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990年 1月
爱尔兰 慕斯特省
科克郡 金赛尔
“就在那边...快看...”
“那个高个子?”
“对。”
“他们一家人都这么高,真令人惊讶。”
“我上周和她说过话,老天爷...她的态度跟她个子一样疏远。”
七岁玛利亚把鼻子贴在玻璃上,盯着橱窗里闪着光的姜饼屋,身后是络绎不绝的脚步声和交谈声,那些有关她的窃窃私语一直紧跟着她。每一年。
她知道自己当七岁小孩当得不怎么称职,也清楚自己的与众不同。学校的校长说她得‘正常些’才能融入其他小朋友,大人们总说她‘太老成’。玛利亚知道,这不过是小小年纪却如此烦人的另一种说法。只因为她没有表现得特别蠢,就好像她有什么精神问题,或是故意卖弄。这就是为什么玛利亚除了外婆没有任何朋友,因为学校里的其他小孩都很白痴,而玛利亚不一样。
至少,玛利亚的外婆——玛丽安娜·希尔——是这么说的。
外婆还说,她不应该在乎那些笨蛋的想法,因为最优秀的人总是与众不同。
“我听说艾米是因为生下她才死的。”
“真的?我还一直以为是...你知道,那个军官可能会动粗...才...”
“哦,那当然也有关系,可怜。”
“她每年都回来吗?”
“不然能去哪?跟着那美国人过节?听说他更糟。”
“说不定她温顺一点,老实一点,就能得到很好的生活,可是她不太安分——”
“看中什么了,小骑士?”
玛利亚转过头。
外婆手里提着购物袋,像一道屏障,将那些闲言碎语隔绝在外。
老太太七十岁了,头发银白,紫罗兰眼睛周围有着深深的皱纹。她也不是一位称职老人,但没人说她太‘老成’,人们都说她‘活泼’。
她忍不住笑了。“拜托!外婆,这个昵称很奇怪。”
“别冲我说‘拜托’,你现在说话真是越来越像你外公了。”
她把脸埋进外婆的羊毛大衣里,闷声说。“我们回家吧。”
回程路上,外婆驾驶着那辆老旧的红棕色沃尔沃,车内放着音乐。玛利亚坐在副驾驶,摆弄着车门的橡胶密封条,看着一片片大得像枕套似的雪花飘落在玻璃上。
外婆瞟了她一眼。“Bhí a hghníomharthaí neamhlán, ní raibh a fhios agam an raibh áthas uirthi nó brón.”
玛利亚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她的反应模棱两可,我不知道她是高兴还是失望。’几个月不见,你又把我教的忘的一干二净了吗?”
“没有...对不起。”玛利亚扯了扯嘴角,脸上喜忧参半,最后小声补充道。“只是,他们又在谈论妈妈。”
外婆抓紧方向盘。“她们根本不知道全部真相,我总是在说。”
玛利亚不再摆弄橡胶条,低下头,下巴抵着锁骨,问出了一个埋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他们也总说她是因为我才死的,是不是真的?”
外婆猛打方向盘,把车停在一处可以俯瞰小镇和海湾的观景台,她侧身,严肃地看着外孙女。
“仔细听好了,小女士,你母亲的离开是一场非常、非常不幸的意外,医学上的事情很复杂。”
“是啊,除非有人解释给你听。”
外婆叹了口气。大人们在意识到自己的谈话被扯远,远远偏离了他们的本意时,总是叹气。
“她生产时出现了子痫前期的并发症,医生们没能抢救回来,它不是任何人的错,尤其不是你的。”
玛利亚咬着嘴唇,抬头看向车顶,眨去眼里的泪花。“那...父亲为什么恨我?他甚至从不和我们一起过节。”
外婆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再睁开时,眼神复杂。“他自私地认为自己失去了最爱的人,这让他痛苦,有时候痛苦会让人..失控,进而做出一些愚蠢的事。”
“你不是,你永远不会失控。”
外婆试图微笑,但没成功。
“你恨我吗?”
“哦——我的天,不!绝不!”外婆的眼眶瞬间泛红,她解开安全带,探过身,将外孙女紧紧搂在怀里,“我爱你,Máirín*,非常非常爱你,我不会恨你,永远不会。”
外婆轻拍着她的背,压抑的眼泪终于滑落,她开始小声抽泣。
“有时候听他们谈论,我会产生一种自我厌恶,我知道不对,可是我没有办法改变我是谁,没办法改变我从哪里来。”
“你憎恨、厌恶的不应该是你自己。”外婆轻轻擦去她的泪水,语气里满是愤怒与心疼,“他们以为自己是谁?他们他妈的就是一群混蛋!总有一天,我会把这些说闲话的废物带去喂海豹!”
外婆骂人总是能让她露出笑容,她吸着鼻涕。“别说脏话。”
“你总是偷偷说脏话。”
“因为我只是个七岁小孩。”
“你什么时候能停止使用这个借口?”
“等我二十岁,等你八十岁。”
玛丽安娜微微一笑,她松开怀抱,看着玛利亚那双浅蓝色的眼睛。
她们对视了很久。
“我等着那一天,Máirín.”
玛利亚用力点了点头。
“你知道,艾米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遇到过很多困难。”说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事,仿佛记忆刚刚从一个破碎的花瓶中倾倒出来。“那时候我们一起度过了难关,后来她长大了,决定独自去美国,那么远的地方,我非常担心,可她看着我,坚定地说她准备好了,那是她的新冒险,”
她的目光落回玛利亚脸上,无比认真,“我的女儿艾米,我一直为她感到骄傲,如果她现在能和你说话,你知道她会说什么吗?”
玛利亚摇摇头,眼里满是期待。
“她会说,‘这是我的女儿,玛利亚,我生命中最美好的奇迹。’”外婆用手指轻点她的鼻尖,“我们希望你勇敢、强大,如果命运不公平,我们就背叛它,打败它,自己来把握。”
玛利亚疲惫地将耳朵靠在座椅上,看着外婆慈祥的脸,轻声说,“我真希望自己能像你,或者妈妈,你们才是真的骑士。”
“你已经是了,但最重要的是,你是玛利亚,独一无二的玛利亚,我们爱你,只因为你是你。”
“谢谢,外婆。”
外婆笑了,重新发动汽车,“现在,我们回家,烤好牛肉卷,煮一壶浓浓的热可可, 然后一起玩大富翁,好吗?”
“好!”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很多牛肉卷,玩了更长时间的大富翁。太阳落山,在炉火噼啪作响的房子里,在外公鼾声和灯光环绕的客厅里,在电影声响里,玛利亚却做了噩梦,她吓坏了,爬上外婆的大腿。
“外婆,如果某个人伤害你,被你能想象到的最邪恶的东西操控,以你想都不敢想的数量一次次重演,你会怎么办?”她问。
“他又打你了吗?我发誓——”
“不,他没有,你上次警告他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碰过我了。”这是一句谎言,她不想让外婆再为自己担心,“那么,你会怎么办?”
“踢他们的要害。”
“我很认真呢。”
外婆将她拉到视线内,那宝石般的双眼深深吸引着她。“那我们就要做每个人都会做的事,做每一件能做的事。”
“什么事?”
“离开那个人,跑的越远越好。”
“那样会不会很丢人?”
“当然不会,逃跑也是一种勇敢。”
“那我一定很会擅长逃跑。”
外婆亲吻了她的头发,紧紧、紧紧地抱住她。“我明白这几个月你过得并不如意,但今年将会是美好的一年,所以闭上双眼吧?我会轻拍你的肩膀,数到三,我们一起把你的心复原,让它变得完好如初,所有他们从你身上一点点夺走的美好事物,都会回到你身边。”
她说着,开始轻拍玛利亚的肩膀。“深呼吸,和我一起数吧。”
“一 二 三...”
“一 二 三...”
