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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16-12-15
Completed:
2016-12-15
Words:
31,798
Chapters:
3/3
Comments:
3
Kudos:
50
Bookmarks:
6
Hits:
1,064

常磐の庭

Summary:

真!歌舞伎背景。
Bad Ending注意。
主要角色死亡注意。
兄弟年下。

Chapter 1: 正篇

Chapter Text

·初见
第一次见到鼬,是在阴雨绵绵的春末。
那时「宝生」尚未在业界志当中声名鹊起,拂晓也不过只是一家事业刚刚起步,仅有一间租赁办公室,三名员工,小的不能再小的杂志社。
身为负责人的弥彦的座位在窗边,窗外能看见外面枫树的树顶,只是他成天在外面拉资金跑赞助,位置上时常空落落的。不爱说话的长门,选了个角落,把半边身子都埋在书堆裡,只是专心做他的编辑。
小南就坐在门口,负责招待。抬起头就能看见其他两张桌子,那个时候她觉得生活很充实圆满,就像只要三个人,就能撑起全部世界那样。
弥彦有个梦想,想要做一本业界闻名的演剧杂志。但谁都知道,对于白手起家的年轻创业者而言,要在一个业已成型且颇具历史的传统艺能界中出名,这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们只能从最基本的派发传单做起。面向的用户是赋閒在家的主妇群,目的是介绍就近的道场和学艺班。虽然饮食与美容更易于盈利,但是却立即都被弥彦否决了。
「这是最基本的骨气。我们不做多馀的东西。即便是传单也要作出专业性来!」
小南看著那双生气勃勃的眼睛,心跳得像春风拂过的草尖。
他们只有每天来往于各大小道场和培训班之间,低声下气地请求对方在自己杂志上做宣传。小南把头髮剪成了利索的齐耳短髮,一个星期七天都穿著正装,江东区的大街小巷她比谁都熟悉。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认识了鼬。
那阵儿正因为著名俳优出演时代电影时的名场景而掀起过一段短暂又狂热的复古热潮,江东是老区,自然不会甘于人后,一夜之间古琴三味线之类学艺培训便如雨后春笋那般大量出现了。小南他们自然沾光,派发量涨了以往的三倍有馀。她有了干劲,外面跑的就更勤。鼬那家艺馆她其实早有注意,尚在施工阶段时她便从门前数次经过,等到门口挂出个类似招牌一般的白色灯笼来时,她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那是一家独立住户,上下两层,看得出来是有了年头的老房子了,雨水痕迹斑驳,屋顶的红瓦一径泛著黯黑。不似一般的现代住户,旧式的前门裡似乎还有个短小的门关,再往里走才是玄关。只是门紧闭著,自外看不出内在模样。
小南在簷下收了伞,拍去凝结在肩膀上雾一般的雨水,收回的手上黏湿一片,和这梅雨天一般讨厌。
她用手绢擦了手,理理头髮,像一个老手那样镇定自若地按下了门铃。
「哪位?」隐约的门铃声响起没多久,对方就有了回应。话筒裡传来一个低沉好听的男声。
「抱歉打扰了,我是拂晓杂志社的,有些事情想要拜访贵宅,不知时间是否合适?」
九成九是合适的。一般道场和学艺班的正式时间都是午后开始,正对应著古代阔太太们的閒来无事的下午茶。没有人会贸然地把课程提到急匆匆不及晨妆的早上。
对方沉吟了一下。「我并没有与贵杂志社做任何约定...」
「我知道,」小南赶紧接口道,这的确是事实,但对方语气裡并没有明显的否定,「只是我单方面的请求,给您添麻烦了。」
她及时地打了个喷嚏,阴鬱的天气陡然变得可爱起来。
「……进来吧。」
对方的话音刚落,她就听到了咔嚓一声轻响。
门忽然在面前被打开了。她心裡慌了一下,连忙站到旁边,但是却并有人从里将门推开。
「请进。门口有伞架和乾毛巾,鞋架在玄关左手边,目前没有客人,请自便。」

乾脆又简明。
主人没有出来迎门,这还是头一次。他是没有经验还是太过鬆懈了呢?小南暗自想著。她在玄关处磕了磕鞋面上的水,轻轻放于架子上。藤製篓子里的干毛巾果然备了不少,似乎早已预见到客人会遭遇这样的事情。一旁牆上还挂著面小圆镜子,按照平均女子的身高来算位置恰到好处。
等她一身清爽地站在玄关之上,左右打量著这个古朴老实的屋子时,从屋裡再度传来男人温和的声音,这次不再是话筒。
「就这样进来吧。一直走到尽头。」
小南从他声音裡听出安稳的情绪,连自己都仿佛受到影响那般宽下心来。
她小心地踩在地板上。新做的木製地板近乎无声,被擦得锃亮如镜,上的清漆反射出暗红色光泽。屋裡走道不算宽,两边的牆壁略显逼仄,任何声音投射出去,就立刻被反弹回来那般,反而显得四下过分的安静。因为没有窗,仅开的一盏壁灯,灯光聊胜于无,恰好照出半途通往二楼的楼梯,上面的门阖著,看上去一片黝黑。小南又不安起来,不得不迫使自己拿出勇气。
其实楼道很短,数步就完,她却像走了很久。等到尽头,出去后就是条廊道,正对著一片很小的院子。院子里正瀰漫著一片浓郁的香气,闻上去像栀子花。往里一瞧,果然在那一簇碧叶之上,盛放著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
一位穿著绀色千鸟纹样和服的长髮男人坐在长廊边上,右手里握著茶杯,面朝前方,不知在看些什麽。从小南的角度仅能看见他尖尖的下颌,落到鬓边的额发把其他大部分都遮了起来,束起的长髮与和服边上的缝隙裡,正露出一段白皙的颈子。
他的腰挺得笔直,显出腰带下收下去的腰形,一只脚垂下去,一只却半盘著,这个姿势看起来颇閒适,只是小南觉得他似乎应该更放鬆些才是。
「你好。」小南谨慎地打了声招呼,腰弯成九十度。
男人回过头来。小南看到他的脸时,才发觉他竟真如此年轻。阴鬱的天幕之下,他的脸白的近乎透明。
「有什麽事情吗?」
小南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如果是有关派发传单的事情的话,」对方像理解她心意那般先接了口,「我也恰好有事拜託。」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我是...」
男人却做了个稍候的手势,姿态优雅地自廊上站起来,捋平袖子,向小南行了一个礼。
「失礼了。请先随我来。」
小南盯著他的脸,隐隐觉得有哪裡奇怪。但男人没有给她过多的观察时间,转过身去,伸手把旁边一扇格子拉开了。
在看似教室的房间裡,并列著若干的浅葱色座布团。
青年男人走到牆边将灯打开来,抬手示意小南随意坐下。手边的圆盘里放著瓷壶和与他手上同出一辙的茶杯。他拿出一个,为小南倒了一杯绿茶,一只手挽起袖子,另一只举起茶碟,慢慢递过来。

「请。」
「谢谢……天气真差呀。梅雨季节总是这样没完没了。」
对方这样郑重,小南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只想找个轻鬆点的话题切入,但是他不说话,只是轻轻勾起嘴角。
在白炽灯下的他直视过来的双眼,深的仿佛能将人吸进去那样。黑色的漩涡……小南看得简直出神,几乎忘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我...我叫做小南,是拂晓杂志社的记者兼编辑,」她移开眼睛,难得慌张地开了口,「我们一直致力于做专门介绍艺术演剧类相关培训的传单,这次看到贵舍似乎初开张,于是冒昧前来拜託。」
「你知道这裡的授课内容吗?」
「据说是三味线的教学班。」她其实做过不少调查,问什么都能答得像模像样的。
「虽说如此,但我并没有扩大宣传的打算。」
「欸?」
「如果可以,我想拜託你们尽量减少篇幅和说明字数,」男人微笑了一下。「我叫做鼬,但传单上能否将此名略去不提?」
「这...」倘若不详细介绍教学的老师,学艺班是很难赢得主妇们的信任而招到学徒的。
「不用介意,署名使用朱雀即可。」
「可以倒是可以啦……」

「那麽便有劳了。」

鼬是个极有主意的人,毫不拖泥带水的说话方式令谈话短暂且有效地结束了。商定完协议内容之后,小南看了看时间,起身待走,哪知道她不习惯正座,不知不觉间脚已全麻,突然起来险些摔倒。

她轻轻诶了一声,身子一歪,手连忙扶在地上。

“你没事吧?”

