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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请不要特意告知我那些弟弟妹妹。”
“——你确定吗,望?一家人团聚,不是更好?”
“我确定,”望把一沓入职相关的文件放到桌上,“博士。”
这是望来罗德岛的第三天。在本舰人员数量如此之多的情况下,罗德岛的办事效率不可谓不高。在这三天中,望提交的文件顺利通过,他去领医疗部的报告单,顺带一起给博士送了过来。面前博士很明显熬了个通宵,只是幸好人还算清醒,嘴里提神的薄荷糖咔吧咔吧响,听到他肯定的回答,略一思索,便摆了摆手:“没问题。”
望给奋斗工作整夜的博士泡了杯茶,点头致谢,转身要走,背后的博士又叫住他。“按大炎习俗,如今正逢春节。你们一家人现在就在百灶团圆,重岳离舰前与我说了,”博士慢悠悠喝茶,“望啊,有时候会事与愿违的。”
望当然听得出面前神秘兜帽人的言外之意,只是如今岁兽之患勉强除去,再没有要让他一直算计胜负的事了。他也明白博士不过好心的提醒,点了点头,便推门出去。只是人还没跨出去半步,望就一眼看清规规矩矩守在办公室门口的人。他脚步一顿,身后门还没关,鬼精的博士嘿嘿一声,与他身前的人打招呼:“重岳。”
“博士,早。”重岳回道。
“来,你弟的体检单。”博士从办公椅上蹦下来,利落地往某人手里塞,“带人走吧!”
望被俩人夹在中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知道自己今天怕是逃不过这一劫,干脆杵在那动也不动了。博士的话跟召唤术似的,提重岳重岳到,偏生面前的人完全不觉得怎么样,拎着那薄薄一张纸,也不看一眼,便转向了他。望一句话还没开口,博士又旋风般冲回了办公室,很是利索地关了门。望隐约听到他在给谁打电话,什么加强办公室安保拉个电网什么的,重岳就上前来,问他体检如何了。
“报告单就在兄长手上,兄长不如自己看。”望张嘴,这一句多少有点微妙的呛声。重岳却是明白自己这个弟弟的情绪从何而来,捻了捻手中薄纸,并不恼一般:“体检单填的都是正常数字。我来的路上,从不少医疗部干员那里听了些闲话。”
望于是又不说话了。他心中已经清楚,重岳定然是已经知道了他体检时血液源石密度的异常。只是这件事也不算什么秘密,早在他取岁代之时重岳就比任何人明白了。他心中被博士卖了让兄长逮个正着的气消了些,想说你也知道此事目前无解,重岳就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他不再提这个,望便也不说了,和他并肩往外走。走到一处拐角,望终于开口:“兄长不是还要在百灶多待几日?”
重岳“嗯”了一声:“原本是。你大概也听到了岁陵外的鞭炮声。”
自然是听到了,那种动静除了年还有谁能弄出来,怕不是易也掺和了。望心中叹气,面上神情却被一旁的重岳看了个仔细。重岳说不说这个,吃过早饭没有?望要问的话便又吞进了肚子。他慢吞吞答一句,早起便直接来博士办公室了,哪有这个心思。知道你没吃,重岳等着这句话似的,顷刻间便提了不知揣在哪的一包糕点来,望拆开一看,里头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桔红酥。他拿起一块放入嘴中,淡淡的香甜在唇齿间溢开。
重岳送他到了房间门口:“余弟的手艺。他头天晚上做的,我走得快些,应当还新鲜着。”
“我知道。”望尝得出来。
按照计划,重岳根本不必如此风尘仆仆。他本应当在百灶待出正月的,如今却提前赶了回来。