俄罗斯 莫斯科
比茨维斯基森林公园
这里寒冷潮湿,周围橡树环绕。林间空地的长椅上,坐着个穿黑大衣、戴皮帽的人,看见有人朝自己走来,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肩膀上的雪。
“Иван Бежухов, товарищ.”陌生人伸出手,声音低沉。
<伊凡·别祖霍夫同志>
“Тарас Романов, товарищ.”伊凡腾出一只手,用力握了握。
<塔拉斯·罗曼诺夫同志>
塔拉斯将手插回大衣口袋,低下头,目光落在伊凡另一只手牵着的小女孩身上。六岁的她,裹着一件不合身的灰色大衣,袖子长出一截,手指蜷在袖口里。她紧抿着嘴,没有说话,眼睛盯着地面。
“Это она?”
<就是她?>
“Да, да, Наталия.”伊凡赶紧应声,手搭在女孩肩上。
<是的,是的,娜塔莉亚>
塔拉斯弯下腰,与女孩平视。“Здравствуй, Наталия.”
<你好,娜塔莉亚>
娜塔莉亚皱了皱鼻子,闻到了雪茄烟雾的味道。这时,她又感受到伊凡的手又紧了紧,正像他通常做的那样。当有人对你这么做时,你很难感到害怕。所以她没有躲开这个陌生人的目光,相反,她咧嘴一笑。
“Здравствуйте!”
<她很有潜力。>塔拉斯点点头,直起身。<罗曼诺夫,沙皇的姓氏,旧日暴君的名字,是吧?不过也有我们这样的人,和他们没什么关系。>他笑了一下,笑纹在眼角堆起来,<说到底,现在也有人在共产主义下过得很好。>
伊凡低头看了看娜塔莉亚。她正东张西望。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很多时候,他都猜不透她心里装着什么。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往下坠。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罗曼诺夫同志。>他小声说,<我要去服兵役了...而且...唉,如果党内有人能比那些孤儿院更关照娜塔莉亚,我会很感激的....>
<人民的孤儿院非常优秀,同志。>
<当然,同志,是世界上最好的...但她还是个小女孩——>
<我认为,那所学校会很适合娜塔莉亚。>塔拉斯打断他,<他们总能把学生培养成对人民有用的人,而如果这个学生姓‘罗曼诺娃’...那可就能向全世界证明一些东西了!哈哈哈!>
男人的笑声在空旷的林间显得很突兀,惊起了不远处树枝上的几只乌鸦。伊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附和着笑了几声。
塔拉斯低头看了看手表。<好吧,下个星期一,早上八点,把她送到这个地址。>他从内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了过去。
伊凡迅速接过,把它折起来,塞进胸口的口袋里。<没问题,同志。>
<那我先走了。>塔拉斯伸出手,又和伊凡握了握,临走前,又低头看了女孩一眼,<再见,娜塔莉亚。>
<再见!>
塔拉斯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嚓,嚓,嚓,最后彻底消失了。
伊凡走到刚才塔拉斯坐过的长椅上坐下,把娜塔莉亚抱到自己膝盖上。她把他的手翻过来,用手指描着他掌心的纹路,那些纹路很深,像干裂的土地。
<你很快就会回来吧?>她漫不经心地问。
伊凡叹了口气,风也随着叹气声呜咽穿过树林。他把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又一下。
<我去的地方很远,我们可能很久见不到,那会是一场伟大的冒险,你得发誓,别因此恨我。>
她眨眨眼,眼眶开始发热。<我为什么会恨你?>
伊凡亲了亲她的头顶。<答应我吧,Натка.*当你知道了一些事后,不要恨我。>
娜塔莉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她答应了。
<哦,还记得我和你说,你学会的第一个词是什么吗?>伊凡忽然换了个话题。
<我并不以此为傲。>娜塔莉亚噘了噘嘴,有些不好意思。
<ew>
娜塔莉亚翻了个白眼。<那甚至算不上是一个词!>
她说这句话本意是想逗伊凡笑,但没成功,他只是用悲伤的语气继续说。<自从在基辅火车站捡到你的那天起,我就一直以你为傲。>
她学着他的样子叹了口气。<那所学校有舞蹈室吗?>
他思考了一会儿。<应该有吧。>
<那我能把舞鞋带去吗?>
<当然。>
<你会给我写信吗?>
<我写字不好看。>
<我不在乎!>娜塔莉亚嘟囔着。
<好吧。>伊凡也嘟囔了一句。
<你真的会没事吗?>
娜塔莉亚的语气很勉强,听上去像是问了一个自己并不想知道答案的问题。伊凡第一次跟她说要去冒险的时候,她问过同样的话,而他的回答也没有变。
<当然。>他充满自信地说,即使他看得出娜塔莉亚知道自己在说谎。
<发誓,不然我会一直叫你的外号,猪——!>
<用这个来威胁我,你可真够成熟的。>
<发誓。>娜塔莉亚坚持要求。
伊凡站起身,把娜塔莉亚放下来,然后蹲在她面前,用手覆上她的脸颊,微笑着说。<我发誓,我发誓会好的,一切都会没事的。>
<别小题大做。>
<你自己也别小题大做!>伊凡咧嘴一笑,娜塔莉亚不自觉地也笑了,<我会想念你这个全职烦人精的。>
1992年 3月
美国 伊利诺伊州
芝加哥
爱尔兰的空气通常非常令人舒缓,但这几天却并非如此。九岁的玛利亚就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坐在一排座位的边上,被远房亲戚夹在中间。
明明身处人群,她却感到很孤独。这群人就像一片森林,她身处其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单。周围什么都没有,空无一物,空无一人,只有一个木头箱子,而在箱子里一一
别想了,别想箱子里有什么。有四个面?不,有六个面?不,不止六个,可这有什么关系呢?毕竟它都快要埋到地里了。
两年,两次葬礼,都是这样的场面,只不过这次躺在箱子里的,是外婆。一想到这里,这个坚实的世界便走向瓦解,开始变为液体,她觉得它在滑动,她牢牢抱住自己,紧紧并拢大腿,想让它停下来。
这时候,所有人都起身准备吟诵祷文。但玛利亚突然觉得头晕,坐回了长椅上,先是靠向左边,接着又猛地靠向另一边,她用力拽住一个陌生人的胳膊,硬生生把对方也拉坐下来。
后来,玛利亚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参加完葬礼,又坐上从爱尔兰返回美国的列车,和周围的一切都脱节了。
推开芝加哥家里的门,玛利亚第一眼就注意到了角落的空缺,那里应该摆满她从爱尔兰邮寄回来的遗物,如今空无一物。
她首先感到的是茫然,过了好一会,她才放下行李,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走动,试图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纸张噼啪作响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她循着声音走去,推开后门。
后院的铁皮桶里窜出橙黄色的火苗,罗伯特·汉考克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叠照片,正往火里扔。
玛利亚的心猛地一沉,时间仿佛静止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照片被火焰吞噬,每一张卷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就像有人撕扯下她的心,一下又一下,疼得她无法呼吸。
还没等玛利亚反应过来,一声混杂着痛苦和愤怒的尖叫,已经从她喉咙里逸了出来。
“你在干什么?!”
她疯了一样冲下台阶,朝着父亲跑去,伸手就想去抢他手里剩下的照片。可他抬手一躲,另一只手猛地把她推开,力道大得让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
“你怎么敢——”玛利亚喘着粗气,瞪着他,眼里满是怒火和委屈。
罗伯特的眼睛顿时像闪电一样射在她身上,他脸上交织着痛苦、厌恶和一丝疯狂,构成了一幅复杂的画面。他把手里剩下的照片一股脑全扔进火里,火苗窜得更高了。
“你怎么有资格把这些带回来。”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你怎么能这样?”她一边哭,一边朝着掉在地上的几张照片走去。
罗伯特一脚踢开铁皮桶,桶倒在地上,里面的照片和灰烬撒了一地,火星飞扬,不断溅到她小腿上。
可她不管不顾,用手飞快地扒开那些灰烬,把还没被烧透的照片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塞进外套口袋里,像珍藏稀世珍宝一样。
“回答我!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罗伯特突然大吼起来。
玛利亚缓缓抬起头,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哪怕对方如此蛮横暴躁,她的身体和脸却都显得那么沉着而冷漠,只有滑落的眼泪才能看出她的脆弱。
“那是我的东西,你没有资格这么处理它们!”