她想要赶紧回一句没关系,抬起头的那一刻,却当场愣住了。

「你的眼睛……」

鼬笑了笑,显得不以为然,「生过病。」

「这……」

「抱歉,因为已经习惯了,所以反而常常忘记这个事实。这点也请照实写吧。」

难怪觉得哪裡奇怪,那麽漂亮一双眼睛,却是瞎的。

难怪那样老派的大门也设成自动式,且比起洋式房间,和式的老屋子的确更适合他居住。那方才在院子里……

但他衣服穿的如此规整,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条,为客人做的准备细心周到,真看不出来居然有如此的不便。

小南内心感歎著,临别时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庭院。年轻的男人站在廊柱边上,穿著严谨显得身形格外挺拔的和服边上露出一点雪白的足袋,静静目送她离开。

小南想要挥挥手,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我告辞了」。

真想听听他的三味线。

·再见

——当时只是存著一点稍纵即逝的念头,想不到时隔许久居然能实现。如果真是如此,为何我的恋情总无法成真呢?

拂晓趁热打铁,出了几期特刊,专开篇幅介绍东京13区的特色学艺班,又旁徵博引地搞了许多像模像样的点评,附上通俗易懂的小知识专栏,一下子抓住了太太们的心。瘦了不少的小南看著累到形销骨立的长门,又看著忙得满嘴起泡的弥彦,心裡生出了许多怜惜。

我也必须要更加努力。

等到同年深秋时,他们终于可以摆脱免费传单的模式,做出能够摆在小型书店里的地域期刊。虽然拂晓的野心很大,但这世间大部份的成功总是循序渐进的。他们人手不足,为了节省成本只得维持现状,按季节特色一个区一个区地做,这样一圈下来,又该轮到江东区了。

小南看著策划稿,脑海中几乎是立刻就浮现出鼬的样子来。那清秀的眉毛下,一双形状漂亮眼睛却闪著黯淡的光芒,纯粹的黑色……有著挺直脊梁的男人,究竟是怎麽度过这样孤身一人的岁月?

条件反射地,她从包夹里面翻出鼬的名片,在用古刻印章式手法印下的团花纹样旁边,古朴简明地写著艺馆的名字和电话。

她按下号码后,一开始只是忙音。挂了电话稍等片刻,她再一次拨了出去。

这次很快就有人接了。却是个从没听过的男音。

“常磐艺馆。”

“你好。我是拂晓杂志社的小南,以前曾拜访过贵馆。”

“…有什么事情吗?”

“关于鄙杂志特刊的事情,想要找责任人商谈一下……请问能否将电话转接鼬先生?”

“请稍后。”

对方乾脆地放下了话筒,过了一会,鼬清淡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小南小姐,久不曾联繫了。”

“啊,您还记得我吗?”她有些脸红,自从寄出上一次的杂志之后,她因为忙,还没有过任何的事后的回馈招呼。不过转念想想,随即释然。

“是的,上次多亏贵杂志的照顾。”

“哪裡!能帮上忙就好了。”

对这类的社交辞令,对方并没有任何的反应。小南感受到短暂的沉默,连忙转移话题,接著说下去。

“是这样,我们想出一期江东区的特刊,能否针对贵馆的三味线进行专门的介绍?”

“……其他艺馆应该更有人气及能力,为何要选择舍下?”

“因为我很感兴趣。”小南想了想,诚实地答道。比起编造出甜蜜顺耳的谎言,真话有时候更打动人。况且虽然对方是个盲人,但不知为何,总有种在他面前无所遁形的压迫力。

鼬的微笑似乎顺着电话线传过来,“您真是位聪明的女性。”

小南的脸有些发热,在和人交往的过程中,这样正经的讚美实在太少,寻常客套话过多,这使她不禁故作镇定却真挚地推辞了一番。

“如果有时间的话,不妨先来见学一次吧。事后再做决定也没有关系。”鼬善解人意地说道。

小南立刻从善如流,“这样吗?如果可以的话!”

 

约好的日子,又是个雨天。秋天的雨不比春季,阴沉湿冷,针砭般的痛意一直能渗入到骨子里。早晨出门时心情就不好,看到这样的天气只有益发难受,小南打著哆嗦,略有些急促地脱鞋进了屋。为她开门的是一个极高极壮实的男人,相貌粗恶,但语气却出人意料的礼貌。小南一听他声音,就知道他是此前接电话的那个人。她心裡觉得怪异,这副相貌看上去怎麽都不该和这所谓“梦之浮世”的古典艺术沾上边。唯一说的过去的大约只有他的手指,虽然皮肤泛著青,但指头却是修长灵巧。小南稍作联想,正开口道着谢,就听到一阵单调平板的拨弦音,从过道深处的院子那边曲曲折折地传过来。

稽古教室的格子正打开一半,自里能望见庭院里的光景。曾经记忆里的碧色凋败不少,看上去有些凄凉。但角落里仍有几簇触目的嫣红,那应是提前盛放的秋海棠。另一处似乎新开辟了一个微型的流水池塘,有引了地下水的竹节,不时发出啪塔啪塔的脆响。

今天的鼬穿了一件白地杏叶牡丹纹样的和服,茶色的衬裡严密掩到颈窝,腰带则是墨茶色的。他看起来略有些消瘦,腰身比印象里还要再细一些,或许只是因为天色的缘故,脸色比上一次看起来苍白。小南到时他正坐在教室里,教几位身著和服的中年妇人调弦。学生们看上去都是初学的有钱太太,时不时问一些肤浅莫名的问题。小南躲在门一侧,听著学生们叫他“朱雀先生”,仔细观察鼬耐心却贫乏的表情。他话极简练,但总是一针见血,妇人们也不知是否知晓他眼睛的毛病,都像不好意思那般,垂着头摆弄琴弦,间或抬起眼睛不经意瞟他两眼,却没有人直视他的脸。

小南刚站了小一会,鼬就停了下来,放下手中的象牙拨子,朝这边温和地说道,“是小南小姐吗?”

