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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仰流年光阴过,回首只念梦中人。从分别那刻起,不过眨眼,竟四季更迭,花谢花开,道曾经不再,一去再不还。
少东家和陈子奚共同吃完了江晏做的那顿——最后的晚餐。菜都是温热的,口感极佳,拌着眼泪,吃起来稍咸了些。吃完饭,陈子奚帮着收东西,说:“江晏不让你住这了。”
为什么?幸亏少东家没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既然叔叔是警察,他倒也知道江晏平日里在忙些什么,无非是缉毒刑侦之类的危险事,而作为缉毒警察的孩子,他们则需要小心,不能被发现自己与警察的关系。
如此,智商过人的他立刻明白,他上次同陈子奚擅闯的宴会大概率便是毒贩的老窝……再一联想那个白发老爷同自己说过的话,更是后背一凉,冷汗直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当初那番逼迫,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伤害。
可他不后悔。要是后悔,他也就不会喜欢上自己的叔叔,他想和江晏一起死。不过,江晏也并不无辜——谁要是家里丢了东西,早该彻查一番,他却死活没怀疑到少东家头上,白被偷了这么多年。所以他捡了个这么臭味相投、相互伤害的孩子,也不奇怪。江晏要是个正常人,当孩子说出那种胡话,还想强奸自己,就早该心死撕破脸皮,可结果呢,江晏居然在乎的是孩子不能受伤?
幸好爱的筹码没有统一度量衡,所以……也许……
同情是爱,包庇是爱,心软是爱,妥协也是爱……
压抑是爱,痴狂是爱,失智是爱,偏执也是爱……
收拾行李时,少东家惊奇地发现,他在这里住了八年,居然没留下什么。除了回忆,一切跟随江晏的日子都穷得叮当响。他休闲的衣服也不太多,选了几件拿走,陈叔说不用多带,去了那边再喊人买,不值几个钱。
然后,他在枕头下面发现江晏塞给自己的信,打开一看,字挺少,里面有两个存折。
信上说,260309结尾的是少东家上大学的钱,562418结尾的是少东家未来娶老婆的彩礼。接着是几行字:
勿念,保重身体。
我房间里的东西,喜欢都可以拿走。
钱省着些花,不够找你陈叔要。
早上和你说考清北是玩笑话,不要有压力,随心随意便好,所谓中庸之道,有的放矢,维护己身。
高考加油。
——江晏
江晏的字笔力雄健、端正秀美,字如其人。少东家却捏着存折嗤笑,王八蛋叔叔,什么鬼的老婆本,自己给自己未来的老公攒彩礼吗?
他把自己房间收拾完,打开江晏的房间开始收拾。江晏的房间简陋得可以,没什么东西,少东家进去找了一圈,唯有清贫二字。除了那套挂着防尘袋,陈子奚送的昂贵西服和被珍藏的一块手表。
端起盒子一瞧,表皮是红色牛皮,表盘底是贝壳的,流光溢彩,表四周镀了纯金,镶了钻。少东家是没敢碰,确认完毕就合上盖子装进行李箱里了。江晏曾经说过,这是他父亲送的。少东家想,既然是江晏父亲送的,那肯定意义重大,他先替江晏收好了,日后若江晏平安回来,还不愿意和自己白首不分离,他便用此物要挟江晏。
此外,他又从江晏翻了一些关于自己的物件:从十岁到家开始上学得过的奖状,绘画课画过的叔叔的肖像画,学校下发的违纪处分,用旧的玩具,收过的情书……零零碎碎的物件太多,数不清楚,索性也一并带走了。
最后,他当然没忘记一件重要的事。
熟练地翻出所有江晏藏内裤的地方,一网打尽,全部扔进袋子里装走。
高考的两天转瞬而逝,少东家第一天分考得太高,第二天写理综事顺手控了分。高考结束后,陈子奚马不停蹄带他回了陈家基地,并按照江晏的嘱咐,随身配备了保镖。乡下土狗摇身一变,晋升城市贵公子了。