“你的?那是她的,全是她的!我不得不处理掉一切属于她的东西,一切都在向前看,现在你又把与她有关联的带回来,你到底想怎样?”
玛利亚依旧无动于衷。
“你明白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吗?没有圣诞假期了!没有新年假期了!没有冬天的海边小屋了!你知道这都是为什么吗?你说呀,你这个小混蛋!”
玛利亚当然知道意味什么。我爱的一切都会离我而去,所有的东西终有一天都会消失,是我表现的还不好吗?这是惩罚吗?我不应该受到惩罚,我究竟为何受罚?我一无所知。
“你知道艾米为什么会死吗?知道玛丽安娜为什么会死吗?你这个小混蛋!”他疯狂地朝她嘶吼,“你回答我啊!”
“外婆说你是酒鬼。”玛利亚突然开口,毫不留情地反问道,“你明白吗?”
罗伯特僵住了,脸上的疯狂瞬间凝固,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他们死就因为你这张丑巴巴的脸。”他伤心地嚷道,转身就往屋里走。
“外婆说那是癌症,不是我的错,妈妈的死,也不是我的错,”玛利亚跟在他身后,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在辩解,“你不应该恨我——”
啪——
罗伯特没让她说完剩下的话,转身甩出一个耳光,打得玛利亚偏过了头。
“可他们全都死了,只有你还活着。”他的声音里满是厌恶,像在说一件极其肮脏的东西。
玛利亚的脑子里一片嗡鸣,脸颊火辣辣地疼,她吞下一口带血的痰,身体本能地往后缩,她想逃走,想离这个疯子远一点。
可罗伯特根本没打算放过她。他趁玛利亚绕过自己的瞬间,措不及防地朝她背后踹了一脚,她整个人往前扑去,脸磕在楼梯边缘,牙齿磕破了嘴唇。
她用双手捂住腰,那里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可还没等她缓过来,罗伯特已经走到她身边,又一脚踢在她的腹部。胃里翻涌上来一股酸水,她拼命咽回去。
玛利亚咬着牙,强撑着想要站起来,继续往前逃。那个疯子还是不打算就此放过她,他一把揪住她的耳朵,把她拎起来。一路踉跄着来到走廊尽头的梳妆台前。
镜子里的画面让她愣了一下。那张脸上,嘴角流着血,额头也在流血,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缩成了两个小小的黑点,里面满是恐惧和无助,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这就是他们死的原因!”他吼着,拽着她的头发往镜子上撞。
咔嚓——
镜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密密麻麻,像她的心。
“这就是他们死的原因!”又一下猛撞。
玛利亚疼得眼前发黑,双手胡乱地抓他的胳膊,小声哭喊。“停下——爸爸.....求你....”
“这就是他们死的原因!”又一下,镜子被彻底撞碎,上面沾满了血迹和黏液。
“对不起!别打了,是我的错....对不起.....”玛利亚彻底崩溃,一边哭,一边拼命道歉。她只想让他停下,只想结束这无尽的疼痛。
罗伯特喘着粗气,终于松开了手。
玛利亚像滩烂泥一样瘫软下去,俯身趴在地板上,尾骨发麻,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你是个错误,是个杀人犯。”
罗伯特的声音居高临下地传来,满是厌恶和憎恨,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玛利亚一个人在原地。
玛利亚蜷缩成一团,眼睛因为疼痛和恐惧,不断流出眼泪,泪水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她小声抽泣,用颤抖的手轻轻拍打着肩膀,嘴里无意识地念着。
“一 二 三...”
…
它是破碎的,它永远无法完好无初。
俄罗斯 西伯利亚
未知
娜塔莉亚满怀希望的来,现实却呈现给她完全不同的东西。
这里的每个人都在说谎,她本该为这些谎感到气愤,也不止这些,有成千个理由让她气愤、失望,也许还有上万个原因她还没想到。
那股怒火在她胸口熊熊燃烧,持续了数日、数周、数月,如同挥之不去的胃灼热,翻来覆去地折磨着她。
让她痛苦的是,她再也没见过伊凡,信也没有。备受煎熬的还有那些疑问,他们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她究竟做错了什么?她的生活是否还能回到从前?她怀疑,那个她以为是自己父亲的男人,是否真的在乎过她。
他肯定没有,否则他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抛弃娜塔莉亚。
愤怒彻底把她吞噬。她开始怨恨伊凡,怨恨他离开,怨恨他杳无音信,怨恨他让她如此痛苦,可最让她怨恨的是,伊凡对她的关心远不及她对他的。
于是,她下定决心彻底不再在乎伊凡。当然,她失败了,她彻底失败了,以至于她常常在夜里,独自在床上默默哭泣,努力不去想怀念过去的美好生活。这些情绪让她精疲力竭,然而,这里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放松了。
这个学校,他们称它‘红房子’,从五十年代初到苏联解体,它一直是克格勃实验科学组织‘X部门’的分支机构之一,而他们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把她们这些女孩,训练成没有感情的武器。
三十个女孩,三十张铁架床,挤在一间宿舍里。每天早上五点,电铃会准时响起,她们得立刻从床上坐起来,解开手腕上的手铐,然后把薄被叠成同样大小的方块。
接下来就是无休止的体能训练。先是障碍赛,即使摔倒也要继续,一刻也不能停。她见过一个女孩摔下来,白森森的腿骨都戳出来一截,被人拖去医疗室,第二天那张床位就空了。娜塔莉亚有时候会想,那个女孩是回家了还是去了更糟的地方?她不敢想下去,更不敢去试失败的后果。
然后是体操,劈叉要贴地,下腰要手够到脚后跟,倒立要纹丝不动十分钟。教官会拿着鞭子站在旁边,谁晃一下就是一鞭子,抽在小腿上、屁股上、背上。在所有女孩里,她挨过的鞭子最少
还有芭蕾,她到最后,也没能带上自己的舞鞋,在这里,她们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连一件小饰品都不行。她们要跳到脚尖出血、血肉模糊,跳到足够完美。教官说,‘美是武器,你要学会用你的身体杀人,也要学会用你的身体让人忘记你在杀人。’
体能训练结束,就是教育课,全是灌输和说教,一遍又一遍。除此之外,她们还要学怎么照顾自己:怎么快速洗澡,怎么清洗内衣,怎么处理各种伤口。
最近,来了个神秘的女人,她自称‘女校长’,五十多岁的样子,漂过的白发直直地披在肩上,嘴唇特别薄,眼睛没有半点神采。她开始教女孩们使用武器和实战训练。
娜塔莉亚是与众不同的,她平衡感最好,柔韧性最好,反应最快,语言天赋最高,考试永远满分,就连枪法,第一次摸到枪,就能打中靶心。教官们说起她的时候,语气里总带着一种奇怪的骄傲,就像工匠说起自己正在精心打磨的一把刀。
她不知道自己想不想成为那把刀,她只知道,只要成为最顶尖的那一把,也许有一天,她能走出这片茫茫雪地,也许有一天,她能找到伊凡,也许有一天,她能亲口问他,为什么要发做不到的誓。
“—— Я сделана из мрамора и никогда не разобьюсь. У меня нет слабостей, нет чувств, нет семьи.И снова.”
女校长语音刚落,女孩们就开始齐声重复。
<我效忠红房子,我没有过去,我没有未来,我是武器,痛苦是我的盟友,恐惧是我的燃料,服从是我的生命,我是大理石做的,永远不会碎,我没有弱点,没有情感,没有家人。>
女校长走到她们面前,从排头开始,一个个看过去。
“Романовой, ты первая.”她说。
<罗曼诺娃,你先来>
“Есть, директорша.”