“……你好。”

“外面冷,先进屋子吧。”

小南略微赧然地在一众妇人好奇的目光下走进来,心想不愧是盲人,竟这样敏感。但立刻又为此念头愧疚起来。

她坐下来,听著鼬特意从最基础的知识开始说起。三味线其名,其历史,种类,其意义与经久不衰的名曲。

“素材最常见为樫木和桑木,依次往上还有红木,紫檀,花林,等等。可以从纹路触感,以及音色上区分开来。”

“鼬先生的是什么材料?”小南好奇地盯着鼬腿上的中桌款型,材质看起来是罕见的天然白,又沁著陈年的淡黄,一眼望过去十分的自然舒服。

“……这个吗,”鼬的手停了停,“是白檀木。”

“不愧是老师,用的东西这样专业高级。”有妇人立即这样夸起来,养尊处优的生活下想必这类奢侈物也是识得的。

小南凝望著地歌三味线上蛇皮的纹路,放在弦上的手指洁白修长,指甲修剪工整,莫名就觉得鼬的身份应该并不单纯。

 

“有心事?”

主妇们回去后,小南暂时留了下来,与鼬一起在旁边约四迭半的小间茶室里对坐饮茶。方才的高大男人将玉露送至门口,又静悄悄地退了下去。

小南呆了一下,没想到他竟这样细致入微。

“不……只是睡眠不足。”和弥彦的事情涌上心头,被她强压了下去。“方才的先生是?”

“干柿鬼鲛。我与他曾有旧交,最近拜托他来帮忙。”

“鬼鲛先生的工作是?”

“如你所见。说起来,真是多亏有他在。”

小南感歎道,“真是了不起呢。”她原本是真没想到,有著二丁目的黑帮头目模样的男人,竟真能做这些细緻的家政。

“人总归是无法只凭外观评判的。”鼬虽然没有笑,但小南总觉得他的语气里带著些笑意,也不知是出于善意还是感歎。

脑中忽然跳过一个念头,她想象了一下那位鬼鲛拿着指甲钳替鼬剪指甲,还有系腰带的光景,不知为何,心跳忽然加快了几分。

像这样的艺能世界里,即便是有这样那样的怪癖,也是可以理解并原谅的。这些生命的意义似乎只在舞台上短暂并彻底地绽放出来,然而舞罢茶停的大半生,多数莫不是只有求而不得的,残缺的痛苦与压抑?

十方浮世,浪曲三千。弥彦,一直以来你是否看清了这些,为这些长久的痛并瞬间的狂欢所痴迷,才会坚持要做一个专注的旁观者的呢?

小南坐着出了一会神,才在竹节的轻响声中径自反应过来。鼬没有说话,似乎一直在等著她。

她红着脸,连忙为这不礼貌的举动道歉,鼬却只是摇摇头,看上去毫不在意的模样。

她心裡涌起一个奇怪的念头,不知这个淡然到冷漠的男人,有为什么失去过理智呢。

还有初见的那个雨天,他独自一个人坐在那裡,空对着庭院里一片欣欣向荣的春景,心中也不知在思念着谁。

临行时,她随口问道,“鼬先生以前是做什么的?”

“……卖艺呢。”

他竟能一本正经地开这样的玩笑,也不知是该笑还是不该。

走到玄关处时,她正好和拿著一踏信件进来的鬼鲛错身而过,一眼扫过去,里面有本A4大小的书,外形上似乎是订购的杂志,字被遮着看不甚清楚,只觉花花绿绿的。

她对这同行业之物早已是相当熟悉了,便暗暗记在心裡,出去后回杂志社之前,她又去了趟书店,没费多少工夫就找到了目标。

那是在演剧杂志区,摆放着名为《三世相》的歌舞伎杂志。封面是老大一张正上著妆的脸,细细的笔尖落在眉间,眼角嫣红晕开来,一张脸虽然雪白不知底细,却看的出五官周正妩媚,神态风流自然。

旁边用加粗加大的文字写著三个字:宇智波。

·三见

那之后没过多久,弥彦终于因为长期在外奔波所造成的过度劳累而病倒了。医生说他心脏和气管变得极度的脆弱,暂时仍处在危险期,必须在CT病房吸氧观察。

这对于拂晓杂志社而言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没了主心骨,她和长门该如何决定下一步呢?自一开始就只会追逐著弥彦的背影前行的他们,又能做些什么呢?

小南自医院出来之后,回到办公室里。她坐在弥彦的位置上,盯著窗外已红叶落尽的枫树树顶,入神地发了一小会呆,不知不觉间眼泪顺著面颊滑落下去。外面寒风呼啸,把树枝吹得不住摇摆著,屋裡的暖房虽然开到最足,她仍然觉得冷。小南打了个寒颤,擦了擦眼睛,顺势扶住脸颊告诉自己,一定要坚强,一定要坚持下去。

她看到弥彦的办公桌上放著一个文件夹,上面写著冬季出刊计划。打开来时,就看正中标题处硕大的两个字:宝生。

这是弥彦的梦想,小南一直记得。

他原本是决定要开始著手进行他最终想要做的事情的。我不能让它功亏一篑,即便是暂时的延迟也不行。

她看著那熟悉的输入风格,独自下了决心,就像一条不得不脱离大树躯干的藤萝那样,她打算自己做下去。虽然还有长门在,但……谁来照顾弥彦呢?

她熬了三个通宵,照著弥彦计划书的详细杂志版面设计和内容敲定,短暂地补了一觉之后,她开始考虑该怎样将访谈敲定。

弥彦一直想要敲开的,是那个陌生又神秘的歌舞伎世界的大门。小南陪他去观过几次剧,虽然其实并不是那麽感兴趣,但却强撑著看到了最后,事后还做过不少调查研究,可惜后来他们都太忙了,便再没有机会去看。在她眼裡,那些演员们在台上代替表情的,是灵如秋波的眼神和细緻入微的动作,他们的脖子像上了机关的人偶,他们的举手投足节制却饱含深意。虽然台词皆是古语,说的什么基本听得不明白,但那里面所纠缠著的深情哀愁,就像空气渗进皮肤里那样,令人一阵阵发冷。

她以为自己会被感动,可是终归只有鲜明的色彩能留在脑海里。一直都是弥彦在她耳边告诉她,那些动作是什么意思,歌词在表达的感情,太鼓的节奏,三味线配合的旋律……

她想,爲了弥彦,就算是死,我也要成功。

 

第三次见面时没有下雨,但天气极其阴冷,自午后起便开始断断续续的飘雪。

临近傍晚的时候,雪已经积了有一指厚,东京能下这麽大的雪,这些年里可以说很少见了。小南没有带伞,一路走到常磐时,短髮上已零零碎碎落了不少雪点,黑色的呢子大衣上更是遍佈斑白。她没有拂去身上的雪花,只是跺了跺脚,靴子上的雪片落在簷下乾淨的空地上,留下葬兮兮的疲软痕迹。

第一声门铃后,她等了一会。但是没有人应门,对答机没有丁点反应。明明有事先预约了时间,不可能这个时候不在啊。

她想到前天打电话时,鼬的声音一如往常,平淡且温和地应答著,只是挂电话之前似乎低声咳嗽了两下,难道是生病了?

她又按了一次。不一会,就听到里面传来比以往急切的脚步声,步子迈的很大,一路走到门口,为她把门打开了。

鬼鲛站在门口,一见到她,先行了个礼。

“先生身体不便,不能迎客,托我表示歉意。您请进。”

“不用客气,”小南连忙回礼,又问,“鼬先生的身体要紧吗?不如我改天再来?”

“不,我想应该没有关系。”鬼鲛笑了笑,看起来倒真不是担心的神态。小南暗自有些放心,进来的时候顺便和鬼鲛又说了两句。

“今天没有开馆吗?”