重岳这时候又不看他的神情了,只是又拿出副新的棋枰。望也不知道他身上到底哪里能塞这些东西了,抱着那张大炎市面上极其罕见的榧木棋枰,又看着他的兄长叮铃哐啷掏出好些东西。云子重岳也带了副新的,装在黑檀木的棋罐里。望的云兽不知道去哪溜达了,反正不在他房中,重岳本要把云子喂给它,现下只好把这两罐云子给放下了。望一直看着他动作,他说,不是答应过,我欠你一副好棋具。
答应。望心下一动,才在沙发上坐下,他哥一刻不停继续道:“我不懂棋,只能问老师傅要最好的,指了哪个便买下了哪个。若你与我们一同去了百灶,夜市上的东西琳琅满目,你大可以自己去挑更好的。”
这话里的意思望当然能听出来。重岳对他说话什么时候也这般弯弯绕绕了?可重岳也不过……心里又像被什么涨满了,鼓鼓囊囊,涩得疼。
“大哥。”望平复情绪,仰起头,“你答应过我。”
重岳无奈叹气:“是。”
“可是小望,我能帮你瞒一时,瞒不了一世,”重岳看着他,“总归要见面。”
“那便是那时再考虑的事了,不必担心我什么。”
重岳点点头,不再劝。望打定了这个主意,他再劝也没什么用,而且家里大的几个弟妹还好说,小的要是知道了他现下这么个情况,不知会有多焦心。人现在已经带回来了,再多的险阻也总能跨过去,他们活了千余年,如今,不是也一同跨过了万难。
要走,却还是没忍住回头,多说了几句。不要整天待在房间里,小望,你既然不愿同我早起晨练,那睡醒了便多出去走走,去甲板上晒晒太阳,对身体好。活动室——除开围棋,还有不少棋,棋与棋之间当是相通的,我想你应该也有些兴趣。还有,要记得定期去医疗部体检,这马虎不得……
我知道了,兄长。望轻轻甩甩尾尖,我以为前段日子兄长便已经把要交代的说完了,还是说,兄长还想与我再出去走一趟?
话是这么说,重岳没来得及回答、被一通通讯叫走去训练室带新人的时候,望还是没忍住摆开了对方送他的棋具。他那云兽这几天在岛上竟然颇得欢迎,干员们知道它奇特,瞧着新鲜,总爱逗它,它也知道,便整天竖着尾巴得意地到处乱晃,此时此刻又晃了回来,也扒住棋枰好奇地张望。望在看到的第一眼便知道重岳送他的这副棋具绝非凡品,他口中的老师傅没有骗人。棋枰是用东国那边传来的榧木斫成,云子白如蛋清,黑如鸦青,拈起一枚,只觉光滑莹润。
云兽作为只棋盒伥,看见这个尾巴都竖了起来,爪子扒拉扒拉,脑壳裂成两半,又全给吞了进去,就这样往后一躺,向望露出鼓鼓的肚皮。望弹了弹它脑袋,掌心中却还捂着枚落单的。那是枚黑子。
黑子捂热了。
望把它放进心口的口袋。他想,他确实该出去走走。
望过几日便出了门,真如重岳所荐,去了活动室。罗德岛的活动室大得很,人也多,来自泰拉各处的人聚在这里,笑声起哄声骰子声之类的此起彼伏。已是下午,望来得不算早,拖着条尾巴往里走,有好几个干员壮起胆子与他打招呼,望礼貌地应了,最终真的被放下心来的干员拽去下棋,下的不是围棋不是象棋也不是那劳什子维多利亚来的国际象棋,而是什么望完全没听过的飞行棋。但完全没接触过的望上手却极快,一开始输了两把,后来越来越得心应手,一旁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地笑,同望一局的就痛苦面具,整张脸都苦皱了,望曾在古寺气死国手,如今怕不是也要把这些来找乐子的小干员给愁死。他咳了两声,下一局便让了,濒死的小干员立刻满血复活,真没忍住乐了一下,望一句话没说又被一旁蠢蠢欲动的人拉走了。
他在活动室待了一下午,到饭点时大家哗啦啦散开,有人招呼望说,望先生,明天还来玩!望点点头说无事便来,他是意外地觉得今天过得倒不坏。没有那样无趣。他跨出了门往食堂走,意外碰见个熟人。
麟青砚端着盘子坐他面前,望记忆中这位少卿一向直来直去,她说好久不见,没想到宗师真的寻到了你。望语气淡淡:“他该早向司岁台报过了。”