<是,女校长>
今天的训练内容,是和新教官对打。她从没见过这个教官,年纪看着在二十到三十之间,身形挺拔,透着一股久经厮杀的冷硬感,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肩背宽阔,左臂是一整只金属机械臂。
娜塔莉亚走出队列,朝垫子中央走去。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女孩的目光,有担忧,有嫉妒,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这个?>新教官问女校长,咧嘴笑了一下,语气里满是不屑。<她太小了,我一巴掌就能把她扇出窗户。>
女校长没理他,默默退到垫子边,掏出哨子,叼在嘴里。
娜塔莉亚反复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放低重心,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双手抬起护住脸。而那个男人,依旧散漫地站着,两手叉着腰。
哨子一响,娜塔莉亚立刻冲出去,绕到男人侧面,一拳砸向他肋下。他侧身躲开,速度远比她想象得快,紧跟着一巴掌扇来。她猛地蹲身,那只手从头顶擦过。她趁机扫他的下盘,一脚踢他脚踝上。可他只是晃了晃,后退几步。
<有点意思。>他挑了挑眉。
下一秒,男人猛地扑来,双手张开想抓住她。她向后一跃躲开,趁他扑空的瞬间跳起,双腿分开,紧紧夹住他的脖子。这招她练过无数次——女校长叫它‘剪刀脚’——双腿交叉锁死,身体后仰,借下坠的力量把人扳倒。对同龄人、假人、教官,她从没失手过。
可这次完全不同。这个男人太壮了,他的脖颈和肩膀像一堵厚实的墙。没等她发力,他伸手抓住她的腿,用那只金属手臂一扯,就轻松把她从自己身上拽下来,往地上一摔,像赶走一只烦人的虫子。
娜塔莉亚疼得皱起眉头,翻身爬起,还没站稳,一条结实的胳膊已经从后面勒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跟着扣紧,像锁一样越收越紧。
他的锁喉功夫十分到位。转眼间,娜塔莉亚便尝到了大脑缺血、肺部缺氧的滋味,伴随着窒息而来的是不断摇晃模糊的视线,黑暗像机油一样从视野周围向中间合拢。她抬起一只脚狠狠跺下去,可他不动如山,双脚稳稳地放在她够不着的地方。
她像垂死的猎物拼命挣扎,使劲往上伸了伸脖子,脑袋歪向一边,贴上男人那条属于人类的胳膊,而后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咬了下去。
“嗷——”男人闷哼一声。
娜塔莉亚的牙齿深陷在他的皮肉里,鲜血充满口腔,从嘴角溢出,顺着他的手臂淌下去。可他依然毫不放松,窒息感越来越重,她的脚后跟开始不由自主地磕打起地板。
哦,我要死了吗?娜塔莉亚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难道今天就是我的最终归宿?毫无体面的死在这里?永远被困在这个没有自由的地方?
<老实点!>男人咆哮道。
“哼...”她勉强挤出一个声音。
此刻,黑暗变成了活的东西,攫住了她,拖着她没完没了地往下沉。
她的内心响起另一个声首。我不想死!不想死!我不甘心!我想冲出去,杀光他们!凭什么卑劣的他们还活着,我却要死在这里?如果认输能换来一条活路,我为什么不试试?
<饶...饶命...>她哀求道。
但已经晚了,大脑缺血的最直接反应已经显现,她只觉得脑袋轻得像个气球,仿佛要从身体上飘走,越升越高,越升越高,然后砰的一声炸裂,随即开始坠落,坠落,以飞快的速度坠入黑暗。
哨声刺破了黑暗。
<停。>
勒住她脖子的胳膊骤然松开,她一下子瘫坐在垫子上,大口喘气,空气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直流。余光里,男人向后退了一步,一滴血从上方滴落在垫子上。
她慢慢抬起头。女校长就站在垫子边,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眼神却充满失望。
<太大意了。>女校长说,语气平淡,<你本来能做得更好,他第一次抓你的时候,你就该知道他在力量上占绝对优势。>
娜塔莉亚整个人都恐慌起来,她用掌心撑着垫子站起来,低着头,紧张地回答。<对不起,女校长。>
<有人要见你,跟我来。>女校长说完,转身就走,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娜塔莉亚愣了一下。
是伊凡吗?难道失败的结果真的是回家吗?
她按捺住那股从胸口往喉咙涌的热流,压下心底的激动和期待,紧紧跟在女校长身后,走出了训练厅。
走廊很长,没有窗户。两边是一扇扇灰色的门,门上没有牌子,走廊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门。
她的脑子里,全是伊凡站在那扇门后的画面,她会说什么?他会说什么?他会跟她道歉吗?如果真的是他,如果他就在门后,那么所有的话语已经不重要了,只要回家就好,回家。
女校长在黑门前停下,敲了三下,顿了顿,又敲了两下。
门突然打开,娜塔莉亚的心跳得更快了,心底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这是谁给她设计的圈套呢?
她深吸一口气,往里看了一眼。
不是伊凡。
房间里很简单,只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桌子后面,坐着两个穿着制服的男人。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刚好落在那两个人的脸上,其中一个,她见过。
噢,该死的,是塔拉斯·罗曼诺夫。他就是个大骗子,一个反面人物,当初,就是他把她送进这所鬼学校的,最后一次见面,他还笑着说,她会在这里获得成功和自由。呸。
成功倒是知道,但那又怎么样呢?她还是被困在这里,穿着统一发的灰衣服,吃着统一做的糊状食物,睡着统一尺寸的床。而自由,长什么样她都不记得了。
另一个人,四十来岁的样子,头发剃得很短,脸颊上有两道交错的疤,从眼角一直划到下巴,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脸上,看着十分吓人。他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移到她的手上,最后,又挪回她的脸上。
女校长在她身后关上门,脚步声迅速远去。
<早上好,罗曼诺娃。>陌生人的声音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粗糙,他抬手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娜塔莉亚在走近坐下的同时,注意到陌生人胳膊上的一处文身,它被掩盖在其它文身下面。随着坐下的动作,它逐渐清晰,几乎近在眼前,她不由得盯着它多看了几眼——那是一只蜘蛛,黑色的蜘蛛,背上有一个红色的标志——那人察觉到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去,放在桌子底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
娜塔莉亚清清嗓子。<早上好,先生们。>
<这位是塔拉斯先生,你认识他吗?>
<我们见过。>她斩钉截铁地回答。
塔拉斯哈哈大笑起来,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低下头。还是那副德行。她闻到了大蒜和雪茄烟雾的味道。
<是的,我们见过,你确实跟我说的那样,很出色,红房子能有你是幸运的...>
幸运。她差点笑出声。这个词用在这里,真是太可笑了。
<现在,我们要启用你了,娜塔莉亚。>他收起笑容,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用下巴指了指陌生人。后者冷笑着,<这位是伊缪斯,他将是你的案件主管。>
塔拉斯走回桌边,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抽出几张照片,摊在桌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是几个穿军装,或类似军事机构制服的人,站在一栋黑色矮房前,楼上有个老鹰标志,她认出那是属于美国人的东西。
<这些是?>
<一个隶属于美国的组织。>塔拉斯回答,<这就是你的任务,如果你看了新闻,就会知道美俄局势很紧张,因为他们是来自共产党的西方异见者,而这些东西——>他指了指桌上的另一叠文件,上面印着复杂的图表和数字。<——会让我们变得更强大,莫斯科要求我们找到这些实验数据。>
<你不会一个人。>一直沉默的伊缪斯终于开口,补充道,<会有人协助你,你的其中一位搭档,梅丽娜·沃斯托科娃已经在当地了,她会把你介绍成自己的女儿,你要做的,就是为他们掩护,帮他们解决很多问题。>
女儿。这个词让她想起伊凡。可女儿和武器,这两个身份,怎么可能同时存在?