“先生说天气不好,落雪地滑不太安全,便暂停了这两天的课程。”

小南想了想那些阔太太们的容态,倒也觉这并不算多虑。

“鼬先生生的什么病?”

这次鬼鲛没有接话,只是把准备好的干毛巾递给她,小南接过来,疑惑地看著他的脸。

鬼鲛做了个请的姿势,“小南小姐,先生在二楼候著。”

总不会是绝症吧。她心裡胡乱想了下,又觉得即便是玩笑,也开得有些过分了些。连忙收拾妥当,脱下外衣,朝二楼走去。

开门时,正巧看见鼬坐在床边,脸朝著窗外,不知在看些什么。这样冷的天,窗却开著一半,望出去能看到被漫天飘飞的雪花笼罩著的江东区的模样。举目都是被雪覆盖的低矮屋顶,由上而下皆是一派灰濛濛的。

听到声音,鼬转回头来,小南心裡便颤了一下。他竟然这样瘦了,惨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你好。”

鼬嘴角露出个一点笑意,黯淡的眼睛投向小南的所在,神情看上去却是相当精神。“小南小姐。”

“我……可以进来吗?”

“请进吧,不要客气。”

小南坐在似乎是为她准备好的椅子上,位置恰在鼬的床前。这是间和式房间,地板上铺著榻榻米,除了窗边的床铺和一旁的简易小几,几乎没有其他东西,更不用说装饰品。原本屋子不大,这样一来却显得空旷了起来。小南看到他放在茶地被套上的修长手指,瘦成一把骨头,指尖泛著红,看上去应是已透凉了。

些许凉风吹了进来,虽然不是特别冷,她仍是打了个喷嚏,还没来得及开口,鼬却先起身将窗户拉合上了,“很冷吧?抱歉,是我疏忽了。”

关窗的动作竟然分毫不差。

开著暖气的屋子里顿时暖和了许多。这时鬼鲛端茶上来,小南将茶碗捧在手裡,整个身体连同心一起温暖起来。

“今天真冷呢。”似乎在别人发问之前,鼬从来都不会主动说话。

这个人,简直连一点好奇心和欲望都没有。小南一边想,一边接著话题,“上次做的《江东区艺馆巡礼》特辑,行情相当好,所以这次是特地来道谢的。”

“爲什么?”

鼬的问题她明白,不过是履行契约,彼此能得到同等的利益是各自所期望的结果,无所谓单方付出。如何又要特地来道谢呢?

小南深吸了一口气。

“其实,我是对鼬先生的三味线很有兴趣。上次单只是见学,事后觉得不足,想看看能否再继续下去,对将来杂志的专业性也……”她很庆倖爲了工作的事情,见学那次她聊了不少。

鼬沉默了片刻,小南肆无忌惮地盯著他的脸,想看出些他的心思。

“如果想要继续学倒是没有问题,但只怕我有心无力。”

“爲什么?”

“如你所见,我这样的身体,是没有办法再收学生的。”

“不去医院住一段时间吗?”

“倒是没到那样的程度。”

一瞬间,小南心裡涌上了熟悉的怜惜的心情。弥彦有他,而这个人,又有谁呢?

“那真是太可惜了,”小南叹了一口气,静了静,又说,“那不知鼬先生能否介绍其他的好的老师给我呢?虽然我是做杂志的,但对于这一行业终究只是知道一点皮毛而已。”

“……你想要学哪一种?”

“长歌三味线。”

“……”

鼬一时间又不说话了。小南不禁忐忑起来。

“爲什么想学?”

“因为……”她摇摇牙,说出原因。“爲了我喜欢的人。他也病了,我想帮助他。”

因为弥彦爱的是歌舞伎,而她是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他的辅佐。就像长歌三味线,一辈子都只是作为歌舞伎音乐的伴奏的存在。

鼬的手指动了动,他转过头去,似乎想要看看风景的样子,却又立刻转回头来。小南渐渐注意到,这个男人的动作有一股奇妙的韵律,幅度不大,每一举手投足却都使人的视线忍不住跟著走。

“你等等。”

 

一周后,小南收到一封挂号信。寄信人处用工整的笔迹写着常磐的地址,信不是寄到家里的,而是直接寄到拂晓杂志社去了。

她好奇地拆开信封,里面赫然是一张歌舞伎的门票,地点恰在银座四丁目。这张票不是通过便利店转售,而是正经的剧院售票,写着“鹭娘· 大蛇”的标题描绘精美的彩色纸张甚至可以作为纪念品收藏,上映日期是年关之前。看到出演人的名字时,小南一下子愣住了。

宇智波佐助。继承宇智波家之名的六代目家主。

座位的位置相当好,正好靠近下手区的主舞台和花道,角色登场退场以及主舞台的表演自不用说,后面的三味线演奏台也是可以一目了然的。小南实在没想到,她只是想托个人情,寻点关系敲开门,没想到竟得到这样大的帮助。

连忙打电话过去时,鬼鲛却说鼬出门去了。这麽大冷的天,他一个人能去哪裡?

小南提了一下票价,说是要把钱寄还回去,却听鬼鲛用一种极随和的语气说道:“鼬先生早有预料,说你若提起便代他转述,也不是什么大忙,不用客气。”

“…可以问一下,鼬先生介绍的,是哪一位老师吗?”

“先生倒是没有细说,只道去了便知道了。”

他想必看出了些什么,这已不是客气程度的问题。小南暗想,但对方心意这样坚决,她简直毫无办法,只好再三地道谢。

上演那天,她先去看了弥彦。弥彦鼻子里插著软管躺在床上,半睁著眼睛看著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彻底变作隔著玻璃框的回忆,生动的过去已死亡,虚疲的现在在继续。然后,他们的未来呢?

小南决定先瞒著,等到第一期做出来之后,再拿给弥彦当做惊喜。一这样想著,她就开心起来,检票时手指都在细微地颤抖著。

多亏了当初弥彦对专业性的严格态度,做了不短的时间,小南现在对歌舞伎的瞭解也可算是大半个专家。虽然她对日本古典艺能及其音乐依旧谈不上喜欢,但要以别名开个专栏,虽不到长门的程度,但也可以说得像模像样的。

坐在人群之中静等开场时心跳的很快,这种感觉却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她听著三味线缓慢地奏起来,筱笛吹得悠长婉转,忽然就安下心来。一两声的太鼓之后,伴随著吟唱的男声,角色就出场了。

雪池一侧的柳木傍,出现了一名撑著蛇目伞,身著白无垢的女子,她微垂著头,白巾挡住大部份面容,只露出一抹红唇,和一个又白又尖的下巴。

她似乎心怀幽怨,在桥边徘徊著,走路时,白无垢衣襬下露出鲜红色的内襟。然后她收了伞在一边,原地转了几圈,缓缓蹲下去,又站起来,抬手就把头巾摘了。

舞台上爲了氛围,一开场的灯光是打的很暗的。但站在那裡的那个人,就好像一颗发光的新星。他动作幅度不大,却每一步都走在既定的位置上,分毫不差。浓厚妆容下的眼睛含著秋水,顾盼生姿。小南忍不住睁大眼睛用力辨认,在那张精緻生动的脸上,她看出几分熟悉的面影。

