,你好好把他带大吧。名字也你起。这些虚事我都不在乎。”
荀彧沉默了一会儿,静静地说:“你走了......我会很难过。”
郭嘉神情有些惊讶。荀彧从来不说感情。他只重礼,重德,不重感情。郭嘉摸了摸荀彧垂到锁骨的头发,说:“下辈子你不要嫁给他。”
6. 怕发生的永远别发生
产房里忙忙碌碌,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护士来来往往,大声地互相喊话。小屏幕上的数据显然不尽人意。医生护士大喊着“生命体征不稳定”“器官功能衰竭”“准备心脏除颤”,曹操和荀彧穿着杀菌手术服,戴着手套站在手术室里,像两个呆头鹅一样不知所措。
孩子终于在郭嘉咽气前生了下来。这个儿子已经按曹操的意思,起名叫曹植,小名子建。医生把小猫一样哇哇哭泣的曹植送到郭嘉手里,让他死前抱一次孩子。郭嘉脸色白得像纸,虚弱地把孩子抱在怀里,气若游丝地说:“老板。哥哥。”他在杜冷丁的影响下放大的瞳孔看了一眼曹操又看了一眼荀彧,“我儿子就交给你们了。你们好好过吧。我走了。”
监测仪上心电图成了一条线。机器发出长长的哔声。曹操在走廊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走廊尽头站了一两个围观群众,其他人来来去去,早已视若无睹。冰冷的LED灯打在二人身上。荀彧在曹操身边跪下,安静地抱住他。曹操哭着说:“奉孝......没了你我怎么办啊......”
荀彧冷静地说:“您是领导干部,不宜这么伤心。”
曹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荀彧轻轻地拍他的背,柔声问他:“您打算什么时候找新的二太太?”
曹操一巴掌扇过去。荀彧的眼镜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曹操难以置信地说:“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他好歹也是你弟弟。”
荀彧的头发遮住了脸。他慢慢地捡起眼镜,戴回脸上,不卑不亢地说:“我有我的责任。让曹家延绵子嗣就是我的责任。”
曹操看了他一眼,阴沉着脸说:“你眼里根本就没有我,没有奉孝,也没有子桓。你眼里只有给我们曹家生一个流着你们老荀家血的儿子。”
荀彧沉默了。曹操一把推开他,站起身来理了理西装:“你去通知他父母,帮他们操办丧事吧。我要去开会了。”
7. 悲哀是真的泪是假的本来没因果
荀彧死了。他扯了三尺白绫,在房梁上把自己吊死了。就连死法都这么古典。
荀彧死前的几个月曹操都没有回过家。他在市中心租了一整层楼,把曹丕接走了。刚出生的曹植有乳母带着。曹操没有给荀彧任何给曹植做母亲的机会。家里没有了每天下午四点半回家请安的曹丕。没有新生儿的哭声。偌大的别墅一片死寂,犹如一个巨大的棺材。家政仍然是一周来两次。饭菜一向是荀彧自己做,他基于一种对于体面的本能追求,每天一日三餐把自己喂饱。每天晚上荀彧都开着客厅和走廊的灯睡觉。两米乘两米的大床宽得一望无际。说来也讽刺。荀彧从小就被教导要做个好妻子,长大后却只换来一张只有一个人的双人床。
有时候晚上他会听见外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披上袍子,从露台走到庭院里,以为是有松鼠或者猫头鹰,可是院子里什么都没有。他站在黑暗的庭院里静静地说:“奉孝。你来看我了吗。”
庭院里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风吹过草坪的刷刷声。