<明白了吗,娜塔莉亚?>塔拉斯问。
娜塔莉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棕色的眼睛,她之前见过温和的样子,可现在,只剩下冰冷和算计。
她心底还有一丝希望。<我能见伊凡吗?>
塔拉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伊凡?>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伊凡·彼得罗维奇·别祖霍夫。>她把名字说得清清楚楚,<你也见过他,把他叫来,让他跟我说话。>
她看着塔拉斯,下巴微微抬起。这不应该是一种下级对上级的姿势。但她自己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塔拉斯和伊缪斯交换了一个眼神。塔拉斯撇撇嘴,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往前倾。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捕食者,眯着眼,打量着猎物。
<我当然记得。>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你知道你来这里多久了吗?>
<两年。>
他点点头。<两年里,见过他吗?>
她没有回答。
<收到过他的消息吗?>
她还是没回答。
<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娜塔莉亚张了张嘴,想说不知道。这是实话,她真的一无所知。无论之前的猜想是好是坏,都只是猜想而已。
<别祖霍夫把你送到这里来,是要让你为人民效力,就像他自己做的那样。>
你就是个臭猪,伊凡。她在内心挖苦道。
<他在哪儿?>她固执地问。
塔拉斯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冷漠。
<他还活着吗?>
塔拉斯还是没回答。
<我想和他说话。>
塔拉斯摇了摇头。<不可能。>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双膝跪地,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她多想回到训练场,用拳头狠狠捶打沙袋,把所有的委屈、愤怒、绝望,都发泄出来,仿佛那样,就可以将一切错误捶到消失。
<为什么?>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股倔强,甚至带着点挑衅,<你在阻止我见他吗?凭什么?>
娜塔莉亚知道自己说对了。因为伊缪斯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抬手用指尖揉搓嘴角,眼神戏虐地看着这一出好戏。而塔拉斯没有立刻回答,他那双眼睛里正酝酿着一种比愤怒更冷漠的东西。
<傲慢,真是傲慢...这可不是我们教给你的东西。>塔拉斯缓缓踱步,回到她面前,语气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哄骗意味,<你以为你跪在这里,抬头瞪着我,我就会回答你?你以为你是谁?>
他突然提高音量,嘶吼道,唾沫星子喷溅在娜塔莉亚的脸上,带着刺鼻的大蒜味。<你以为你是谁!?>
娜塔莉亚咬紧嘴唇,用力偏过了头,不想再看他那张令人厌恶的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转过头来!是不是大家都夸赞你,让你恃宠而骄了!?每天都有新女孩!每个女孩都能训练!你不是不可替代的!训练一个人要十年,但换一个人只要一天,你死了,明天就有人顶你的位置!后天就有人睡你的床!>
他缓慢地贴近她的嘴唇,贪婪地呼吸着她的恐惧。<你优秀是因为我们允许你优秀,我们不允许,你就一无是处,明白了吗?>
娜塔莉亚颤抖着吸了一口气,指甲掐进大腿,努力不让自己呜咽出声,不让自己在他面前示弱。
塔拉斯站起身,显然感受到了她的怯懦,他微微地笑了,更加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这种被压制的感觉使得娜塔莉亚再次偏过头。
<站起来,擦干净脸,然后大声回答我,你明白了吗!?>
娜塔莉亚目光呆滞,双腿软的像火腿肠,身子不仅没有站起来,反而更往地面陷了陷,皮肤感受到地板的冰凉,以及嘴边温热的泪水。
...
<明...白了...>她声音哽咽地说道。
<该死的,大声点!>
娜塔莉亚缓缓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眼睛红着,睫毛粘在一起,之前那种倔强、赌气的东西消失了,只剩下麻木和顺从。
...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声音沙哑地喊道。
<明白了,先生。>
1995年 5月29日
美国 俄亥俄州
诺克斯 弗农山
玛丽亚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养成在黎明前慢跑的习惯。大概是三年前吧。每当夜里噩梦缠身,她就会穿上睡衣,拎起跑鞋出门。夜的静谧让她头脑清醒,而身体有节奏的律动则驱散了心中的恶魔。
今晚也不例外,她已经跑了快两个小时,天色依旧暗沉,整个小镇还沉浸在睡梦中,周围只有树林里夜间生物的窸窣声。玛利亚偏爱清晨独处的时刻,直到街道对面,一个奔跑的身影闯入视线。
一头蓬乱的浅蓝色头发扎成一个小小的马尾。即使隔着一段距离,玛利亚也能看出对方轻盈又专注的样子,像只在林间穿行的小鹿。
玛利亚停下来欣赏,目光追随着那个身影,胃像打了个结一样翻腾,她开始不停地用手按着胃部,试图缓解那难以言喻的感觉。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偶遇蓝发女孩。三周前,也就是刚搬到这的第三天清晨,她远远望见一个身影奋力奔跑,那蓬勃的活力瞬间感染了她。
从那以后,她会在图书馆的台阶上看到蓝发女孩;她会在森林边缘看到蓝发女孩;她会在体育中心观众席看到蓝发女孩,她还会在便利店看到蓝发女孩和一个矮得多的金发女孩挑选零食。
她们总在彼此的附近,却始终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总是注视着,却从不回应,总是在困惑的皱眉和一丝微笑之间反复拉扯。
偶遇变得愈发频繁,以至于玛利亚萌生了结识对方的念头,却不知道该如何主动和这个女孩搭话。十三岁的她,早就对友谊失去了信心,哪怕曾经试图维系,也早已放弃。于是,默默观察,成了她唯一能做的事。
玛利亚站在原地,看着女孩的身影慢慢远去。
有时,她会忍不住想象跟在女孩身后的画面,并不是出于变态心思,只是单纯地好奇,女孩转过街角后要去什么地方?谁在等她?有没有人像自己心里想的那样,揉乱女孩的卷发? 有人跪下来帮女孩拉上外套拉链、或者帮女孩系好鞋带?有没有人真心善待女孩?
玛利亚希望答案是肯定的。
毕竟,她自己的生活中充斥着暴力、沉默、秩序和那种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义务的冷漠。
到家时,太阳已经慢慢升起,玛利亚径直走向浴室。
热水冲下来,她任由水流尽可能久地冲刷身体。渴望爱的念头,总是在这种时候浮现,如果爱她的人还活着,会不会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得简单,而不是那么复杂?
你是个错误,是个杀人犯。
这个念头会在短短几秒内打断她的思绪。
即使有个遥远的声音称她为奇迹,但那声音太过遥远。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又被她擦拭殆尽。
她觉得自己应该要开始放弃‘幸福’这个概念了。
⇄
娜塔莉亚正趴在冰柜上,指尖在一排花花绿绿的雪糕包装上滑动,慢悠悠地挑选着。
“中午好!我是摇滚罗宾,这里是 WSQK 噪点电台,今天天儿真热,是吧?欧姆布拉基地——”
“欧姆布拉?你取名字真逊。”
“这是意大利语,史蒂夫,意思是‘影子’,欧姆布拉基地附近又多了不少黑色大吉普,跟苍蝇盯肉一样往里涌,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真藏着外星飞船呢,但我们也确实一无所知,对吧?它已经在这好几年了,却始终是个秘密!”
“我听说上周有个兄弟找地方钓鱼,却拐错了弯,被他们从车里拽出来盘了二十分钟。”
“说到钓鱼,各位听好了,要是错过今天在路易斯河举办的虹鳟鱼大狂欢,抓不到大家伙,你们可就得后悔啦!”