话里话外都生着防备,麟青砚也不说什么,夹一筷子菜,我们大理寺不管你们岁兽的事,更何况事到如今这件事已经得到解决,司岁台重心已不在你们身上,只不过左乐那小子可能会接触一点,毕竟他也与罗德岛签了合同,多少更方便。麟青砚似乎还有要事,望看着她说完吃了几筷子便急匆匆走了,这话却像个提醒的钩子,一下让还坐着的人浮起了思绪。
……很久之前,他们兄弟姐妹之间要见一面,都要向司岁台申请上报。他们的行踪被严格监视,跟在他们身边的秉烛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到如今再也不会有了。重岳去寻他,司岁台定然知道,但或许他涉过的那些泥泞,不会被那样详细地记录在册了。
重岳。
……几日未见,重岳现下在哪儿呢。
怀里云兽懒懒打着哈欠,望摸了摸伥兽头顶,慢吞吞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宿舍走廊上还没有多少人,白炽灯一盏一盏亮起,心口仍放着的棋子像在发烫,望一步步走,记忆也往更深处去,走着走着,他仿佛又回到与重岳重逢的那天,脚下不再是罗德岛的钢筋铁泥,微微湿润的黄土沾满鞋底,面前是一碧如洗的天与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并不觉有多意外。
他那时早已无趣太久,不过一枚闲棋,最后化作平安符的模样,随着年少的孩子行走人间一二。他早在指导那少年落下一子前便已经注意到人群中那道来自血亲的目光,就在这三百余天后突兀地出现在这里。望也知道他们血脉相连,重岳定然听得见,他依然平和地指点少年下一手如何,下一子要落在哪里。人群熙攘议论,到最后棋终人散,执棋的少年擦掉额间冷汗长叹,那人仍立在原地,并未走远。
随即他看见重岳轻轻动了动。一步,两步。他看着重岳一步步朝少年走来。
身量高大的人蹲下来与那少年说话,可有那么一刻望却觉得面前之人是在与自己对视。望接住这目光,他的神识在棋中也听得见重岳温和的声音,一如既往,分毫不变的。重岳看着那少年——看着他——定定地说:
此乃我故人留下的……
模糊的音节后接着一句:你能否把他交给我?
一袋银钱,一摞书本,一份谋生,重岳把少年与他病重的妹妹安排妥当,用这些要走了他。他缩在重岳的胸怀里,热量把他捂得严实,什么也瞧不见,直到一处连虫鸣鸟啼都听不见的寂静之地,他附身的那枚平安符这才被重岳拿出来。望先变作棋子滚落兄长的掌心,随后是缓缓聚拢的人形,阳光晃眼,他正眯起眼睛,还未来得及道一句别来无恙,先前的温热又将他克制地包裹。
望愣住了。
自天镜阁离开后,望想起过很多次某人的诺言。
于是他也想过很多重岳找到他时的情景,想重岳会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望自以为他们争斗百年,没人会比他更了解自他降世起就伴他左右的兄长。他早听闻重岳和不少弟妹都与一家名叫罗德岛的医药公司签下协议,他想重岳也该是带他去那里。可预想之中的劝说之语并没有出现,这里也不是罗德岛。算无遗策的棋手这回落错了子,枯木新枝,重岳只是在这迭迭树影下拥抱他。
如果是弟弟妹妹,是夕或者余找他讨这样一个拥抱,望还不至于要不知所措到这种地步;偏偏抱住他的人是重岳。他连手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才好了,僵在半空,虚虚收紧。重岳的拥抱太紧了,望没有喘不过气,抱住他的人却埋首下去,额头抵在他的肩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望耳边只有浅浅的呼吸,他盯着兄长宽阔的脊背,看它慢慢起伏,像隆起又消蚀的土地。
僵住的手缓缓抬起,角色颠倒,望终于学着记忆中某人的样子,一点点往下捋。望垂眼偏头,鼻尖几乎没入长兄的发,嗅到这么多天辗转的风尘。