但这念头只是稍纵即逝。舞台上的,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呢?是人亦或只是一只求而不得的鸟?是幻梦还是真实,是曾经还是现在?三味线配合著情节发展和人物情绪改变著曲调,时疾时缓,绵绵不绝,到最后也不知是谁玉成了谁,人物,色彩,音乐,这歌舞伎的舞台串通一气。

到后半场黑髮红衣的大蛇,却又是另一番光景。在出云之国簸之川岸,他既是美貌倾城的稻田姬,又是丑恶善妒的岩长姬,嫉妒之心使她变成大蛇,最终被斩首于素戋呜尊的十拳剑下。她时而红衣似血,时而黑衣如蟒。黑地上绣著金丝,血衣下衬著墨色,服饰何等奢美,吸引人的却是当中包裹著的变幻莫测的灵魂。

小南看著那双眼睛,似愁似恨似怨似爱,她说不清楚,只觉得冷到骨子里。心裡生了一种同情,原来求而不得也能有这等极端方式。她竟有些害怕,恍惚看到一团毒雾自紫色的火中蒸腾起来。

收场后,身边的人都纷纷起身向外走。她还坐在原地,身心都未能从方才的气氛里脱离。以前看过那麽多场,总觉得无趣,如今也只不过两场,却好似换了个人一样,如此的大不相同。

演到恋情,便是百般天真,得不到后万般凄苦;演到嫉恨处,眼裡流毒,死不足惜。爱与恨一般的鲜明,一秒之间光是一个眼神,就能全盘体现。

原来传说的宇智波家族,竟然是这样的。

或许也有心境不同的因素在里面。小南定定神,拿起包和外套,站起来打算离开。刚走到门口,这时却从后舞台匆匆走出来一个人,身上穿著弁庆格子的和服,小跑至她面前,用十分客气的语气问道:“请问是小南小姐吗?”

“……是。”

“家主有请。”

小南吓了一跳,不知他所说的家主是何人。

“贵家家主是……?”

“真是失礼了。家主是宇智波佐助先生。”

这下小南真不懂了,但她没有拒绝,反而依著那人的话,跟在他身后往后舞台走去。

“现在的时点不要紧吗?”她旁敲侧击,打算问出店线索。

“不要紧,家主说,既然是虎吞先生的请托,那时间也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虎吞……?那个三味线大家?

小南一下子串联了起来。鼬连她后面的意图也全都猜中了么?

终会

熬过最严酷的冬日,隔年4月,气温渐暖的时候,弥彦终于自己拄著拐杖,坚持著自己从病房走到了医院门口。小南在旁边亦步亦趋,生怕他摔倒有个闪失。

“你回去休息吧,我自己来。”

“不行。”

小南什么都答应他,除了这一点。弥彦总想把她支开自己来,她偏偏不让。出去后他们没有立刻打车,弥彦执意想要在外面走走,医生也说多运动有助于恢复,小南没有办法,只好陪著。

路过一家小小书店时,两个人默契地停下了脚步。弥彦看著橱窗,脸上露出欣喜又失落的表情来。

4月初,《宝生》发刊。封面没有採用传统的歌舞伎杂志套路,以妆面现人,而是取自外景。满开的樱花树旁,站著一位穿著浅葱地和服的男子。他笼著袖子,微侧过脸斜睨镜头,桀骜不驯的髮型下,他神情倨傲,气质清冷,相貌却是极年轻好看的。这封面几乎是自然採光,ps痕迹近乎为零,但做成海报贴在橱窗里之后,所有路人的眼神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了。

第一眼看的是人脸,第二眼看侧旁的名称标题,第三眼,又再回到那张脸上。有些人生来便是眉目如画,自然风流,天赋资质,无可厚非。

据说书店里求海报的要求络绎不绝,各公共网站上的讨论热火朝天,这在如今现代感十足的东京几乎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谈论最多的,是原来宇智波家六代目,生得这番模样。

这是宝生的头炮,自然要做的与众不同。小南曾翻遍所有相关杂志报纸,也尽在数年前看到一张歌舞伎豪族葬仪的黑白照片。那时出场的人群的脸都因为画质模糊不清了,但她还是从里面辨认出尚处于少年时代的佐助。

自那以后,别说照片了,这自江户时代便闻名于世的歌舞伎家族向来低调神秘,比起在镜头前抛头露面来,他们所崇尚的,是“将舞台现实化”,是抹消掉自我,追求表演的精髓和真谛。也因此关于这个古老家族的访谈屈指可数,除了上妆后的照片以外,底下的真颜更是鲜少能有记录留存下来。

小南有时觉得可怜,假如所谓艺术的极致,便是抹杀其自身的话,自身虚无,又何所谓角色呢?

她记得她问过佐助这个问题。那个人的话语气和他的表情一样冷淡,或许也可以说是木然。

“把身体当做容器,容纳各色灵魂,我觉得这并没有什么问题。”

“那麽对于艺术的追求又从何说起?”开口之后,小南才觉得这问题似乎过于尖锐了。

佐助凝视了她片刻,他的下颌很尖,头髮乌黑,皮肤雪白,眼睛明亮有神,唇色淡妃,十分经看,虽然常役女角,但私下裡举手投足毫不带女气,採访时桌旁放著堆成金字塔形状的京式糖果,他嫌弃地皱了皱鼻子,竟显出几分可爱来。

“无我也算是追求了。”他只说了这样一句,但神情里透著十分的口是心非。小南不知道在这问题上他爲什么要避重就轻,不过爲了大众的理解和接受度,她把这个问题划去了。

 

她不喜欢那张照片,一点也不。每次看着,灵魂都似乎要被吸去那般,仿佛盛极而衰之后,心里仅剩的一阵空寂和荒凉。

“他怎麽答应你的?”

“……”小南心裡犹豫著要不要把鼬的事情说出来,对著弥彦,她从来都置于服从者的位置。

“之前做江东区的特刊时,我遇到了一个人,他介绍给我的。”

“什么人?”

“他说他叫鼬,不过授课时用的朱雀的名字。三味线弹的很不错,眼睛却是瞎的。”

“可惜。”

弥彦叹了一声。“他怎麽认识宇智波佐助的?”

小南被话硬住了,她想到一些事情,一些她决定一辈子都不说出来的事情。

“我说想学长歌三味线,他说认识三味线名家虎吞,就介绍给我了。”

“然后你见到了虎吞?”

“不,虎吞直接跟佐助说了……似乎佐助欠著虎吞家人情的样子……”

“这样啊……艺能世界真的很小,总是这个是那个的师傅,那个是这个的学生……”弥彦曾经跟过一位师傅,但后来爲了学业,就没有继续下去了。

小南没有说话。

她心裡想,何止是师徒呢,亲兄弟也是有的。

 

小南不可抑制地想起那天的景象。

那个令人瞠目的,不可理喻的事情,那悖德乱纲的一幕,如今还鲜活地存留在她的记忆里。

做完採访后的第三个星期,小南把首刊需要的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决定亲自登门道谢。她打过几次电话,可不管是早晨还是傍晚,都无人接听,不管是鼬还是鬼鲛,都不像在家裡的样子。她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诸多事端而被列为麻烦对象,心裡未免忐忑不安,但这样胡思乱想还不如直接上门拜访,所以那天她其实是没有预约时间的。

那正是最冷的时候,2月初的天气一向阴沉,即便有晴朗的日子,冬日的阳光也显得极其疲惫无力。更糟糕的是,去的那天又是个雨天。

小南戴著手套,穿著长靴,仍不免感到手脚冰凉,从车站走了一路身体发僵,连内脏都恨不得结出冰块来,在看到常磐馆的白灯笼时,她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她收了伞束好,正要按门铃,却发现门似乎并没有锁。