广播里的两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虹鳟鱼,娜塔莉亚最后拿起一根橘子味的雪糕。
欧姆布拉基地,她知道那个地方,她甚至知道那个地方的真实名字。
三年前,红房子给她下达了一个任务,期限不定。他们给了她一个新名字,一个新身份,一个新家庭。起初,娜塔莉亚不知道该如何和他们相处,她觉得自己像提线木偶,手脚被线牵着,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绳子的拉扯。
由于没有一个地方真正属于她,她养成了立即依附于任何地方的习惯。她竭尽全力地继续前行,不断说服自己,一切都会很好。
她不再频繁去思念伊凡,只是偶尔深夜会梦见他的片言只语,其余东西已经变得很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而恰巧,眼前的生活很近。
后来,娜塔莉亚觉得自己就像活在《时间脱节》*那本书里一样,区别在于,主角拼命想逃出去,而她任由自己沉沦其中。
梅丽娜妈妈会亲自接送她上下学,并保证一家人都能吃饱穿暖,私下,梅丽娜还会教她驾驭比她整个人还大的狙击枪;阿列克谢爸爸会在周末带一家人去露营,手舞足蹈地讲述自己离奇的经历;叶莲娜——那个六岁的单纯女孩——会拉着她的手,要她陪着看动画片,要她帮忙梳辫子,要她讲睡前故事。甚至,她还被动交了几个当地朋友(约翰·赵 、布莱妮·墨菲 、露·哈特*)。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她想让一切都一成不变,想让任务永远不结束,在原地扎根,永远如此,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大概就是一部十全十美的喜剧片,而她,就是那个最幸运的主角。
收银台那边传来模糊的交谈声,隔着几排货架,听不太清。娜塔莉亚本能地往那个方向挪了两步,假装在挑选货架上的零食,用余光扫了一眼。
收银台前站着一个女孩。如果让娜塔莉亚猜,她们俩的身高应该差不多,只是对方肯定比她高一点点。女孩的手攥着货物袋,宽松的白T松松垮垮地挂在她瘦削的身上,下面套着一条牛仔短裤,脚上是双蓝色帆布鞋。头发比娜塔莉亚的整齐得多,笔直的黑长发向后梳着。
娜塔莉亚的心脏突然开始怦怦直跳。她认识这个黑发女孩——玛利亚·汉考克——过去一周娜塔莉亚一直想着她,挥之不去。
在汉考克一家搬来前,红房子就已经仔细调查过他们的底。军官罗伯特·汉考克被上级突然降级,派遣到俄亥俄协助工作,他算不上什么威胁,而他这个普通的女儿,就更不值一提了。
一开始,娜塔莉亚无数次在街区闲逛,从未遇到过黑发女孩,直到不久前的一天——
她当时正站在图书馆台阶上等叶莲娜,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腰。
露和布莱妮在她面前聊着兔子,布莱妮说兔子眼睛是粉红色,因为它得了结膜炎。娜塔莉亚听着这无聊的话题,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娜塔莉亚从来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她或许行为举止与他们相似,但总有一道她无法理解的鸿沟横亘在她与他人之间,不知为何,她的内心比他们更加深邃,理解力也远胜于他们。
娜塔莉亚一直以为时间会抚平这种隔阂,就像风雨侵蚀岩石一样,但时间永远无法抹去这一切。
就在这时,那个黑发女孩出现了。
她突然从娜塔莉亚的余光里跳出来,瞬间成了整个世界的焦点。
女孩站在街对面,戴着耳机,穿着黑色衬衫,透着一股不容靠近的疏离感。周围是初夏的阳光、草坪上嬉戏的小孩、花坛里开得正盛的花朵,她站在所有这些鲜活的颜色中间,格格不入,显得格外刺眼。
那时,娜塔莉亚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只知道她很漂亮:乌黑的长发,一张很适合画像的脸,眼神锐利。
女孩注视着她,看起来不像是在监视,更像是一种莫名的吸引——她们目光相遇,就像琥珀包裹住昆虫那样,彼此牵绊,就这样被困在原地,周围的一切都仿佛静止了。
“Nat?”布莱妮开口叫她,打断了对视。
娜塔莉亚的目光猛地转向朋友们。“呃?什么?”
布莱妮一脸期待,露则觉得好笑,显然,她们的谈话早就已经结束了。
露小心翼翼地不去看黑发女孩,只是歪着头,用眼神示意她。“那个女孩是谁,Nat?”
“什么?”她下意识说着,不由自主地又偷偷瞥了一眼。女孩还在看着她。她赶紧移开视线,脸颊微微发烫。“嗯…什么?我不认识她。”
“嗯哼。”露拖长了语调,脸上露出猫一样的得意笑容。“当然。”
布莱妮皱着眉头,朝那个女孩的方向看去,娜塔莉亚心里一紧,低声说道。“别看她!”说着,她赶紧用手捂住头。
其实,她心里有点想再看一眼,但跟陌生人长时间对视两次可能就太多了,一次可能也太多了。
“她还在看着你呢,真是个怪人。”露撇了撇嘴,小声说道。
“照照镜子吧,露。”娜塔莉亚挥手打她,“还有,别再看她了。”
“好吧,放松,我可是行家,她根本不知道我在看她。”露摆了摆手,“她还沉浸在你的世界里——啊,她把目光移开了。”
如果女孩真的不再看她了,那她就可以再抬头看一眼了吧?娜塔莉亚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忍住,慢慢抬起头。果然,那个黑发女孩已经转身慢慢走远。
露双手叉腰。“娜塔莉亚·罗利,你有什么想和大家分享的吗?”
“我不认识她。”她心不在焉地说,眼神还在盯着女孩消失的方向。露嗤笑一声,她立刻怒视着露。“我真的不认识,我发誓!”
“我想我认识她。”布莱妮突然开口。
娜塔莉亚和露都转头看向她。
布莱妮不确定地看了看娜塔莉亚,接着说道。“她叫…噢...我记不起来了,不过她在便利店的时候,帮我开过门。”她耸了耸肩,“她人挺好的。”
在那个女孩彻底消失在下一个街角之前,娜塔莉亚或许又回头看了一眼。但她更愿意假装自己只是像正常人一样,随意转动了一下头部,毕竟,她现在是娜塔莉亚·罗利,一个古怪的、有多动症的普通女孩。
她们会成为朋友吗?还是只会成为每天互相盯着看的怪人?
接下来的一整天,娜塔莉亚都心不在焉的,脑子里想的都是那个女孩。到了晚上,她实在忍不住,踱来踱去地来到梅丽娜身边,想打听那个女孩的名字。
“你父亲警告过我,暂时不要让你进车库,他准备了晚餐惊喜。”梅丽娜一边说着,一边递给她一杯橙汁。
“你才不怕他呢。”娜塔莉亚嗤之以鼻,接过橙汁,坐在厨房的岛台上,眼神时不时飘向门口,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梅丽娜翻了个白眼,转身去打理身边的绿植。娜塔莉亚正琢磨着怎么开口,梅丽娜却先一步看穿了她的心思。
“你想要什么,小家伙?”她侧过头问。
娜塔莉亚咧嘴一笑,无奈地耸了耸肩,心里突然紧张起来,头脑一片混乱。她摆弄着手里的杯子,反复清嗓子。
“哦天哪,是那个新来的女孩,对吧?”梅丽娜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有时候,娜塔莉亚觉得梅丽娜识人的能力,就像她熟悉的那些实验数据一样精准。梅丽娜放下剪刀,眼中带着鼓励,安静地听着她讲述这个黑发女孩的故事。
“——很高兴看到你居然主动选择交朋友,”等娜塔莉亚说完,梅丽娜评论道。“之前,我和阿列克谢可是费了好大劲,才说服你在学校交朋友的。”
“哦,我的天哪,妈妈...”她咕哝道,赶紧放下杯子,起身就要离开,不想再被调侃。
“等等。”梅丽娜叫住她,语气严肃起来,“小心感情,娜塔莉,感情这种东西,你应该比谁都明白。”
她的本意并非要伤害娜塔莉亚,只是一句善意的提醒,带着几分玩笑的语气,可落在娜塔莉亚耳朵里,却显得格外残酷。
她当然明白其中的含义,这不仅仅是玩笑,而是更深层次的伤害。从进入红房子的那天起,就有人告诉她,感情是弱点,是绊脚石,是最不该拥有的东西。
即使现在只有十一岁,她也清楚地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在意,这份莫名的吸引,对她来说,可能是危险的。这种认知让她感到痛苦。
娜塔莉亚扯了扯裤子上的几根线头,跳下岛台,绕过梅丽娜。“我去看看阿列克谢到底在搞什么鬼。”
她表面上表现得漫不经心,可那个名字,却已经深深地刻在了她尚未发育完全的小脑袋瓜里:玛利亚· 汉考克。
在得知名字后,娜塔莉亚明显感觉,玛利亚的身影开始肆无忌惮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简直无处不在。这让她既有点恼火,又有点欣慰。
就像现在,她在便利店的货架后,又一次看到了玛利亚。
“...那这样,我这儿周末有时候忙不过来,你要是想赚点零花钱...”