曹操打算把名义上的董事长刘协踹了自己做董事长。许都矿产本身就是曹操从刘协的哥哥刘辩手里抢来的,这么多年一直给了刘协一个虚假的职位,实际上生杀大权都掌握在曹操手里。荀彧打电话去曹操办公室劝他别太心急,道义上说不过去,难以服人心。曹操吩咐秘书不接荀彧电话。荀彧让司机载他去公司,曹操闭门不见。他穿着许久未穿的全套西装,走过曾经熟悉的公司走廊。走廊边的工位里,无数眼神落在荀彧身上。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主母已经完了。名存实亡。公司已经开始清算荀家人。荀彧回到家,程昱给他送来一个包裹,说是曹老板吩咐送来的。荀彧用小刀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个精美的三层漆器饭盒。荀彧一层一层打开,每一层里面都空空如也。
荀彧死了。葬礼上人们谈着生意和近况,只有曹丕披麻戴孝,抱着水晶棺哭成了泪人。曹操一滴眼泪也没有流,对秘书说把子桓拉开。哭成这样成何体统。全然忘记郭嘉葬礼上自己也是这样大哭。
棺材里荀彧穿着寿衣,神情宁静。听说他死前给自己打了一针镇静剂,是曹操平时止疼用的镇静剂,所以死时表情才那么平静。荀彧上吊前给警察打电话,说在芙蓉湖甘露府32号有人自杀,在三楼阁楼,请快来善后。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塞进西装胸口内袋,蹬开了椅子。在任何人得到消息前,警察就已经封锁了曹家的别墅。曹操接到电话,开着车赶回家的时候,家门外已经拉起了黄色的隔离带。警车蓝红相间的灯光呜呜响着。曹操推开警察,说:“让我进去。死的是我老婆。”
他进去的时候荀彧的尸体已经装进了裹尸袋,医护人员全都戴着口罩,面容模糊地来来去去。曹操恍然想到荀彧说过,精神刺激会加重偏头痛。也许就是因为这样,荀彧提前打电话让警察来收拾,不想让曹操亲眼看见他的尸体在房梁上回荡。
书房里堆着几个巨大的垃圾袋,里面装满了废纸屑。都是荀彧生前操持曹家内务留下的资料,他自杀前把文件全部送进了碎纸机,没有留下一张。书房里只剩满书柜的书,案上孤零零地躺着一封信,荀彧用毛笔在宣纸上写的,纸上还留着荀彧身上的中药香。
老板:
对不起,我走了。
我走了你要早日续弦。子桓子建需要母亲。你需要妻子。
我不恨你。
下辈子我们不要做夫妻了。做君臣也许更好。
妻
荀彧
曹操把信纸沿着折痕折起来。在这个房子里处处是荀彧的痕迹。阁楼的垃圾桶里躺着一包乐事薯片的空袋子。荀彧生前从来不吃垃圾食品。可是他死之前买了一包乐事薯片,番茄鸡汁味的。曹操想,他从快递箱取回白绫之后,又去便利店买了一包薯片吗?
曹丕举着遗照走在队伍最前列。荀彧修长的身躯烧完以后只剩了一小盒。曹家荀家两家人跟在后面。曹植躺在乳母怀里,懵懂地咬着手指。曹操把荀彧埋在了有山有水的好地方。荀彧是曹操第三任大夫人,礼法上来讲不该如此,但曹操还是给荀彧立了两个人的合葬碑。墓碑上新刻着故显妣荀彧之墓,儿曹昂曹丕曹植,享年三十六岁。旁边那一块属于曹操的地方空着。
下葬以后,曹操把所有人支走,一个人在荀彧墓前点了一根烟。他戒了很久了。荀彧每次闻到他身上有烟味都要唠叨一些礼义廉耻的东西。从坟头往山下眺望景色很好,能看见荀彧出生的颍河哗哗地东流去。山上往下看,一望无际,梯田上满是墓碑。曹操说:我活到五十岁,竟然又成了孤家寡人。也好,宁可我负天下人。
他把烟头踩灭,开车回去,曹丕抱着荀彧的遗照坐在副驾驶,一路流着泪,小声说母亲,我们回家了。
番外
做完以后,郭嘉躺在曹操怀里。曹操的胸口起伏着。他把头埋在曹操肩膀上。曹操身上有一股烟草和古龙水的气味。他偷偷抬起眼睛,曹操点了根烟,疲惫地看着天花板。郭嘉看见曹操的眼角又长了一条细纹。
那时郭嘉二十二岁,刚刚和曹操结婚。曹操四十五岁,年龄是郭嘉两倍大。曹操只有在郭嘉房间里会抽烟,郭嘉伸手去抢,说:“给我抽一口。”
曹操拿手喂到他嘴边。他张开嘴,长长吸了一口气。曹操抽的是红色的万宝路,郭嘉猛咳了两声。他平常都抽的各种口味的爆珠,什么草莓的酸奶的,没抽过这么猛的大叔烟。曹操隐约笑着拍他的背,他打了个哈欠,把头枕在曹操肩上。曹操却说:“我要走了。”
郭嘉说:“你去哪儿?”