鬼使神差地,手指没有按下去,而是转了个方向把门拉开了。

如果被发现擅自进屋,只好直接道歉说明白了。她想,总比被拒之门外的好。

玄关的格子门兀自敞著,一眼望过去能看到屋裡的走廊。灯并没有点著,最远处庭院的四方小光点因此显得格外明亮。

“有人吗?”小南站在门里侧的屋簷下,对著玄关里面喊。因为带著怯意,声音并不是很大。

没有回应。她把伞靠放在门边,伞筒里除了她的伞以外还有一把雨伞,并没有好好收束起来,看上去似乎被人用过,手摸上去有儒湿的感觉。她往里走了两步,走到台阶前,又小心问了一句。

依然没有人回应的样子,也没有琴声。院子里单调的竹节声幽幽传过来,听起来仿佛带著空旷的回音。和车来人往的江东区比,这裡恍如异世。

微弱的暖气铺面而至,小南揉了揉脸,又等了一小会。最终她决定放弃。

刚转过身,就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

她愣了一下,猛地回过头去。

可那声音像一抹影子,轻飘飘地一闪而过,就消失不见了。

但小南却联想到之前见到鼬时的情状,心裡不免担心起来。万一,如果鬼鲛因故不在,鼬一个人,出了什么问题,又有谁能照应?

她飞快地脱了靴子,低声说了句抱歉,拖鞋都不及穿,就往屋裡跑。进屋时她发现里面的鞋架上放着一双男式木屐,不由地依法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老房子里的地板依旧光可鉴人,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看起来似乎每天都有人在打扫。小南暂时没有细想,先跑到一楼的稽古室和茶室各看了一圈,见里面冷冷清清,空无一人,又折返回楼梯口。

刚踩上两级台阶,她再一次地听到了那个声音。隐忍中羼杂著苦楚与欢愉的,中途陡然断开,似开场前被粗暴阻止的吟唱。

这一次距离近了,可以确定声音的确是从二楼传进来的。小南怔了怔,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心跳变得快起来她又上了两级台阶,身体不受控制,就好似人形净琉璃那般,被牵引著朝上走。心裡依稀有了种不自知的莫名预感,使她在这诡谲的气氛里,一直保持著沉默。

 

一开始眼前是黑的,因为动作的迟疑双眼渐渐能适应这样的暗度时,便能看清楚从二楼没有关上的门里透出的些微光亮。

她记得二楼有两个小间,一间作为鼬的卧室,另一间似乎是杂物间。

开著的是鼬的卧室门。

小南缓缓走到光的边缘。她停下脚步,从这个地方已经能清楚地看到室内。在一瞬间,她的眼睛猛然睁大,不可置信地看著屋子里面。

流淌的红色河流奔涌而至,一开始,她以为自己看到了铺天盖地的血,在雪地上蔓延开来。心跳到嗓子眼,她情不自禁地把手放到唇边。

不,那不是血,那是更科姬的打褂。如花似玉却蛇蝎心肠的鬼女,最终却死在平维茂的利剑之下。那鲜艳的红地上,用金线绣着扇面,流水与红叶,铺展开来,美艳的惊心动魄。

但现如今,这奢华的和服却如一团毫无价值的布料,被踩在一双雪白的足底。

一双足踝被同样赤红的麻绳所捆绑住的,毫无血色的脚。白的足在红的浪中沉浮蜷曲,又复舒展,像在做着垂死地挣扎那般,然而它无可逃避地被一只手捧举了起来。麻绳捆的却不紧,脚与脚之间垂着短短的一段,却挣脱不开。

这一瞬间的动作,小南便看到一个藤色红叶团花散的狩衣袖子。她有些错乱恍惚,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她只有谨慎地潜伏在黑暗处,窥觑那光明炫彩之中秘而不宣的故事。

被剥去衣饰的更科姬一丝不挂地被捆缚着,修长的身体像砧板上的银鱼。

有个男人的声音自屋内传了过来。

“这捆法,还是你教我的。”

小南如遭雷劈,浑身僵硬,一时间做不出任何反应。

这声音……三周前她还听过。不会记错,这样清朗干净的声线,特殊的发音,除了宇智波佐助,不会有他人。

她一下子慌了神,连忙强自镇定,继续听下去。

“要像个女人那样走路,这是最好的方法,还记得吗,哥哥。”

最后的音调被刻意拖长,是带着些嘲讽般的阴沉语气,小南看见佐助的背影动了动,身后铺张的衣摆跟着层迭如浪。

被藤色狩衣覆盖着的鼬的身体,跟着抖了抖。可他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放在腿根处的手指张开来,白细的腿弯被搁放在肩膀上,佐助侧过头,在他小腿上印上一个亲昵的吻。这样的姿势终于使小南明白,在一个接着一个的真相之下,现如今他们在做些什么。

这一对兄弟正在交构,他们效仿着红叶狩里的更科姬与平维茂,那一对生死厮杀的对手,可却在途中窜改了剧情的走向,演出了这混乱悖德的一幕。

这菊一文字的姿势下,鼬的腿被佐助扶住,使他几乎动弹不得。小南看不见鼬的上半身,仅能从他不时微微痉挛的反应里,看出他的难受。

不要这样!她在心里大声呼喊着。我不是想看到这一幕才做出当初的决定的。

内心里的悔恨几乎将她吞噬,可她强迫自己看下去,就好像在看自己造的业。

佐助又动了几下,便俯下身去,袖子微动间,他已将鼬扶了起来。藤色和服的领口因为动作的缘故向后耷拉着松开了些,露出同样雪白的皮肤。

鼬柔韧的身体被他抱在胸前,弯折到最大的程度,小南看到散乱的黑发下他的脸庞。长长的睫毛挡住他无神的眼睛,咬紧的嘴唇因为压迫而不得不微张开来,吐出一口短暂的气音。佐助立即将他的脸扶转过去,用力咬住他的唇。

鼬的眼睛睁了睁,纵使他双目无神,小南一时间仍有种被发现了的心虚。她捂着嘴,却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佐助松开口唇,脸微侧过来正视着鼬的脸,“接下来是什么呢?”

他把鼬推开,将他赤裸的身体在惨遭蹂躏的和服上翻转过来,鼬的半张脸埋在衣服柔软的质地之中,不由地把眼睛紧紧闭上了。可他无法挣扎,因为在他的背后,自手肘到手腕,红色的麻绳如蛇一般地绞缠着。

不仅仅是如此。就连他的性器,都被红色的细带自根部绑缚着,趴伏的动作使那下面形状完美的结垂落下来,被佐助握在手中。

“修行,穿衣,举手投足,都是你教我的。”

佐助使他膝盖立起,跪伏在原处,小南能看见那经过长久修行磨炼的身体,是如何轻易地使腰弯出那般诡异的弧度。

“现在是腰部练习。”

佐助置身于他被强迫张开的腿间,伏下身去,再一次进入鼬的体内。这一刻,鼬的脸涨得通红,他深锁住眉头,露出的一点洁白的额头上青筋毕现。

“全部忘记也没关系,我会一点,一点,使你记起来的。”

小南似乎听到鼬熟悉的咳嗽声,但那又似乎仅是被扼杀在发间的两声呜咽。他的手指在身后紧握成拳,激烈的摆动中看不出颤抖,但却透露出隐忍的端倪,可这并没有被佐助注意。

“你不会知道,所有的一切,我全部都记得。”

鼬把脸整个埋进锦缎之间,屋子里充盈着二人的喘息声,就连窗外的竹节敲打声也似渐远。

“你把我变成如今这个样子,自己却想着要逃离我。为什么?”