万籁俱静,萧索空廖,两个人都不开口说话。唯有一方天空湛蓝,阳光顺残瓦滚落,里头佛像蒙尘潦倒,蛛网丛生。潭边残雪泥泞,树下石桌湿润,这里竟不知是重岳何时寻到的一处破败古寺。重岳一直没有动作,望任由兄长维持这个拥抱,沉默许久要开口,却有人比他更快。
“望。”
“我想与你约三局胜负。”重岳说。
重岳声音平稳,终是松了手,先前灼人的温度褪去,望终于能看清兄长眼下的细纹,比往日更多了些,那双青虹的眼里似乎并未有他面上这般平和。望不语,他正待细看,重岳却不给他仔细端详的机会,上前两步弯腰拂去石凳上的雪。望知他意,刚坐下,重岳也坐到了他的对面。
望开口:“如今这里没有棋枰。兄长要与我约的胜负,怕不是从寻常棋盘之上得来的。”
“的确。”
重岳应得坦诚。说是三局胜负,定下来的只有两局。重岳讲得仔细,望便也安静地听。重岳说,三局两胜,一局时限七日,你我二人先各设一局。望则答,凡有输赢,必有得失。兄长想要从我这里得什么,我又能从兄长这里得到什么?
重岳道:“若你赢了,便随你心意,我不会再来叨扰你。”
“若我输了?”
重岳却沉吟片刻,扬起头来:“待我细想。”
“我想要得到什么并不重要,此刻我要考虑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你答不答应。”
重岳微微一笑。
望自然不信重岳此行来就是要与他做什么赌局的,也知不明了时不能轻易入局,如今境况与他当初所想所算相差甚远,重岳不说要带他走之事,却提出这不清不楚的三局胜负,难免是个圈套。可他的兄长一诺千金,说出口的话便算数,他已经亲身体会过了,再问是真是假没有意思。于是最终,出口的还是一句“好”。
既然是兄长提议,那么不妨兄长先。望抬抬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他正待听重岳的局,却冷不防被人拉了起来。望被大哥拉了个措手不及,几番踉跄,重岳稳稳托着他,走了几步,带着他出了这古寺。望不抗拒,索性跟着他一路走,从人迹罕至的小径到泥泞难行的驰道,最后路又变窄,重岳竟是带着他进了个寻常山镇。青石板路弯多陡峭,镇民一路的吆喝声热闹得很。望独行许久,也不是没来过这样的地方,对此习以为常,再一抬眼,重岳就拉着他进了一家客栈。
掌柜利落地给他开了两间房,望接过重岳递来的钥匙,问:“大哥不怕我趁机离开?”
“你会吗?”
一双眼看过来,望就卡了壳,再动时,便是重岳结了银钱,笑着谢过掌柜,手竟自然而然牵来,要带他上楼。这是一丝拒绝的余地也没给,望还以为重岳如今一副好脾气,细微处或许有了些变化,现在看来,他性格中有棱有角的那一部分始终未变,只是同曾经的锋芒一起被主人收敛妥当。现在这并不硌人的棱角朝他探了来,自己再不接住这番心意岂不是浪费。两指勾住兄长手心,发了潮的木板咯吱作响。望思绪便飘得远了,他刚降生于世的那段时间,何曾与朔做过这样寻常人家兄弟姐妹做的事。可这几百年走来他早明白了。最难求,是寻常。
望跟着兄长的步子,这回是真想不清重岳到底要做什么。
重岳不与他说,他也不问。
头一个晚上,他被重岳催着睡觉,总归无事,也出于想要看看重岳到底要做些什么的目的,望早早睡下,果不其然,第二天天边才一抹白,重岳便来敲他的房门。望从床上坐起来,重岳招了招手,望一甩尾巴,重岳轻车熟路像以前在玉门那样,靠过来给他梳头。望说大哥这是做什么,重岳说你收拾你的,衣服穿好了,领子别那样开,当心着凉。望便不说话了,默默把衣领收小了些,重岳摸出根发绳要为他束起来时,他终于开了口。
“如今我们未在玉门,你不是主将,我也不是军师。行军打仗已是往事。”望说。不为方便,那头发也就不用束起来。
重岳手下动作一顿:“积习难改,小望见谅。”
话说完,重岳利落地带人往外走。望跟着他,到这时也难免好奇了:“这是要去做什么?”