便利店老板——黛比——正靠在收银台上,双臂交叉,下巴搁在手背上,涂着粉色口红的嘴角微微扬起,眼神温柔地看着玛利亚。
玛利亚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真的?”
“真的,但有个条件,别让家里大人知道...”黛比眨了眨眼。
娜塔莉亚见过不少同龄人,玛利亚是如此与众不同。她的眼神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娜塔莉亚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只觉得玛利亚有一种强大的力量,比她自己还要强大。
接着,玛利亚迅速道完谢,并在黛比女士问出更多问题之前,转身走了出去。
娜塔莉亚从货架后面走出来,熟络地和黛比打招呼并支付雪糕钱。
她一边吃着雪糕,一边骑着自行车,心里琢磨着,是先去玩一会儿,还是现在就回去陪叶莲娜。算了,还是先去玩一会儿吧,她得好好理清自己的心思。她调转车头,朝另一个方向前进。
娜塔莉亚推着单车,踩着林间小径往深处走。她对这片森林了如指掌,就像对自己的双手一样熟悉,她并不害怕,这是她的地盘,在这里很安全。
一棵老橡树出现在眼前,树干上刻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名字和日期,都是镇上的青少年留下的。树干分叉的地方,挂着一副秋千。
社区中心的广场上也有一副轮胎秋千,但那里太开阔了,人来人往,谁都能看见她,谁都能走过来跟她说话,她不喜欢那种感觉。
娜塔莉亚把雪糕叼在嘴里,两手抓住树枝,一使劲翻了上去。
她喜欢爬树,喜欢离开地面,伸手去够星星,想要触摸太阳,她觉得自己就像地理书里描述的猫或豹子一样,俯瞰着世界。
娜塔莉亚爬到足够高的地方,热风拂过,她兴奋得心跳加速,心跳声震耳欲聋。
越过茂密的枝叶,能看到远处的景色,她能看到小镇社区的雏形,能辨认出几栋建筑,甚至,如果她伸长脖子、眯起眼睛,发挥足够的想象力,或许还能看到她的学校。
她靠在树干上,咬着雪糕木棍。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她开始纳闷,那个叫玛利亚的女孩现在在哪儿呢?
1995年 5月30日
娜塔莉亚坐在离地面不远的一根树枝上。即使是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脸上,也还是不够暖和,裹在身上的外套似乎也无济于事,她仍然觉得冷,她仍然能感觉到梦里冰冷的雪拍打在脸上,带来的刺痛感。
附近传来声响,那是踩在泥土和枯枝败叶上的嘎吱声。她皱起眉头,把腿往树干方向收了收。
又一阵响动传来,这次更近了,一个接一个,仿佛有人正朝她走来。她从鼻子里重重哼了口气,怒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身影从茂密的林间空地走出来,正用一根棍子拨开树枝和蜘蛛网。
娜塔莉亚眯起眼睛,看清了这个闯入者。
玛利亚挥舞着树枝在自己身前荡来荡去,动作看起来像是出于愤怒,而不是其他什么原因,直到看见秋千,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走过去坐了上去。
娜塔莉亚躲在树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玛利亚,就像一只野猫透过草丛窥视着什么感兴趣的东西。
秋千先是轻晃,随后越来越高,失重感似乎让玛利亚忘了所有事,她闭上眼,嘴唇间断断续续哼唱着。
歌声模糊飘渺,娜塔莉亚听出是某个独立乐队的曲子,却想不起名字。这声音让她静下心来,就连身体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暖和一些,她没有出声打断。
不仅是因为她此刻感到无比舒适,眼皮越来越沉,还因为弗农山是个安静、无聊的小镇,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她干脆闭上眼,睡意袭来,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歌声戛然而止,伴随一阵窸窣的响动。
娜塔莉亚猛然惊醒,眨了眨眼,一时不知身在何处。视线逐渐清晰,她侧过头往下看——玛利亚正重新坐回秋千上,调整姿势,看样子只是想坐得更舒服点。
娜塔莉亚又眨了眨眼,摆脱着刚才小睡带来的昏沉感。她看着玛利亚的后脑勺,决定引起对方的注意。她稳住身形,双腿牢牢勾住树枝,向后倒去,像负鼠或蝙蝠一样挂在树上。
两人的脸差点撞在一起。
“嘿——”
玛利亚猛地睁开眼睛,嘴巴张开,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秋千上摔下去。
“你没尖叫。”娜塔莉亚失望地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玛利亚喘着气,盯着眼前这张倒过来的脸。我的天啊,是一头蓬乱蓝发的女孩,糟糕、邋遢,但显然非常活泼的蓝发女孩。
“不爱说话吗?”娜塔莉亚又问。
玛利亚摇了摇头,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怎么——”
“我打算骚扰你一下。”
玛利亚有一双炯炯有神的湛蓝眼睛,薄薄的嘴唇弯成了一道倔强的弧线。“你成功了。”
“我刚在睡觉呢。”
“你起床的方式是吓坐在这里的人吗?”
“是你打扰到我了。”娜塔莉亚语气平淡但并不刻薄。
玛利亚瞪了她一眼。“在这睡觉,你真奇怪。”
娜塔莉亚嗤笑一声,身体晃了晃。“哇,原来你既爱打扰别人又爱评判别人,下次我可就不会简单吓吓你就够了。”
“嘿,这是公共区域。”玛利亚反驳道,嘴角微微上扬,努力掩饰着笑意,却徒劳无功。“你的脸要变成甜菜根了。”
鲜血确实开始让她感到头晕目眩,于是她翻了个身,从倒挂变成坐着,将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托着下巴。
“也许我只是想帮帮你呢?”她开玩笑说。
“帮我什么?”
她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语气柔和地回应道。“你看起来需要放松一下,我觉得你是我见到过的最悲伤的人了。”
蓝发女孩的直率让玛利亚措手不及,她眨了眨眼,不仅惊讶于对方的话,也惊讶于自己来的时候竟然没有立刻观察到树上的动静。
沉默的时间太久了。
娜塔莉亚意识到,刚刚所有想认识玛利亚的机会都因为她管不住自己的嘴而彻底破灭。
她慌忙撑住树枝往下一滑,落在草地上,小心翼翼地来到玛利亚身前,尽量表现得很友善。
太阳恰好从云层后探出头,柔和的阳光缓和了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阳光给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也包括两个女孩。
阳光正好照在玛利亚的脸上,让她鼻梁和脸颊上淡淡的雀斑在白皙的肤色上格外清晰,微风吹拂着她的头发。
我的天,她真漂亮。娜塔莉亚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响动,“呃...你能说话吗?”哦,娜塔莉亚,你可真会聊天。
玛利亚又眨了两下眼,皱起眉头,又刻意避开她的眼睛,只盯着她的鼻子。
“你可以那样跟陌生人说话吗?”
娜塔莉亚没想到对方会这样直接质问自己,不过,好像就连玛利亚自己也意识到说错话了。
“是的,我妈妈总是责备我说话没有分寸。”她笨拙地接过话。
“抱歉,那只是个玩笑。“玛利亚紧张地笑了笑。
“哦,我明白了。”娜塔莉亚松了口气,把手插进口袋,免得做出什么傻事。比如伸手去捏对方的脸颊,那样太不合适,也太没礼貌了。
她注意到玛利亚的目光不断落在自己头发上。“喜欢这个颜色吗?“她随手整理了一下发尾。
“是啊,不过我之前没注意到红色部分,这就像罕见的红蓝极光,非常美。”说完她就用手捂住了嘴。
如果说娜塔莉亚之前脸还没红过,那现在肯定红了,她的心脏砰砰直跳,她把视线移开,假装在看旁边的树,但眼睛完全不听话,又溜回来。
“呃,非常感谢...”她干巴巴地说。“你染过头发吗?”
玛利亚苦笑了一下。“哦不,我家里人会杀了我的。”
“是啊,你看起来也不太像那种人。”
“嗯,我挺无聊的,你就不一样了。”
“哦?我是什么样的呢?”娜塔莉亚故作神秘地问道。
玛利亚摇摇头,微微一笑。“你有耳洞吗?”