鼬用额头顶着地面,模样看上去相当痛苦。

“想要获得解放吗,哥哥?”佐助笑了起来,“我怎么可能让你独自一人先去。”

鼬却忽然挣扎起来,他用力摆动腰部,似乎要挣脱手掌的束缚。

“快住手,有人……”

但立刻地,他浑身细密地颤抖起来,佐助一把将他抱起来,令他仰靠在自己怀中,手指把玩着他被绑住的性器,一面细致地舔吻着鼬的耳根。

“你多心了。”有意无意地,他朝门口瞥了一眼,暗处的小南心里猛然一跳,但佐助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继续手下的动作,“你总是这样多疑。”

鼬的身体被朝后绷紧,这下他连话也说不出来了,佐助将手指伸进他的嘴里,玩弄着他的舌头。

“这些年,我无时不刻都在想,抛弃家族的你,是否有一时会想起我?”他凑到鼬耳边说,朝他耳朵里面吹气,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胸口,“闻到栀子花香气时,听到小虫嗡嗡飞动和流水竹节击打的声音时,抚摸到锦缎布面时,吃饭时,发呆时,行走时,就连做梦时……”

“这么完美,这么强大,宇智波家的天才,我的哥哥,鼬,这颗心里可曾装进过什么?”

他压住鼬的胸口,“这颗心,竟然也能跳的这样快。”

鼬用力偏过头,挣开佐助的手,他重重地喘了两口气,声音沙哑难堪,“你变了,佐助。”

佐助伏下头,似乎想要亲吻他的肩膀,但结果却是张开口,用力咬了上去。鼬不禁闷哼了一声。

“我是变了。”他凶狠地说,“都是因为你。”

他终于松开怀抱,让鼬重新躺下去,又从他身体里抽离出来。佐助从旁边的床上拿起一根黑色细长的物体,缓缓自里面抽出一柄雪亮的刀。

他把刀柄随手丢开,小南这才看到上面红叶莳绘的模样。她以为佐助要做什么,正张嘴要叫出来,却发现他只是挥刀把鼬被绑在身后的麻绳割断了。

他搂住鼬细窄的腰身,将他翻过来。鼬立刻单手撑起身体,往后坐离,另一只扶在佐助肩头,想要把他推开。

但佐助却先自己站起来,他把刀扔掉了,把松动的腰带解开,脱下外面的狩衣,又脱下里面的长衬衣,一层一层,仿佛要将所有的伪装和负担卸下来,仅留下一个赤裸真实的灵魂。

最后,他赤裸地站在衣服之中,由少年刚变成青年的身体修长劲韧,每一块肌肉的形状都生得无比优美。鼬不明所以地靠在墙壁上,他看不见,只能靠听,失焦的眼睛茫然盯着空气的某处,却并不显得有多狼狈可怜。

佐助俯视着他,斜后方的小南看不见他的脸,只好胡乱揣测他现在的心情。

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下一步他居然是走上前,屈下身体,跪坐在鼬的身体之上,腿分开在鼬腰身两侧。

“你在做什么?”

“让你看到,我的决心。”

鼬忽然发作一般地用力推着他,想要把他从身上推开,从自己身边推开。佐助没有提防,朝后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一边。

“滚开。”

鼬咬着牙,冷厉地说。

“我心里没有你。”

佐助沉默了一下,紧接着像受了刺激那样地,发狠地拉起鼬的胳膊,朝一旁拖去,把他仰面甩在地上。即便开了暖房,没有铺陈衣服的榻榻米依然冰凉,但两个人都没有在意这些。

“你滚回去吧,我已经不是宇智波家的人了。”就算被弟弟掐着脖子压在地板上,鼬依然显得极其冷静。佐助跪压在他身上,怒火烧得他浑身颤抖,鼬却冷得像冰块一样。

“你凭什么?!你竟然这样说!”

“我应该说过,我不需要你了。”

“宇智波鼬!”佐助恶狠狠地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听上去像一头满怀仇恨遍体鳞伤的野兽。

“不要这样叫我,我已经不是宇智波了。”

佐助愣在那里。面对一堵冰墙,不管是哀求还是用利爪撕扯破坏,他看上去简直毫无办法。

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这句话简直就如同死刑的判决那样。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他忽然用力抓住鼬的双腕,另一只手扶住鼬仍被绑住不得纾解的分身,将那上面的红带解开,自己缓缓坐上去。

“你干……”

鼬脸上终于破冰般地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来,他大力地摆动腰身想要挣开,但久病的躯干怎敌对方年轻健康充满力量的身体,他眼睁睁由着佐助将自己的性器放进他的身体里。

“你……”鼬压着嗓子,“你何苦作践自己。”

佐助冷笑出声,“作践?原来在你心中,我以前对你所做的事情,都是作践?”

“不……”

“如果是这样,那曾经的一切也该叫做和奸吧。你感受不到我的心情吗?我知道的,在你眼中,我一直只不过是一只愚昧的蝼蚁。”血沿着大腿内侧滑了下来,性器终于全部没入体内,佐助发出隐忍的喘息,身体顿了顿,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缓慢动起来。

“你想要我照着你的方式去做,去继承家名么?我偏不!你不就是一直在否定我的做法么?我就告诉你什么才是我的淮则!”

“佐助……”

“这样我们就两讫了……平等了!你再拿什么拒绝和逃避呢?”

鼬的双颊陡然涌起一阵异样的红潮,但转瞬间又消褪下去,变成清晨里的新雪那般的青白色泽。他终于忍不住咳嗽起来,双手被佐助压着,使他无法捂住自己嘴,亦无法扶住胸口。

咳嗽像一场突如其来的严寒那般,使一切热度都迅速消褪下去。他一边咳嗽一边大力喘息着,几乎喘不过气,嗓子里发出寒风吹过门隙的声响,奋力挺起的单薄胸膛像树叶一样地颤抖痉挛起来,又咳了两声,忽然被堵住那样,血顺著唇角流了下来。

佐助被吓到了,他松开了手,撤离开身体,把鼬搂在怀里,背过手去将他唇边的血迹抹乾淨,又拼命去摀住鼬的嘴。见他冻得浑身僵硬冰凉,又连忙把一旁的衣服拉过来,慌手慌脚地盖住鼬的全身。方才还是一派强势的气魄,此刻却惊忧得像个孩子一样。

“我该怎么办?”他使鼬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拨开他的头发,托起鼬的下巴,使鼬能够呼吸顺畅一些。鼬勉力摇了一下头,好容易蓄了点力气,伸出颤抖的手指,无力地指了指屋角的小柜子。

佐助连忙过去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类似喷雾一般的药剂。

服过药之后,鼬的呼吸总算慢慢平复了下来。佐助紧紧抱住他,手指轻抚过鼬消瘦的面颊,终于忍不住硬咽,“哥哥,你怎么病成这样了……”

鼬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没有说话,破败的呼吸声又持续了一小会,似乎才算积蓄了一些力量,足以说出话来。

“你走吧。”

“哥……”

“宇智波家族没有废物。”

佐助的背影僵住了,赤裸着的背部能够看出他在细密的颤抖。小南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鼬。以前看着他,只觉得像隔着一道玻璃墙,虽然无法接近但到底是温和无害的。此刻才知道,他竟也有这样冷酷的时候。

她心里有些紧张,倘若佐助就这样站起来,依言穿好衣服转身走了,届时被发现的她可该怎么办?