“过早。”
“什……”
“好好吃顿早饭,再考虑接下来的事。”
这第一天,说是过早,实际上两个人在这不大的小镇晃了一整圈。小镇依山傍水,山货水货应有尽有,重岳就带着他到大大小小的铺子食居吃了个遍。豆花滑嫩,依着他的口味放了糖,甜香满溢,直接滑进喉咙;麻油团子焦黄,炸得酥脆,外皮裹满芝麻,一口咬下去,内里软糯的豆沙还散着阵阵热气;鱼圆则是早上现捕来膘肥鳞靓的鳞兽去皮取刺,老厨剁成姜状,添入同样剁烂的驼兽肉沫,一挤一捏下入锅中,汤底清醇鲜甜,出锅便脆弹爽口……两人走走停停,重岳什么都试试,望也就什么都吃,也许是许久未再好好尝过,这些寻常吃食在他的舌尖也终于变得有滋有味。有个桥头重岳牵着他拐过好几次,夕阳西下,人流渐息,一位本都要收摊了的老翁在他们最后一次来时与他们打招呼,说请他们坐下喝茶。
两位瞧着不像本地人,今日可算吃尽兴了?老翁和善地说,端来两碟点心。重岳点头,望道声谢,身边的兄长下一句话便追了来。
这是舍弟,重岳平和地笑,老翁“哦”一声,捋着胡子说,兄弟好啊。看你们的脾性我还道奇怪,分明阴阳相合,偏生走出歧路……
望喝茶的动作一顿,重岳的手在下一刻就稳稳地覆在了他握住刀柄的手背上来。抱歉,是我多嘴,老翁仿佛没看见,笑说,我年轻时走镖,看的人多了,如今偏安此地,见到你们这等江湖人,老毛病又犯喽。
他们走时,老翁说什么也不要他们的银钱,重岳最后花了点心思,神不知鬼不觉放进了老人的口袋。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月亮高悬于天,影子被拖得同他们的尾巴一样长。
第三日傍晚,重岳拉着他去逛庙会。望早已不是什么孩子,他对这般热闹的地方也向来无甚兴趣,但如今他既然是在重岳的“局”里,那亲自瞧瞧,倒也无妨。他们去得稍晚,本就不宽的街道上摆满了小摊铺子,酒楼的飞檐挂满了流苏,橘黄灯火在人流中乱晃,望稍稍抬起了尾巴,免得有孩子跑过的时候被他绊倒。重岳在一处糖画铺子前停下,要了一串递给望,自己也咬一串。望默默接过了,甜味在嘴里化开,前头的舞狮便蹦了三尺高,杂耍的吆喝与曲鼓漫天响。他们走在这热闹中,望难得未生出难以融入的感觉,再一抬头,便发觉自己与重岳肩并着肩,正站在离一座寺庙不远的地方。
规模不大却香火旺盛。没有人开口说话,人群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诵经声在第一声钟响后响起来了。望看着垂目的神佛,摩擦晃动间,两人的手先是轻碰,随即又扣在一起。重岳的掌心一向很烫。望从喉中滚出一句兄长可知佛前如此,可称大不敬?飞鸟归巢,重岳在带他回去前扭过头。霞光为他的眉眼嵌上一层模糊的光晕,望听见重岳宽和地说,莫说神佛,怕是天地,你也不敬。那我还有什么可怕。