都说突然乞丐暴富也成不了大事,山猪吃不了细糠,少东家柜子里的衣服一下子都换成了高档牌子,但还是乐意穿以前江晏买的廉价货。纯棉百分百容易氧化变形,他聚酯纤维百分之八十的衣服除了不防静电不保暖,穿起来和纯棉的没什么区别。
六月末高考放榜,紧随其后需要填报志愿。在少东家刻意压分下,如愿以偿地考了个不那么惹眼的成绩,但因为考题难度比预想中得大,所以还是名列前茅。好消息是不用接受电台采访,荣登城市报刊。
陈家住宅位于江南一带,和H市距离不近,少东家左右一想,顺手填了浙江大学计算机系。陈家世代经商,祖辈、小辈同时涉及军、政,与李祚是摆在面上的敌对关系。如今陈家母父一听少东家的叔叔——江晏是帮忙去做掉李祚的,自然欢喜得不行,把托孤的孩子当作亲儿子养。故这升学宴也是陈家帮忙操持,没往大了办,就邀请了家中几个信得过的一起吃了顿饭,俗称混眼熟,牵线搭桥,亲戚们给少东家包了几个大红包,算下来,大约几万,不多。
日子渐渐步入正轨,江晏杳无音信,彻底不再出现,而因为他们之间并无法律关系,所以名义上,少东家的各方面也不需要他,他们之间的纽扣,断得一干二净了。从前几年和叔叔的暧昧拉扯,就像一场已经过时了的,滤镜瘆人的,无限倒带的艳色电影,充满了暴力与性,快感与爱。
说来奇怪,江晏在的时候,小变态要死要活地找叔叔,没日没夜地想肏死叔叔,结果现在江晏不在了,少东家居然没疯——不仅没疯,甚至变得正常了不少。除了江晏走得那天泪崩,此后日子里再没掉一滴眼泪,仿佛压根不在意,没半分矫揉造作,为情所困的颓废,十分豁达乐观,令人佩服。
就连陈子奚都以为少东家已经忘记江晏,开看放下一切了,不禁欣慰地想,江晏所托之事,他也算圆满完成,若好兄弟真在那边出了什么事,在天也能安心。
直到——三年后,一场突如其来的绑架案,搅皱了这平静水面。
正是学期末,值此结课之际,所有人都忙得晕头转向,大学三年级的少东家也不例外。他为了争取优秀毕业获得保研资格,不得不费尽心思撰写他们系最严厉的老师的期末论文,各种电路图要画,还得尝试极其复杂的数据模型搭建。
这天,他泡在实验室里跑数据跑到了晚十一点半才收拾东西回宿舍,图省事走过林间小道,却不料有人猛地蹿出来,从背后捂住了他口鼻!那迷魂药飘进口鼻,不过一秒药效即刻生效,他昏死过去,被成功绑架。
再度睁眼,已不在中国境内。少东家被蒙住眼,绑坐在一处偏远、寂静的木屋里。
他试探性地动了动,只有头部能自由行动。绳子捆得很紧,四肢血液流通不畅,手脚发麻发麻。
“有人吗?”他问。
声音打在墙壁上回响,空落落地砸下去,屏息凝神,甚至听不到第二个人的呼吸声,只有偶尔传来的滋滋声。慌乱只在少东家脸上出现了一瞬,他似乎早有准备,或者意识到什么,他迅速镇定下来,告诉自己不能自己吓自己,于是泰然自若地坐着——仿佛此刻若面前支起个桌子,放上一壶茶,便是陶冶情操的好地方。
直到手心湿漉,少东家敏感地察觉到自己在出汗。
记得浙江才下了雪,气温骤降得厉害,外头呜呜地刮风,平日走在路上,那风顺着领口吹进去,冻得人骨头都冷。虽然他勤加锻炼,身体素质不错,耐寒抗冻的,但冰天雪地,纵使是铁人也得穿好羽绒服,厚秋裤,才能维持身体供暖。但现在,他竟觉得有些热?细细密密的汗布满后背,使得里头保暖内衣湿乎乎粘着皮肤,难受极了。
少东家立刻推测,自己极有可能已经抵达缅甸。缅甸地处低海拔平原地区,气温常年高温,就连冬季也不会低于零下,所以他这身穿搭会感到闷热,理所当然。
简单判断完,他紧接着想,江晏会在这里吗?一顿,第二反应是——江叔应当还没有死,不然为什么我还活着。逻辑链条的完整串联使他不可抑制地兴奋起来,心中甚至隐隐有些期待与江晏重逢的画面。三年过去,江晏变成什么样子?叔叔还好吗?来当卧底的日子是不是很煎熬?身上有没有受伤?有在……想我吗?