正犹豫间,却只见佐助沉默着,一把把鼬拦腰抱起来,轻轻地放到床上去了,又拉过被褥为他盖好。

“你不就是想我走吗?”他坚定自我的动作彰显出他沉默且任性的拒绝,就仿佛他曾经已经做过的无数次那样。

“不想见我,又为何会留下线索?”佐助罩上一件单薄的白衬衣,从屋角的热水壶里倒了杯水走回去。

鼬固执着不说话也不动作,佐助于是硬拉起他的手,把水杯塞在他指尖,又怕他扔掉似的用自己的手拢在外面。

“你以为我还是不懂事的小孩子吗?”

鼬终于叹了一口气。“的确,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长大了啊。”

佐助松开手,忽然一把抱住他,额头枕在鼬的肩头,声音因此变得沉闷起来,像含着许多委屈那样。

“可你还是老样子。”

鼬捏着杯子的手指动了动,终是轻轻抬了起来,搭在佐助的腰上。

他们沉浸在较其一生而言无比短暂的温馨当中,仿佛谁都不愿意开口打破这难得的宁静。

最后还是鼬先放了手。

“你既见了我,也该回去了。”

“不要。”

“这是六代目说的话吗?”

“……我才没想要过当呢!”

“口是心非的家伙。”

“……那哥哥你,”佐助忽然抬起头来,“你又说过什么实话呢?”

鼬望着他,他双目失明,原本是该什么都看不见的。可是他却像是比正常人看的更清楚那般,一直能窥见人的内心。

佐助也回视着他,同样的长久,不,或许更长久地,自尚未开窍的童年,在他还没有注意的时间里,他的目光就一直一直只落在自己的哥哥一个人身上。

“我……”

佐助忽然笑了下,他似乎显得很没有耐心,语气里透露出浓厚的失望,“算了,事到如今的确也没什么好勉强的,等你好一点我就走。”

他往后撤开身子,放在鼬腰身上和肩膀上的手慢慢松了开来,脸上浮现出来的,也不知是豁然还是失落。这一刻小南真以为他要离开了,再也不回来了。

鼬却忽然伸出手,淮确地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拉到近前来。小南和佐助一样,一脸的惊讶。

她以为鼬要吻他,心里扑通直跳。鼬却凑到佐助的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在似乎漫长得海枯石烂,又飞快如白驹过隙的时光里,她看到佐助嫣红标志的唇角,缓缓浮现出一点笑意。

不知什么时候,小南默然转过身,慢慢地走下楼梯,略有些茫然地朝外面走去。

一路上,她想了很多。那天歌舞伎结束之后,佐助派人去找她来,一见面,就问她,谁叫你来的。

小南说是虎吞,那妆卸到一半,底下俊俏的素颜依稀可辨的年轻人却摇摇头,说,不要骗我。你只用告诉我,那个人,是不是个瞎子。

小南颤了颤,一瞬间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主意。她原本以为佐助找她去,是答应采访了,哪知道却是追问别的不相干的事情。

但这却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你若答应杂志社的取材,我便告诉你。”

佐助笑了笑,全然不以为意,“想谈条件?”

“不只是一般的文字取材,还要照片,”小南顿了顿,“你的。”

佐助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下来。小南激动得几乎跳起来,但她忍住了。约好再度会面的时间后,她起身淮备告辞,佐助看着她,忽然问,“他还好吗?”

小南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看起来似乎生病了。”

 

佐助没有问他的住处,他自己找到了他。

小南叹了一口气,这一对兄弟的心思,她全然不懂,也不想再懂。

 

弥彦出院后,宝生越做越大,渐渐变成业界的知名读物。拂晓杂志社规模也跟着扩大,招来了不少新人。小南成了主编,在外面跑的次数越来越少,坐在办公桌前的时间却越来越长。那之后她出于愧疚和某种隐秘的心情,一直没有跟鼬联系,也不知那一对兄弟究竟怎么样了。

弥彦依然在外面应酬,很多时候她会跟着一起去。长门还是那个老样子,只是更瘦了,几乎只有一把骨头。

小南不是不懂,长门对她的心思。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呢,那些不得回报的单箭头恋情,那些绝对无法戳破的平和假想,就算薄得只有一张透明纸,有些东西也是必须保持在那里的。

不知道这样还能撑多久呢,这样危险又微妙的三角关系。

有时候,她会对那一对心意相通的兄弟生出由衷的嫉妒。

 

遇见鬼鲛是个意外。那天她去歌舞伎剧院采风,无意间看到鬼鲛站在门口的橱窗处发呆。她上去打了招呼,理所当然地问起鼬的事情。

鬼鲛还是老样子,笑了笑,用敬语回答她,“鼬先生不在了呢。”

“诶?”她吓了一跳,几乎不能理解那话语里面的意思。

“对啊。”

小南硬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鬼鲛看出她的情绪,善解人意地继续说下去,“3月中没的呢。那样的身体,果然撑不过寒春啊。”

他这样,看起来倒似对此很释然。

小南脑中乱哄哄的,也不知该说什么。

“那宇智波佐助呢?”

“咦?你知道了?”鬼鲛看起来很吃惊的样子。小南这才想起来,佐助和鼬的关系,似乎从来不曾曝光过。

“啊,嗯……采访的时候听说了……”她胡乱编造了个理由。

“这样啊,也是呢,长得那么像,哪里猜不到?幸好是宇智波家,要放在一般歌舞伎家族,早翻天了。”

“以前出了什么事情么?”

“鼬先生以前也算是宇智波家不世出的天才,虽然还不到出场的年龄,但在界内可是十分有名的。后来因为眼睛出了问题,不得已退下来,把位置让给了佐助先生。看不见了之后,他索性放弃了身份,脱出家门,当了三味线的乐师。”

脱离家族的原因鬼鲛不说,小南也没有问,她心里很清楚。

她心乱如麻,随便回了两句便落荒而逃。

 

回到杂志社,她立刻打开电脑去查宇智波家族的事情。佐助的那篇采访因为费了不少功夫,所以分了上下两期做。之后她还没有联系,只是口头约好下一次拍摄的内容。

她输入宇智波佐助,又输入鼬的名字,但是关于这一对兄弟,没有任何的消息。只有一个小的报导,说3月份的歌舞伎表演行程表上,并无宇智波家主的名字,不知这一个月是潜心修行,亦或者是出国放松寻求灵感去了。

她拿起电话,想要拨出去,却不知道该打往何方。

就算拨过去,又能说些什么呢?

她怔怔地看着手机,良久,终于落下泪来。

在涌起的难抑的悲伤之中,她回忆起很多东西。那夏日里盛放得满庭芬芳的栀子花,那秋日单调的水滴竹节声,那冬天无声却冰冷彻骨的寒风,以及那个极尽餍足反而显得哀伤的笑意。

但她最先想起的,居然是那个庭院的名字。

常磐。比世上的一切都更久远,坚定,固执,无可改变,永不回头。

当时的鼬到底是怀着什么心情,才给这庭院取了这样一个名字呢?

 

那是鼬的感情,佐助的感情,亦或者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