第四日,重岳带他去江边散步。这里离镇子远些,幽静无人,碧波荡漾,浮光跃金,万籁无声,流水汤汤。残雪未消,石子路不算好走。浅滩边偶有鳞兽跃出,岸边枯枝上守候已久的羽兽便振翅而去。望呼出一口热气,眼睛看向天际边烧似火的金球。重岳就在他身边走着,耳边便是絮叨,早说多穿些。
第五日,第六日,第七日。短短七天,重岳带他过早,带他逛庙会,带他去江边散步也在夜深人静打开窗撬开封坛许久的酒。望在最后一个夜晚捏着酒杯,两人的眼神都还清明着。他说,期限已至,兄长这一局恐怕是输了。
我知道。重岳举起酒杯,不甚在意的模样,他说话似是给望听,又似是给自己听。
似乎已有许多年未与你对酌。
这沉沉的一夜窗外无云。
重岳说我的局已经决出胜负,如今轮到你了。望看着他,轻轻拍了拍怀里的云兽。“那兄长便在七日内胜我一次,这一局便算你赢了。”望随意挥了挥手,云兽便吐出棋子,二人面前的棋枰十九道纵横分明。重岳端详片刻,笑着叹气。
“与你下棋,胜你不过寥寥数次。”
“那兄长可是认输了?”
“自然不是。”
重岳从前在玉门时酒量便好,将军大胜归来,庆功宴上军士簇拥,酒碗自四面八方递来,能喝倒他的只有令。望在角落坐得巍然不动,第一场胜仗过去兵士们眼里还是主将与先锋官好说话,他身边敬酒的人寥寥,望从不在意人类对他有什么看法,只有重岳越过人群,拉他到了酒桌边。多亏军师献策!重岳——朔,就这样笑着说,于是第一碗、第二碗……酒碗也越过大妹,越过兄长,向他递来。望沉默片刻,也来者不拒,到最后回军帐算是朔扶着他回去的。那时他们都浸在酒味中,如今兄长靠近来时周身的酒香,也如同那时一样多少有些醉人。他想,也许喝醉的人该是我才对。
——“我自全力以赴。”
棋枰上黑白分明,望又坐在其前,恍觉自己方才是入了旧事。他把那枚黑色的棋子从心口口袋取出来,放在手心端详着。温热的。如同他被重岳揣在胸怀中时一般温热。月光从舰窗中倾泻而入,望呼出一口浊气。
他想见重岳。
他听闻重岳一连几天都在训练室带新来的近卫干员,第二日便自己找了过去,只是想见的人没见到,却先撞见个他意料不到的人。
博士的话显了灵,本该还待在百灶的令不知为何也回了本舰,望尾巴甩甩,退也不是进也不是,被自己的妹妹教训,闭嘴不说话了。大哥找你找得那样苦,令皱眉,怎么一封信也不写与他呢?