他深呼一口气,眼眶微微发热。思念是个很难捱的东西,不去想还好,一旦开了闸,就变得不可控,泛滥成灾,要淹死人。天知道……他为这一刻准备了多么久,排练了多少个日夜……
汗流不止,可是……怎么越来越热了?
胡思乱想间,室内温度逐渐攀升,越来越高!蒸得那汗不再是一点一滴往外冒,转而豆大,宛如瓢泼大雨般往下掉!少东家咬牙,逼迫自己回神——不,看来燥热并非因为气候,而是……而是有人……在屋子里烧东西!想置他于死地!
可当他仔细感知,却发现四周并没有火,说明他们并非想烧死他,那是为了什么?难不成,还真是为了给他取暖吗?
这样的思考不过几秒,用以遮蔽眼睛的布条很快便完全浸湿了。他鬓发亮晶,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刘海凌乱地搭在额前。那汗液顺着脸颊的起伏迅速滑到下巴,掠过苍白的唇,最后坠在衣服上,再蜿蜒而下。
“咳咳……有没有人?”汗出得太多,少东家出现脱水,他沙哑地拔高了音量,希望有人能注意到这里。
可惜,回应他的依旧是一片安静,只有火焰孜孜不倦地燃烧,噼里啪啦。
木屋大概不常打扫,灰尘很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呛得人口鼻发痒,他不停地流鼻涕。少东家强迫自己尽量减少呼吸,保持冷静,不要陷入毒贩陷阱。随后鼻尖耸动,小心嗅闻——这味道嗅起来像是在烧炭火。烧炭火,通常是落后山区用以取暖的一种手段,他只能乐观地想,大概是他们将他暂时遗忘了,没过多久,便会有人回来。毕竟他还很有利用价值,如果江晏还活着的话,自己便是令江晏低头的软肋。
随着刺鼻的味道愈发浓郁,到了头晕目眩的程度!少东家又想,不,也许不会有这种可能了。为了密闭性,屋子似乎并没有设置双向通风气口,再这样下去,随着时间推移,空气中二氧化碳、一氧化碳密度的急速上升,自己很快便会死于一氧化碳中毒。
果不其然,症状正在加重,疲倦铺天盖地占领了每一个神经细胞,全身上下所有器官都在抗议,叫嚣着罢工。少东家有点想哭,但眼眶酸涩,呲目欲裂,却没能流出一滴眼泪——原来缺水达到一定程度,是哭不出来的。
好困……好想睡觉……好想闭上眼……一了百了……
自己是不是准备要死了?不、不行!他筹备、策划了这么久,怎么能如此轻易地死掉?!他还没有见到江晏……还没有见到叔叔呢!
临了昏迷界限,他回光返照般猛地瞪大眼,神色慌张,青筋暴起,忽然剧烈挣扎起来!那板凳被肌肉牵动,滑稽地蹦跳着,像马戏团里可怜的动物,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爆鸣,可绳子还是勒得那样紧,那样紧,没有丝毫松动,直到力气耗尽,勒断了少东家最后一丝希望……
他的头一垂一垂,张大嘴巴粗粗喘气,最后因失去平衡,随着轰隆巨响,连同椅子一起狠狠摔落在地!半边身子咔嚓一声,骨头开裂,疼得钻心剜骨,心脏紧缩!但少东家已无心去管,他的喉咙里仿佛卡了几万颗石子,鼻子被人用硅胶塞住了,不管怎么努力地吸气,都感受不到一丝氧气……好晕,好晕,好痛,好累.......他不禁用尽最后的意识幻想……
如果江晏……在就好了,如果江晏在,他肯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对不起江叔……还没能见到你,我就要死了……对不起江叔,我真的好想你,所以干了件特蠢的事,对不起江叔……我可能又给你闯祸了……对不起……但是我好想你,想得要疯掉了!对不起江叔……但你得原谅我,毕竟我都快死了,死者为大。而且关于你的话,我都好好完成了……于情于理,你都必须原谅我,永远记得我,不准背叛我,不准偷情,不准爱上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
所以……上天啊……死之前能不能……让我再见你一面呢?
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濒死前点亮三根火柴幻视幸福,现在的少东家也幻想见到烛光里的叔叔江晏,他想对他高高在上的恋人再说一句。
“我爱你……”
微笑着闭上眼,然后幸福地死去。