“没有。”
玛利亚用手指捏着下巴。“有意思。”
她咯咯笑起来。“这样就够你评价了吗?”
“不。”玛利亚眼睛转了转,“除了跑步,你最喜欢的运动?”
“可能..自行车吧。”
“最喜欢的歌曲?”
“哦,呃,这很难,”她想了想,“我现在满脑子都是Don McLean的《American Pie》。”
“有意思…很有意思。”玛利亚像即将破案的侦探一样来回踱步。
她的样子实在太好玩了,娜塔莉亚忍不住笑出声。“还有什么吗?”
“不,我想我已经掌握了所有需要的信息...你”玛利亚停下脚步,手指点了点她,“...是个老派的人。”
“什么?!”她惊呼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抱歉,我的‘老人雷达’不会出错,谁叫你听Don McLean呢。”
两个女孩同时笑起来。
玛利亚笑的时候,原本黯淡的眼神一下子亮了。娜塔莉亚觉得她说得不对,她一点也不无聊,和她聊天有一种从未在其他人身上体验过的默契,就像一支舞蹈,她忍不住想更了解她。
“好吧,说实话,Don McLean的歌很酷,很好听…就算是老派的酷。”玛利亚认真补充道。
“真希望我家里人能同意你的观点,我妹妹超爱这首歌。”
“我外婆以前有台唱片机,总放旧时代的歌,跟着听多了,喜欢上很正常。”
娜塔莉亚注意到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悲伤。哦,她用了过去式,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娜塔莉亚决定不追问,因为她和玛利亚还不够熟。
“是啊,我完全感同身受。”她回答。
两个女孩对视了一眼,又各自移开视线。
“你叫什么名字呢?”玛利亚问。
“娜塔莉亚。”她的举止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羞涩,“我是娜塔莉亚·罗利。”
“娜塔莉亚。”玛利亚重复了一遍,发音有点奇怪,但娜塔莉亚没有指出来,“这名字真好听,我叫玛利亚。”
噢,我知道。娜塔莉亚差点脱口而出,但理智阻止了她,提醒她那样说有多么诡异。再加上玛利亚短暂的眼神接触让她有点扭动,这不是不受欢迎的,这实际上让娜塔莉亚的胃都翻腾了。
她卷着舌,“Mariaaaaa。"她觉得自己现在听起来一定很可笑。
玛利亚的蓝眼睛变得更柔和了,娜塔莉亚觉得自己愿意陷进这片像海一样的眼睛里。
“你不是美国人。”玛利亚听出了她的口音。
“你也不是,看来我们已经有共同点了。”
玛利亚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眉头微微皱起来。“糟了,我还有事要做。”
“嗯?”娜塔莉亚凑过去看了一眼——已经过了十二点,她在树上睡了快一个小时。“哇哦,我都没注意到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跟悲伤的人聊天时间过得真快。”
“我敢肯定这是个误判,因为她现在笑得太开心了。”
玛利亚脸红了,她别过脸去,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嗯...我还有事要做,”她又说了一遍。
噢,这景象可爱极了,她敢这么说吗?“是啊,去做吧,”娜塔莉亚说。“真抱歉,刚才吓到你。”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两个人站着,谁都没动。
娜塔莉亚知道自己该走了,梅丽娜大概已经把午饭端上桌了,但她还不想走,她有点沉醉于和玛利亚待在一起的时光。
这期间,玛利亚也没动。
“呃…”娜塔莉亚先开口,“要不要坐我的‘蓝色闪电’?”她比划了个骑车的动作。
玛利亚似乎被这个绰号逗笑了。“没关系,我可以走回去,不想给你添麻烦。”
“我想我们应该是一条街的,最多多三分钟路程,放心,我保证我不是‘玛利亚’凶手。”她眨了眨眼。
“真幽默。”
玛利亚跟着娜塔莉亚的脚步走到停自行车的地方。娜塔莉亚跨上车,两只脚撑着地,回头看了一眼。玛利亚站在后座旁边,小心地坐上去。
“你抓紧我比较好。”她说,“这条路坑坑洼洼的。”
玛利亚犹豫了一下,伸手捏住她T恤的后摆,在报完门牌号后,又补了一句,“谢谢你,你真好。”
“别到处散播这件事,我得维护我的名声。”娜塔莉亚说完,便蹬起车来。
“不想破坏你捣蛋鬼外表吗?”
“哦,我们现在又在玩‘分析我’的游戏了吗?”
“嗯…不,我觉得你太神秘莫测了。”
“你说得没错,我这人深不可测。”
“像一滩泥潭?”
“嘿!”
玛利亚开心地笑了,温热的气息扑在她的脊背上。娜塔莉亚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差点把车拐进路边草丛里。
她定了定神,才发现自己已经骑过了该拐弯的路口。
“该死。”她嘟囔了一声。
“怎么了?”
“我这里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请先说坏消息。”
“坏消息是…你得原谅一个刚睡醒的甜菜根,她注意力可能不太可靠。”
玛利亚哼笑着。“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我确信我们是一条街的。”
玛利亚笑着轻轻锤了一下她的肩膀。
几分钟后,她在3091号门前停下来,车道上停着一辆货车。玛利亚从后座跳下来,两人道了别,她目送着玛利亚朝货车方向走去。
娜塔莉亚调转车头,往坡下骑,她一只手松开车把,张开手指,让风从指缝间穿过,吹干一直紧张得出汗的手心。
她主动认识了玛利亚・汉考克,没有说错话,手没有乱动,没有像往常那样做蠢事。
她觉得自己应该得个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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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娜塔莉亚相处的整个过程都无与伦比,她的脸颊因为笑太久有点发酸。
这么久以来,玛利亚第一次看到了发展友谊的可能。
她没想到今天会遇见那个蓝发女孩,更没想到,在经过几天的反复思考,反复说服自己接近那个女孩时,女孩却主动接近了她。
娜塔莉亚很好相处,聪明又有趣,有着一双令她向往的绿眼睛,嘴里说出的话像苹果一样圆滑,而且在阳光下真漂亮。
不,不是漂亮。
如果说她之前只是觉得娜塔莉亚远观很漂亮,那么现在她确信,这个女孩远不止如此,漂亮根本不足以形容。
一阵嘈杂声打断了玛利亚的思绪,两个穿工装裤的男人正从车上搬下工具箱和一卷卷线缆。
“你好?”
其中一名工人转过身,三十多岁,脖子上挂着工牌。“嘿,你好....”他低头查看手上的工作单,“这里是汉考克先生家吗?今天预约了安装电话和线路。”
“是的,我是他女儿,玛利亚。”她点点头,“他去工作了。”
男人回头看了看门牌号,“没错,那我们现在开始?大概要两到三个小时,会有些噪音,主要是可能需要钻孔,家里现在方便吗?”
“当然,就我一个人,需要我带你们去电话接口的位置吗?”
“那再好不过了,谢谢。”工人笑了笑,提起工具箱。
玛利亚打开前门,带着他们来到客厅,简单回答了关于线路走向的几个问题。
“好,情况我了解了。”他蹲下检查线路,“我们会尽量小声的。”
“好,谢谢。”
玛利亚迟疑地往后退了几步,又在墙角回头看了一眼,另一个一直沉默寡言的男人,他戴着墨镜,看着有些奇怪。
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脑海里还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娜塔莉亚。娜塔莉亚。娜塔莉亚。娜塔莉亚。娜塔莉亚。
她试图解读自己心底这再次陡然升起的、前所未有的澎湃。
仿佛是令人费解的命运,玛利亚注定会在看到娜塔莉亚的第一眼就会对她充满好奇,好奇凝聚在她身旁的微光,好奇她所身处的漩涡。
她用手指轻轻抚摸心脏与腹部之间的位置,她不明白这种感觉,它仿佛填满了她体内所有的空间,让她无法呼吸,它像一股汹涌的浪潮吞噬了她。
即使多年以后,这股浪潮的咆哮声似乎也从未停止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