望不语,忽然听得有脚步声。身后重岳汗涔涔,走得急,把令与他拉开,去一边解释了什么。望记得令离开时那个无奈的眼神,重岳站到他面前来,身上只穿了件背心,被汗水湿透,贴在他的胸膛上,轮廓与起伏都明显得很。望移开目光,重岳问,听博士说你在找我,怎么了,小望?望淡定地说,不过有些想见兄长了。
重岳一愣,望就从他身边直直走过去了。
望就这样在罗德岛待得怡然,棋艺大师望先生在罗德岛扫遍本舰无敌手的消息传出去,有不少不在本舰的干员都与他约了时间。望下飞行棋五子棋大炎象棋国际象棋都得心应手,喀兰贸易那位总裁一封邀请的通讯直接发过来,博士打个哈哈一本正经,望干员,你出名了。望正给博士整理文件,顺手就把博士的提神糖罐收走了,博士哀嚎一声,望慢悠悠一句:“博士,糖分摄入过多了,阿米娅说过不能如此。”
但他很快也遭了报应——或许不能算报应,只是迟早的结果,望在掉进幺妹的画卷后如此想。他心中叹气,也想起重岳那句能瞒一时瞒不了一世,他现在确实得考虑要如何应对了。一家子人在面前,望那张能在大炎朝堂上舌战群儒的嘴就卡了壳,余扑到他怀里,夕抿着唇不说话,年叫他臭棋篓子,语气却也有些闷闷不乐。一群人在画卷中待得久了,余擦干眼泪说要出去,二哥既然回来了,等过几天我下厨,我们再吃一次团圆饭。
没有人拒绝幺弟的请求。
“二哥这回可不能缺席了。”黍在一旁忧心忡忡,很怕他又消失不见的样子,望摇摇头,出画卷时重岳竟然就在旁边等着。弟弟妹妹们挨个与重岳打招呼,重岳笑着点头,到最后,走廊上竟然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重岳道:“我已说过了。”
“我也并非没想过。”
“你啊。”重岳叹气,望不给他继续往下说的机会:“明日是你做博士的助理。”
团圆饭宴又定在余味居。在舰的兄弟姐妹都向博士告了假,博士一边说好啊休假好啊一边苦哈哈给他们的离舰申请签字,挥着手同他们告别。
到余味居时天色已晚,余在后厨里忙得水深火热,黍帮他打下手,重岳本也要去试试,就被易和年拼死拼活地拉住了。令酒都不喝,给杵在角落里的望使眼色。望想起在玉门时重岳做的那些东西,并不觉得如今重岳就能创新出什么好菜,默了几许:“……大哥还是等着吃余做的菜吧。”
“真不让我试试?”
“算了,大哥。”均也在一旁劝,重岳略带惆怅,很遗憾自己失去了一次尝试机会,于是只好在一旁等着端菜。
大家都知道他们这小大厨做的菜可谓一个热气腾腾鲜香扑鼻,动筷子之前年给实在回不来的老十方拍照,让他明年赶紧回来尝尝幺弟的手艺。方打个电话过来,看样子甚至都还没回去,电话中的小医生对着幺弟做的一桌子好菜哭了半晌,余说五哥下次回来给你开个小灶。夕小口喝着鲜榨的果汁,年在一边大谈她的新电影计划,重岳应下她又一个特邀主演的活。均和黍偏头说话,黍时不时捂着嘴笑一下。绩在那不急不慢夹菜,易眨了眨眼,撒娇说着好话,把不爱吃的就这么往他三哥碗里丢。至于令,不必瞧她呀,她早就醉进她的梦中了!望就坐在重岳身边,十双不同花纹的手拿起筷子,十个久别重逢的人坐在圆桌边,望不重口腹之欲,行军打仗时军事紧要,吃饭速度算得上快,可不知为何他今日就是吃得慢。手边忽然多了一杯果汁,一只古铜暗色的手收回去。望微微扭头,重岳就在这热闹中,笑着偏头看他。
望曾与朔争,人兽有别。他不认为人类会接纳他们,也曾觉得他们根本就不能以人类间的兄弟姐妹之语相称相处,可事到如今,又如何能对着至亲再说出这样的话。望想,他们一家人这千年以来聚少离多,余做了一桌子好菜,一年一年人空菜凉,如今,竟然也算圆满。
圆满。
他喉头忽然哽了哽。耳边太热闹了,重岳那双眼仿佛在问他一般。他的兄长凑近低声问:“觉得闷?要不出去坐坐?”