曹操说:“我去看看子桓作业写完了没有。”
荀彧在小书房监督曹丕写作业。小学一年级的曹丕已经在学二年级的内容了。写完作业两个人就下象棋,拼拼图,有时候郭嘉会在走廊上踩到一小块一小块的乐高积木。
郭嘉的房间里没有小孩的玩具,也没有成语书和英语单词本。郭嘉自己都还是个小孩。曹丕好像是个比郭嘉更成熟的小孩,两个人共处一室的时候,郭嘉跟他套近乎:“小孩儿,哥哥带你去网吧打游戏怎么样。”曹丕就会小大人似的摇摇头说:“母亲说网吧不好。如果我好好学习,我每周可以玩一小时电脑。”
曹操喜欢郭嘉好像就是喜欢他比曹丕还像个小孩。但是到最后曹操还是得回到他的小家庭里,去找他的小大人儿子和他的完美老婆。曹操把衣服穿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从包里摸出一个盒子扔给他:“差点忘了。给你买的。”
郭嘉随手拆开,里面是一个纯金的长命锁。他挂到脖子上,甜言蜜语道:“谢谢老板。我爱死老板了。”
曹操瞪了他一眼:“别老是死啊死的。”他打开房门,“我走了。你早点睡。”
小书房在二楼,郭嘉的房间在一楼。这个房子太大了,从一个房间去另一个房间就好像出国。郭嘉听着曹操的脚步声渐渐消失,空调的声音在黑暗中轰轰作响,整个房间里就只有空调那点冰蓝色的光亮。
郭嘉躺在床上,听着曹丕进了他的小卧室,曹操和荀彧进了隔壁的大卧室。大别墅归于沉寂。他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窗外传来蛐蛐儿的鸣叫。他听了一会儿,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换了一条连帽衫出了门。
郭嘉找了个网吧玩英雄联盟。饿了就叫个泡面,渴了就喝冰红茶。反正他现在有钱了,曹操给他副卡刷,上限都没有。也不知道玩了多久,一直没合眼,突然有人在背后拍他肩膀。他吓了一跳,猛地摘掉了耳机。荀彧站在他背后。
“你怎么在这儿?”郭嘉说。那时候他还不叫文若哥,就叫“你”。这个家的主母、郭嘉名义上的上司脸色晦涩地看了他一眼,说:“老板很担心你。”
郭嘉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继续玩英雄联盟。荀彧就站在他后面看着他。郭嘉怎么打怎么不顺手,塔都给人偷了。他气得摔键盘:“你能不能别盯着我?“
荀彧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家?郭嘉想。那是我家吗?那不是你们仨的家吗?
荀彧就站在那儿看着他,脸色荣辱不惊。他上哪儿都穿着白衬衫黑西裤,杵在网吧里怪诡异的。郭嘉关了游戏,打开播放器,随便放了一部片。从他耳机里漏出小0高亢的声音。郭嘉挑战般地看了荀彧一眼。荀彧脸色一点都不带变的。郭嘉眼珠子一转,改口说:“你要我回去也可以。以后老板不在的时候,你要来陪我睡觉。“
荀彧脸色松动了。他叹了口气,把身子探过来关掉了播放器,无奈地说:“我什么时候多了个孩子?”
郭嘉就知道自己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