到最后还是出去了。余抓着哥哥姐姐们一起去洗碗,只有他和重岳坐在月下偷闲。百灶是个热闹的地方,望想他好像没有细细看过。人流涌动,夜晚的百灶也人声鼎沸,这受到灶神照拂之地好酒好菜遍地花开,兄弟二人坐在屋顶上,重岳又倒了一杯酒,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栋挺拔的建筑映入眼帘,那里他们都知道。是天镜阁。
“其实我去看过她。”望忽然说,“在你还在寻我的时候。”
重岳并不意外似的:“嗯。我想你也会的。”
“你看。在这人间,你也并非没有牵挂,”重岳为他斟一杯酒,“她,我们。我。”
望知道人类在史书上如何评价他,司岁台记,“岁二望,恃才傲物,执拗桀骜”,他全部都知道,但从来不在乎。认定了便要做,思索完要落子,回寰的余地被他自己切断,断之死地而后生,才能博得想要的结果。这是望行走千百年悟出的道理,也是他寻“我是我”答案的途径。他成功了,也在这样一条路上付出惨痛的代价。行走许久,人间无趣,他本该继续独身一人,可到头来,却有这样一群兄弟姐妹在他身边,好像确实也不错。杯中月晃荡,寻到他的人语气此刻缓缓。所以,其实也是你给的我机会,小望。
望确实是给了他机会。望那局棋重岳原本不会有任何赢的可能,可到最后重岳却比面前人多出了半目。是我输了。望平静地说,这次的输赢竟然并未让他有任何旁的感觉,只有一阵久违的轻松。他能感受到兄长的目光久久停在他身上,可到最后却什么都没问。
“走罢,”望对他说,“大哥不是说还有人在等我们?”
“不是说好三局?这一局还未开始,怎么先认了输,不像你的……性子。”
望哼声:“兄长不必与我端起这样的架子,你的心思我只消一眼便看透。”
“是,”重岳却笑了,“从没想过能瞒住你。”
“兄长真是好算计,是算准了我一定会与你回去?”
“并非是我算计。”重岳坐到他身边,语气很静,望却听出些别的情绪。
重岳说得很慢,他说:
“望,你不愿做的事,谁也没有办法强迫你,只是你如何做是你的事,我要带你回去,就是我的事。可是现在,最后一局,到底是你让给我,这说明你并非没有留恋,也是愿意同我走的。”
“而我一直看准的,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道理。”
“……兄长怕是离开军伍太久了,连兵法都忘了个干净,一丝退路也不给自己留。你就未曾想过,若我赢,我不让你这一局,你当如何?”
手被人握住了。如水的夜里,重岳那双青虹眼的目光从未从他身上移去。
“那也总有一天,你会愿意的。”
你欠我一副好棋具。望忽然说,等到回去,再还给我。
好。
如今放眼望去,人声鼎沸,百灶安定。
望偏过头,迎上兄长的目光。他忽然勾了勾手。重岳当他有话要说,靠了近来,正待侧耳听,唇角便温热。他什么也没有说,此前握住弟弟的手一直都未曾放开。
……也许这一回,酒是真的醉人了。
他们的离舰申请通是通过了,但也就批了三天假,望和重岳先行回来,这下是望被派去训练室带新人了。博士塞给这个做大哥的一堆文件,重岳还以为是什么东西,严肃地翻了翻,发现居然是望在活动室下棋大杀四方的记录。他哭笑不得的同时,却感到一阵诡异的慰藉。
多谢,重岳向躺椅上的人点点头,博士摆了摆手,忽然蹦起来。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自然可以,只管讲便是。”
博士拉了拉兜帽:“我什么时候能吃喜糖呢?”
重岳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什么?”
“?你们难道没有在一起吗,”博士坐直了,“我以为你俩早在一起了呢!”
“等等,博士,我们确实——但——”
“你别同我说,”语气一换,“主要是我需要那个。实在不行,重岳干员,麻烦你找出你弟给我藏起来的薄荷糖罐。”
“……好的,博士。”
重岳从博士办公室下班出来,直接顺道拐去训练室。望似乎也刚刚结束指导,重岳自然而然替他接过手里提着的箱子,与他一同往宿舍走。走廊很长,二人路过的一扇扇窗里,景色已与冬日大为不同。罗德岛仍在炎国境内,近段时间与大炎谈下合作,要在姜齐停靠几天。纵目望去,遍地绿芽初绽,封冰融化,溪流潺潺。只道是残雪将化,又是一年春欲放。
偏生歧路又如何。
终相逢,与君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